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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血铸双生
子时·灵渠血月
陈德明踏空而行，脚下的墨韵托着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向灵渠方向。
夜风很冷，带着深秋的肃杀。越靠近灵渠，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肉的味道就越浓——不是真正的铁锈和腐肉，是两千三百年前那场屠杀留下的怨念，经过岁月的发酵，业已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滴水、每一缕风。
他能《看见》那些怨念。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不是用眼睛，是用地脉行走者与大地共鸣的感知。
在他的感知中，灵渠业已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而是一道流淌着黑血的伤口，横亘在大地上，从未愈合。伤口深处，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灵魂在哀嚎，那是西瓯战士的残魂，被青铜矩尺抽干了基因精华后，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永远困在死亡的瞬间，一遍遍重复着被收割的剧痛。
而此刻，这道伤口眼下正溃烂。
六道暗红色的光柱，像六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伤口深处，搅动着沉淀了两千三百年的脓血。光柱中央，六具青铜矩尺业已彻底苏醒，它们悬浮在半空，呈六芒星排列，每一具都有十丈高，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浓缩的基因精华，从历代《锚点》身上榨取的生命力。
矩尺在呼吸。
不是生物的呼吸，是机械的、规律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从大地深处抽取出海量的地脉能量，转化成暗红色的光，注入光柱。光柱贯通天地，将夜空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血月。
一轮不祥的、暗红色的月亮，在光柱交汇处慢慢成型。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是六具矩尺共鸣产生的能量投影。月光洒下，所照之处，草木枯萎，虫蚁暴毙，连岩石都在缓慢溶解——不是化学溶解，是基因层面的崩解。月光在强行抽取所有生物的基因信息，像榨汁机一样压榨着这片土地最后的价值。
而在血月之下，赵佗眼下正苦战。
不，不是赵佗。
是赵佗与黑蛇的融合体。
陈德明停在半空，瞳孔收缩。
他看见了某个……怪物。
赵佗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三丈高，皮肤表面覆盖着漆黑的蛇鳞，左臂完全化作了蛇身，那条黑蛇不再缠绕，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蛇头从他的左肩长出，蛇尾从他的脊柱延伸出去，化作一条十丈长的蟒尾。
他的脸还保留着人形，但双眸业已变成了蛇类的竖瞳，金黄色的，在血月中泛着冰冷的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锋利的、倒钩状的蛇牙。
《半妖化……》陈德明喃喃。
这是兵家秘术中的禁术，以妖兽精血为引，强行融合人与妖的血脉，获得短暂的力量暴涨。但代价是永久的——融合后，再也变不回纯粹的人，只能在人与妖之间挣扎，直到某一天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赵佗显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意识眼下正被黑蛇的凶性侵蚀，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野兽般的狂躁。蟒尾横扫，能抽碎一块房屋大的岩石；蛇口撕咬，能扯下一大块青铜矩尺的外壳。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矩尺射出的暗红光线，像烧红的铁丝，每一次擦过都能在他身上留下焦黑的伤痕。
伤痕不会流血，只会流出黑色的、粘稠的蛇血。
《赵佗！》陈德明扬声喊道。
融合体猛地转头，竖瞳锁定了他。
那一刹那，陈德明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两种情绪:一种是赵佗的决绝与悲怆，一种是黑蛇的凶残与贪婪。两种情绪在疯狂撕扯，让融合体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陈德明踏空俯冲，骨剑高举。
剑身上，巫咸留下的金色符文亮起，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劈向最近的一具青铜矩尺。
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表面的暗红液体骤然沸腾，凝聚成一面血肉盾牌。盾牌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那是被收割的《锚点》们最后的残像，被矩尺炼成了抵挡武器。
骨剑斩在盾牌上。
锵——！！！
金属撞击的巨响，混合着千万人的哀嚎，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四周炸开。
音波所过之处，旷野龟裂，灵渠的河水倒卷上天际，又在半空中被音波震成水雾。水雾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一场血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盾牌碎了。
但骨剑也崩开了某个缺口。
陈德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滴落在剑身上。血渗入剑身的裂纹，裂纹处竟长出细小的金色根须——那是巫咸遗骨中的生命力，在回应他的血。
《好剑。》他低语，握紧剑柄。
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哀鸣。
兴奋于到底还是能斩妖除魔，哀鸣于要斩的是自己同胞的尸骨炼成的邪器。
另一具矩尺动了。
它没有进攻陈德明，而是转向赵佗。
矩尺顶端的暗红光芒凝聚成一根尖刺，刺尖上浮现出一张脸——一张陈德明熟悉的脸。
李教授。
他的导师，十年前死在灵渠的李长青教授。
尖刺刺向赵佗，李教授的脸在刺尖上无声地嘶吼:《叛徒……你背叛了人类……你害死了西瓯……你该死……》
赵佗的竖瞳骤然收缩。
那不是进攻，是精神污染。
矩尺读取了李教授临死前的记忆碎片，用他的形象、他的声音、他的怨恨，来进攻赵佗心中最深的罪孽。
《不……不是我……》赵佗——或者说赵佗残存的人性部分——嘶哑地反驳，《我是奉命……始皇之命……我不知道那是收割……我不知道……》
但他的反驳软弱无力。
因为尖刺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
不是物理的刺入，是记忆的刺入。
李教授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嬴稷的骨刃、青铜矩尺的启动、西瓯战士的惨叫——全部涌入赵佗的脑海。
两千三百年前的罪，两千三百年后的罚。
在这一刻，重叠。
《啊——！！！》
赵佗仰天长啸，啸声中混杂着人的悲怆与蛇的狂怒。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
蛇鳞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肉在月光下蠕动、增生、异化，长出新的蛇头、新的眼睛、新的嘴。他在失控，在从《半妖》向《彻底体妖兽》转化。
一旦转化完成，他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心知破坏的怪物，紧接着被六具矩尺收割——就像收割一头珍稀的变异野兽。
陈德明眼神一冷。
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保留，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气力——强肾道那点微弱的命泉之火、易筋经残存的青铜星图、巫咸骨剑中封印的精元——全部灌注进剑身。
