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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夫人痴痴地坐在床前，目光空洞，一言不发，好似入定一般。
床上，躺着紧闭双目的沈万金。
沈青萝叫了声：《娘。》
沈夫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沈青萝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疾步走到床前，轻呼：《爹!》
沈万金没有应答。他的面容好似一张白纸。
南云看情况有些不对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探在沈万金鼻子下面。
沈青萝心里一惊，她试探着摇晃沈万金的身体：《爹，女儿看看你了。》
沈青萝哀哀地摇摇头。
南云心里没来由的松了口气，面庞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岳父大人已经归天了。》他轻微地地道。
南云扶住她虚弱的身子，痛惜道：《你要节哀。别忘了你是有身孕的人。》
沈青萝身子一晃，声音颤抖，似是盛怒与惊恐：《你说甚么？！》
沈青萝大哭，疯一样扑向沈万金：《爹！你怎么不等等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
一旁的沈夫人忽然开口，似是平静而又柔和：《你爹在等宝儿。》
《宝儿？》沈青萝心碎了。
爹一定是承受不住失去爱子的打击，病痛交加，撒手人寰。
沈夫人的眼光落在一片虚无中，喃喃地道：《宝儿。》
沈青萝忍着悲伤，拥住沈夫人：《娘，你莫要难过，宝儿他一定没事，他一定会回家来的，女儿拼尽全力，一定要找到宝儿。》
沈青萝越加恐惧，疑惑地看向南云：《我娘她，》
南云哭笑不得地扭回身子，不敢去看沈青萝的眼睛。
邢管家哭道：《自从宝少爷失踪后，夫人始终就是此样子。》
沈青萝心如刀绞：《怎么不早去告诉我？》
《是老爷不许。老爷说，尽量不去麻烦大小姐。》老邢哭道：《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是以才偷偷跑去禀告大小姐。想不到，老爷业已过世了。》
沈青萝努力稳住心神：《你好好说，宝儿是怎么不见的？》
《一大早，宝少爷在园子里玩，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是怎样出去的。等到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时候，业已不见了。听门口卖烧饼的说，看见宝少爷好像是随着一个黑汉子上街了。当时，卖烧饼的还以为那黑汉子是府里的佣人，可是，咱们家里，何曾有过这样某个人？》老邢悔恨不已，《都怪老奴疏忽大意，没看好少爷。老奴该死。》
沈青萝疲惫地摇摇头：《怎能怪你呢，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情，全靠你支撑到现在。现下，我爹过世，我娘精神恍惚，丧事还要你费心操持。寻找宝儿的事情，也不能急于一时。宝儿聪明伶俐，落在人贩子手上，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能够缓缓的来。》
老邢收泪：《大小姐是说，少爷落在人贩子手上？》
沈青萝没有回答。
但愿是落在人贩子，或者是求财绑票的手上，这样，至少，宝儿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怕的是，落在仇家手上。
到底是商人，商海沉浮，唯利是图，恐怕会招下仇家，若是那样，恐怕宝儿就凶多吉少了。
依照目前的情形，绑票的可能性不是很大，缘于，整个长安城都心知，经过了一场官司，沈家已经没多少油水。
剩下两种情形，无法预料。
这种忧心，只能藏在心里，却不能说。
宝儿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没了他，从此将再也没有沈家。
无论如何，哪怕牺牲自己性命，也一定要宝儿平安回家。这是爹的心愿，是娘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也是沈家延续下去的希望。沈青萝暗暗发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能悲伤，不能软弱，作为沈家长女，要做的，是要坚强起来。
