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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尽管一片骚乱,但船沿站着的偃师,以及屏风后的偃师,都默契地没有点灯,维持着表演时需要的昏暗氛围。
这种情况下,把人拉上来的难度更加大了几分。
更糟的是,小朝是操纵木偶的主役之一,她这一失足,原本即将与雷泽神相逢的华胥,一时间被拉下舞台,木偶和女孩,一前一后的卡在船的桅杆之间,晃晃悠悠,精心缝制的嫁衣裙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拉扯间被撕成碎片,使得小朝又往下掉了一段。
她脸色发白,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把好好的佳节给搅黄了,越想越怕,身体僵直得不敢动弹,与两侧酒窝点着红色面靥笑容甜美的木偶面面相觑,相比之下,穿着简陋衣服素面朝天的她,像一颗低微到了尘土里的沙。
那一瞬间,她心中诡异地生出了一丝艳羡。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花船足足有七层,高度不低,要是真的坠河,定然会受伤,岸边围观的群众都捏了一把汗,而烽火台上的帝王却没什么反应,依然和身边的宦官在闲聊着甚么。
粗粝的绳索在小朝手掌上磨出道道血痕,她差不多也耗尽了力气,细瘦的手臂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索性闭上双眸,心中决定在心里倒数三个数,就自己跳下去,省得再继续出丑。
但是,松开手的下一秒,抓住的却不是飘渺的风,而是另一人温热的手掌。
屏风后走出来的另一位操纵雷泽神的女孩神色镇定,毫不犹豫地将绳索高高抛起,挂在最高的桅杆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纵身跃下,将她拉起。
耳畔的风陡然增大,她被花瓣迷了眼,原来是秦三楚拿出腰间的锦扇,挡住了她们二人的脸,扇面上的水鸟虽羽毛艳丽,正展翅翱翔于天际。
就像她们一样,短暂地走出屏风后,来到台前,舒展自由。
直到双脚踩上实地,秦三朝仍认为不真实,愣愣望着来人脖子上挂着的金色长命锁,上面刻的楚字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想说点什么,张着嘴半天也没说出半个音节,秦三楚也不见怪,将人偶交给她,吩咐道:《戏服都扯坏了,回去好好缝上,下次记得小心些,莫要再犯错了,否则皇上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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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朝点头如捣蒜,不太熟练地用手语比划着承蒙,秦三楚轻笑一声,没说甚么,走了。
她是表演队伍的主心骨,要保证流程顺利进行下去。不多时,替补上场,偃师们回到屏风后,表演了新的曲目,一切顺利,皇上龙颜大悦,百姓们满意归家。
方才的小插曲仿佛没人记得。
但当天夜里,秦三朝还是挨了一顿责骂。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皇上是仁慈,也着实爱看你演的戏目,你就敢目中无人了?演出耽误片刻不要紧,但皇上最忌讳在赏戏时看到你们的脸,一群不男不女的贫贱戏子,要真是扫了皇上的兴致,长若干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宦官语气刻薄,手里拿着的拂子几乎要戳到她眼睛里,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他口中《不男不女》的东西。
秦三朝不敢,也没资格委屈,只能默默听着,宦官骂累了,最后扔了句《你就该直接掉进湖里,看不见才清净》,便让他下去领三十大板了。
杖棒打在身上很疼,她咬牙受着,好不容易刑罚结束,正趴在凳子上喘气,就听见宦官继续用颐指气使的语气命令秦三楚。《皇上说了,你今日关于舞扇的点子不错,下回加到木偶戏表演里去吧,想起是让木偶舞扇,偃师绝对不能从屏风后面出来。》
秦三楚没什么情绪地答应下来,然后,足音往自己这边走来。
秦三朝慌忙起身,她不想一天在秦三楚面前出两次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外,长廊里有宫女和她擦肩而过,投来略带好奇的目光。
《喏,这就是他们说的那样东西哑巴偃师?》
《不仅哑还聋,似乎人也不太机灵。》
《可不是嘛,今天上元节花船游行,这么重要的日子,她都能失误。》
《这样也能成为皇上眼里的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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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皇上就爱看木偶戏嘛,何况她还有个好姐妹,甚么事都能给她担着,要我说,这人啊,命好才是最重要的。》
《不止他,整个偃师族都是撞了大运,才有进宫的福气,我听说他们本来是住在海底的极寒之地,没被冻死都不错了,哪像现在这么高枕无忧,只要摆弄木偶就行。》
《说实话,我最好奇的,还是他们是怎么转性的,难道男女身上的东西他们都有?》
《别说了,好恶心。》
《反正她又听不到。》
秦三朝果然如他们所想,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只是宫女们不心知,她虽听不见嗓音,却在长年累月的观察里,基本能读懂唇语。
秦三朝没有把这些读到的闲言碎语放心上,从小师父就教导她,像她这样心眼瓷实的性子,不听不说才是在深宫中安然无事的秘诀。