骨剑开始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黑白交织的光。
黑的是墨，是画中世界的本源。
白的是骨，是巫咸坐化后留下的纯粹生命力。
黑白交织，化作一道螺旋的剑气，缠绕在剑锋上。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开始褪色。
不是被腐蚀，是被《还原》——还原成最基础的黑白两色，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这这一剑，》陈德明对着那具攻击赵佗的矩尺，一字一顿，《为导师。》
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剑落得很慢，慢到能看见剑锋切开空气的轨迹，慢到能看见黑白剑气一点点蚕食暗红光芒的过程。
但矩尺躲不开。
缘于它被《锁》住了——被剑气中蕴含的画中世界的法则锁住了。
在画中世界，陈德明是半个主人。虽然现在出了画，但那法则的余韵还在，足够锁住矩尺一瞬。
一瞬，就够了。
剑锋触及矩尺表面。
没有嗓音。
因为声音也被《褪色》了。
矩尺从被剑锋触及的那一点开始，迅速褪成黑白。黑色是墨，白色是纸，整具矩尺在短短三息内，变成了一幅画在空中的水墨画。
然后，画纸褶皱、蜷缩、最终化作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一具矩尺，就这么被《画》没了。
但陈德明也付出了代价。
他喷出一口血，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强行调用画中世界的法则，对他的身体是毁灭性的负担。更别说他本就重伤未愈，左肩的空洞还在渗血，枯萎的筋脉在哀鸣。
可他不能停。
还有五具矩尺。
还有赵佗在崩溃的边缘。
还有……
陈德明猛地抬头，看向夜空。
血月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颗黑色的星星。
不是真的星星，是三个悬浮在近地轨道上的、纯黑色的、金字塔形的物体。
它们没有反光，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存在感。若是不是陈德明与地脉深度连接，感知到了它们对地球引场的细微扰动，根本发现不了。
猎户座的一等收割官。
他们来了。
来得比预想的快。
《赵佗！》陈德明嘶声吼道，《清醒点！真正的敌人来了！》
但赵佗业已听不见了。
他彻底被黑蛇的意志吞噬，身体彻底异化成一条百丈巨蟒。巨蟒通体漆黑，鳞片泛着金属的光泽，每一片鳞甲上都浮现着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他两千年来转世轮回中，所有被他害死的人的怨念。
巨蟒在月光下疯狂扭动，蛇尾抽碎山峦，蛇首撞击矩尺，完全是无意识的破坏。
剩下的五具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这时调转方向，暗红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洪流，轰向巨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巨蟒不闪不避，张开血盆大口，竟将光柱洪流吞了下去。
吞下光柱的瞬间，巨蟒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炸裂。
不是爆炸，是增生。
无数肉瘤从蛇身上鼓起，肉瘤破裂，长出新的蛇头、新的双眸、新的嘴。短短三息，一条巨蟒变成了百首千眼的怪物，在月光下蠕动，像一座活着的肉山。
《晚了……》陈德明心中一沉。
赵佗，救不赶了回来了。
他的人类部分已经被黑蛇彻底吞噬，现在操纵这具身体的，是黑蛇的凶性、是两千年的怨念、是所有罪孽的集合体。
这样的怪物，就算活下来，也只是另一个嬴稷。
陈德明握紧骨剑，剑身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悲怆。
为一个本可赎罪的灵魂，最终却堕入深渊而悲怆。
《那就……》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让我送你一程。》
他复又举起骨剑。
这次，剑身上的黑白剑气变了。
变成了纯黑。
不是墨的黑，是死亡的黑。
是终结，是寂灭，是万物归虚的黑。
《赵佗，》他对着那头百首千眼的怪物，轻声说，《两千三百年的罪，该清了。》
剑落。
纯黑的剑气无声地扩散，像一滴墨滴入清水，所过之处，一切色彩都被吞噬。
怪物感觉到了威胁，百首齐啸，千眼怒睁，喷出黑色的毒雾、血色的火焰、腐蚀的酸液。
但没用。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在纯黑剑气面前，所有攻击都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声无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剑气触及怪物身体的瞬间——
怪物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不是被冻结，是被《定格》在了时间的某个切片里。
紧接着，从被触及的那一点开始，怪物的身体开始风化。
像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血肉干枯、骨骼粉碎、鳞片剥落，最终化作一捧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尘埃中，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那是赵佗残存的人性。
两千三百年的轮回，十一世的赎罪，最终只剩下这一点点光。
陈德明伸出手，金光飘到他掌心，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虚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德明认出了那张脸——不是赵佗，不是赵二狗，是一个穿着秦将铠甲、满脸血污、眼中含泪的年纪不大将军。
那是两千三百年前的赵佗，首次站在灵渠岸边，看着满地西瓯战士的尸体时，流下的那滴眼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滴眼泪，藏了两千三百年。
《对不起……》虚影开口，声音缥缈得像叹息，《对不起……惊鸿……对不起……西瓯的兄弟们……》
陈德明握紧手掌，将虚影护在手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的罪，》他轻声说，《清了。》
虚影笑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紧接着，消散。
化作点点金光，融入陈德明的掌心，顺着筋脉游走，最终停在了他左肩的空洞处。
空洞开始愈合。
不是长出新肉，是被金光填满。
赵佗用最后的人性，为他补全了这道被蚀空刃抹除的伤口。
陈德明低头望着愈合的左肩，久久无言。
他赢了。
斩了一具矩尺，杀了堕落的赵佗。
但他欣喜不起来。
因为夜空中的三颗黑星，开始下降。
不是缓慢的降落，是砸落。
像三颗陨石，拖着黑色的尾焰，以惊人的身法撞向灵渠。
目标，不是他。
是那五具青铜矩尺。
《他们要……回收矩尺？》陈德明瞳孔骤缩。
来不及细想，他踏空而起，冲向最近的一具矩尺。
必须在黑星落地前，毁掉所有矩尺！
但黑星的身法太快了。
第一颗黑星，在陈德明距离矩尺还有百丈时，砸中了目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不是物理的撞击，是融合。
黑星在触及矩尺的瞬间，化作液态的黑色金属，将整具矩尺包裹、吞噬、消化。三息之后，矩尺消失了，原地只剩一个直径十丈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暗红的光，那是矩尺被消化后释放的基因精华。
第二颗、第三颗黑星如法炮制。
短短十息，五具矩尺，全部被吞噬。
三个黑色球体悬浮在灵渠上空，呈三角形排列，开始旋转。
旋转中，球体表面裂开缝隙，缝隙中伸出机械臂、炮管、传感器，还有……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是纯机械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视觉单元。
视觉单元转动，锁定陈德明。
《确认目标:陈德明，基因锚点编号73-α，叛逆等级:S级，威胁评估:极高。》
冰冷的机械音从球体内部传出，用的是猎户座通用语，但陈德明能听懂。
《建议:立即清除。》
话音落下，三个球体这时开火。
不是能量炮，不是激光，是基因崩解射线。
