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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槟城市局。
面前的女孩依然是寂静地低着头，她和顾言琛见过的其他嫌疑人都不太一样。
顾言琛带着陆英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警员走入了陶雅的审问室。
那些人们或者是嚣张，或者是恐惧，或者是不安，或是得意。
可是陶雅，她寂静地坐着，仿佛一点人类的感情也没有。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顾言琛开口道：《她们已经全部招供了，孙雨诗也承认了杀害周颖颖的罪行。只是我认为，这不是真相。》
陶雅的眼眸转动，看向他。
《其他女孩都说是你叫醒了熟睡的她们，是你让她们把刀扎在了周颖颖的尸体上。法医在周颖颖的尸体里化验出了地高辛片的成分，整个寝室里，只有你的医疗卡上曾经开过这类药物。》
种种线索都指向了这名看似文静普通的女孩。
面对质问，陶雅的眼眸动了动，望着桌子上那一堆资料，她忽然把手抬了上来，从那些照片里翻找出了一张尸体的图片。
少女的目光落在蜡化的尸体上，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她放下了照片，仰起头，看向顾言琛：《我心知，你们会查到这里的。》
顾言琛的双手压在桌面上，俯身问她：《周颖颖，究竟是被谁杀害的？》
《她死于所有人之手。》陶雅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沙哑，语气平静而低沉。
顾言琛问：《你说的是甚么意思？》
陶雅的嘴唇微抿。
顾言琛取出了一叠资料：《根据我们的调查，周颖颖曾经是你的好朋友。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
陶雅挽了一下头发，开口道：《我和周颖颖的确是好朋友。我尽管过去没有和她一个班过，只是我们始终关系很好。那时候我们住得不远，又都是合唱班的，我们经常一起做作业，我甚至想过将来有一天我结婚，她会是我的伴娘，而如果她先结婚，我也会愿意站在她身侧。》
《我是最先进入了这家工厂的，在正式报道以前，我问了问我在老家的几个好朋友，周颖颖马上有兴趣，想要进入，我就把她介绍给了工厂的人事。》
《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陶雅的语气有些悲伤，可是她的双眸里干干的，没有一丝眼泪。
她的表情让人难以判断，她是在缅怀自己的好友，还是在袒露自己的罪行。
她仿佛站在一条黑与白的分界线。
就连顾言琛都无法断言，面前的女孩到底是无辜之人还是个凶残的杀人者。
他耐心听她说下去。
《最初的时候，仿佛一切都很好，工厂的生活非常简单，并没有太多的波澜。一切事情的开始，是周颖颖入职以后的第三天，我们在工作的时候，从外面飞来了一只黑色的甲虫，她大叫着，把虫子甩开。》
陶雅到现在还清晰地想起。
那一天，她也刚入职不久，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她们每个人都穿着工厂的制服，全神贯注地做着面前的工作。
忽然飞进来的黑色甲虫落在了周颖颖的衣服上。
她啊地一声大叫出来。
紧接着她蹦跳着甩开了虫子。
寂静的车间里忽然发生了这一幕，周颖颖的叫声打破了平静，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哄笑蔓延传染，所有的人都在笑，除了她和周颖颖。
最初的笑容只是感触而发，那时候她还没有觉出来有那么的不怀好意。
直到孙雨诗的目光落在了周颖颖身上，她的嘴角挑起，那表情像是寻找到了新的玩具。
一切的不幸就此开始。
陶雅结束了回忆，她叹了口气继续说：《从小到大，周颖颖不怕别的，就怕那些虫子。她的叫声有点夸张，那一幕很多女工都望见了，包括孙雨诗。她当时笑着对周颖颖说‘你像是一只跳舞的犀牛。不如我们就叫你犀牛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那时候看到好朋友被欺负，生气了，我直接怼了回去，我说‘你们怎样能够这么给别人取外号？’》
《我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句话，引来了之后孙雨诗的疯狂报复。她和同乡的女孩抱团在一起，想尽了方法欺负着我，他们甚至放弃了捉弄周颖颖。》
这件事，顾言琛也听韩子爱讲述过。
《她们会把我晾晒着的衣服故意弄湿，让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去车间工作。她们会把我的书丢在地上，再踩上几脚，假装才望见还给我。宿舍检查，要求不许插接电器，她们会故意把我的东西拿出来插上，再让舍管发现，害我被批评。她们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车间里，不帮我打饭。就例如这样的事情吧，几乎每一天都会发生。》
讲述着这一切，面前的陶雅是平静的。
欺负某个坚强的人有时候会比欺负懦弱的人更有趣。
她高傲的态度，让孙雨诗想要折辱她，就像是纯白色的东西，总会有人想要把它弄脏。她们想要把她拉到地板上，弄到泥里，被踩得脏脏的，坏人才会有成就感。
《那个时候，车间里的所有女工都不敢接近我。只有周颖颖，她认为这样的状况是缘于她引起的，在没人的地方，她抱着我哭。我说‘没关系，以后在别人的面前，你也不要对我好，不要和我说话，否则，她们也会一起欺负你的。’》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在其他的女工面前演戏。》她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连累她。》
顾言琛问：《有甚么能够证明你说的这些吗？》
陶雅摇了摇头：《为了不被其他人怀疑，我们网上都不聊天的。》随后她又想起了甚么道，《我们在工厂厂房的后面，有某个小小的秘密基地。就是那一片被框起来的空地，那里和工厂的后方相连，明明是内外都能进来，只是工厂里的人不会去，外面的人也不会来。在那儿，我们能够随意说话，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我和周颖颖从那时候起，就会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到那里去说说话。只有在那里，我们的呼吸才是自由的。》
顾言琛皱眉听着，他意识到，那地方就是周颖颖的埋尸地。
《我虽然被孙雨诗她们那些人欺负得很惨，但是我还是忍了过来。直到有一次冬天我们出去团建……》
《所有的人挤在了湖边，别人都没有注意，只有我看到了，我们的脚下就是冰冷的湖水。我那时在想，若是孙雨诗死了，是不是一切就解决了。在拥挤之中，她掉下了湖水。》
《我望着她，一点一点往下沉……》
讲述着此故事，陶雅的嗓音是平静的，目光望向远处。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湖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水面，耳边都女工们的惊叫声。
那个讨厌的女人浮浮沉沉着，随时可能呛上一口水，就此淹没水中，消失不见。
她的眼神冷漠，俯视着她。
可是当时她的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
就让孙雨诗这么死了吗？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蚕蛹中被粘液包裹着的蝴蝶，若是挣脱不开，自己就会死于蛹中。
她的心跳如同鼓擂，随时都会冲破胸腔。
仿佛在生死边缘的人，不是孙雨诗，而是她自己。
心念在瞬间千回百转。
她到底还是做出了某个心中决定。
不，不能这么让她死了！
她跳入了湖水里，那一瞬间，冰冷的湖水宛如尖刀扎入她的肺里。
她要赌上一把。
……
审问室里，陶雅把目光收赶了回来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轻轻咳嗽了一会，擦了擦嘴角。