《老邢，立刻料理丧事。派人给二妹送信，让她回家奔丧。三妹远在江州，就先不必通知了。另外，派人去给舅父送信，把宝儿的事情告诉他，舅父虽然距离遥远，却是人际广阔，必然会有办法。》沈青萝吩咐道。
《是不是叫人书写寻人告示，贴遍全城，悬赏捉拿人贩子？》老邢比较关心这件事。
《不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宝儿。》沈青萝道。
《老邢，去铺上支取两万银票，送到官府，叫他封锁出城各条道路，相信看在银子的份上，官府不会消极慢怠。》南云道。
沈青萝看着老邢，《银子方面，你不用忧心。可是，却不能花在悬赏捉拿上。》
《为何？》老邢与南云几乎异口同声。
《你不认为，歹人逼急了，会伤害宝儿吗？》沈青萝慢慢说道，《寻访宝儿，只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现在只能暗暗查访，不能大张旗鼓。欲速则不达。须得外松内紧，做长远打算。待得歹人松懈，或许才是良机。不论怎样艰难，我必使宝儿平安回家。我发誓。》
《是。大小姐。》老邢望着大小姐，认为有了力气，擦了擦眼，快步走了。
《夫君，》沈青萝转脸看着南云，无助地，衰弱的，到底还是止不住眼泪：《告诉我，我该怎样办？》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南云抱着她的身子，说不上是悲是喜。
沈万金死了，宝儿失踪了，意味着，沈家后继无人了。也就是说，沈家不明不白凭空消失的巨大产业，不会再有人追究了。
是不是，从此能够高枕无忧了？从此不用偷偷摸摸隐藏自己见不得人的财富了？能够名正言顺做富甲天下的富豪了？
南云的心里，隐隐地，有些惴惴不安。
这个女人，大灾面前，尚能镇定从容地安排一切，一瞬间，有种令他不敢仰视的陌生感。
瞧了瞧怀里的沈青萝，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份不安，这份陌生，是一种威胁。
他忽然想道，此女人，怎么可能和佣人阿三有私情？
二
沈万金在三天之后下葬。
作为子婿，南云持礼守仪，一切都是周到而恭谨，就连平日里一向看不上他的连襟韩石镜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按例，女婿是不需要守棺的，可是，南云坚持要守棺三日，理由是，宝儿不在，作为长婿，有责任与义务为岳父守棺。
韩石镜嘲笑道：《一个女婿半个儿，一下子娶了沈家两个女儿，也抵得上某个儿子了。》
南云有些尴尬。
韩石镜是沈家二小姐沈青芷的夫婿，自恃出身官宦大家，一向瞧不起因妻富贵的南云，认为和这样一介白丁做亲戚是一件丢脸的事，甚至连沈青萝的婚礼也不曾参加，所以，说起来，连襟之间，还是第一次见面。
正在一旁哭泣的二小姐沈青芷闻言，对着南云盈盈下拜：《若是姐夫肯不辞辛苦，爹爹在天之灵，想必甚是安慰。》
韩石镜白了妻子一眼。
沈青芷低下头，看着脚下。
没有男丁守灵，是件很难堪很不吉的事情，南云肯代劳，作为沈家女儿，自然感激不尽。
三小姐随夫在江州，路途遥远，
就这样，南云以子婿身份，守了三天三夜的灵。三天下来，韩石镜再也没有耻笑过南云。缘于，这三天中，南云一步也不曾动身离开过棺木，这一点，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只这一件事，沈家上下，无不心悦诚服。
《爹爹没有看错人。姐夫真是个懂礼恭孝之人。多亏他支撑场面，不然，家里这个样子，不知道怎么应对。》沈青芷瞧瞧对沈青萝说。
沈青萝跪在棺旁的干草中，低头没有回答。
青鸾一身皓素，和南云并肩跪着，看上去，金童玉女一般。
沈青芷低叹：《长姐，四妹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沈青萝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棺木，脸上很平静：《能放在我心上的，只有宝儿的生死。》
沈青芷落下一串眼泪：《想不到，我沈家落到这步田地。爹死了，大娘迷迷糊糊，我那不争气的娘······不知到哪里去了······她忍心抛下此家······》
沈青萝心里一阵翻涌，张口欲呕，引得青鸾向她瞧过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长姐有喜了？》沈青芷收泪。
沈青萝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过了一会儿，沈青芷吞吞吐吐地道：《爹临终没有什么遗言吗？比如······》
沈青萝心里一阵酸楚。
爹最后的时刻，儿女竟是没有某个在身边。
