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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那就别爱了。 ━━
景观驿。
月铮其实没思及老皇帝的动作那么快, 宫里的暗卫将巫郁年送到他这里的时候,他还在像往常一样,写着给巫郁年的信。
字里行间都是斟酌, 他想请巫郁年去元国,打算先在信里提一提。
可现在他怀里揽着浑身发烫的巫郁年, 脸色沉的可怕,《大昭皇帝什么意思。》
暗卫冷漠的转述:《皇上只是按照您的意思将事情办了,希望您不要毁约。》语罢直接离去,三两下就消失在景观驿。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旁边的使者尴尬道:《殿下, 这……》
月铮浅金色的眼瞳闪过晦暗之色, 揽着巫郁年肩膀的手臂慢慢收紧,最终将人横抱起来, 转身进了卧房:《既然送来了,本殿自然没有放手的道理。》
《今夜景观驿戒严,严防死守, 不许任何人进来!》
按照那暗卫所说, 巫郁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强制送来的,那么国师府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今夜一定会有所行动。
但人业已到了他手里, 他就绝对不会让出去。
夜色深深,外面林梢陡然起了一阵狂风,将树叶吹的宛如狂乱的黑鸦。
卧房内。
一梦贪欢药效完全发作。
巫郁年已然没有自己的意识, 红唇微张, 发出低吟。他出自本能的往月铮身上贴。
月铮深吸一口气, 将医师叫了过来。
《解药。》
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将巫郁年占为己有。
医师诊完脉之后, 轻摇了摇头:《殿下, 一梦贪欢,药性极烈,基本没有解药,您还是和这位公子……》
《不然怕是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月铮眉头深锁,轻叹了口气,看着难受至极的巫郁年,对着旁边的侍从道:《去备水。》
水没多久就备好了,蒸腾的水汽让屋内里的温度隐约上升,月铮叫所有人都退下。
月铮神色平静,任由巫郁年吻着,将他外衣一件件脱下,可褪去里衣的那一刻,他视线蓦的一僵。
巫郁年不知甚么时候业已蹭到了月铮的唇角,吻了上去。他与程宿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早就不见半点生涩,《唔……》
继而眼中涌起滔天的暗色。
这具苍白的身体和程宿交易了二十多天,早就布满了斑驳的吻痕。青紫交错,有新有旧,轻易就能看出来,巫郁年从没断过承欢。
一梦贪欢已经彻底发作,巫郁年慢慢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眼尾的红意极尽惑人,他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本性,似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巫郁年双腿缠上去,《难受……》
他轻喃着,再不见半点阴冷之色。
美人蛇一样,柔韧的身体将月铮紧紧的勒住,他单手揽在月铮的颈间,另一只引着月铮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巫郁年低低喘息,抬手捧着月铮的脸,仿佛认真辨别了一会儿,他眼睫轻颤,《……寂殒。》
他咬着月铮的唇,说,《寂殒……》
几乎是瞬间,月铮就想起来了之前始终跟在巫郁年身后的紫瞳男子。那是巫郁年的男宠,他喜欢的那个男宠。
是以他身上的这些印记,是那样东西叫寂殒的男宠留下的么……月铮控制不住的想,这些日子,巫郁年在和他回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和寂殒在一起。
此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月铮沉默许久,轻微地笑了,温柔的揽住巫郁年的腰,《没关系。》
他抚摸着巫郁年柔顺的长发,引导着他:《月铮,叫我月铮。》
巫郁年听不恍然大悟,只一声声低喃着寂殒的名字。他越来越难受,不住的勾着月铮,企图得到半点凉意。
月铮不为所动,近乎执念的教着他的名字,一遍又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巫郁年难受到发疯,意识昏沉间,嘴里叫的人就变成了‘月铮’。
月铮温柔的笑了笑,这才满意似的,抱着他进了浴桶。
许久,巫郁年再没出声。
……
另一边,程宿飞掠至景观驿,敏锐的察觉到四周隐晦的气息。他心里微惊,上次来的时候,他怎样没发现,这景观驿藏着这么多高手。
程宿放轻了呼吸,近乎无声的飞速靠近月铮的卧房,一声熟悉至极的呻唤传进耳里。
《唔哈…月铮……》
夹杂着痛苦和欢愉。
是巫郁年的嗓音。
程宿微愣,下一秒呲目欲裂,内息顿时乱了,《月铮你敢!》
他身形几乎化成一道残影,刀唰的鞘,顾不得别的,极快的冲向月铮的房间。可堪堪止步在三步之远,周遭的暗卫反应飞速,一起涌上来。
程宿到底是失了分寸,像是一头发疯的狼,破绽百出,被生擒了长刀,按在月铮卧房门前。
暗卫首领隔着门,恭敬道:《殿下,贼人业已抓获。》
程宿猩红着眼,红血丝骇人无比,他吐出一口血:《月铮!你放了他!》
《你放了他听见没有!老子杀了你!》
《月铮!》
许久,卧房里才传来一声低笑,《本殿当是谁呢,原来是程将军。》
《行军在即,程将军这时候来景观驿,扬言要杀了本殿,不知大昭到底是何用意。》
《唔…月铮…别……》
巫郁年轻吟的声音,宛如一把尖刺,狠狠的刺进了门外程宿的心里。
他哑声道:《这是我一个人的行为,与大昭无关,月铮,你真卑鄙,你用这种方式对他,你知不心知巫郁年他……》
他有多重视你给他的那些信,他有多喜欢你,为何要这般践踏他的真心。
《好了,》月铮嗓音淡淡,《大昭薄待于他,本殿带着他去元国,又有何不可。》
他望着无意识攀在他身上的人,将所有脆弱的部位毫无保留的呈现给他,温顺、热烈。
他抚着巫郁年的狭长的眉尾,将鬓边的薄汗抹去,低声道:《乖,外面有人想把你带走呢,怎样办,你告诉他,你不想走好不好……》
巫郁年眼睫上沾着泪珠,他极缓地眨了眨眼,眼神无神失焦。
月铮温柔的将他从浴桶里抱出来,放在了离门口稍近些许的小榻上,哄道:《别忍着,想出声就出声……》
巫郁年本也听不懂,全都是本能行事。
……
月铮并没有交代如何处置程宿,暗卫不敢乱动。
是以程宿就被压在门外整整一夜,他听着巫郁年的嗓音渐渐地变得沙哑,低泣着求饶,最后半点嗓音都没有了。
程宿心疼到窒息,手臂上青筋凸起,嗓音几乎哽咽:《月铮,你不能这么对他……》
可他仿佛也是这么对待巫郁年的,强迫着让他做本不愿意做的事情。哪怕是生拉硬拽也要将人捆在身边。
可是有些东西,仿佛抓的越紧,流逝的就越快。
巫郁年。
巫郁年……
他眼中恍然落下一滴泪,仿佛听见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心头升起宿命般的无力感。
