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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之所以叫地牢,是因为里面没有任何窗口,真正的暗无天日,连嗓音也全数隔绝,五蕴宗门风纯良,因而地牢空闲许久,只有2号和我作伴。
它好奇地闻了闻地板上沉重的锁链,叮当作响很有趣,竟将其当成了玩具,乐此不疲,直到被我制止。
锁链尽头是副镣铐,穿过脚踝后的跟骨,据说是为了废除犯人的修为,使其无力逃跑。
自然对我来说,是多此一举,但伤口无法愈合很烦,空气里全是电解液挥发的味道。
2号很聪明,只说它一遍就不再玩锁链了,但猫毕竟是猫,永远无法理解牢狱之灾的含义,只疑惑我为什么不起来跟它玩。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答案当然还是为了省电。
我躺在阴冷潮湿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罅隙发呆,那儿是唯一能透光的地方。不由想起荆府柴房,荆年也是在如此阴暗的角落里长大的,我曾以为,他需要某个人带他去明亮宽敞的地方,现在才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虽然被背叛,只是没甚么凄凉感,缘于这是大多数工具的归宿。
秦属玉来看过我一次,虽然他表情管理依然很僵硬,但满眼都是担忧。
寒暄过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识酒,你真的没有做背叛宗门、残害无辜的事,对吗?》
我表示自己一切都好,除了光照不足,只能勉强维持最低耗电。
《嗯。》
《我也认为你不是这种人。》他看上去松了口气,《师尊现在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进去,翌日我再去求情,让他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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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属玉师兄,但别白费力气了,毕竟证据确凿。》
《荆年不是能证明你的清白么?那——不如你们见面谈谈?》
我思忖片刻,也回绝了。《没甚么好谈的。》
他迟疑问道:《你们之间有甚么误会?为何突然就到了这步田地……》
《没有误会,我只是认为,若是我现在向荆年求情,大概也在他的计划中。》我笑笑,《属玉师兄,你是偃师,专门赋予死物以生命,那么依你之见,对机器……咳,对木偶来说,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十恶不赦、草菅人命者?》
《不,最可怕的是未知。我根本分不清荆年甚么时候说的是真话。》我摸着2号毛茸茸的脑袋,心里五味杂陈。《或许,全都是谎话吧。》
秦属玉欲言又止,最终叹息道:《师兄弟一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提。》
我隔着门栅,将2号塞到他手上。《你帮我照顾2号吧,它还在长身体,不能吃牢饭。》
秦属玉走后,薛长老又来了,他还是那副心虚模样,向我道歉,说什么不能剧透他也没办法,还说别担心会出狱的。
《出甚么狱?三天之后,我就要被押到渡业宫当众处决了。》
《不会的,你信我,只要老老实实等着就好。》
我半信半疑地问:《你是先知吗?》
他立刻否认:《自然不是,我倒是想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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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明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怎样跟你说呢……》他抓耳挠腮半天,才道;《我需要完成些许任务,才能升级成先知。》
《什么任务?》
《就是推动剧情发展之类的……嗐,你别问了,都说不能剧透了。》
《说了等于没说,全是废话。》我抬手一指,《你能够走了。》
《哦……那你保重,我在蚀艮峰等你。》
时间在我的计数声中流逝,三天也不过259200秒,转眼即过,竟真如薛长老所说,没人押我去处决。
只是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任何人来,秒数持续平稳增长。
四周安静得能清楚听见心脏的齿轮转动声,我逐渐也不再读秒,而是频繁待机。
我到底还是心存侥幸,妄想能够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我还被埋在寂静的雪地里,没有遇见过荆年,没有被他欺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然而现实是残忍的,入梦程序偶有运作,梦到的却全是荆年跪在我脚边道歉的场景,提醒我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好生奇怪,现实里我明明麻木不觉疼痛,在梦中却悲伤如溺水者,每次呼吸都竭尽全力,荆年静静望着我,问我是不是很痛,我颤抖不止,他便低头,亲吻脚踝上渐渐地结痂的伤口,鸦羽般长密的睫毛沾上了星点红色,连带着眸子也沉郁下来。
他说:《师兄,你又哭了,我业已很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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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对,你弄错了。》
作痛的,并非流血的伤口,而是我不够坚硬的机械心脏。
看来下个版本需要改良了。我胡思乱想着。
荆年也没有追问,他熟练地给了我某个拥抱,仿佛做过很多次。
大概我应该借着做梦,问他是否后悔过对我的所作所为。
但我没有,机器清醒的本能告诉我,不要自欺欺人。
不知在地牢里躺尸多少天后,外面到底还是有了动静,来人刻意将脚步放轻,小心翼翼,似乎不想惊扰到我。
紧接着我醒来,自嘲着删掉反馈提示,都此时候了,还在做这种荒诞不经的梦。
地牢里光线太弱,只能大约瞧见人影的轮廓,我问:《是属玉师兄么?》
他不答,而是走近了牢门,紧接着开锁。
我脑中警铃大作,难道是渡业宫等不及,派人来灭口了?我撑着身子一点点往墙角挪,奈何锁链长度不够,只能眼看着他一点点走近。
《你是谁?怎么会不说话?》
天花板漏下的光,在地上勾勒出一弯月牙,他恰好在那儿停住,面容仍藏匿于阴影后。
借着这点光,他伸出手,五指并拢,举于额前,再摆在,用小指点在心口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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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比划得不熟练,但我大致看明白了,是道歉的手语。
但这双手太熟悉了,线条完美,如兰叶葳蕤,四面生姿,又似山石般清癯,韵味在骨不在皮。
我啧了一声,《别装了,心知你不是属玉师兄,荆年。》
他缓缓放下心口的手,道:《师兄,多日不见,久仰像憔悴了许多。》
《大可不必,我就没想见你。》
我明明精神好着呢。
《但我甚是想念师兄,师兄不在的日子里,我总是失眠到天亮,换了十几种助眠香料也不起效。》他神经质地碎碎念着,见我不回应,蓦地又单膝跪下,取掉镣铐,把我的脚踝捧在掌心,轻柔擦拭,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他愈是这样,我愈是怒不可遏,用力想收回,却被桎梏得更紧,接着是湿热的触感。
因为锁链的穿透,伤口迟迟未愈,四周皮肤格外敏感,我摁住突突抽搐的太阳穴,想道,荆年是真的疯了。
他才在渡业大会上一鸣惊人,正是风光无限时,居然会顺着梦里荒唐的臆想,去亲吻舔舐一个阶下囚满是血污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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