从那年冬天以后，她就落下了病根，有时候晚上会咳醒。她怕吵醒其他人，就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用被子堵着嘴，直到天亮。
顾言琛知道，女孩的描述避重就轻，她并没有详细说孙雨诗是怎样掉下去的，只是他还是听出了些许端倪。
那时候的陶雅，应该是在黑化的边缘。
她差一点就成了一名杀人凶手。
他已经心知这件事的结局，可他还是听了下去，没有打断陶雅。
《我还是做不到望着她淹死。我犹豫了一下，认为毕竟是一条人命。随后我跳到了水里，还是救了她。还算是她有一丝良心，孙雨诗到底还是不欺负我了。可是我没有思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到这里，陶雅攥紧了拳头。
顾言琛听到这里问：《后来呢？》
《后来孙雨诗接纳了我，却转而欺负韩子爱还有周颖颖。》
霸凌依然存在，只是换了目标。
《欺负人这件事在这些人之中仿佛一个滚下山的雪球，有了惯性，越滚越大，每个人都在添砖加瓦。很多人从中得到了乐趣。》
《就算我站在了孙雨诗的四周，依然没有办法遏制这种行为，甚至有时候，会因为我的劝阻，欺负变本加厉。那时候我和周颖颖只能继续演戏。》
《在外面的时候，我不和她说话，甚至我开始带头欺负她，由我动手，孙雨诗和其他人反而会欺负她欺负得少一些。那段时间，几乎每个周五晚上，孙雨诗都会把她叫到楼下的储藏室，找着理由罚她，取笑她，看她出丑。他们其他人也会去围观，还会出主意，嘲笑周颖颖。》
《那是群体的行为，我发现那样的行为和孙雨诗有关，只是也不完全在于她。孙雨诗是位于前面的人，但是其他的人，一个也不无辜。》
《有时候，就缘于集体里面的某个人的一句话，某个念头，霸凌就产生了。其他的人附庸着，从弱势者的身上践踏而过。》
《谁要是提出反对的意见，就会被所有人敌视，就连孙雨诗也一样。她如果做得不够，也不能服众，她会受到群体里其他人的抱怨，大家会抱团反对她，那些情绪的激将下，她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维持自己的人设，就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想要破开这一切的话，一两个人的努力太难做到了，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她们有些一致性，又有着各异性。不可预测，难以捉摸。》
《我可以看得出来，周颖颖受到那些折磨，开始憔悴，变得抑郁。她很想逃离这里，可是她的家里，却不允许她离开工厂。她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绝望，而我帮不了她甚么。》
《她的身体开始不舒服，时常心跳很快，她怕父母和工厂里的人心知，就借了我的医保卡去医院看病。她得到了一个消息，缘于肥胖，她的心脏变形，若是不做手术，随时可能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医生给她开了地高辛片，暂时缓解症状。》
顾言琛问：《关于这些，有检查结果吗？》
陶雅摇头：《是周颖颖自己去的，我没望见甚么检查结果。那家医院不算很大，但是离工厂相对较近。她说医生希望她住院，她拒绝了，只拿了一些药回来。》
之前顾言琛也曾经试图让白梦找到当时的医生，只是医院并没有彻底电子化，时隔久远，病历丢失，他们除了肯定医院开过药，并没有得到其他的信息。
听到这里，同在审问的陆英有些质疑：《你的意思不会是说，周颖颖就是心脏病发死的吧？》
案子查到这儿，他不愿意相信这种简单的巧合结局。
可是这样的可能性又和他们侦查之中的很多细节对应了。
血液里的地高辛，心脏病，死亡。
陶雅抬头眼睫轻眨道：《请听我说下去，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她继续讲述此故事。
《周颖颖开始想要做手术，可是她知道家里没有那么多金钱，况且她的病若是被工厂知道，会被辞退。那个手术需要至少20万元，即便请来专家，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十。》
《事情发生在她22岁的阴历生日。在我们老家的习俗，都是只过阴历。只有我和她在秘密基地里，我给她买了一小块的蛋糕，到最后我们只点了一根蜡烛，点着了以后，我才发现，只有小小的扭曲的火光，这在生日并不吉利。》
《周颖颖到底还是正视了她可能会不久于人世这件事。她感慨，自己短短的人生如此渺小卑微，她的父母还活着，那些欺负人的工友还会好好活着，世界上不会有甚么变化，唯独可能会少了她。我们聊着天，对那些人，对那些事，心里有着盛怒。当时，我们想了某个计划……》
说到这里，陶雅的眼睛红了起来，不知是缘于悲伤，还是因为恨意。
她说出了真相：《我们心中决定，利用她的死亡。报复那些人。》
说到这里，陶雅仿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一间阴暗的储藏室。
周颖颖躺在地上，呼吸心跳全无。
孙雨诗瘫倒在不远方，因为失手杀人崩溃大哭，除此之外一位少女也完全不知所措。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那时候面对着好友的尸体，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冷静，孙雨诗，你务必冷静下来，我有方法，能够改变这一切。没有人会心知你杀了人。》
孙雨诗止住了哭泣，抬起头茫然望向她。
她开口道：《我们能够把其他人叫下来，让她们以为是自己杀害了周颖颖。》
她这么说着，身体战栗，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这是她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周颖颖的死亡仿佛是某个拐点。
一切会由此改变。
审问室里，陶雅承认：《我是利用了她的死亡，也利用了她的尸体，我给孙雨诗出了主意，为了让她相信我，我对着尸体刺下了第一刀，紧接着我叫了其他女孩下楼。》
说完这些，陶雅抬头望向警察们。
她讲述了某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整个事件变得像是罗生门一般。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是她回忆着孙雨诗所说的话，她记得孙雨诗说，只有那一晚，周颖颖像是疯了一样地反抗她，她们才扭打在了一起。
白梦从陶雅的表情里看不出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编造的谎言。
顾言琛道：《有甚么能够证明你说的这些事？》
陶雅道：《我有视频。》
她顿了一下说，《是周颖颖生前录下的录像，原件随着我的旧手机遗失了，但是有一段剪辑视频，我加了密码，放在云端了，若是你们给我手机，我可以找出来，给你们看。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隔着一层证物袋，陶雅操作着老式的手机，她从一个程序进入，输入了几层密码，进入了一个云空间，随后又解码打开。
白梦急忙起身，去拿了陶雅的电话，她把手机外连到了警方观察室里面的屏幕上，做了个简单的投屏。
那样东西文件夹一打开，所有人都望向屏幕上。
首先望见的，是放在里面的照片。
那些照片不少，一共十二张。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那是女工和尸体的分别合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每个女工手拿着刀，刺向周颖颖尸体的背部。
背上的伤口从一道逐渐增多。
不知过了多久。
在阴暗的储藏室里，那些女孩子们脸色苍白，表情各异，有麻木的，有痛苦的，有哭泣的，有害怕的。
就是这些照片，永远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陶雅道：《周颖颖和孙雨诗打斗的录像，我也录下来了，都在里面。》