巫族的事,历来只有皇帝清楚,他托人多方打探,才知晓了一点十二年前的往事。只是了解一点巫郁年身上背负的东西,他就觉得压抑无比,也能理解巫郁年的各种选择。
巫郁年曾经说,若是没有十二年前那件事,他也会像月铮一样。是以他才会喜欢温润如君子一般的月铮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程宿麻木的听着卧房里的动静,忽的认为浑身发冷。
一梦贪欢的药效渐渐的消退,巫郁年昏沉睡去,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
他穿着干净的里衣,怔怔的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环境,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
《……》
巫郁年脸色陡然苍白下来。
《醒了?》
月铮听见动静,自书桌那里走来,温柔的俯下身,想扶着巫郁年起来:《午膳应当业已备好,不过你现在还是吃一些清淡的比较好。》
巫郁年面无表情的躲开,看他的视线宛如看某个陌生人。
他眼神沉郁,哑声吐出某个字:《……滚。》
月铮脸上笑意稍敛,坐在床边:《是大昭薄待你。跟我去元国不好吗。》
巫郁年闷咳几声,阴冷低笑,《……我这段时间,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给我的信。》
他抬眸,《你为什么在盟约书上加最后一条。》
月铮看着他,半晌,《巫郁年。》
《为什么要在合约上加最后一条……》巫郁年眼眶微红。
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他只是能够随时被抛弃的存在,他以为的君子之交也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月铮抿唇,避过此问题,《你好好休息,我去将午膳端过来。》
他微微拧眉,打算将巫郁年带回元国之后在和他慢慢解释,昨晚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意,大昭的皇帝比他想的还要昏庸。
他推开房门,低头就对上了程宿通红的眼。
程宿在这里被押了这么长时间,此时见他出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挣开了暗卫的桎梏,用力一掌打在了月铮面庞上!
《月铮,你个畜生!》
月铮眸色暗暗,指腹抹去唇边的血迹,抬手挡下了程宿的第二拳,《程将军,你过线了。》
程宿:《我说了,大昭是大昭,我是我!》
他发了狠,一招一式都往死里打,月铮也被逼出了火气,他挥手叫暗卫退下,两人来往间过了几十招。
《看来程将军心悦国师,》月铮避过程宿的刀锋,微笑着道,《昨晚平白让你听了那么久。》
杀人诛心。
程宿神色极冷,招式越发凌厉。
男人之间勾心斗角起来,有时候比后宫更甚,《他与我同住了将近一月,你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
峥!
刀锋直直被月铮双指夹住,他双眼微眯,寒声道:《你说什么?》
《咳咳……都住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巫郁年只穿了白色的寝衣,皮肤在阳光下白色几乎透明,墨发披了满肩,衬的身形清瘦。
他单手扶在门边,闷咳不止,《别打了。》
见两人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巫郁年走上前,苍白的手指敲了敲刀背,对程宿道:《收回去。》
程宿望着他修长颈间斑驳的吻痕,心里密密匝匝的泛着疼,《……巫郁年。》
《收回去。》巫郁年淡声道。
程宿咬牙,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刀收了回去,他默默解下身上的黑色连帽斗篷,披在了巫郁年身上,轻微地系好。
《对不起。》是他来晚了。
巫郁年低咳一声,忍过脑中的眩晕感,缓了缓,平静的对月铮道:《多谢殿下昨晚解了我体内的药,已经耽搁很长时间了,我该回去了。》
月铮攥住他的手腕,《你……》
《殿下,》巫郁年勉强挣开,垂着眼道,《我心知你想说什么,但是那盟约里最后一条的实施,是在边疆平定之后,现在你还不能强行将我留下。》
《你放心,只要元国履行盟约书上的条例,我……也会履行。》
巫郁年说完,也不管他们是何反应,转身就往外走。他似乎半点也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眼底空荡荡的,枯寂的宛如一座死井。
景观驿里的暗卫欲拦,月铮无声挥扬手,叫他们退下了。
浅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巫郁年的背影,看着他和程宿慢慢走远。
巫郁年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皇城各个派系的势力盯着,昨晚的动静,以及他被当成玩物送出去的消息,怕是都传遍了吧……
巫郁年眯眼望着天上冷色的日光,缓步走下景观驿的台阶,冷不丁晕了一瞬,被时时注意他的程宿一把扶住:《……先跟我回去。》
巫郁年许久没有出声,他弯着腰,身体在轻微的发抖,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下去。
他摸出一块干净的锦帕,指尖颤抖,咳血不止。
程宿瞳孔一缩:《巫郁年!》
那血直接洇透了锦帕,渗落在巫郁年的指缝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将本就嫣红的唇色染的妖异。
巫郁年缓了许久,哑声道:《……我没事。》
他甚至露出一抹笑,容颜不见半点苍白,反而愈加艳丽。宛如最精致的瓷器上永久雕刻的花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程宿现在的身份十分敏感,他始终挡着自己的脸,倒是不必忧心身份暴露。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巫郁年看了看四周,长叹道,他这般狼狈的从景观驿出来的消息,怕是不出一刻钟,该心知不该心知的,全都会心知了。
他推开程宿的搀扶,笑了笑:《去你那里,你的身份不久暴露了吗。明日整军出发边疆,不宜多生事端。》
不知过了多久。
巫郁年寂静道:《送我回国师府吧,免得任野他们担心。》
他语气并没有很强硬,似乎去哪里都无所谓,无端端漠然。
程宿看着地板上的血滴,和巫郁年微笑的脸,只认为心里莫名发慌。他掌心冰凉,只好顺着巫郁年的意思,《好,我送你回去。》
任野昨晚回国师府找忍春要解药就一直没出来,老皇帝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国师府被牢牢的封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任野硬闯了无数次,被生生打成了重伤。
直到巫郁年赶了回来,皇宫里封锁这里的暗卫才悄然出去。