三道暗紫色的光束，从三个方向射向陈德明。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那是物质的基本结构在被强行拆解。
陈德明想躲，但躲不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光束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他只能硬抗。
骨剑横在胸前，黑白剑气全力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
光束击中盾牌。
不知过了多久。
没有嗓音，没有爆炸。
只有消融。
盾牌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融化、蒸发、消失。光束余势不减，击中陈德明的身体。
左臂最先崩解。
从指尖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像沙塔般一层层剥落、粉碎、化作最基本的粒子消散。然后是右腿、左胸、腹部……
陈德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在被抹除。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
《要……结束了吗……》他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最后一刻——
他胸膛突然发烫。
不是伤口在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
是那粒稻谷。
那粒他从地球带来、藏在体内五年、靠鲜血滋养活着的普通稻谷。
在基因崩解射线的刺激下，它到底还是……发芽了。
不是从胸膛长出，是从陈德明的意识深处长出。
一株嫩绿的、纤细的、看似脆弱的稻苗，从他的识海中破土而出。
稻苗生长的瞬间，陈德明《看见》了些许东西。
不是画面，是信息流。
关于猎户座的信息。
关于基因农场的信息。
关于《收割协议》背后真相的信息。
信息量太大，太庞杂，太恐怖，以至于他的大脑几乎要炸开。
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条:
《基因崩解射线，工作原理:强制拆解目标的基因链，使其从‘有序’变为‘无序’，最终崩解成基础粒子。》
《反制手段:让自身基因链进入‘超有序’状态，即‘基因锁全开’状态。》
《基因锁全开状态下，基因链的稳定度提升亿万倍，崩解射线无效。》
陈德明懂了。
不知过了多久。
怎样会猎户座要收割《锚点》？
因为只有《锚点》的基因，才有可能打开全部基因锁，进入超有序状态。
而打开全部基因锁的《锚点》，是猎户座最怕的敌人。
缘于杀不死。
《原来……如此……》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陈德明笑了。
在身体即将彻底崩解的边缘，他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不是抵挡，不是逃跑。
是主动崩解。
他放开所有抵抗，任由基因崩解射线长驱直入，将他的身体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
但在崩解的同时，他调动全数意识，灌注进那株稻苗。
稻苗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抽茎、长叶、分蘖、抽穗、扬花、灌浆……
最终，结出一穗金灿灿的稻谷。
稻谷只有九粒。
但每一粒，都蕴含着陈德明全数的基因信息，全数的记忆，全数的情感，全部的存在。
这是基因层面的涅槃。
当三道光束消散时，陈德明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虚无。
用崩解射线做催化剂，用稻谷做载体，完成一次从肉体到能量、再从能量到肉体的彻底重组。
连灰烬都没有。
三个黑色球体停止了射击，视觉单元扫描着那片区域。
《目标消失。》
《基因信号归零。》
《清除完成。》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球体开始收缩，准备返航。
但就在这时——
那片虚无中，一点金光亮起。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它在生长。
从米粒大小，长到拳头大小，再到人头大小……
最终，化作某个金色的茧。
茧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蠕动，在呼吸，在……脉动。
像一颗心脏。
咚。
咚。
咚。
脉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三个黑色球体停止收缩，视觉单元再次锁定金茧。
《检测到异常基因波动。》
《波动特征:与目标陈德明吻合度99.9%。》
《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评估没有完成。
缘于金茧裂开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不是破碎，是像花苞绽放般，从顶端缓缓展开。
茧内，陈德明缓缓站起。
不，不是陈德明。
至少不是原来的陈德明。
他的身体彻底重塑，皮肤白皙如婴儿，但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左肩的空洞消失了，枯萎的筋脉重新充盈，心脏跳动如战鼓，血液奔流如江河。
最惊人的是他的双眸。
左眼金色，右眼银色，瞳孔深处有星辰旋转。
而在他的眉心，多了某个淡金色的稻穗印记，九粒谷粒清晰可见。
《基因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自语，《全部打开了。》
不是九十九道。
是一百零八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株稻苗在生长过程中，不仅修复了他受损的基因，还强行冲开了最后九道隐藏的、连巫咸都不心知的基因锁。
现在的他，是彻底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德明抬头，望向三个黑色球体。
眼神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猎户座，》他说，《该算算账了。》
他踏出一步。
脚下不是墨韵，是空间本身在托举他。
基因锁全开后，他获得了初步的空间掌控能力。
第二步，他出现在第某个黑色球体面前。
球体反应极快，机械臂弹出，刃锋斩向他的脖子。
陈德明不闪不避，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点在了刃锋上。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
然后，机械臂碎了。
不是断裂，是从分子层面崩解，像沙子堆砌的城堡遇到潮水，瞬间坍塌成最基本的金属粉末。
球体的视觉单元疯狂闪烁，想要后撤。
但陈德明不给它机会。
他张开五指，虚虚一握。
球体四周的空间开始压缩。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球体攥在手心，一点点捏紧。球体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蔓延，暗红色的基因精华从裂缝中渗出。
《不……不可能……》球体内部的机械音到底还是出现了波动，《基因锁全开……只存在于理论中……你怎么可能……》
《缘于，》陈德明五指收拢，《我是庄稼。》
砰。
球体炸了。
不是爆炸，是内爆。
所有零件、所有能量、所有信息，被压缩成某个无限小的点，紧接着消失。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剩下的两个球体，旋即调转方向，想要逃跑。
但陈德明比它们快。
他左手对着第二个球体，虚虚一抓。
球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陈德明右手对着第三个球体，做了个撕的动作。
球体从中间裂开，像被撕开的纸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裂口处，不是机械零件，是血肉。
暗红色的、蠕动的、散发着腥臭的血肉。
《果然，》陈德明冷声道，《甚么收割官，什么机械造物，然而是披着金属外皮的……基因缝合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望向第二个球体，那个被他定住的球体。
《给你三秒，》他说，《告诉我猎户座主星的坐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球体沉默。