最后她点开了最长的那一段录像。
一位胖胖的样貌普通的年纪不大女孩出现在了屏幕上。
所有人都一眼认出了，她就是这一案的死者周颖颖。
就在之前，沈君辞望见过她的照片，望见过她的尸体，此时却看到了她的影像，这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视频的背景是黑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周颖颖的面前点了某个小小的蜡烛，映照着她的脸。
陶雅的嗓音从外面传来：《说点什么吧，毕竟是二十二岁的生日。》
周颖颖顿了一下：《应该说什么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看向镜头，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我从小就是个胖子，我极其普通，长得不好看，学习成绩也不好，我的家里没金钱，爸妈经常骂我，我能够感觉到，他们不爱我。哥哥也看不起我。在学校里，我过得平庸，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觉得自己太不合群，就努力笑着。我希望别人包容我，希望自己也能够被爱着。》
《我胆小，懦弱，这人生的二十来年，都在看着别人的眼色行事。》
《我曾经以为，成年了，就能够有自己的生活，一切就会变得很美好，可是等我长大了，发现并不是这样。一过了二十岁，我爸妈就把我当做一只成熟了的，待宰的猪，如果不是在这家工厂里，有着不错的薪水，我早就被逼着嫁人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孙雨诗，还有那些工友，又在不停地欺负着我。》
《我感觉，自己身处在炼狱之中，而这地狱，是周围的人外加在我身上的，无论是路人，父母，亲戚，同事，领导……因为我的胖，因为我丑，缘于我不能如她们所愿，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大家都是人，我却成为了他们欺负的对象，发泄的对象。从来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陶雅在一旁开导她：《你说的也不尽然，你看我，不也是经历过这些，但是我挺过来了。一切就会变得美好。若是没有以后，那才是真正的，甚么都没有了。是以我还是会希望你能够撑下去。你应该和家里人说自己得病的事，当去更好的医院。》
《可是不是人人都能够像你一样坚强。至少我没有你的勇气，也没有你那么聪明，更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我只是某个普通人。》
周颖颖继续说：《我曾经想到过，出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独自生活。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到不了很远的地方去，我没有钱，证件压在工厂里，我爹妈盯得我很死……就算我走了，还能怎样呢，到了新的地方，依然会有人骂我像是猪，骂我一事无成。更何况我现在生病了，我快要死了……》
视频放到这儿黑屏了，过了片刻再亮起来。
这一次，周颖颖看向了电话镜头，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
《以前，我是个胆小而懦弱的人，现在我想要在我去世前，改变这一切。今天夜晚，我会打电话，和我的父母谈一谈，孙雨诗应该也会再叫我，我会试着，对她进行反抗。》
《若是，我的父母不再骂我，不再强迫我，我会告诉他们我生病的事，会和他们一起想办法。若是今晚，孙雨诗不会欺负我，她放过了我，我会自己去大医院，再做详细检查，想办法看病。》
她说到这儿，哽咽了一下，就连在屏幕前的那些警员们，都感觉到了少女的绝望。
周颖颖擦了一下双眸：《若是今晚我这奋力一搏，没有任何的结果，若是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待我。那么我希望……我希望……他们能够受到惩罚，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望向陶雅：《陶雅，你会帮我做到的吧？》
《我会的。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闺蜜。永远不会背叛对方的那一种。》陶雅的嗓音传过来：《若是，我是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会希望自己被埋在哪里？》
周颖颖指了指脚下：《就这儿吧。只有在这儿，我是自由的，快乐的，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甚至不希望，有人能够发现我的尸体，那样我就可以寂静地睡在这儿。有人会缘于我的失踪去指责我的家庭，我的父母，说他们重男轻女，逼走了自己的女儿。》
《孙雨诗会因为我的死亡，变成某个杀人凶手，她会永远惧怕，永远忌惮。其他人也会因为我的死亡，在心里横上一根刺。她们再也无法像是以前一样，那么心安理得地去欺负别人。》
《我活着时候无法反抗的人，会在我死后得到惩罚。他们会在梦中梦到我。随后惊醒，我会成为他们永远的噩梦，挥之不去。》
周颖颖面对着镜头，绽放了笑容。
这像是渺小而平庸的她对此世界最后的宣战。
她如果战败了，就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放在天秤上，去撬动一切。
进行飞蛾扑火般的最后一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视频又黑屏了以后，随后又亮了。
《若是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警察们找到我的尸体，你就把这段视频，交给他们看吧。证明我所有的行为，都是自己的意愿，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陶雅道：《我们吃蛋糕吧。》
周颖颖道：《那我许个愿吧，我不想死，我想要活下去，我如此地热爱这个世界。》
她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一切陷入了黑暗。
视频停住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段视频录制于一年以前，而现在所有的结局他们都已经望见了。
周颖颖业已死了，她似是被那些人杀死了，也像是被此世界杀死了。
顾言琛的神情凝重而严肃。
白梦望见这儿，抽了一张纸巾，小声抽泣。
沈君辞不心知，若是那天周颖颖的父母没有对她破口大骂，激烈争吵。若是孙雨诗不是像往常一样欺负她，羞辱她，是不是结果会不同。
但是没有如果。
那个善良而普通的女孩死在了她22岁的夜晚。
陶雅道：《从那一天起，我背负着对周颖颖的誓言，把计划进行了下去。在孙雨诗六神无主的时候，我出了主意，让一个某个女孩被道德审判。我维持着寝室的平衡，那以后的事情，你们当也心知了。》
周颖颖的父母被人人指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孙雨诗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寝室里的霸凌从此消失了。
周颖颖拯救不了自己，但是一切似乎是缘于她的死亡，变得好了些许。
他人即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把烈火，撕开了一条地狱里的缝隙。
可惜她自己，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陶雅道：《从周颖颖死后，我就开始叠千纸鹤，每一天叠某个，如今已经一年了。千纸鹤里是我对朋友的思念。我希望那小小的纸鹤能够传递信念，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那么周颖颖泉下有知，也会为今日的一切感到欣慰。》
.