赵公公也不知在国师府等了多久,见巫郁年赶了回来,目光在他脖颈露出的痕迹上顿了下,忙装瞎笑着迎上去,《国师大人,杂家等您好长时间了。》
任野和忍春就被压在前厅,此时皆是满脸隐忍的怒意,忍春含泪道:《大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巫郁年被蒙着脸的程宿扶着,环视一周,闷咳道:《皇上这是何意。》
赵公公拂尘一甩,压低了嗓音:《大人,杂家也是没办法,您也心知皇上对您的心思……这不是生气了吗,您赶了回来了,杂家这就走。》
巫郁年淡声道:《是皇上怕我夜晚偷跑赶了回来,坏了大昭的盟约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公公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低头告了罪,带着人马不停蹄的走了。
任野猛一被人松开,几乎狼狈的趴在地上,满身是伤,虚弱至极的跪在地板上,不敢看巫郁年一眼,他叩首道:《……大人,是属下没用。》
巫郁年疲惫的挥扬手,《没事,忍春,扶他下去,好好疗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忍春上前一步:《大人,您……》
《我不要紧,习惯了,》巫郁年笑了笑,《休息一会就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空气一刹那有些静默。
习惯了。
这三个字一时间也不知道在往谁身上戳刀。
等人都走了,巫郁年才抬眸道:《程宿,你不回去么。》
程宿说不清心中哪里来的恐慌,下意识攥紧了巫郁年的小臂。
巫郁年顿了顿:《疼。》
他从怀里掏出某个与烈羽军的调兵符有些相似的玉坠,抬手挂在了巫郁年脖颈上,轻声道:《幽云骑的信物。》
程宿恍然一松,抿唇道:《……你好好休息,明天不来送军也是一样的。》
巫郁年:《嗯,我心知了。》
他垂眸摸了摸这块玉坠,沾着程宿的体温。
程宿还是走了,他也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巫郁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扯下自己肩上的斗篷,不知在想什么。
……
国师在边疆战争结束之后,会被送往元国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皇城,甚至连普通百姓也知晓了。
《哎,听说那妖怪国师要被送走了!真的假的?!》
《嗐,不是业已被送到那元国太子床上了吗,你们是不知道,听说国师从元国太子床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嘿嘿嘿……》
《皇上这件事真是英明,到底还是将这祸害送走了!》
《国师高高在上这么些年,欺压忠臣,残害百姓,苍天有眼,这祸害不得好死!》
《国师不是身体不好吗,也不知道够那元国太子玩多少时间……》
整个皇城,上到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几乎处处都能听见关于讨论巫郁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这十几年的时间,由‘国师’二字带来的恐惧,瞬间就得到了释放,大街小巷皆是骂声。除了少数心知内情,觉得巫郁年可悲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为此心中决定欢呼喝彩。
他们都不想起,就是国师很多堪称残暴的决定,挡住了大昭几乎必亡的结局,皇城治安不但没有下降,反而达到了夜不闭户的安然标准。
相国寺。
悯生抬头看着轮转不停的星辰,无力的叹了口气,悲悯的念了句佛号。
《巫族衰亡,星宿轮转,更朝换代实乃天意……》
《逆天道者,天逆之……阿弥陀佛,国师大人,不知你有没有对自己曾经的选择,感到后悔。》
巫郁年虽经常拿着把相国寺变成尼姑庵的事情威胁他,但他却能察觉到那威胁里并没有真正的杀意。
都说国师阴冷嗜血,是个疯子。
但在悯生看来,那个经常威胁他的国师,才是整个大昭最单纯的人。
单纯到有些傻。
第二日临近傍晚。
浩浩汤汤的大军集结出发,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出征的擂鼓声隆隆敲响,雄浑而苍茫。
太子身着明黄,四爪蟒纹代行天子威仪,高高站在城墙之上。
程宿一身兵甲,眉峰凌厉,一双眼望向城墙,却没发现他期待的身影。等到副将都在催了,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
大军向北行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渡过护城河,程宿遥遥一望。
一辆低调的马车就停在踏青停歇的凉亭旁,巫郁年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一侧,远远的看过来。
程宿眼神逐渐亮了,随口交代一声,策马扬鞭而来。
他一扯缰绳,翻身下马,跑到巫郁年身前,想说甚么,最后却只憋出来三个字:《……你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巫郁年:《嗯,我从不食言,来送你。》
程宿沉默片刻:《盟约书最后一条,我心知了。》
他上前一步,轻微地抓住巫郁年的手,《只要大昭不用元国的援兵,整个盟约书几乎全部作废,巫郁年,你等我一段时间。》
巫郁年抬眸:《你想干什么,乾国三州不是那么好吃得下的。》
《元国的援军在北丘滩,我就永远让他们在北丘滩,只要我不要援军,月铮就没有办法名正言顺的带走你。》
程宿将巫郁年的手抵在他心口,冰凉的兵甲让巫郁年下意识的缩手。
程宿握紧,眼神温柔,满身杀伐的血腥之气,一字一顿道:《我程宿就是死在战场上,也会把乾国啃下来,不会让月铮把你带走。》
今年的初夏来的格外的晚,暮春的凉意残留在空气里,延长了郊外的桃花花期,只是再怎么长,也到了残败的季节。
风一吹,桃瓣就四处飘散。
巫郁年安安静静的望着他,眼中似起了一丝波澜。
程宿小心的将巫郁年抱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抚着他的墨发,将上面落着的桃花瓣拂去,轻声道:《巫郁年。》
过了会,巫郁年才应了一声:《嗯。》
程宿:《要是我这次活着赶了回来了,重新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眸中藏着入骨的炽热深情,望进巫郁年的眼底,《好吗?》
好半天,巫郁年推开他,淡淡道:《你该走了。》
程宿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痛意,他往后退了一步。
也是,他在期待甚么。
在巫郁年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就只是止步与交易二字。交易结束,他们之间也不应再有其他的联系了。
一道淡淡的嗓音飘进耳底。
巫郁年抿唇:《……我等你赶了回来。》