《这么大家业，总不能只给长姐一个人吧，》沈青芷一咬牙，到底还是说出口，《沈家不是你某个人的，长姐也不能太贪心，你的嫁妆抵得上我的十倍，爹在世的时候，我不敢争什么，虽说我是庶出，好歹也是沈家女儿，怎样说，也有我一份子。》
沈青萝慢慢转过脸，目不转睛看着沈青芷。
沈青芷盈盈如水的眼里带着一丝怯懦，却是毫不退缩。
在沈青萝印象里，此二妹贤淑柔美，是姐妹中最惹人怜爱的某个，整日抱着诗书，与世无争，可是此日，她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令人诧异。
姐妹紧挨着的裙裾之间，忽然象隔着一层冰幕，流动着压抑的气机。
《我也想心知答案。》沈青萝的眼光落在远方，像是看什么，又似空洞无物。
爹尸骨未寒，她的女儿，已经惦记起家产。
《别说家里业已没有多少东西，就算有，还有宝儿，也轮不到你来惦记。》沈青萝冷笑道。
《宝儿还不知在哪里？你难道想独吞家产？》沈青芷大声道。
南云迅速转过脸来。望着姐妹二人。就连灵堂外的些许婢仆也莫名其妙的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青萝冷冷地道：《有甚么事，等爹的丧事过后再说。在这里嚷嚷，没的让人耻笑。》
沈青芷低下头，扯了扯披在头上的麻布，遮住了半边面容。
一旁的韩石镜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三
沈万金的丧事办得很隆重，送葬的队伍，绵延了整个一条街。
沈万金生前，待人比较豪爽，因此，虽然落魄，旧友亲邻，店铺的伙计，生意上的伙伴，还是来得不少，都默默加入了送葬的队伍。
沈青萝姐妹哭拥在棺椁后面，悲痛欲绝。
相较起沈家姐妹，沈夫人痴痴的，表情木然，显得安静许多。两个搀扶的婢女，反而悲伤无比。
南云代替孝子，打着灵幡，走在前面。
看了看痛哭的沈青萝，他心里很是担心。这样的悲痛，会不会影响到胎儿。
一刹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起法师说过的话。孕妇冲撞亡灵，会伤及胎儿。
紫茉莉粉浴身的事，看起来不能再拖延了。
一阵风吹来，头上的灵幡飘荡起来。
他无意中瞧见，远方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女人一身素衣，正张望着这边送葬的队伍。
南云呆了一下。
女人仿佛发现有人注意到她，转身飞快地逃走了。
南云回头瞧了瞧青鸾。
她低着头哭泣中，并没有甚么异常。
许是眼花看错了？
南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四
沈家大厅。
沈青萝瞧了瞧左右，微微皱了皱眉：《小容，姑爷呢？》她指的是南云。
小容四下瞧瞧：《刚才还在这里呢！》
《去找找。快些。》沈青萝吩咐道。
小容应声去了。
沈青萝环顾四周。大厅里坐了许多人。
有沈青萝特意请来的几个德高望重的邻人。
《大小姐，有话请讲。》邻人赵大叔说。
沈青萝立起身来来，嗓音清冷而镇静：《最近，沈家遭逢不测，家事日渐凋零，家父不幸离世，弱弟年幼失踪，偌大沈家，竟无人主持家务。》她脸色阴郁，《不瞒大家，我沈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可是，仆遭陷害，几经周折，业已是所剩无几。》
她微微示意。
某个仆从递上一个黑漆盒子。
《此日，沈家所有的家产都在这儿。是些田地房契，请众位邻人过目。》沈青萝打开盒子，取出一叠帖子，在众人面前一一展示。
《青萝忝为长女，责无旁贷。》她的双眸一一扫过大厅中人，望见青鸾时，微微停了一下。《请诸位作证。这些东西，由小女子代为保管。之是以不避嫌疑，是为了将来幼弟回家之时，不至于流落街头，无以为家。》沈青萝继续道：《青萝别无兄弟，母亲迷离不能自顾，小女子如不担起，只怕，将来无颜见爹爹于泉下。》
众人叹息。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沈青芷脸色十分难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韩石镜立起身来来，笑着道：《大小姐念着娘家，着实令人感慨。只是，这长安城里，谁都知道，沈家的铺子，如今大多，已经姓了南，这怎样解释？听说，尊夫和蔡老板一起，盘下了岳家的奉香坊，可有此事？》
沈青萝微笑：《确有此事。此，家父在世，已经知道。的确是拙夫经手，出让了沈家祖业。至于南家铺子，原是小女子的妆奁，家父在世之时，业已分析的很明确，不劳妹夫操心。》
不知过了多久。
邻人赵大叔道：《咱们有所耳闻，南相公为救岳父，不得已为之。据我所知，这些产业是被蔡老板买下了，不关南相公的事，韩姑爷不要误会了。》
《误会？》韩石镜冷笑，《倒要看看是谁误会！假惺惺做甚么姿态！》
