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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老老实实回去休息了,荆年洗髓后状态还算稳定,又恢复了每天晨练的习惯,我问他:《有必要这么勤快一日一练吗?》
《一日如隔三秋。》他平静地摆好早膳,但并不催我起床。
《师兄若是愿意,一日三餐也行。》
《师兄不愿意,师兄不行。》
《那小酒愿意吗?》他故意叫着跨越辈分的昵称,抽出了满是干涸痕迹的枕巾,换成新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脸比煮熟的虾还红,干脆躲进被子里不出来了,有道是十年难得一日,修仙者寿命漫长,清心寡欲才是常态。
【荆年,特定场合会变得非常黏人。】
习惯性地在日志中打下这行字后,骤然又认为已经没必要这样做了,荆年对我而言,业已不是单纯的一个样本了。
但我并不打算将类似告白的结论告诉荆年,因为此坏东西经过多次试验后业已摸清了路数,总是能在我处于疼痛与快感两段阈值的临界点时,逼我说出过分几百倍的话。
当晚,折腾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的我,又被几声惊雷吵醒,睁眼一看,窗户早就被风吹开了,溅进来豆大的雨珠,我顺手推了推旁边的荆年,却落了个空。
这么晚,会是去哪了呢?
我揉揉眼睛,撑了油纸伞处去找他。
续命的事情被暴露后,皇宫的夜里平静了许多,再也没有偃师们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连永寿宫的灯也不再亮起,据说长老们在知道皇帝的瘟疫是因那样东西饮人精气血液的玉杵而起后,也算是对症下药,设下结界封印了玉杵,皇帝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弟子们目前现在的首要任务,变成了为海啸善后,到处都能望见盛着碧绿色艾草汁的药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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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善后工作,大家入宫以来提着的心放松下来,借着这场大雨睡个安稳觉。
踱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看到荆年的影子,倒是发现了唯一一扇亮着的窗边。
是秦属玉的屋内。
正举棋不定着要不要叨扰,他业已发现了我,温声道:《进来吧戚师弟,外面凉。》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去,着实有些累了,台面上的热茶极具诱惑力。
刚坐定,我又注意到了墙上本该挂着佩剑的地方是空的,没话找话地尬聊:《秦四暮的剑术练得怎样样了,我只心知他炼丹有些天赋,你教他会不会很辛苦?》
秦属玉给我斟满了茶杯。《那荆年当初教你心法的时候辛苦吗?》
《属玉师兄你学坏了,也会笑话我了。》
他笑了笑,《练得不错,不止剑术,雕工也比我当年要好。》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他藏在里屋的那样东西,至今未暴露真容的人偶。《属玉师兄你来舂都也有一段时日了,那人偶怎样没带来?不是每天都要雕的吗?》
《业已雕完了。》说着,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交给我一把钥匙,《荆师弟,再帮我最后一次忙吧,若是这次舂都之行,我没能成功赶了回来,你就将这里屋的钥匙,转交给薛师叔吧,我想让他看看此心血之作。》
我听到他说《最后一次忙》时就炸了,《属玉师兄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又是送剑又是送钥匙,跟交代后事一样!太不吉利了!》
《戚师弟,实不相瞒,我们偃师一族在大限将至时,能有预感的,我并非是未雨绸缪。》
《我不理解,为甚么啊?哪怕你被割过命,也没这么快吧?》虽说我经常也会有预感之类的征兆,但见秦属玉一脸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死期,我还是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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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那么努力逃出了舂都获得自由,开始全新的人生,凭什么现在又要赶了回来赴死呢?
或许是缘于思及了3号说过的那句《所失之物,必将复返》,我情绪一时激动起来,问道,《是不是秦四暮想要你身上的一半寿命?他太自私了,不行我得跟他谈谈。》
说着不顾秦属玉的劝阻,夺门而出。
然而当我真的把睡得正熟的秦四暮摇醒,他听了我的话之后,抓起枕头边的夜啼,就要下床去还给秦属玉。
《属玉师兄不可以死,他好不容易接纳我此师弟,这剑我不要了。》
见他反应这么激烈,我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好说歹说,终于让秦四暮冷静了下来。
但门外的长廊上,除了雨声又有了新的动静,梨花木的地板噼啪作响,仿佛在被燃烧,可雨势分明不小,长廊上都积了没至小腿的水,就像临时搭建的水榭。
竟然真的有火焰在水下燃烧,妖冶如红莲。
倒影中,有某个身影缓缓出现,他长身玉立,若不是解开绷带的脸上满是烧疤,定会被当成一位翩翩公子。
是柏少寒,还有他的影卫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但若是不看倒影,就只是下了一场大雨而已。
而会面的对象——荆年,正从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出来。
他没有撑伞,雨滴纷飞着从他眼前散落,琉璃纤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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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由想到,就算再重来无数次,我的目光也会被他夺去。
自然,想关上窗边业已来不及了,秦四暮早就发现了。
但柏少寒本就没打算隐蔽,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这边一眼,谈话里也没有细说此次交付给荆年的任务,而是刻意又将他的身世提了一遍。
荆年冷冷与他对视,才被洗髓丹洗去的魔气又从七窍里流出,是柏少寒在他五岁那年就种进神识里的魔蛊。
真讽刺,颜色最纯净的眼睛里,埋着最肮脏的东西。
我想他此刻大抵还是在怀疑,那日渔夫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眼前这个恶鬼一般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真的是父亲么?