三秒后，它开始自毁。
不是爆炸，是信息删除。所有数据、所有记忆、所有关于猎户座的信息，被一层层格式化、覆盖、销毁。
陈德明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球体在自毁中化为灰烬，眼神冰冷。
《不碍事，》他轻声说，《我会找到的。》
《掘地三尺，翻遍银河，我也会找到你们的老巢。》
《紧接着……》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望向那三颗正在远去的黑星——不，不是黑星，是收割官的星舰，刚才的黑色球体只是他们的登陆舱。
《把你们，连根拔起。》
夜风吹过灵渠，带走了血腥，带走了硝烟。
只留下某个站在废墟中、仰望星空的男人。
和一轮，渐渐褪去血色、恢复清冷的明月。
灵渠下游，三里外。
某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从阴影中步出。
他抬起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年纪不大但冷硬的脸。
面庞上，有三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疤痕，疤痕里嵌着细密的金属丝，像电路板上的走线。
他盯着陈德明消失的方向，眼中数据流疯狂滚动。
《目标:陈德明。》
《基因锁开启状态:108/108，彻底体。》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无限)。》
《建议:立即上报主星，启动‘灭世协议’。》
他按下手腕上的通讯器，用猎户座语快速汇报。
汇报完毕，他回身要走。
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来都来了，》陈德明的声音在他后面响起，《不留点纪念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身影僵住。
他缓缓回身，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的陈德明，眼中首次露出了……恐惧。
《你……怎么发现我的……》他用生硬的地球语问。
《你身上，》陈德明指了指他的疤痕，《有矩尺的味道。》
话音落下。
陈德明的右手，贯穿了他的胸膛。
不是掏心，是抽取。
从他的心脏里，抽出了一块青铜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上面刻满了星图——和青铜矩尺上的星图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陈德明看着碎片，恍然大悟，《你们不是纯粹的机械造物，你们是……矩尺的‘子体’。每一具矩尺，都能分裂出无数个子体，寄生在宿主身上，收集基因信息。》
他捏碎碎片。
碎片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而那个身影，在碎片破碎的瞬间，身体开始溶解。
像蜡像遇到了火焰，从胸口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融化，最后化作一滩黑色的粘液，渗入地下。
陈德明看都没看那滩粘液。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深处。
那儿，三艘星舰业已变成了三个光点，正在加速离开地球轨道。
《跑吧，》他轻声说，《跑得越远越好。》
《缘于很快……》
《我就会去找你们。》
转身，踏空而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方向，大明山。
那里，还有一幅画在等他。
画里，还有一个沉睡的女子。
他要回去，告诉她:
嬴稷死了。
矩尺毁了。
猎户座，我们开始了。
夜风吹散了他的低语。
也吹散了灵渠上空，最后一丝血腥。
天，快亮了。
（第二卷·第一章·完）
【本章之后】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德明回归大明山，发现画中的惊鸿并未彻底沉睡——她的意识被封印在画中世界的最深处，需要《七彩补天石》才能唤醒。
而七彩补天石，据巫咸传承记载，散落在华夏七处龙脉节点。
陈德明踏上寻石之路。
与此同时，猎户座主星收到地球传回的信息:
《73号农场出现完全体锚点，基因锁全开，威胁等级:∞。》
《建议:立即派遣‘特等收割官’，启动‘行星湮灭协议’。》
《附:目标最后位置，华夏，大明山。》
星空深处，一双双眸睁开。
眼中，是毁灭星辰的冷漠。
第二卷，寻石补天，弑神之路。
方才开始。
子时·灵渠血月
陈德明踏空而行，脚下的墨韵托着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向灵渠方向。
夜风很冷，带着深秋的肃杀。越靠近灵渠，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肉的味道就越浓——不是真正的铁锈和腐肉，是两千三百年前那场屠杀留下的怨念，经过岁月的发酵，业已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滴水、每一缕风。
他能《看见》那些怨念。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不是用眼睛，是用地脉行走者与大地共鸣的感知。
在他的感知中，灵渠业已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而是一道流淌着黑血的伤口，横亘在大地上，从未愈合。伤口深处，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灵魂在哀嚎，那是西瓯战士的残魂，被青铜矩尺抽干了基因精华后，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永远困在死亡的瞬间，一遍遍重复着被收割的剧痛。
而此刻，这道伤口眼下正溃烂。
六道暗红色的光柱，像六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伤口深处，搅动着沉淀了两千三百年的脓血。光柱中央，六具青铜矩尺业已彻底苏醒，它们悬浮在半空，呈六芒星排列，每一具都有十丈高，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浓缩的基因精华，从历代《锚点》身上榨取的生命力。
矩尺在呼吸。
不是生物的呼吸，是机械的、规律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从大地深处抽取出海量的地脉能量，转化成暗红色的光，注入光柱。光柱贯通天地，将夜空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血月。
一轮不祥的、暗红色的月亮，在光柱交汇处慢慢成型。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是六具矩尺共鸣产生的能量投影。月光洒下，所照之处，草木枯萎，虫蚁暴毙，连岩石都在缓慢溶解——不是化学溶解，是基因层面的崩解。月光在强行抽取所有生物的基因信息，像榨汁机一样压榨着这片土地最后的价值。
而在血月之下，赵佗眼下正苦战。
不，不是赵佗。
是赵佗与黑蛇的融合体。
陈德明停在半空，瞳孔收缩。
他看见了某个……怪物。
赵佗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三丈高，皮肤表面覆盖着漆黑的蛇鳞，左臂完全化作了蛇身，那条黑蛇不再缠绕，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蛇头从他的左肩长出，蛇尾从他的脊柱延伸出去，化作一条十丈长的蟒尾。
他的脸还保留着人形，但双眸业已变成了蛇类的竖瞳，金黄色的，在血月中泛着冰冷的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锋利的、倒钩状的蛇牙。
《半妖化……》陈德明喃喃。
这是兵家秘术中的禁术，以妖兽精血为引，强行融合人与妖的血脉，获得短暂的力量暴涨。但代价是永久的——融合后，再也变不回纯粹的人，只能在人与妖之间挣扎，直到某一天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赵佗显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意识眼下正被黑蛇的凶性侵蚀，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野兽般的狂躁。蟒尾横扫，能抽碎一块房屋大的岩石；蛇口撕咬，能扯下一大块青铜矩尺的外壳。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矩尺射出的暗红光线，像烧红的铁丝，每一次擦过都能在他身上留下焦黑的伤痕。