沈青萝微笑：《妹夫倒是关心岳家，怎样，我爹入狱时，不见来关心一下？倒是躲得远远地，生怕连累了韩侍郎的官职。》
韩石镜恼羞成怒：《你家的破事，谁稀罕管！》回头瞧了瞧沈青芷，喝道：《还不走！》
沈青芷欲言又止，边走边回头，双眸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哀恳，似无奈。
沈青萝怔了一下。
莫非，她说那些话，言不由衷？莫非是，受了韩石镜胁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石镜匆匆往外走，正遇上迎面而来的南云。
南云不明就里，礼貌地问道：《韩兄哪里去？》
韩石镜恶用力地看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到哪里去了？这会子才来？到处都找不到你。》沈青萝不满地道。
《哦，》南云笑道：《有些乏了，去睡了会儿。》
《在哪睡呢？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事来大厅吗？》沈青萝不能理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南云顾左右而言他：《这么多人，做甚么呢？》
沈青萝疲倦地闭上眼：《算了，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我好累。》
沈夫人痴痴地坐在床前，目光空洞，一言不发，好似入定一般。
床上，躺着紧闭双目的沈万金。
沈青萝叫了声：《娘。》
沈夫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沈青萝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疾步走到床前，轻呼：《爹!》
沈万金没有应答。他的面容好似一张白纸。
南云看情况有些不对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探在沈万金鼻子下面。
沈青萝心里一惊，她试探着摇晃沈万金的身体：《爹，女儿看看你了。》
沈青萝哀哀地摇摇头。
南云心里没来由的松了口气，面庞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岳父大人已经归天了。》他轻微地地道。
南云扶住她虚弱的身子，痛惜道：《你要节哀。别忘了你是有身孕的人。》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沈青萝身子一晃，声音颤抖，似是盛怒与惊恐：《你说甚么？！》
沈青萝大哭，疯一样扑向沈万金：《爹！你怎么不等等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
一旁的沈夫人忽然开口，似是平静而又柔和：《你爹在等宝儿。》
《宝儿？》沈青萝心碎了。
爹一定是承受不住失去爱子的打击，病痛交加，撒手人寰。
沈夫人的眼光落在一片虚无中，喃喃地道：《宝儿。》
沈青萝忍着悲伤，拥住沈夫人：《娘，你莫要难过，宝儿他一定没事，他一定会回家来的，女儿拼尽全力，一定要找到宝儿。》
沈青萝越加恐惧，疑惑地看向南云：《我娘她，》
南云哭笑不得地扭回身子，不敢去看沈青萝的眼睛。
邢管家哭道：《自从宝少爷失踪后，夫人始终就是此样子。》
沈青萝心如刀绞：《怎么不早去告诉我？》
《是老爷不许。老爷说，尽量不去麻烦大小姐。》老邢哭道：《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是以才偷偷跑去禀告大小姐。想不到，老爷业已过世了。》
沈青萝努力稳住心神：《你好好说，宝儿是怎么不见的？》
《一大早，宝少爷在园子里玩，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是怎样出去的。等到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时候，业已不见了。听门口卖烧饼的说，看见宝少爷好像是随着一个黑汉子上街了。当时，卖烧饼的还以为那黑汉子是府里的佣人，可是，咱们家里，何曾有过这样某个人？》老邢悔恨不已，《都怪老奴疏忽大意，没看好少爷。老奴该死。》
接下来更精彩
沈青萝疲惫地摇摇头：《怎能怪你呢，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情，全靠你支撑到现在。现下，我爹过世，我娘精神恍惚，丧事还要你费心操持。寻找宝儿的事情，也不能急于一时。宝儿聪明伶俐，落在人贩子手上，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能够缓缓的来。》