程宿怔住了,不敢相信似的抬头,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眉梢眼角极快的浮起笑意,趁着巫郁年不注意紧紧抱了他一下,紧接着飞快上马。程宿扬鞭道:《一言为定!》
走了不远,程宿忍不住再次回头。
最近皇城的天气多变,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巫郁年还站在那儿,清隽的像是一幅熟悉又陌生的画卷。
巫郁年是自己出来的,晃悠悠赶着马车,找了个地方等着雨停。索性这场雨下的时间不长。
夜间的风对他来说还是很冷,但空气很清新,巫郁年抵唇闷咳,习惯的擦去唇边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
想必现在在大昭,没有人敢动他。巫郁年大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就撂了马车,慢悠悠的往府中走。
他右手腕越来越烫,巫郁年扶了扶眼镜,脚步停了,他微微抬眸,右瞳轻闪。
无数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面前缠绕成某个茧的模样,黑雾逐渐消散,消失了将近一月的寂殒出现在他面前。
幽深的紫瞳里闪着细碎的星光,寂殒定定的望着他,无声的走过来。
《主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巫郁年平静望着他,《回来了。》
目光落在寂殒的颈间,颈锁和星宿暗示都还在。但他不打算再强行控制寂殒的行动了,巫郁年顿了下,抬眸道:《要杀了我吗。》
颈锁对他的禁锢越来越小了,寂殒身上还是初见的那身流动的黑袍,闻言他慢慢走近,看着眼前微微笑着的人。
是以寂殒也笑了笑,兽性的紫瞳里闪过近乎人类般温柔的光,他低头,掌心摩挲着巫郁年微凉的侧脸。
不心知是不是巫郁年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一会儿后,寂殒后退了两步。
他违背了与生俱来的本性,将獠牙利齿收的一干二净,背过身去蹲下来,微微偏头,嗓音低沉:《主人很累了吧,我背你回去。》
寂殒长得高大,背也宽厚。
寂殒很轻易就将他背了起来,沉默的往国师府走去。
巫郁年看了半晌,眼睫轻颤,双手搂住寂殒的脖子,伏了上去。
巫郁年困倦眯眼,冷不丁,手背上滴上了一滴烫人的水滴,他微微一愣,轻声叫道:《……寂殒?》
《……主人。》
寂殒无声红了眼。
他这一个月,五感残缺,虽嗅不到听不清说不了话,但却能看见。看见巫郁年和程宿在一起,在许多个夜里抵死缠绵。
他那时的气力比一缕风还弱,只能在巫郁年和程宿缠绵的时候,竭尽全力的分开他们缠在一起的头发。
从一开始的疯狂暴怒,到后来逐渐麻木。
他其实看不恍然大悟巫郁年和程宿、月铮三人之间的纠葛,但约莫清楚,主人当是喜欢程宿的。
他刚化形成功的时候,听见巫郁年对程宿说:……等你赶了回来。
《主人,你别等程宿了……好不好。》
《也别在这座皇城了,你守护的人,他们都不喜欢你。》
《主人……我带你走,我陪着你……》
巫郁年听完,慢半拍的笑了笑,《傻狗。》
他说,《别说傻话。》
他没说傻话。
寂殒喉头紧的难受,哑声道:《主人,其实你一开始教的是对的,爱…就是疼的……》
真的很疼。
比巫郁年刺他那一刀还要疼无数倍,疼的他喘不上气。
巫郁年顿了顿,摸摸寂殒的脑袋。
《是么……那就别爱了。》
《不行,》寂殒摇头,眼圈更红,他笑着说,《要的。》
巫郁年就假装不心知他哭了,安安静静,不在说话。
等到了国师府的时候,他已经安然的趴在寂殒背上睡着了,睡颜恬静。
寂殒将他轻微地放好,拉上被子,守在床边。
一会儿后,他将自己颈间的颈锁取了下来,上面融着的血珀一闪,眨眼就黯淡下去。
这颈锁其实已经对他没有用处了。
紫罗兰般的眼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深沉,寂殒指尖摩挲一会儿,渐渐地俯身,将颈锁伸出,慢慢碰了碰巫郁年嫣红的唇。
像是偷了某个吻。
一触即离,寂殒将颈锁重新戴上,再也没有摘下来。
月铮其实没思及老皇帝的动作那么快, 宫里的暗卫将巫郁年送到他这里的时候,他还在像往常一样,写着给巫郁年的信。
字里行间都是斟酌, 他想请巫郁年去元国,打算先在信里提一提。
可现在他怀里揽着浑身发烫的巫郁年, 脸色沉的可怕,《大昭皇帝什么意思。》
暗卫冷漠的转述:《皇上只是按照您的意思将事情办了,希望您不要毁约。》语罢直接离去,三两下就消失在景观驿。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旁边的使者尴尬道:《殿下, 这……》
月铮浅金色的眼瞳闪过晦暗之色, 揽着巫郁年肩膀的手臂慢慢收紧,最终将人横抱起来, 转身进了卧房:《既然送来了,本殿自然没有放手的道理。》
《今夜景观驿戒严,严防死守, 不许任何人进来!》
按照那暗卫所说, 巫郁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强制送来的,那么国师府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今夜一定会有所行动。
但人业已到了他手里, 他就绝对不会让出去。
夜色深深,外面林梢陡然起了一阵狂风,将树叶吹的宛如狂乱的黑鸦。
卧房内。
一梦贪欢药效完全发作。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巫郁年已然没有自己的意识, 红唇微张, 发出低吟。他出自本能的往月铮身上贴。
月铮深吸一口气, 将医师叫了过来。
《解药。》
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将巫郁年占为己有。
医师诊完脉之后, 轻摇了摇头:《殿下, 一梦贪欢,药性极烈,基本没有解药,您还是和这位公子……》
《不然怕是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月铮眉头深锁,轻叹了口气,看着难受至极的巫郁年,对着旁边的侍从道:《去备水。》
水没多久就备好了,蒸腾的水汽让屋内里的温度隐约上升,月铮叫所有人都退下。
月铮神色平静,任由巫郁年吻着,将他外衣一件件脱下,可褪去里衣的那一刻,他视线蓦的一僵。
巫郁年不知甚么时候业已蹭到了月铮的唇角,吻了上去。他与程宿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早就不见半点生涩,《唔……》
继而眼中涌起滔天的暗色。
这具苍白的身体和程宿交易了二十多天,早就布满了斑驳的吻痕。青紫交错,有新有旧,轻易就能看出来,巫郁年从没断过承欢。
一梦贪欢已经彻底发作,巫郁年慢慢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眼尾的红意极尽惑人,他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本性,似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巫郁年双腿缠上去,《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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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喃着,再不见半点阴冷之色。