案件到此，仿佛是到底还是水落石出。
夜晚，白梦收拾着所有的档案，她擦掉了眼泪，从动容与共情之中醒了过来。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继续忙碌。
沈君辞望向一旁的顾言琛，他的表情并没有破案以后的释然。
沈法医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尽管在听陶雅的供述前也推断到了这种可能性，可是事情之中还有一些不对。
现在陶雅这么说了，还出示了视频，他反而怀疑这依然不是真相了。
沈君辞问顾言琛：《我们当相信陶雅的证词吗？虽然说有了周颖颖的那段录像，只是我发现了一点，就是在陶雅讲述的故事里，不少事情都是发生在秘密基地里。包括她们约定好，互相隐瞒着她们的地下友谊的这件事。除了这段影像，陶雅的证词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那一切。》
毕竟一切事情都是发生在外号事件之后。
那时候，陶雅帮周颖颖出头，而懦弱的周颖颖却躲在了陶雅后面，甚至望着陶雅被欺负。
是否那时候，她们的友谊产生了裂痕，陶雅对好友意兴阑珊，产生了想要报复周颖颖的念头呢？
否则解释不通，在陶雅业已和孙雨诗关系缓和以后，其他人怎么会却忽然开始针对和她同乡的韩子爱以及周颖颖？这其中有没有陶雅的推波助澜？
人心叵测。
人性也难以捉摸。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陶雅是在两面挑拨，又在周颖颖面前扮演好人？
从证词里她们还能够推断出，陶雅真的欺负过周颖颖。一切真的像她证词里说的，聪明如她都无力阻止？必须采用这种方法才能改变一切？
人们无法从事情的表象以及证词望见她的内心所想。
那时候她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在从欺负之中感到报复的快感？
他们无法得知答案。
顾言琛道：《我恍然大悟你的意思，就连夜晚的那段视频，也不是连贯的，有些许剪辑的痕迹。》
真正的完整视频是甚么？陶雅剪辑的用意是甚么？是因为里面涉及了隐私？还是分段落录制内存不够？还是说陶雅曾经说了甚么，引导着周颖颖说出那些话的？
《她的话里还有一点对不上。》顾言琛道。
《哪里？》沈君辞问。
不知过了多久。
顾言琛道：《千纸鹤的数量，并非是准确对应着死后的日期。我之前自己数过了，瓶子里的千纸鹤是352只，而周颖颖去世距今业已374天。》
少了的几十只千纸鹤不心知是节假日漏掉了，还是缘于甚么原因，放在了其他地方，也许那段时间她没有买到一样的纸，或许是过年回家不方便折，又或者陶雅只是夸张了一下，忘记了些许日子。
这甚至不算是谎言，只是数字的微小差异，并不能作为证据，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但这件事有点细思极恐。
沈君辞皱眉细想。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有一种可能性，陶雅可能只是心机深沉的善良女孩，如同她讲述的那个故事，为了闺蜜，忍辱负重，默默做着那一切。
她要完成闺蜜的遗愿，让所有该受到惩罚的人都被惩罚。
她把周颖颖死后的世界变得更为美好。
但是这个案件还有除此之外一种可能性，尽管可能性很低，只是他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着实存在。
眼前的这个女孩真的聪明绝顶，她在被欺负之后彻底黑化。
在孙雨诗落水以后，她想的是不能让她死得那么轻松，是以才把她救起。
她一边欺负周颖颖，同时假意说，我还把你当做朋友。我这样是为了你好。我不欺负你，其他人就会欺负你，我也会被她们排斥。
她知道周颖颖得病，同时假装劝说她应该看病，同时告诉她，她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并且自己心中决定利用她的死亡。
医院的记录并不详尽，没有留下明确的诊断证明。甚至说，除了地高辛的开药记录，他们都无法确认，是否周颖颖的心脏病严重到了那种程度。
死者血肉腐烂，他们也仅能化验出有地高辛的存在，无法获知确切浓度，也不心知是不是周颖颖自己吃下。
陶雅可能业已彻底预知到了今日的一切，是以才留下了周颖颖的视频作为脱罪的证据。
她可能是个绝对的坏人，从自己受到欺负的那天开始，就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忍辱负重，咬牙忍耐，最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从孙雨诗坠湖起，彻底开始翻盘，她一步一步算计着一切，周颖颖的境遇与死亡，也是她借力的一环。
她控制着所有人，进化成了一匹凶残的头狼。
想到这第二种可能性，沈君辞觉得背后发凉，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认为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顾言琛到底还是起身道：《结案吧，根据相关的证据，以及所有证词，我们已经不可能获知全部的真相。当时真正发生了甚么，只有陶雅自己知道。但是我们至少能够做个选择，选择我们相信甚么。》
沈君辞问：《你会相信哪一种？》
顾言琛道：《大概是陶雅讲的那某个故事吧。至少在周颖颖录制视频时，她是相信这位好朋友的。》
顾言琛判断的依据还有些许。
在周颖颖死后，陶雅并没有反过来欺负其他的女工，整个寝室关系是相对和谐的。不管孙雨诗坠湖的意外是甚么原因造成，陶雅真的从冰湖里把孙雨诗救了上来。此外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陶雅和周颖颖的死亡有直接关系。
若是陶雅真的算计到了那种程度，她去做甚么不好，非要在这儿做个普通女工呢？
所以，他愿意相信陶雅的本性是善良的。
思及这里，他反问沈君辞，《你呢？》
沈君辞沉默了一会儿，排除了之前脑内的推断，他清秀的面容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也一样，如果这不是真相的话，这个世界，人心太过复杂也太过黑暗，未免会让人无望。》
相对于口供与推断，警方更愿意相信实证。
死者周颖颖的供词，是对陶雅有利的。
目前的实证就只有面前这些，具体的结果需要法院裁判。
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全部工作。
再往下分析就需要推测了，过度的推断会误导检方。
法律之中有句话叫做：疑罪从无。
意思是没有明确证据的话，认定会偏向无罪。因为人无法举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他们不会放过坏人，也不希望冤枉好人。
所有的一切都会不带倾向性地如实记录。
至于他们脑中认为的答案……
有时候，人务必说服自己相信点甚么，这样人的信念才能够更为坚定。
沈君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也不心知该怎么和别人讲述这个故事。
最终他把所有的感觉都压在了心底。
一叠一叠的档案，一份一份的口供，最终都会被尘封，成为众多破获案件之中的一个。
此案件很普通，却又不那么普通。
到了凌晨一点，他们才得以下班，走下刑侦楼台阶的时候，沈君辞忽然道：《我们生在此世界上，好像就会感觉到不少其他人加之在身上的痛苦。》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件事挺奇怪，人们明明是同类，却要互相伤害。
如果没有最初孙雨诗的嘲弄，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言琛道：《但是此世界上有东西能够治愈这些伤痛，那就是他人加到你身上的爱，只要那些爱足够多，就可以抵御了那些痛。》
听着这句话，沈君辞感觉自己胸腔之中那颗冰冷的心脏，似乎被一双温暖的手环伺其中。带给他丝丝的温暖，以及希望。
不管陶雅的友谊是真的还是假的。
至少从周颖颖的角度来说，或者说从离世者的角度来说。
作为死者，都希望有个朋友或者是知己，在死后也肯替你做不少事，保持着你和这个世界的牵绊。
这么想着，仿佛连死亡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沈君辞对这一点有点感同身受。
或许正缘于此，他才能够重返人间。
站在市局门前的台阶上，沈君辞忽然叫了男人的名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言琛。》
顾言琛侧头看向他：《甚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君辞望着他英挺的眉目，开口轻声道：《能够认识你，真好。》
面前的女孩依然是寂静地低着头，她和顾言琛见过的其他嫌疑人都不太一样。
顾言琛带着陆英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警员走入了陶雅的审问室。
那些人们或者是嚣张，或者是恐惧，或者是不安，或是得意。
可是陶雅，她寂静地坐着，仿佛一点人类的感情也没有。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顾言琛开口道：《她们已经全部招供了，孙雨诗也承认了杀害周颖颖的罪行。只是我认为，这不是真相。》
陶雅的眼眸转动，看向他。
《其他女孩都说是你叫醒了熟睡的她们，是你让她们把刀扎在了周颖颖的尸体上。法医在周颖颖的尸体里化验出了地高辛片的成分，整个寝室里，只有你的医疗卡上曾经开过这类药物。》