老邢收泪：《大小姐是说，少爷落在人贩子手上？》
沈青萝没有回答。
但愿是落在人贩子，或者是求财绑票的手上，这样，至少，宝儿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怕的是，落在仇家手上。
到底是商人，商海沉浮，唯利是图，恐怕会招下仇家，若是那样，恐怕宝儿就凶多吉少了。
依照目前的情形，绑票的可能性不是很大，缘于，整个长安城都心知，经过了一场官司，沈家已经没多少油水。
剩下两种情形，无法预料。
这种忧心，只能藏在心里，却不能说。
宝儿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没了他，从此将再也没有沈家。
无论如何，哪怕牺牲自己性命，也一定要宝儿平安回家。这是爹的心愿，是娘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也是沈家延续下去的希望。沈青萝暗暗发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能悲伤，不能软弱，作为沈家长女，要做的，是要坚强起来。
《老邢，立刻料理丧事。派人给二妹送信，让她回家奔丧。三妹远在江州，就先不必通知了。另外，派人去给舅父送信，把宝儿的事情告诉他，舅父虽然距离遥远，却是人际广阔，必然会有办法。》沈青萝吩咐道。
《是不是叫人书写寻人告示，贴遍全城，悬赏捉拿人贩子？》老邢比较关心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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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宝儿。》沈青萝道。
《老邢，去铺上支取两万银票，送到官府，叫他封锁出城各条道路，相信看在银子的份上，官府不会消极慢怠。》南云道。
沈青萝看着老邢，《银子方面，你不用忧心。可是，却不能花在悬赏捉拿上。》
《为何？》老邢与南云几乎异口同声。
《你不认为，歹人逼急了，会伤害宝儿吗？》沈青萝慢慢说道，《寻访宝儿，只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现在只能暗暗查访，不能大张旗鼓。欲速则不达。须得外松内紧，做长远打算。待得歹人松懈，或许才是良机。不论怎样艰难，我必使宝儿平安回家。我发誓。》
《是。大小姐。》老邢望着大小姐，认为有了力气，擦了擦眼，快步走了。
《夫君，》沈青萝转脸看着南云，无助地，衰弱的，到底还是止不住眼泪：《告诉我，我该怎样办？》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南云抱着她的身子，说不上是悲是喜。
沈万金死了，宝儿失踪了，意味着，沈家后继无人了。也就是说，沈家不明不白凭空消失的巨大产业，不会再有人追究了。
是不是，从此能够高枕无忧了？从此不用偷偷摸摸隐藏自己见不得人的财富了？能够名正言顺做富甲天下的富豪了？
南云的心里，隐隐地，有些惴惴不安。
这个女人，大灾面前，尚能镇定从容地安排一切，一瞬间，有种令他不敢仰视的陌生感。
瞧了瞧怀里的沈青萝，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份不安，这份陌生，是一种威胁。
精彩继续
他忽然想道，此女人，怎么可能和佣人阿三有私情？
二
沈万金在三天之后下葬。
作为子婿，南云持礼守仪，一切都是周到而恭谨，就连平日里一向看不上他的连襟韩石镜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按例，女婿是不需要守棺的，可是，南云坚持要守棺三日，理由是，宝儿不在，作为长婿，有责任与义务为岳父守棺。
韩石镜嘲笑道：《一个女婿半个儿，一下子娶了沈家两个女儿，也抵得上某个儿子了。》
南云有些尴尬。
韩石镜是沈家二小姐沈青芷的夫婿，自恃出身官宦大家，一向瞧不起因妻富贵的南云，认为和这样一介白丁做亲戚是一件丢脸的事，甚至连沈青萝的婚礼也不曾参加，所以，说起来，连襟之间，还是第一次见面。
正在一旁哭泣的二小姐沈青芷闻言，对着南云盈盈下拜：《若是姐夫肯不辞辛苦，爹爹在天之灵，想必甚是安慰。》
韩石镜白了妻子一眼。
沈青芷低下头，看着脚下。
没有男丁守灵，是件很难堪很不吉的事情，南云肯代劳，作为沈家女儿，自然感激不尽。
三小姐随夫在江州，路途遥远，