伤痕不会流血，只会流出黑色的、粘稠的蛇血。
《赵佗！》陈德明扬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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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体猛地转头，竖瞳锁定了他。
那一刹那，陈德明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两种情绪:一种是赵佗的决绝与悲怆，一种是黑蛇的凶残与贪婪。两种情绪在疯狂撕扯，让融合体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陈德明踏空俯冲，骨剑高举。
剑身上，巫咸留下的金色符文亮起，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劈向最近的一具青铜矩尺。
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表面的暗红液体骤然沸腾，凝聚成一面血肉盾牌。盾牌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那是被收割的《锚点》们最后的残像，被矩尺炼成了抵挡武器。
骨剑斩在盾牌上。
锵——！！！
金属撞击的巨响，混合着千万人的哀嚎，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四周炸开。
音波所过之处，旷野龟裂，灵渠的河水倒卷上天际，又在半空中被音波震成水雾。水雾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一场血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盾牌碎了。
但骨剑也崩开了某个缺口。
陈德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滴落在剑身上。血渗入剑身的裂纹，裂纹处竟长出细小的金色根须——那是巫咸遗骨中的生命力，在回应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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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剑。》他低语，握紧剑柄。
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哀鸣。
兴奋于到底还是能斩妖除魔，哀鸣于要斩的是自己同胞的尸骨炼成的邪器。
另一具矩尺动了。
它没有进攻陈德明，而是转向赵佗。
矩尺顶端的暗红光芒凝聚成一根尖刺，刺尖上浮现出一张脸——一张陈德明熟悉的脸。
李教授。
他的导师，十年前死在灵渠的李长青教授。
尖刺刺向赵佗，李教授的脸在刺尖上无声地嘶吼:《叛徒……你背叛了人类……你害死了西瓯……你该死……》
赵佗的竖瞳骤然收缩。
那不是进攻，是精神污染。
矩尺读取了李教授临死前的记忆碎片，用他的形象、他的声音、他的怨恨，来进攻赵佗心中最深的罪孽。
《不……不是我……》赵佗——或者说赵佗残存的人性部分——嘶哑地反驳，《我是奉命……始皇之命……我不知道那是收割……我不知道……》
但他的反驳软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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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尖刺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
不是物理的刺入，是记忆的刺入。
李教授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嬴稷的骨刃、青铜矩尺的启动、西瓯战士的惨叫——全部涌入赵佗的脑海。
两千三百年前的罪，两千三百年后的罚。
在这一刻，重叠。
《啊——！！！》
赵佗仰天长啸，啸声中混杂着人的悲怆与蛇的狂怒。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
蛇鳞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肉在月光下蠕动、增生、异化，长出新的蛇头、新的眼睛、新的嘴。他在失控，在从《半妖》向《彻底体妖兽》转化。
一旦转化完成，他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心知破坏的怪物，紧接着被六具矩尺收割——就像收割一头珍稀的变异野兽。
陈德明眼神一冷。
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保留，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气力——强肾道那点微弱的命泉之火、易筋经残存的青铜星图、巫咸骨剑中封印的精元——全部灌注进剑身。
骨剑开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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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金色的光，是黑白交织的光。
黑的是墨，是画中世界的本源。
白的是骨，是巫咸坐化后留下的纯粹生命力。
黑白交织，化作一道螺旋的剑气，缠绕在剑锋上。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开始褪色。
不是被腐蚀，是被《还原》——还原成最基础的黑白两色，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这这一剑，》陈德明对着那具攻击赵佗的矩尺，一字一顿，《为导师。》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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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落得很慢，慢到能看见剑锋切开空气的轨迹，慢到能看见黑白剑气一点点蚕食暗红光芒的过程。
但矩尺躲不开。
缘于它被《锁》住了——被剑气中蕴含的画中世界的法则锁住了。
在画中世界，陈德明是半个主人。虽然现在出了画，但那法则的余韵还在，足够锁住矩尺一瞬。
一瞬，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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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触及矩尺表面。
没有嗓音。
因为声音也被《褪色》了。
矩尺从被剑锋触及的那一点开始，迅速褪成黑白。黑色是墨，白色是纸，整具矩尺在短短三息内，变成了一幅画在空中的水墨画。
然后，画纸褶皱、蜷缩、最终化作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一具矩尺，就这么被《画》没了。
但陈德明也付出了代价。
他喷出一口血，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强行调用画中世界的法则，对他的身体是毁灭性的负担。更别说他本就重伤未愈，左肩的空洞还在渗血，枯萎的筋脉在哀鸣。
可他不能停。
还有五具矩尺。
还有赵佗在崩溃的边缘。
还有……
陈德明猛地抬头，看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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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颗黑色的星星。
不是真的星星，是三个悬浮在近地轨道上的、纯黑色的、金字塔形的物体。
它们没有反光，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存在感。若是不是陈德明与地脉深度连接，感知到了它们对地球引场的细微扰动，根本发现不了。