种种线索都指向了这名看似文静普通的女孩。
面对质问，陶雅的眼眸动了动，望着桌子上那一堆资料，她忽然把手抬了上来，从那些照片里翻找出了一张尸体的图片。
少女的目光落在蜡化的尸体上，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她放下了照片，仰起头，看向顾言琛：《我心知，你们会查到这里的。》
顾言琛的双手压在桌面上，俯身问她：《周颖颖，究竟是被谁杀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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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于所有人之手。》陶雅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沙哑，语气平静而低沉。
顾言琛问：《你说的是甚么意思？》
陶雅的嘴唇微抿。
顾言琛取出了一叠资料：《根据我们的调查，周颖颖曾经是你的好朋友。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
陶雅挽了一下头发，开口道：《我和周颖颖的确是好朋友。我尽管过去没有和她一个班过，只是我们始终关系很好。那时候我们住得不远，又都是合唱班的，我们经常一起做作业，我甚至想过将来有一天我结婚，她会是我的伴娘，而如果她先结婚，我也会愿意站在她身侧。》
《我是最先进入了这家工厂的，在正式报道以前，我问了问我在老家的几个好朋友，周颖颖马上有兴趣，想要进入，我就把她介绍给了工厂的人事。》
《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陶雅的语气有些悲伤，可是她的双眸里干干的，没有一丝眼泪。
她的表情让人难以判断，她是在缅怀自己的好友，还是在袒露自己的罪行。
她仿佛站在一条黑与白的分界线。
就连顾言琛都无法断言，面前的女孩到底是无辜之人还是个凶残的杀人者。
他耐心听她说下去。
《最初的时候，仿佛一切都很好，工厂的生活非常简单，并没有太多的波澜。一切事情的开始，是周颖颖入职以后的第三天，我们在工作的时候，从外面飞来了一只黑色的甲虫，她大叫着，把虫子甩开。》
陶雅到现在还清晰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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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她也刚入职不久，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她们每个人都穿着工厂的制服，全神贯注地做着面前的工作。
忽然飞进来的黑色甲虫落在了周颖颖的衣服上。
她啊地一声大叫出来。
紧接着她蹦跳着甩开了虫子。
寂静的车间里忽然发生了这一幕，周颖颖的叫声打破了平静，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哄笑蔓延传染，所有的人都在笑，除了她和周颖颖。
最初的笑容只是感触而发，那时候她还没有觉出来有那么的不怀好意。
直到孙雨诗的目光落在了周颖颖身上，她的嘴角挑起，那表情像是寻找到了新的玩具。
一切的不幸就此开始。
陶雅结束了回忆，她叹了口气继续说：《从小到大，周颖颖不怕别的，就怕那些虫子。她的叫声有点夸张，那一幕很多女工都望见了，包括孙雨诗。她当时笑着对周颖颖说‘你像是一只跳舞的犀牛。不如我们就叫你犀牛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那时候看到好朋友被欺负，生气了，我直接怼了回去，我说‘你们怎样能够这么给别人取外号？’》
《我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句话，引来了之后孙雨诗的疯狂报复。她和同乡的女孩抱团在一起，想尽了方法欺负着我，他们甚至放弃了捉弄周颖颖。》
这件事，顾言琛也听韩子爱讲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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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会把我晾晒着的衣服故意弄湿，让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去车间工作。她们会把我的书丢在地上，再踩上几脚，假装才望见还给我。宿舍检查，要求不许插接电器，她们会故意把我的东西拿出来插上，再让舍管发现，害我被批评。她们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车间里，不帮我打饭。就例如这样的事情吧，几乎每一天都会发生。》
讲述着这一切，面前的陶雅是平静的。
欺负某个坚强的人有时候会比欺负懦弱的人更有趣。
她高傲的态度，让孙雨诗想要折辱她，就像是纯白色的东西，总会有人想要把它弄脏。她们想要把她拉到地板上，弄到泥里，被踩得脏脏的，坏人才会有成就感。
《那个时候，车间里的所有女工都不敢接近我。只有周颖颖，她认为这样的状况是缘于她引起的，在没人的地方，她抱着我哭。我说‘没关系，以后在别人的面前，你也不要对我好，不要和我说话，否则，她们也会一起欺负你的。’》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在其他的女工面前演戏。》她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连累她。》
顾言琛问：《有甚么能够证明你说的这些吗？》
陶雅摇了摇头：《为了不被其他人怀疑，我们网上都不聊天的。》随后她又想起了甚么道，《我们在工厂厂房的后面，有某个小小的秘密基地。就是那一片被框起来的空地，那里和工厂的后方相连，明明是内外都能进来，只是工厂里的人不会去，外面的人也不会来。在那儿，我们能够随意说话，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我和周颖颖从那时候起，就会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到那里去说说话。只有在那里，我们的呼吸才是自由的。》
顾言琛皱眉听着，他意识到，那地方就是周颖颖的埋尸地。
《我虽然被孙雨诗她们那些人欺负得很惨，但是我还是忍了过来。直到有一次冬天我们出去团建……》
《所有的人挤在了湖边，别人都没有注意，只有我看到了，我们的脚下就是冰冷的湖水。我那时在想，若是孙雨诗死了，是不是一切就解决了。在拥挤之中，她掉下了湖水。》
《我望着她，一点一点往下沉……》
讲述着此故事，陶雅的嗓音是平静的，目光望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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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湖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水面，耳边都女工们的惊叫声。
那个讨厌的女人浮浮沉沉着，随时可能呛上一口水，就此淹没水中，消失不见。
她的眼神冷漠，俯视着她。
可是当时她的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
就让孙雨诗这么死了吗？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蚕蛹中被粘液包裹着的蝴蝶，若是挣脱不开，自己就会死于蛹中。
她的心跳如同鼓擂，随时都会冲破胸腔。
仿佛在生死边缘的人，不是孙雨诗，而是她自己。
心念在瞬间千回百转。
她到底还是做出了某个心中决定。
不，不能这么让她死了！
她跳入了湖水里，那一瞬间，冰冷的湖水宛如尖刀扎入她的肺里。
她要赌上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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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室里，陶雅把目光收赶了回来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轻轻咳嗽了一会，擦了擦嘴角。
从那年冬天以后，她就落下了病根，有时候晚上会咳醒。她怕吵醒其他人，就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用被子堵着嘴，直到天亮。
顾言琛知道，女孩的描述避重就轻，她并没有详细说孙雨诗是怎样掉下去的，只是他还是听出了些许端倪。
那时候的陶雅，应该是在黑化的边缘。
她差一点就成了一名杀人凶手。
他已经心知这件事的结局，可他还是听了下去，没有打断陶雅。
《我还是做不到望着她淹死。我犹豫了一下，认为毕竟是一条人命。随后我跳到了水里，还是救了她。还算是她有一丝良心，孙雨诗到底还是不欺负我了。可是我没有思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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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陶雅攥紧了拳头。