就这样，南云以子婿身份，守了三天三夜的灵。三天下来，韩石镜再也没有耻笑过南云。缘于，这三天中，南云一步也不曾动身离开过棺木，这一点，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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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一件事，沈家上下，无不心悦诚服。
《爹爹没有看错人。姐夫真是个懂礼恭孝之人。多亏他支撑场面，不然，家里这个样子，不知道怎么应对。》沈青芷瞧瞧对沈青萝说。
沈青萝跪在棺旁的干草中，低头没有回答。
青鸾一身皓素，和南云并肩跪着，看上去，金童玉女一般。
沈青芷低叹：《长姐，四妹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沈青萝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棺木，脸上很平静：《能放在我心上的，只有宝儿的生死。》
沈青芷落下一串眼泪：《想不到，我沈家落到这步田地。爹死了，大娘迷迷糊糊，我那不争气的娘······不知到哪里去了······她忍心抛下此家······》
沈青萝心里一阵翻涌，张口欲呕，引得青鸾向她瞧过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长姐有喜了？》沈青芷收泪。
沈青萝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过了一会儿，沈青芷吞吞吐吐地道：《爹临终没有什么遗言吗？比如······》
沈青萝心里一阵酸楚。
爹最后的时刻，儿女竟是没有某个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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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家业，总不能只给长姐一个人吧，》沈青芷一咬牙，到底还是说出口，《沈家不是你某个人的，长姐也不能太贪心，你的嫁妆抵得上我的十倍，爹在世的时候，我不敢争什么，虽说我是庶出，好歹也是沈家女儿，怎样说，也有我一份子。》
沈青萝慢慢转过脸，目不转睛看着沈青芷。
沈青芷盈盈如水的眼里带着一丝怯懦，却是毫不退缩。
在沈青萝印象里，此二妹贤淑柔美，是姐妹中最惹人怜爱的某个，整日抱着诗书，与世无争，可是此日，她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令人诧异。
姐妹紧挨着的裙裾之间，忽然象隔着一层冰幕，流动着压抑的气机。
《我也想心知答案。》沈青萝的眼光落在远方，像是看什么，又似空洞无物。
爹尸骨未寒，她的女儿，已经惦记起家产。
《别说家里业已没有多少东西，就算有，还有宝儿，也轮不到你来惦记。》沈青萝冷笑道。
《宝儿还不知在哪里？你难道想独吞家产？》沈青芷大声道。
南云迅速转过脸来。望着姐妹二人。就连灵堂外的些许婢仆也莫名其妙的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青萝冷冷地道：《有甚么事，等爹的丧事过后再说。在这里嚷嚷，没的让人耻笑。》
沈青芷低下头，扯了扯披在头上的麻布，遮住了半边面容。
一旁的韩石镜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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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金的丧事办得很隆重，送葬的队伍，绵延了整个一条街。
沈万金生前，待人比较豪爽，因此，虽然落魄，旧友亲邻，店铺的伙计，生意上的伙伴，还是来得不少，都默默加入了送葬的队伍。
沈青萝姐妹哭拥在棺椁后面，悲痛欲绝。
相较起沈家姐妹，沈夫人痴痴的，表情木然，显得安静许多。两个搀扶的婢女，反而悲伤无比。
南云代替孝子，打着灵幡，走在前面。
看了看痛哭的沈青萝，他心里很是担心。这样的悲痛，会不会影响到胎儿。
一刹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起法师说过的话。孕妇冲撞亡灵，会伤及胎儿。
紫茉莉粉浴身的事，看起来不能再拖延了。
一阵风吹来，头上的灵幡飘荡起来。
他无意中瞧见，远方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女人一身素衣，正张望着这边送葬的队伍。