猎户座的一等收割官。
他们来了。
来得比预想的快。
《赵佗！》陈德明嘶声吼道，《清醒点！真正的敌人来了！》
但赵佗业已听不见了。
他彻底被黑蛇的意志吞噬，身体彻底异化成一条百丈巨蟒。巨蟒通体漆黑，鳞片泛着金属的光泽，每一片鳞甲上都浮现着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他两千年来转世轮回中，所有被他害死的人的怨念。
巨蟒在月光下疯狂扭动，蛇尾抽碎山峦，蛇首撞击矩尺，完全是无意识的破坏。
剩下的五具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这时调转方向，暗红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洪流，轰向巨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巨蟒不闪不避，张开血盆大口，竟将光柱洪流吞了下去。
吞下光柱的瞬间，巨蟒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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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爆炸，是增生。
无数肉瘤从蛇身上鼓起，肉瘤破裂，长出新的蛇头、新的双眸、新的嘴。短短三息，一条巨蟒变成了百首千眼的怪物，在月光下蠕动，像一座活着的肉山。
《晚了……》陈德明心中一沉。
赵佗，救不赶了回来了。
他的人类部分已经被黑蛇彻底吞噬，现在操纵这具身体的，是黑蛇的凶性、是两千年的怨念、是所有罪孽的集合体。
这样的怪物，就算活下来，也只是另一个嬴稷。
陈德明握紧骨剑，剑身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悲怆。
为一个本可赎罪的灵魂，最终却堕入深渊而悲怆。
《那就……》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让我送你一程。》
他复又举起骨剑。
这次，剑身上的黑白剑气变了。
变成了纯黑。
不是墨的黑，是死亡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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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终结，是寂灭，是万物归虚的黑。
《赵佗，》他对着那头百首千眼的怪物，轻声说，《两千三百年的罪，该清了。》
剑落。
纯黑的剑气无声地扩散，像一滴墨滴入清水，所过之处，一切色彩都被吞噬。
怪物感觉到了威胁，百首齐啸，千眼怒睁，喷出黑色的毒雾、血色的火焰、腐蚀的酸液。
但没用。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在纯黑剑气面前，所有攻击都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声无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剑气触及怪物身体的瞬间——
怪物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不是被冻结，是被《定格》在了时间的某个切片里。
紧接着，从被触及的那一点开始，怪物的身体开始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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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血肉干枯、骨骼粉碎、鳞片剥落，最终化作一捧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尘埃中，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那是赵佗残存的人性。
两千三百年的轮回，十一世的赎罪，最终只剩下这一点点光。
陈德明伸出手，金光飘到他掌心，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虚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德明认出了那张脸——不是赵佗，不是赵二狗，是一个穿着秦将铠甲、满脸血污、眼中含泪的年纪不大将军。
那是两千三百年前的赵佗，首次站在灵渠岸边，看着满地西瓯战士的尸体时，流下的那滴眼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滴眼泪，藏了两千三百年。
《对不起……》虚影开口，声音缥缈得像叹息，《对不起……惊鸿……对不起……西瓯的兄弟们……》
陈德明握紧手掌，将虚影护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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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罪，》他轻声说，《清了。》
虚影笑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紧接着，消散。
化作点点金光，融入陈德明的掌心，顺着筋脉游走，最终停在了他左肩的空洞处。
空洞开始愈合。
不是长出新肉，是被金光填满。
赵佗用最后的人性，为他补全了这道被蚀空刃抹除的伤口。
陈德明低头望着愈合的左肩，久久无言。
他赢了。
斩了一具矩尺，杀了堕落的赵佗。
但他欣喜不起来。
因为夜空中的三颗黑星，开始下降。
不是缓慢的降落，是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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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三颗陨石，拖着黑色的尾焰，以惊人的身法撞向灵渠。
目标，不是他。
是那五具青铜矩尺。
《他们要……回收矩尺？》陈德明瞳孔骤缩。
来不及细想，他踏空而起，冲向最近的一具矩尺。
必须在黑星落地前，毁掉所有矩尺！
但黑星的身法太快了。
第一颗黑星，在陈德明距离矩尺还有百丈时，砸中了目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不是物理的撞击，是融合。
黑星在触及矩尺的瞬间，化作液态的黑色金属，将整具矩尺包裹、吞噬、消化。三息之后，矩尺消失了，原地只剩一个直径十丈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暗红的光，那是矩尺被消化后释放的基因精华。
第二颗、第三颗黑星如法炮制。
短短十息，五具矩尺，全部被吞噬。
三个黑色球体悬浮在灵渠上空，呈三角形排列，开始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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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中，球体表面裂开缝隙，缝隙中伸出机械臂、炮管、传感器，还有……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是纯机械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视觉单元。
视觉单元转动，锁定陈德明。
《确认目标:陈德明，基因锚点编号73-α，叛逆等级:S级，威胁评估:极高。》
冰冷的机械音从球体内部传出，用的是猎户座通用语，但陈德明能听懂。
《建议:立即清除。》
话音落下，三个球体这时开火。
不是能量炮，不是激光，是基因崩解射线。
三道暗紫色的光束，从三个方向射向陈德明。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那是物质的基本结构在被强行拆解。
陈德明想躲，但躲不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光束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他只能硬抗。