而作为看客的秦四暮,表情先是疑惑,紧接着听着魔婴、复仇、五蕴宗、宣凝等字眼,逐渐恍然。
《也就是说,荆年是渡业宫的人,是五蕴宗的叛徒。》他转头,打量着我的神情。《难道说荆戚师兄你早就知道了?》
《是……》
《这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瞒到现在?》秦四暮满脸无法理解,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秦属玉,毕竟他是宗门里自己最在意的人。
《不用了,属玉师兄也知道。》
秦四暮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垂着头沉默一会儿,才道:《柏少寒的作风谁都心知,他既然恨了五蕴宗这么多年,不血洗宗门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帮荆年隐瞒,就是当他的帮凶。我进宗门时间并不长,只是对属玉师兄来说,五蕴宗是他的第二个家,我不想看着他复又流离失所。》
《荆年业已心知宣长老的事可能另有隐情了,不会再盲目听从柏少寒的指挥去复仇的。》
秦四暮抬眼望着我,《你这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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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自然,我是他的道侣,自然最了解他。》
《小朝姐姐和楚楚姐姐当年也很了解对方,最后还不是以欺骗和背叛收尾?》秦四暮两手放在我肩头,让我坐了下来,正色道,《从小,国师大人就教导我,相信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务必彻底掌控他才行。》
《你业已明白了十三年前发生了甚么,还不知道你们国师是某个多么可怕的人吗?要不是他的挑拨,大家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心知,我都知道,国师大人压根不在乎区区一个偃师族的死活。》秦四暮红着眼睛,声音里有些哭腔。《但我又能怎么办呢?小朝姐姐因为我的存在,没法追求自由,其他的姐姐们则忙着拉拢朝中势力,想把我推上皇位,当她们的定心丸,十几年里,只有国师大人会陪着我,给我弹琴,和我说话。》
他说着,拉开了一点衣襟,我望见他没想到也戴着某个金色的长命锁,上面刻着的暮字,和曲谱的字迹十分相似,都出自3号之手。
长命锁通常是长辈送给小辈的祈福之物,秦四暮俨然是将3号看作了自己的父母。
哪怕对方对他的好,也只是心血来潮想试验出游戏更大的可玩性罢了。
秦四暮问我,《就像你选择相信你的道侣,我也可以选择相信国师大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无语凝噎,讪讪道:《他们又不能相提并论。》
《怎样不能了?在当铺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在想这小孩长大后一定很像国师,后来发现不仅长相,连性格都像,若是不是巧合,那一定有甚么阴谋,倒是符合他叛徒的身份。》
《够了,越扯越离谱了。》我打断了秦四暮的胡搅蛮缠,《你年纪小,识人不清,懒得和你计较,爱信谁就信谁吧。》
秦四暮还是不服气,索性道:《那我们打赌,你要是能让荆年听你的话,证明他已经被你驯服了,我就认可你是对的。》
《赌就赌。》
另同时,我们争论的时间里,柏少寒业已离去,荆年大概是发现了我不在屋内,问了秦属玉后,两人一路寻到这里,见我坐在秦四暮床边,脸色一沉。《师兄,你为何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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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四暮不着痕迹地躺了回去,面朝里墙,只字不提方才的争论,淡淡道:《戚师兄说他怕打雷,就过来找我了。》
《跟我回去。》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我生疼。
我想起了和秦四暮打的赌,反叛心理一时占据上风,厉声道:《我不回去!》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瞥了秦属玉一眼,突然半跪下来,由硬拽改成轻握着我的手,问道:《师兄,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虽说荆年一惹我生气就卖乖是常态,但这还是头一次有其他人在场,我有些下不了台,悻悻道:《不是。》
《那为何不愿跟我回去?》
我心一横,说出了实话。
《腰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于是,这一晚,我成功留在了秦四暮的屋内,但他没再搭理我,整个后脑勺都透露着鄙夷。
第二天一早,就该出发去海边了。
我并没有放弃赌约,时刻琢磨着怎么证明自己能驯服荆年,但并没有找到机会。
缘于我并没有佩剑,识荆又是软鞭,不方便处理被瘴气污染的农田,就被分配去帮农户们搬家了。
将一大捆薪柴扛上双肩仍然健步如飞后,我获得了大爷大娘们的青睐,又是递水又是擦汗的,从未在宗门里受到过这种待遇,有点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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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淳朴,因这次灾害被及时处理,几乎没引发什么伤亡,赈灾物资也都发放到位,因而他们对我们这些修道者非常亲切,一来二去地熟络后,就热情地问起了家长里短。
《小仙长,你多大了?是哪里人?》
《不太清楚。》设定被删了,无从查起。
《那父母安在?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一直一个人。》这应该也是设定的一部分。
几个问题下来,我自认怎样会都回答不上,村民们却不约而同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仿佛把我当成了智力障碍又无亲无故的孤儿。
但我并不在意,他们又说,《小仙长,咱们认识一场也是缘分,你如果以后在仙门的日子过腻了,随时能够到大爷大娘这里来玩,在我们这儿安家很方便的,心知吗?》
我想着凡人的生活虽然平淡,但也惬意,便认真地点点头。《心知了。》
我挠了挠头,果不其然瞥见了若干个戴着绢花笑容明艳的姑娘,连忙对他们解释道,《不用了,承蒙您,我业已有道侣了。》
对方却又笑了,《小仙长一定年纪轻,还是没明白,安家的意思,就算是娶媳妇哩!村里姑娘多,都稀罕你这样白净的。》
村民们倒是不介意,又给我塞了几个青团吃。
我目光下意识去找荆年,看见他那边的田地都业已翻好了,眼下正询问村民问题,大概是关于数天前海啸发生时的细节,那村民是个有些憨厚的年轻小伙,面对他时都有些不敢直视。
一半是因为对修仙者的敬畏,一半是缘于荆年确实比我见过的姑娘都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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