美人蛇一样,柔韧的身体将月铮紧紧的勒住,他单手揽在月铮的颈间,另一只引着月铮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巫郁年低低喘息,抬手捧着月铮的脸,仿佛认真辨别了一会儿,他眼睫轻颤,《……寂殒。》
他咬着月铮的唇,说,《寂殒……》
几乎是瞬间,月铮就想起来了之前始终跟在巫郁年身后的紫瞳男子。那是巫郁年的男宠,他喜欢的那个男宠。
是以他身上的这些印记,是那样东西叫寂殒的男宠留下的么……月铮控制不住的想,这些日子,巫郁年在和他回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和寂殒在一起。
此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月铮沉默许久,轻微地笑了,温柔的揽住巫郁年的腰,《没关系。》
他抚摸着巫郁年柔顺的长发,引导着他:《月铮,叫我月铮。》
巫郁年听不恍然大悟,只一声声低喃着寂殒的名字。他越来越难受,不住的勾着月铮,企图得到半点凉意。
月铮不为所动,近乎执念的教着他的名字,一遍又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巫郁年难受到发疯,意识昏沉间,嘴里叫的人就变成了‘月铮’。
月铮温柔的笑了笑,这才满意似的,抱着他进了浴桶。
许久,巫郁年再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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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程宿飞掠至景观驿,敏锐的察觉到四周隐晦的气息。他心里微惊,上次来的时候,他怎样没发现,这景观驿藏着这么多高手。
程宿放轻了呼吸,近乎无声的飞速靠近月铮的卧房,一声熟悉至极的呻唤传进耳里。
《唔哈…月铮……》
夹杂着痛苦和欢愉。
是巫郁年的嗓音。
程宿微愣,下一秒呲目欲裂,内息顿时乱了,《月铮你敢!》
他身形几乎化成一道残影,刀唰的鞘,顾不得别的,极快的冲向月铮的房间。可堪堪止步在三步之远,周遭的暗卫反应飞速,一起涌上来。
程宿到底是失了分寸,像是一头发疯的狼,破绽百出,被生擒了长刀,按在月铮卧房门前。
暗卫首领隔着门,恭敬道:《殿下,贼人业已抓获。》
程宿猩红着眼,红血丝骇人无比,他吐出一口血:《月铮!你放了他!》
《你放了他听见没有!老子杀了你!》
《月铮!》
许久,卧房里才传来一声低笑,《本殿当是谁呢,原来是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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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在即,程将军这时候来景观驿,扬言要杀了本殿,不知大昭到底是何用意。》
《唔…月铮…别……》
巫郁年轻吟的声音,宛如一把尖刺,狠狠的刺进了门外程宿的心里。
他哑声道:《这是我一个人的行为,与大昭无关,月铮,你真卑鄙,你用这种方式对他,你知不心知巫郁年他……》
他有多重视你给他的那些信,他有多喜欢你,为何要这般践踏他的真心。
《好了,》月铮嗓音淡淡,《大昭薄待于他,本殿带着他去元国,又有何不可。》
他望着无意识攀在他身上的人,将所有脆弱的部位毫无保留的呈现给他,温顺、热烈。
他抚着巫郁年的狭长的眉尾,将鬓边的薄汗抹去,低声道:《乖,外面有人想把你带走呢,怎样办,你告诉他,你不想走好不好……》
巫郁年眼睫上沾着泪珠,他极缓地眨了眨眼,眼神无神失焦。
月铮温柔的将他从浴桶里抱出来,放在了离门口稍近些许的小榻上,哄道:《别忍着,想出声就出声……》
巫郁年本也听不懂,全都是本能行事。
……
月铮并没有交代如何处置程宿,暗卫不敢乱动。
是以程宿就被压在门外整整一夜,他听着巫郁年的嗓音渐渐地变得沙哑,低泣着求饶,最后半点嗓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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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心疼到窒息,手臂上青筋凸起,嗓音几乎哽咽:《月铮,你不能这么对他……》
可他仿佛也是这么对待巫郁年的,强迫着让他做本不愿意做的事情。哪怕是生拉硬拽也要将人捆在身边。
可是有些东西,仿佛抓的越紧,流逝的就越快。
巫郁年。
巫郁年……
他眼中恍然落下一滴泪,仿佛听见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心头升起宿命般的无力感。
巫族的事,历来只有皇帝清楚,他托人多方打探,才知晓了一点十二年前的往事。只是了解一点巫郁年身上背负的东西,他就觉得压抑无比,也能理解巫郁年的各种选择。
巫郁年曾经说,若是没有十二年前那件事,他也会像月铮一样。是以他才会喜欢温润如君子一般的月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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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麻木的听着卧房里的动静,忽的认为浑身发冷。
一梦贪欢的药效渐渐的消退,巫郁年昏沉睡去,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
他穿着干净的里衣,怔怔的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环境,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
《……》
巫郁年脸色陡然苍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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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月铮听见动静,自书桌那里走来,温柔的俯下身,想扶着巫郁年起来:《午膳应当业已备好,不过你现在还是吃一些清淡的比较好。》
巫郁年面无表情的躲开,看他的视线宛如看某个陌生人。
他眼神沉郁,哑声吐出某个字:《……滚。》
月铮脸上笑意稍敛,坐在床边:《是大昭薄待你。跟我去元国不好吗。》