顾言琛听到这里问：《后来呢？》
《后来孙雨诗接纳了我，却转而欺负韩子爱还有周颖颖。》
霸凌依然存在，只是换了目标。
《欺负人这件事在这些人之中仿佛一个滚下山的雪球，有了惯性，越滚越大，每个人都在添砖加瓦。很多人从中得到了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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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站在了孙雨诗的四周，依然没有办法遏制这种行为，甚至有时候，会因为我的劝阻，欺负变本加厉。那时候我和周颖颖只能继续演戏。》
《在外面的时候，我不和她说话，甚至我开始带头欺负她，由我动手，孙雨诗和其他人反而会欺负她欺负得少一些。那段时间，几乎每个周五晚上，孙雨诗都会把她叫到楼下的储藏室，找着理由罚她，取笑她，看她出丑。他们其他人也会去围观，还会出主意，嘲笑周颖颖。》
《那是群体的行为，我发现那样的行为和孙雨诗有关，只是也不完全在于她。孙雨诗是位于前面的人，但是其他的人，一个也不无辜。》
《有时候，就缘于集体里面的某个人的一句话，某个念头，霸凌就产生了。其他的人附庸着，从弱势者的身上践踏而过。》
《谁要是提出反对的意见，就会被所有人敌视，就连孙雨诗也一样。她如果做得不够，也不能服众，她会受到群体里其他人的抱怨，大家会抱团反对她，那些情绪的激将下，她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维持自己的人设，就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想要破开这一切的话，一两个人的努力太难做到了，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她们有些一致性，又有着各异性。不可预测，难以捉摸。》
《我可以看得出来，周颖颖受到那些折磨，开始憔悴，变得抑郁。她很想逃离这里，可是她的家里，却不允许她离开工厂。她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绝望，而我帮不了她甚么。》
《她的身体开始不舒服，时常心跳很快，她怕父母和工厂里的人心知，就借了我的医保卡去医院看病。她得到了一个消息，缘于肥胖，她的心脏变形，若是不做手术，随时可能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医生给她开了地高辛片，暂时缓解症状。》
顾言琛问：《关于这些，有检查结果吗？》
陶雅摇头：《是周颖颖自己去的，我没望见甚么检查结果。那家医院不算很大，但是离工厂相对较近。她说医生希望她住院，她拒绝了，只拿了一些药回来。》
之前顾言琛也曾经试图让白梦找到当时的医生，只是医院并没有彻底电子化，时隔久远，病历丢失，他们除了肯定医院开过药，并没有得到其他的信息。
听到这里，同在审问的陆英有些质疑：《你的意思不会是说，周颖颖就是心脏病发死的吧？》
案子查到这儿，他不愿意相信这种简单的巧合结局。
可是这样的可能性又和他们侦查之中的很多细节对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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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里的地高辛，心脏病，死亡。
陶雅抬头眼睫轻眨道：《请听我说下去，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她继续讲述此故事。
《周颖颖开始想要做手术，可是她知道家里没有那么多金钱，况且她的病若是被工厂知道，会被辞退。那个手术需要至少20万元，即便请来专家，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十。》
《事情发生在她22岁的阴历生日。在我们老家的习俗，都是只过阴历。只有我和她在秘密基地里，我给她买了一小块的蛋糕，到最后我们只点了一根蜡烛，点着了以后，我才发现，只有小小的扭曲的火光，这在生日并不吉利。》
《周颖颖到底还是正视了她可能会不久于人世这件事。她感慨，自己短短的人生如此渺小卑微，她的父母还活着，那些欺负人的工友还会好好活着，世界上不会有甚么变化，唯独可能会少了她。我们聊着天，对那些人，对那些事，心里有着盛怒。当时，我们想了某个计划……》
说到这里，陶雅的眼睛红了起来，不知是缘于悲伤，还是因为恨意。
她说出了真相：《我们心中决定，利用她的死亡。报复那些人。》
说到这里，陶雅仿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一间阴暗的储藏室。
周颖颖躺在地上，呼吸心跳全无。
孙雨诗瘫倒在不远方，因为失手杀人崩溃大哭，除此之外一位少女也完全不知所措。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那时候面对着好友的尸体，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冷静，孙雨诗，你务必冷静下来，我有方法，能够改变这一切。没有人会心知你杀了人。》
孙雨诗止住了哭泣，抬起头茫然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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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口道：《我们能够把其他人叫下来，让她们以为是自己杀害了周颖颖。》
她这么说着，身体战栗，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这是她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周颖颖的死亡仿佛是某个拐点。
一切会由此改变。
审问室里，陶雅承认：《我是利用了她的死亡，也利用了她的尸体，我给孙雨诗出了主意，为了让她相信我，我对着尸体刺下了第一刀，紧接着我叫了其他女孩下楼。》
说完这些，陶雅抬头望向警察们。
她讲述了某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整个事件变得像是罗生门一般。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是她回忆着孙雨诗所说的话，她记得孙雨诗说，只有那一晚，周颖颖像是疯了一样地反抗她，她们才扭打在了一起。
白梦从陶雅的表情里看不出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编造的谎言。
顾言琛道：《有甚么能够证明你说的这些事？》
陶雅道：《我有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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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说，《是周颖颖生前录下的录像，原件随着我的旧手机遗失了，但是有一段剪辑视频，我加了密码，放在云端了，若是你们给我手机，我可以找出来，给你们看。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隔着一层证物袋，陶雅操作着老式的手机，她从一个程序进入，输入了几层密码，进入了一个云空间，随后又解码打开。
白梦急忙起身，去拿了陶雅的电话，她把手机外连到了警方观察室里面的屏幕上，做了个简单的投屏。
那样东西文件夹一打开，所有人都望向屏幕上。
首先望见的，是放在里面的照片。
那些照片不少，一共十二张。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那是女工和尸体的分别合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每个女工手拿着刀，刺向周颖颖尸体的背部。
背上的伤口从一道逐渐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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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阴暗的储藏室里，那些女孩子们脸色苍白，表情各异，有麻木的，有痛苦的，有哭泣的，有害怕的。
就是这些照片，永远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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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雅道：《周颖颖和孙雨诗打斗的录像，我也录下来了，都在里面。》
最后她点开了最长的那一段录像。
一位胖胖的样貌普通的年纪不大女孩出现在了屏幕上。
所有人都一眼认出了，她就是这一案的死者周颖颖。