是以她回到自己屋内,将木偶摆正,灵巧的双手在戏服上飞针引线,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她长舒一口气,房门却被人粗暴地推开,秦三楚冷着脸走进来,把扇子扔在木偶脚边,恨恨地骂道:《这死太监,真是狗仗人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秦三朝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每天受的憋屈不比自己少,需要适当的宣泄。便好脾气地帮她捡起扇子,又扶她坐下,倒茶让她消消火气。
秦三楚看她背上还隐隐可见杖罚的血迹,也没再撒气,只埋怨道:《你怎样和块木头一样,别人打你骂你都受着?》
秦三朝便打着手语告诉她,《我们本来就是木头做的,以后也会变回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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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恨。》秦三楚冷哼一声,《凭甚么木偶能在台上光鲜亮丽,而我们这些真正的表演者,却连屏风都不能出来,皇上的确给我们赐了秦和三字作为名姓,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是谁、本来叫甚么。》
秦三朝面庞上有些迷茫,《我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楚楚。》
《我不想再演木偶戏了,小朝,我想被人看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秦三楚拉住她的手,认真地问。
而她面前木讷的女孩却没有回答。
秦三朝是很容易安于现状的人,先前住在海底时,尽管生活艰苦,但他也习惯了。后来进入皇宫,尽管不用再忧心温饱问题,但却被别人视为异类,好不容易复又习惯每日排演戏目,现在秦三楚又提出要改变,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举棋不定的时间里,秦三楚意兴阑珊地动身离开了。
她提着灯笼,在偌大的皇宫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默默记下每棵草木每座庭院的样子,偃师们日间不被允许出来,因此只有每天夜晚皇帝睡下后,她才能自由一会儿。
走着走着,面前却横空出现一座无比高大的宫殿,比皇帝居住的地方还要华丽,琴声悠扬,无数鳞片瑰丽的鱼在砖瓦与浮云间游动,和她在海底见过的那些供人食用的鱼完全不同,宛如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沿着阶梯走上了顶层。
一个蒙眼的俊美男人正在旁若无人地抚琴,黑缎上那只金色的竖瞳仿佛直直看穿了她的灵魂。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误打误撞遇到了传闻里行踪最为神秘的国师,虽然名字里早就有他留下的烙印,但初次见到本人,她还是慌张地跪下,为自己唐突进入而道歉。
《对不起,叁大人,或许是我和这曲子有缘,听得太入迷,不知不觉就……》
国师淡淡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缘分?一切都是早就注定好的,只是这一点不少人毕生都不会明白。就像我在此弹琴,本就是为了引你到来。》
《可我只是某个无足轻重的戏子,国师大人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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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很重要,是展开剧情的关键。》
《剧情?甚么剧情?》
3号自然不会和她解释这些,这些npc对他来说,只是些许无关紧要的数据而已,是以长袖一展,琴桌上多了两件物事。
一根白玉制成的舂杵,质地莹润,但掺有几丝赤红杂色,像雪泥上的鸿爪。
一把凝着霜花的银扇,扇面精致,但扇骨锋利更甚冰刃,不为起舞为夺命。
秦三楚的目光落在了扇子上,她觉得舂杵不是她会用到的东西。
国师微微点头,《的确如此,舂杵是用在陛下身上的。只要将你和族人的血灌入杵中,再把它送给陛下,他就会变得很听话,终日纵情声色,永远只痴迷于偃师族的身体。》
接着又指向银扇,《而它,可以冻结你们身上的阴阳之气,使其不再混淆,让偃师族的女童能够正常地长大成女子。》
《两样东西都是你需要的,你会选哪个呢?》
秦三楚沉默许久,回答道:《既然国师说了一切都有定数,那您一定知道我的选择,是以没必要二选一。》
她出手,将玉杵放在扇面上,道:《我两个都选。》
3号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你说对了,这两样东西分别是秋瘟和春瘟,务必这时启用。》
《此话怎讲?》
《秋瘟使人淫毒缠身,没有偃师续命的话,没多久便会暴毙而亡;春瘟使人阴阳受损,寿命同样缩减,但偃师族乃是同根之木,因续命给皇帝而死去的偃师,余下的寿命可转嫁给其他族人,是以两种瘟疫必须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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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楚蹙眉道:《可是,国师大人,如此说来,不管怎样,偃师族都必须有人牺牲。》
《阴阳之道,自有定数,强行逆转,自然要付出代价。》3号依然笑得云淡风轻,《毕竟,春季万物复苏,是生命的季节,春瘟自然要带来不可回避的凋亡。然而,严格来说,你们偃师一族并没有明确的生死界限,只是变回木偶而已,是以,也不吃亏,对吗?》
秦三楚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3号并不催促,只说了句《你自己决定》,便和整座云端宫殿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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