巫郁年闷咳几声,阴冷低笑,《……我这段时间,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给我的信。》
他抬眸,《你为什么在盟约书上加最后一条。》
月铮看着他,半晌,《巫郁年。》
《为什么要在合约上加最后一条……》巫郁年眼眶微红。
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他只是能够随时被抛弃的存在,他以为的君子之交也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月铮抿唇,避过此问题,《你好好休息,我去将午膳端过来。》
他微微拧眉,打算将巫郁年带回元国之后在和他慢慢解释,昨晚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意,大昭的皇帝比他想的还要昏庸。
他推开房门,低头就对上了程宿通红的眼。
程宿在这里被押了这么长时间,此时见他出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挣开了暗卫的桎梏,用力一掌打在了月铮面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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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铮,你个畜生!》
月铮眸色暗暗,指腹抹去唇边的血迹,抬手挡下了程宿的第二拳,《程将军,你过线了。》
程宿:《我说了,大昭是大昭,我是我!》
他发了狠,一招一式都往死里打,月铮也被逼出了火气,他挥手叫暗卫退下,两人来往间过了几十招。
《看来程将军心悦国师,》月铮避过程宿的刀锋,微笑着道,《昨晚平白让你听了那么久。》
杀人诛心。
程宿神色极冷,招式越发凌厉。
男人之间勾心斗角起来,有时候比后宫更甚,《他与我同住了将近一月,你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
峥!
刀锋直直被月铮双指夹住,他双眼微眯,寒声道:《你说什么?》
《咳咳……都住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巫郁年只穿了白色的寝衣,皮肤在阳光下白色几乎透明,墨发披了满肩,衬的身形清瘦。
他单手扶在门边,闷咳不止,《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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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两人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巫郁年走上前,苍白的手指敲了敲刀背,对程宿道:《收回去。》
程宿望着他修长颈间斑驳的吻痕,心里密密匝匝的泛着疼,《……巫郁年。》
《收回去。》巫郁年淡声道。
程宿咬牙,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刀收了回去,他默默解下身上的黑色连帽斗篷,披在了巫郁年身上,轻微地系好。
《对不起。》是他来晚了。
巫郁年低咳一声,忍过脑中的眩晕感,缓了缓,平静的对月铮道:《多谢殿下昨晚解了我体内的药,已经耽搁很长时间了,我该回去了。》
月铮攥住他的手腕,《你……》
《殿下,》巫郁年勉强挣开,垂着眼道,《我心知你想说什么,但是那盟约里最后一条的实施,是在边疆平定之后,现在你还不能强行将我留下。》
《你放心,只要元国履行盟约书上的条例,我……也会履行。》
巫郁年说完,也不管他们是何反应,转身就往外走。他似乎半点也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眼底空荡荡的,枯寂的宛如一座死井。
景观驿里的暗卫欲拦,月铮无声挥扬手,叫他们退下了。
浅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巫郁年的背影,看着他和程宿慢慢走远。
巫郁年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皇城各个派系的势力盯着,昨晚的动静,以及他被当成玩物送出去的消息,怕是都传遍了吧……
巫郁年眯眼望着天上冷色的日光,缓步走下景观驿的台阶,冷不丁晕了一瞬,被时时注意他的程宿一把扶住:《……先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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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郁年许久没有出声,他弯着腰,身体在轻微的发抖,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下去。
他摸出一块干净的锦帕,指尖颤抖,咳血不止。
程宿瞳孔一缩:《巫郁年!》
那血直接洇透了锦帕,渗落在巫郁年的指缝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将本就嫣红的唇色染的妖异。
巫郁年缓了许久,哑声道:《……我没事。》
他甚至露出一抹笑,容颜不见半点苍白,反而愈加艳丽。宛如最精致的瓷器上永久雕刻的花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程宿现在的身份十分敏感,他始终挡着自己的脸,倒是不必忧心身份暴露。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巫郁年看了看四周,长叹道,他这般狼狈的从景观驿出来的消息,怕是不出一刻钟,该心知不该心知的,全都会心知了。
他推开程宿的搀扶,笑了笑:《去你那里,你的身份不久暴露了吗。明日整军出发边疆,不宜多生事端。》
不知过了多久。
巫郁年寂静道:《送我回国师府吧,免得任野他们担心。》
他语气并没有很强硬,似乎去哪里都无所谓,无端端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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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看着地板上的血滴,和巫郁年微笑的脸,只认为心里莫名发慌。他掌心冰凉,只好顺着巫郁年的意思,《好,我送你回去。》
任野昨晚回国师府找忍春要解药就一直没出来,老皇帝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国师府被牢牢的封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任野硬闯了无数次,被生生打成了重伤。