就在之前，沈君辞望见过她的照片，望见过她的尸体，此时却看到了她的影像，这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视频的背景是黑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周颖颖的面前点了某个小小的蜡烛，映照着她的脸。
陶雅的嗓音从外面传来：《说点什么吧，毕竟是二十二岁的生日。》
周颖颖顿了一下：《应该说什么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看向镜头，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我从小就是个胖子，我极其普通，长得不好看，学习成绩也不好，我的家里没金钱，爸妈经常骂我，我能够感觉到，他们不爱我。哥哥也看不起我。在学校里，我过得平庸，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觉得自己太不合群，就努力笑着。我希望别人包容我，希望自己也能够被爱着。》
《我胆小，懦弱，这人生的二十来年，都在看着别人的眼色行事。》
《我曾经以为，成年了，就能够有自己的生活，一切就会变得很美好，可是等我长大了，发现并不是这样。一过了二十岁，我爸妈就把我当做一只成熟了的，待宰的猪，如果不是在这家工厂里，有着不错的薪水，我早就被逼着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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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孙雨诗，还有那些工友，又在不停地欺负着我。》
《我感觉，自己身处在炼狱之中，而这地狱，是周围的人外加在我身上的，无论是路人，父母，亲戚，同事，领导……因为我的胖，因为我丑，缘于我不能如她们所愿，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大家都是人，我却成为了他们欺负的对象，发泄的对象。从来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陶雅在一旁开导她：《你说的也不尽然，你看我，不也是经历过这些，但是我挺过来了。一切就会变得美好。若是没有以后，那才是真正的，甚么都没有了。是以我还是会希望你能够撑下去。你应该和家里人说自己得病的事，当去更好的医院。》
《可是不是人人都能够像你一样坚强。至少我没有你的勇气，也没有你那么聪明，更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我只是某个普通人。》
周颖颖继续说：《我曾经想到过，出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独自生活。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到不了很远的地方去，我没有钱，证件压在工厂里，我爹妈盯得我很死……就算我走了，还能怎样呢，到了新的地方，依然会有人骂我像是猪，骂我一事无成。更何况我现在生病了，我快要死了……》
视频放到这儿黑屏了，过了片刻再亮起来。
这一次，周颖颖看向了电话镜头，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
《以前，我是个胆小而懦弱的人，现在我想要在我去世前，改变这一切。今天夜晚，我会打电话，和我的父母谈一谈，孙雨诗应该也会再叫我，我会试着，对她进行反抗。》
《若是，我的父母不再骂我，不再强迫我，我会告诉他们我生病的事，会和他们一起想办法。若是今晚，孙雨诗不会欺负我，她放过了我，我会自己去大医院，再做详细检查，想办法看病。》
她说到这儿，哽咽了一下，就连在屏幕前的那些警员们，都感觉到了少女的绝望。
周颖颖擦了一下双眸：《若是今晚我这奋力一搏，没有任何的结果，若是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待我。那么我希望……我希望……他们能够受到惩罚，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望向陶雅：《陶雅，你会帮我做到的吧？》
《我会的。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闺蜜。永远不会背叛对方的那一种。》陶雅的嗓音传过来：《若是，我是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会希望自己被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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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颖颖指了指脚下：《就这儿吧。只有在这儿，我是自由的，快乐的，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甚至不希望，有人能够发现我的尸体，那样我就可以寂静地睡在这儿。有人会缘于我的失踪去指责我的家庭，我的父母，说他们重男轻女，逼走了自己的女儿。》
《孙雨诗会因为我的死亡，变成某个杀人凶手，她会永远惧怕，永远忌惮。其他人也会因为我的死亡，在心里横上一根刺。她们再也无法像是以前一样，那么心安理得地去欺负别人。》
《我活着时候无法反抗的人，会在我死后得到惩罚。他们会在梦中梦到我。随后惊醒，我会成为他们永远的噩梦，挥之不去。》
周颖颖面对着镜头，绽放了笑容。
这像是渺小而平庸的她对此世界最后的宣战。
她如果战败了，就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放在天秤上，去撬动一切。
进行飞蛾扑火般的最后一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视频又黑屏了以后，随后又亮了。
《若是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警察们找到我的尸体，你就把这段视频，交给他们看吧。证明我所有的行为，都是自己的意愿，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陶雅道：《我们吃蛋糕吧。》
周颖颖道：《那我许个愿吧，我不想死，我想要活下去，我如此地热爱这个世界。》
她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一切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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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停住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段视频录制于一年以前，而现在所有的结局他们都已经望见了。
周颖颖业已死了，她似是被那些人杀死了，也像是被此世界杀死了。
顾言琛的神情凝重而严肃。
白梦望见这儿，抽了一张纸巾，小声抽泣。
沈君辞不心知，若是那天周颖颖的父母没有对她破口大骂，激烈争吵。若是孙雨诗不是像往常一样欺负她，羞辱她，是不是结果会不同。
但是没有如果。
那个善良而普通的女孩死在了她22岁的夜晚。
陶雅道：《从那一天起，我背负着对周颖颖的誓言，把计划进行了下去。在孙雨诗六神无主的时候，我出了主意，让一个某个女孩被道德审判。我维持着寝室的平衡，那以后的事情，你们当也心知了。》
周颖颖的父母被人人指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孙雨诗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寝室里的霸凌从此消失了。
周颖颖拯救不了自己，但是一切似乎是缘于她的死亡，变得好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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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即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把烈火，撕开了一条地狱里的缝隙。
可惜她自己，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陶雅道：《从周颖颖死后，我就开始叠千纸鹤，每一天叠某个，如今已经一年了。千纸鹤里是我对朋友的思念。我希望那小小的纸鹤能够传递信念，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那么周颖颖泉下有知，也会为今日的一切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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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到此，仿佛是到底还是水落石出。