南云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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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仿佛发现有人注意到她，转身飞快地逃走了。
南云回头瞧了瞧青鸾。
她低着头哭泣中，并没有甚么异常。
许是眼花看错了？
南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四
沈家大厅。
沈青萝瞧了瞧左右，微微皱了皱眉：《小容，姑爷呢？》她指的是南云。
小容四下瞧瞧：《刚才还在这里呢！》
《去找找。快些。》沈青萝吩咐道。
小容应声去了。
沈青萝环顾四周。大厅里坐了许多人。
有沈青萝特意请来的几个德高望重的邻人。
《大小姐，有话请讲。》邻人赵大叔说。
继续品读佳作
沈青萝立起身来来，嗓音清冷而镇静：《最近，沈家遭逢不测，家事日渐凋零，家父不幸离世，弱弟年幼失踪，偌大沈家，竟无人主持家务。》她脸色阴郁，《不瞒大家，我沈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可是，仆遭陷害，几经周折，业已是所剩无几。》
她微微示意。
某个仆从递上一个黑漆盒子。
《此日，沈家所有的家产都在这儿。是些田地房契，请众位邻人过目。》沈青萝打开盒子，取出一叠帖子，在众人面前一一展示。
《青萝忝为长女，责无旁贷。》她的双眸一一扫过大厅中人，望见青鸾时，微微停了一下。《请诸位作证。这些东西，由小女子代为保管。之是以不避嫌疑，是为了将来幼弟回家之时，不至于流落街头，无以为家。》沈青萝继续道：《青萝别无兄弟，母亲迷离不能自顾，小女子如不担起，只怕，将来无颜见爹爹于泉下。》
众人叹息。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沈青芷脸色十分难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韩石镜立起身来来，笑着道：《大小姐念着娘家，着实令人感慨。只是，这长安城里，谁都知道，沈家的铺子，如今大多，已经姓了南，这怎样解释？听说，尊夫和蔡老板一起，盘下了岳家的奉香坊，可有此事？》
沈青萝微笑：《确有此事。此，家父在世，已经知道。的确是拙夫经手，出让了沈家祖业。至于南家铺子，原是小女子的妆奁，家父在世之时，业已分析的很明确，不劳妹夫操心。》
不知过了多久。
邻人赵大叔道：《咱们有所耳闻，南相公为救岳父，不得已为之。据我所知，这些产业是被蔡老板买下了，不关南相公的事，韩姑爷不要误会了。》
《误会？》韩石镜冷笑，《倒要看看是谁误会！假惺惺做甚么姿态！》
精彩不容错过
沈青萝微笑：《妹夫倒是关心岳家，怎样，我爹入狱时，不见来关心一下？倒是躲得远远地，生怕连累了韩侍郎的官职。》
韩石镜恼羞成怒：《你家的破事，谁稀罕管！》回头瞧了瞧沈青芷，喝道：《还不走！》
沈青芷欲言又止，边走边回头，双眸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哀恳，似无奈。
沈青萝怔了一下。
莫非，她说那些话，言不由衷？莫非是，受了韩石镜胁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石镜匆匆往外走，正遇上迎面而来的南云。
南云不明就里，礼貌地问道：《韩兄哪里去？》
韩石镜恶用力地看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到哪里去了？这会子才来？到处都找不到你。》沈青萝不满地道。
《哦，》南云笑道：《有些乏了，去睡了会儿。》
《在哪睡呢？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事来大厅吗？》沈青萝不能理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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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顾左右而言他：《这么多人，做甚么呢？》
沈青萝疲倦地闭上眼：《算了，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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