直到巫郁年赶了回来,皇宫里封锁这里的暗卫才悄然出去。
赵公公也不知在国师府等了多久,见巫郁年赶了回来,目光在他脖颈露出的痕迹上顿了下,忙装瞎笑着迎上去,《国师大人,杂家等您好长时间了。》
任野和忍春就被压在前厅,此时皆是满脸隐忍的怒意,忍春含泪道:《大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巫郁年被蒙着脸的程宿扶着,环视一周,闷咳道:《皇上这是何意。》
赵公公拂尘一甩,压低了嗓音:《大人,杂家也是没办法,您也心知皇上对您的心思……这不是生气了吗,您赶了回来了,杂家这就走。》
巫郁年淡声道:《是皇上怕我夜晚偷跑赶了回来,坏了大昭的盟约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公公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低头告了罪,带着人马不停蹄的走了。
任野猛一被人松开,几乎狼狈的趴在地上,满身是伤,虚弱至极的跪在地板上,不敢看巫郁年一眼,他叩首道:《……大人,是属下没用。》
巫郁年疲惫的挥扬手,《没事,忍春,扶他下去,好好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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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春上前一步:《大人,您……》
《我不要紧,习惯了,》巫郁年笑了笑,《休息一会就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空气一刹那有些静默。
习惯了。
这三个字一时间也不知道在往谁身上戳刀。
等人都走了,巫郁年才抬眸道:《程宿,你不回去么。》
程宿说不清心中哪里来的恐慌,下意识攥紧了巫郁年的小臂。
巫郁年顿了顿:《疼。》
他从怀里掏出某个与烈羽军的调兵符有些相似的玉坠,抬手挂在了巫郁年脖颈上,轻声道:《幽云骑的信物。》
程宿恍然一松,抿唇道:《……你好好休息,明天不来送军也是一样的。》
巫郁年:《嗯,我心知了。》
他垂眸摸了摸这块玉坠,沾着程宿的体温。
程宿还是走了,他也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巫郁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扯下自己肩上的斗篷,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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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师在边疆战争结束之后,会被送往元国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皇城,甚至连普通百姓也知晓了。
《哎,听说那妖怪国师要被送走了!真的假的?!》
《嗐,不是业已被送到那元国太子床上了吗,你们是不知道,听说国师从元国太子床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嘿嘿嘿……》
《皇上这件事真是英明,到底还是将这祸害送走了!》
《国师高高在上这么些年,欺压忠臣,残害百姓,苍天有眼,这祸害不得好死!》
《国师不是身体不好吗,也不知道够那元国太子玩多少时间……》
整个皇城,上到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几乎处处都能听见关于讨论巫郁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这十几年的时间,由‘国师’二字带来的恐惧,瞬间就得到了释放,大街小巷皆是骂声。除了少数心知内情,觉得巫郁年可悲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为此心中决定欢呼喝彩。
他们都不想起,就是国师很多堪称残暴的决定,挡住了大昭几乎必亡的结局,皇城治安不但没有下降,反而达到了夜不闭户的安然标准。
相国寺。
悯生抬头看着轮转不停的星辰,无力的叹了口气,悲悯的念了句佛号。
《巫族衰亡,星宿轮转,更朝换代实乃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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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道者,天逆之……阿弥陀佛,国师大人,不知你有没有对自己曾经的选择,感到后悔。》
巫郁年虽经常拿着把相国寺变成尼姑庵的事情威胁他,但他却能察觉到那威胁里并没有真正的杀意。
都说国师阴冷嗜血,是个疯子。
但在悯生看来,那个经常威胁他的国师,才是整个大昭最单纯的人。
单纯到有些傻。
第二日临近傍晚。
浩浩汤汤的大军集结出发,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出征的擂鼓声隆隆敲响,雄浑而苍茫。
太子身着明黄,四爪蟒纹代行天子威仪,高高站在城墙之上。
程宿一身兵甲,眉峰凌厉,一双眼望向城墙,却没发现他期待的身影。等到副将都在催了,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
大军向北行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渡过护城河,程宿遥遥一望。
一辆低调的马车就停在踏青停歇的凉亭旁,巫郁年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一侧,远远的看过来。
程宿眼神逐渐亮了,随口交代一声,策马扬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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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扯缰绳,翻身下马,跑到巫郁年身前,想说甚么,最后却只憋出来三个字:《……你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巫郁年:《嗯,我从不食言,来送你。》
程宿沉默片刻:《盟约书最后一条,我心知了。》
他上前一步,轻微地抓住巫郁年的手,《只要大昭不用元国的援兵,整个盟约书几乎全部作废,巫郁年,你等我一段时间。》
巫郁年抬眸:《你想干什么,乾国三州不是那么好吃得下的。》
《元国的援军在北丘滩,我就永远让他们在北丘滩,只要我不要援军,月铮就没有办法名正言顺的带走你。》