骨剑横在胸前，黑白剑气全力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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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束击中盾牌。
不知过了多久。
没有嗓音，没有爆炸。
只有消融。
盾牌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融化、蒸发、消失。光束余势不减，击中陈德明的身体。
左臂最先崩解。
从指尖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像沙塔般一层层剥落、粉碎、化作最基本的粒子消散。然后是右腿、左胸、腹部……
陈德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在被抹除。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
《要……结束了吗……》他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最后一刻——
他胸膛突然发烫。
不是伤口在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
是那粒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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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粒他从地球带来、藏在体内五年、靠鲜血滋养活着的普通稻谷。
在基因崩解射线的刺激下，它到底还是……发芽了。
不是从胸膛长出，是从陈德明的意识深处长出。
一株嫩绿的、纤细的、看似脆弱的稻苗，从他的识海中破土而出。
稻苗生长的瞬间，陈德明《看见》了些许东西。
不是画面，是信息流。
关于猎户座的信息。
关于基因农场的信息。
关于《收割协议》背后真相的信息。
信息量太大，太庞杂，太恐怖，以至于他的大脑几乎要炸开。
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条:
《基因崩解射线，工作原理:强制拆解目标的基因链，使其从‘有序’变为‘无序’，最终崩解成基础粒子。》
《反制手段:让自身基因链进入‘超有序’状态，即‘基因锁全开’状态。》
《基因锁全开状态下，基因链的稳定度提升亿万倍，崩解射线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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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明懂了。
不知过了多久。
怎样会猎户座要收割《锚点》？
因为只有《锚点》的基因，才有可能打开全部基因锁，进入超有序状态。
而打开全部基因锁的《锚点》，是猎户座最怕的敌人。
缘于杀不死。
《原来……如此……》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陈德明笑了。
在身体即将彻底崩解的边缘，他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不是抵挡，不是逃跑。
是主动崩解。
他放开所有抵抗，任由基因崩解射线长驱直入，将他的身体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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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崩解的同时，他调动全数意识，灌注进那株稻苗。
稻苗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抽茎、长叶、分蘖、抽穗、扬花、灌浆……
最终，结出一穗金灿灿的稻谷。
稻谷只有九粒。
但每一粒，都蕴含着陈德明全数的基因信息，全数的记忆，全数的情感，全部的存在。
这是基因层面的涅槃。
当三道光束消散时，陈德明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虚无。
用崩解射线做催化剂，用稻谷做载体，完成一次从肉体到能量、再从能量到肉体的彻底重组。
连灰烬都没有。
三个黑色球体停止了射击，视觉单元扫描着那片区域。
《目标消失。》
《基因信号归零。》
《清除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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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球体开始收缩，准备返航。
但就在这时——
那片虚无中，一点金光亮起。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它在生长。
从米粒大小，长到拳头大小，再到人头大小……
最终，化作某个金色的茧。
茧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蠕动，在呼吸，在……脉动。
像一颗心脏。
咚。
咚。
咚。
脉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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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黑色球体停止收缩，视觉单元再次锁定金茧。
《检测到异常基因波动。》
《波动特征:与目标陈德明吻合度99.9%。》
《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评估没有完成。
缘于金茧裂开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不是破碎，是像花苞绽放般，从顶端缓缓展开。
茧内，陈德明缓缓站起。
不，不是陈德明。
至少不是原来的陈德明。
他的身体彻底重塑，皮肤白皙如婴儿，但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左肩的空洞消失了，枯萎的筋脉重新充盈，心脏跳动如战鼓，血液奔流如江河。
最惊人的是他的双眸。
左眼金色，右眼银色，瞳孔深处有星辰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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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的眉心，多了某个淡金色的稻穗印记，九粒谷粒清晰可见。
《基因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自语，《全部打开了。》
不是九十九道。
是一百零八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株稻苗在生长过程中，不仅修复了他受损的基因，还强行冲开了最后九道隐藏的、连巫咸都不心知的基因锁。
现在的他，是彻底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德明抬头，望向三个黑色球体。
眼神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猎户座，》他说，《该算算账了。》
他踏出一步。
脚下不是墨韵，是空间本身在托举他。
基因锁全开后，他获得了初步的空间掌控能力。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第二步，他出现在第某个黑色球体面前。
球体反应极快，机械臂弹出，刃锋斩向他的脖子。
陈德明不闪不避，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点在了刃锋上。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
然后，机械臂碎了。
不是断裂，是从分子层面崩解，像沙子堆砌的城堡遇到潮水，瞬间坍塌成最基本的金属粉末。
球体的视觉单元疯狂闪烁，想要后撤。
但陈德明不给它机会。
他张开五指，虚虚一握。