程宿将巫郁年的手抵在他心口,冰凉的兵甲让巫郁年下意识的缩手。
程宿握紧,眼神温柔,满身杀伐的血腥之气,一字一顿道:《我程宿就是死在战场上,也会把乾国啃下来,不会让月铮把你带走。》
今年的初夏来的格外的晚,暮春的凉意残留在空气里,延长了郊外的桃花花期,只是再怎么长,也到了残败的季节。
风一吹,桃瓣就四处飘散。
巫郁年安安静静的望着他,眼中似起了一丝波澜。
程宿小心的将巫郁年抱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抚着他的墨发,将上面落着的桃花瓣拂去,轻声道:《巫郁年。》
过了会,巫郁年才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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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要是我这次活着赶了回来了,重新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眸中藏着入骨的炽热深情,望进巫郁年的眼底,《好吗?》
好半天,巫郁年推开他,淡淡道:《你该走了。》
程宿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痛意,他往后退了一步。
也是,他在期待甚么。
在巫郁年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就只是止步与交易二字。交易结束,他们之间也不应再有其他的联系了。
一道淡淡的嗓音飘进耳底。
巫郁年抿唇:《……我等你赶了回来。》
程宿怔住了,不敢相信似的抬头,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眉梢眼角极快的浮起笑意,趁着巫郁年不注意紧紧抱了他一下,紧接着飞快上马。程宿扬鞭道:《一言为定!》
走了不远,程宿忍不住再次回头。
最近皇城的天气多变,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巫郁年还站在那儿,清隽的像是一幅熟悉又陌生的画卷。
巫郁年是自己出来的,晃悠悠赶着马车,找了个地方等着雨停。索性这场雨下的时间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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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风对他来说还是很冷,但空气很清新,巫郁年抵唇闷咳,习惯的擦去唇边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
想必现在在大昭,没有人敢动他。巫郁年大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就撂了马车,慢悠悠的往府中走。
他右手腕越来越烫,巫郁年扶了扶眼镜,脚步停了,他微微抬眸,右瞳轻闪。
无数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面前缠绕成某个茧的模样,黑雾逐渐消散,消失了将近一月的寂殒出现在他面前。
幽深的紫瞳里闪着细碎的星光,寂殒定定的望着他,无声的走过来。
《主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巫郁年平静望着他,《回来了。》
目光落在寂殒的颈间,颈锁和星宿暗示都还在。但他不打算再强行控制寂殒的行动了,巫郁年顿了下,抬眸道:《要杀了我吗。》
颈锁对他的禁锢越来越小了,寂殒身上还是初见的那身流动的黑袍,闻言他慢慢走近,看着眼前微微笑着的人。
是以寂殒也笑了笑,兽性的紫瞳里闪过近乎人类般温柔的光,他低头,掌心摩挲着巫郁年微凉的侧脸。
不心知是不是巫郁年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一会儿后,寂殒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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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违背了与生俱来的本性,将獠牙利齿收的一干二净,背过身去蹲下来,微微偏头,嗓音低沉:《主人很累了吧,我背你回去。》
寂殒长得高大,背也宽厚。
寂殒很轻易就将他背了起来,沉默的往国师府走去。
巫郁年看了半晌,眼睫轻颤,双手搂住寂殒的脖子,伏了上去。
巫郁年困倦眯眼,冷不丁,手背上滴上了一滴烫人的水滴,他微微一愣,轻声叫道:《……寂殒?》
《……主人。》
寂殒无声红了眼。
他这一个月,五感残缺,虽嗅不到听不清说不了话,但却能看见。看见巫郁年和程宿在一起,在许多个夜里抵死缠绵。
他那时的气力比一缕风还弱,只能在巫郁年和程宿缠绵的时候,竭尽全力的分开他们缠在一起的头发。
从一开始的疯狂暴怒,到后来逐渐麻木。
他其实看不恍然大悟巫郁年和程宿、月铮三人之间的纠葛,但约莫清楚,主人当是喜欢程宿的。
他刚化形成功的时候,听见巫郁年对程宿说:……等你赶了回来。
《主人,你别等程宿了……好不好。》
《也别在这座皇城了,你守护的人,他们都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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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我带你走,我陪着你……》
巫郁年听完,慢半拍的笑了笑,《傻狗。》
他说,《别说傻话。》
他没说傻话。
寂殒喉头紧的难受,哑声道:《主人,其实你一开始教的是对的,爱…就是疼的……》
真的很疼。
比巫郁年刺他那一刀还要疼无数倍,疼的他喘不上气。
巫郁年顿了顿,摸摸寂殒的脑袋。
《是么……那就别爱了。》
《不行,》寂殒摇头,眼圈更红,他笑着说,《要的。》
巫郁年就假装不心知他哭了,安安静静,不在说话。
等到了国师府的时候,他已经安然的趴在寂殒背上睡着了,睡颜恬静。
寂殒将他轻微地放好,拉上被子,守在床边。
一会儿后,他将自己颈间的颈锁取了下来,上面融着的血珀一闪,眨眼就黯淡下去。
故事还在继续
这颈锁其实已经对他没有用处了。
紫罗兰般的眼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深沉,寂殒指尖摩挲一会儿,渐渐地俯身,将颈锁伸出,慢慢碰了碰巫郁年嫣红的唇。
像是偷了某个吻。
一触即离,寂殒将颈锁重新戴上,再也没有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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