球体四周的空间开始压缩。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球体攥在手心，一点点捏紧。球体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蔓延，暗红色的基因精华从裂缝中渗出。
《不……不可能……》球体内部的机械音到底还是出现了波动，《基因锁全开……只存在于理论中……你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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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于，》陈德明五指收拢，《我是庄稼。》
砰。
球体炸了。
不是爆炸，是内爆。
所有零件、所有能量、所有信息，被压缩成某个无限小的点，紧接着消失。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剩下的两个球体，旋即调转方向，想要逃跑。
但陈德明比它们快。
他左手对着第二个球体，虚虚一抓。
球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陈德明右手对着第三个球体，做了个撕的动作。
球体从中间裂开，像被撕开的纸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裂口处，不是机械零件，是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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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蠕动的、散发着腥臭的血肉。
《果然，》陈德明冷声道，《甚么收割官，什么机械造物，然而是披着金属外皮的……基因缝合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望向第二个球体，那个被他定住的球体。
《给你三秒，》他说，《告诉我猎户座主星的坐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球体沉默。
三秒后，它开始自毁。
不是爆炸，是信息删除。所有数据、所有记忆、所有关于猎户座的信息，被一层层格式化、覆盖、销毁。
陈德明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球体在自毁中化为灰烬，眼神冰冷。
《不碍事，》他轻声说，《我会找到的。》
《掘地三尺，翻遍银河，我也会找到你们的老巢。》
《紧接着……》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望向那三颗正在远去的黑星——不，不是黑星，是收割官的星舰，刚才的黑色球体只是他们的登陆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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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们，连根拔起。》
夜风吹过灵渠，带走了血腥，带走了硝烟。
只留下某个站在废墟中、仰望星空的男人。
和一轮，渐渐褪去血色、恢复清冷的明月。
灵渠下游，三里外。
某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从阴影中步出。
他抬起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年纪不大但冷硬的脸。
面庞上，有三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疤痕，疤痕里嵌着细密的金属丝，像电路板上的走线。
他盯着陈德明消失的方向，眼中数据流疯狂滚动。
《目标:陈德明。》
《基因锁开启状态:108/108，彻底体。》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无限)。》
《建议:立即上报主星，启动‘灭世协议’。》
他按下手腕上的通讯器，用猎户座语快速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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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完毕，他回身要走。
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来都来了，》陈德明的声音在他后面响起，《不留点纪念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身影僵住。
他缓缓回身，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的陈德明，眼中首次露出了……恐惧。
《你……怎么发现我的……》他用生硬的地球语问。
《你身上，》陈德明指了指他的疤痕，《有矩尺的味道。》
话音落下。
陈德明的右手，贯穿了他的胸膛。
不是掏心，是抽取。
从他的心脏里，抽出了一块青铜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上面刻满了星图——和青铜矩尺上的星图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陈德明看着碎片，恍然大悟，《你们不是纯粹的机械造物，你们是……矩尺的‘子体’。每一具矩尺，都能分裂出无数个子体，寄生在宿主身上，收集基因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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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碎碎片。
碎片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而那个身影，在碎片破碎的瞬间，身体开始溶解。
像蜡像遇到了火焰，从胸口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融化，最后化作一滩黑色的粘液，渗入地下。
陈德明看都没看那滩粘液。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深处。
那儿，三艘星舰业已变成了三个光点，正在加速离开地球轨道。
《跑吧，》他轻声说，《跑得越远越好。》
《缘于很快……》
《我就会去找你们。》
转身，踏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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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大明山。
那里，还有一幅画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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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还有一个沉睡的女子。
他要回去，告诉她:
嬴稷死了。
矩尺毁了。
猎户座，我们开始了。
夜风吹散了他的低语。
也吹散了灵渠上空，最后一丝血腥。
天，快亮了。
（第二卷·第一章·完）
【本章之后】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德明回归大明山，发现画中的惊鸿并未彻底沉睡——她的意识被封印在画中世界的最深处，需要《七彩补天石》才能唤醒。
而七彩补天石，据巫咸传承记载，散落在华夏七处龙脉节点。
陈德明踏上寻石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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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目标最后位置，华夏，大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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