夜晚，白梦收拾着所有的档案，她擦掉了眼泪，从动容与共情之中醒了过来。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继续忙碌。
沈君辞望向一旁的顾言琛，他的表情并没有破案以后的释然。
沈法医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尽管在听陶雅的供述前也推断到了这种可能性，可是事情之中还有一些不对。
现在陶雅这么说了，还出示了视频，他反而怀疑这依然不是真相了。
沈君辞问顾言琛：《我们当相信陶雅的证词吗？虽然说有了周颖颖的那段录像，只是我发现了一点，就是在陶雅讲述的故事里，不少事情都是发生在秘密基地里。包括她们约定好，互相隐瞒着她们的地下友谊的这件事。除了这段影像，陶雅的证词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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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一切事情都是发生在外号事件之后。
那时候，陶雅帮周颖颖出头，而懦弱的周颖颖却躲在了陶雅后面，甚至望着陶雅被欺负。
是否那时候，她们的友谊产生了裂痕，陶雅对好友意兴阑珊，产生了想要报复周颖颖的念头呢？
否则解释不通，在陶雅业已和孙雨诗关系缓和以后，其他人怎么会却忽然开始针对和她同乡的韩子爱以及周颖颖？这其中有没有陶雅的推波助澜？
人心叵测。
人性也难以捉摸。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陶雅是在两面挑拨，又在周颖颖面前扮演好人？
从证词里她们还能够推断出，陶雅真的欺负过周颖颖。一切真的像她证词里说的，聪明如她都无力阻止？必须采用这种方法才能改变一切？
人们无法从事情的表象以及证词望见她的内心所想。
那时候她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在从欺负之中感到报复的快感？
他们无法得知答案。
顾言琛道：《我恍然大悟你的意思，就连夜晚的那段视频，也不是连贯的，有些许剪辑的痕迹。》
真正的完整视频是甚么？陶雅剪辑的用意是甚么？是因为里面涉及了隐私？还是分段落录制内存不够？还是说陶雅曾经说了甚么，引导着周颖颖说出那些话的？
《她的话里还有一点对不上。》顾言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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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沈君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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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琛道：《千纸鹤的数量，并非是准确对应着死后的日期。我之前自己数过了，瓶子里的千纸鹤是352只，而周颖颖去世距今业已374天。》
少了的几十只千纸鹤不心知是节假日漏掉了，还是缘于甚么原因，放在了其他地方，也许那段时间她没有买到一样的纸，或许是过年回家不方便折，又或者陶雅只是夸张了一下，忘记了些许日子。
这甚至不算是谎言，只是数字的微小差异，并不能作为证据，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但这件事有点细思极恐。
沈君辞皱眉细想。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有一种可能性，陶雅可能只是心机深沉的善良女孩，如同她讲述的那个故事，为了闺蜜，忍辱负重，默默做着那一切。
她要完成闺蜜的遗愿，让所有该受到惩罚的人都被惩罚。
她把周颖颖死后的世界变得更为美好。
但是这个案件还有除此之外一种可能性，尽管可能性很低，只是他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着实存在。
眼前的这个女孩真的聪明绝顶，她在被欺负之后彻底黑化。
在孙雨诗落水以后，她想的是不能让她死得那么轻松，是以才把她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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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欺负周颖颖，同时假意说，我还把你当做朋友。我这样是为了你好。我不欺负你，其他人就会欺负你，我也会被她们排斥。
她知道周颖颖得病，同时假装劝说她应该看病，同时告诉她，她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并且自己心中决定利用她的死亡。
医院的记录并不详尽，没有留下明确的诊断证明。甚至说，除了地高辛的开药记录，他们都无法确认，是否周颖颖的心脏病严重到了那种程度。
死者血肉腐烂，他们也仅能化验出有地高辛的存在，无法获知确切浓度，也不心知是不是周颖颖自己吃下。
陶雅可能业已彻底预知到了今日的一切，是以才留下了周颖颖的视频作为脱罪的证据。
她可能是个绝对的坏人，从自己受到欺负的那天开始，就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忍辱负重，咬牙忍耐，最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从孙雨诗坠湖起，彻底开始翻盘，她一步一步算计着一切，周颖颖的境遇与死亡，也是她借力的一环。
她控制着所有人，进化成了一匹凶残的头狼。
想到这第二种可能性，沈君辞觉得背后发凉，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认为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顾言琛到底还是起身道：《结案吧，根据相关的证据，以及所有证词，我们已经不可能获知全部的真相。当时真正发生了甚么，只有陶雅自己知道。但是我们至少能够做个选择，选择我们相信甚么。》
沈君辞问：《你会相信哪一种？》
顾言琛道：《大概是陶雅讲的那某个故事吧。至少在周颖颖录制视频时，她是相信这位好朋友的。》
顾言琛判断的依据还有些许。
在周颖颖死后，陶雅并没有反过来欺负其他的女工，整个寝室关系是相对和谐的。不管孙雨诗坠湖的意外是甚么原因造成，陶雅真的从冰湖里把孙雨诗救了上来。此外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陶雅和周颖颖的死亡有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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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陶雅真的算计到了那种程度，她去做甚么不好，非要在这儿做个普通女工呢？
所以，他愿意相信陶雅的本性是善良的。
思及这里，他反问沈君辞，《你呢？》
沈君辞沉默了一会儿，排除了之前脑内的推断，他清秀的面容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也一样，如果这不是真相的话，这个世界，人心太过复杂也太过黑暗，未免会让人无望。》
相对于口供与推断，警方更愿意相信实证。
死者周颖颖的供词，是对陶雅有利的。
目前的实证就只有面前这些，具体的结果需要法院裁判。
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全部工作。
再往下分析就需要推测了，过度的推断会误导检方。
法律之中有句话叫做：疑罪从无。
意思是没有明确证据的话，认定会偏向无罪。因为人无法举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他们不会放过坏人，也不希望冤枉好人。
所有的一切都会不带倾向性地如实记录。
至于他们脑中认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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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务必说服自己相信点甚么，这样人的信念才能够更为坚定。
沈君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也不心知该怎么和别人讲述这个故事。
最终他把所有的感觉都压在了心底。
一叠一叠的档案，一份一份的口供，最终都会被尘封，成为众多破获案件之中的一个。
此案件很普通，却又不那么普通。
到了凌晨一点，他们才得以下班，走下刑侦楼台阶的时候，沈君辞忽然道：《我们生在此世界上，好像就会感觉到不少其他人加之在身上的痛苦。》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件事挺奇怪，人们明明是同类，却要互相伤害。
如果没有最初孙雨诗的嘲弄，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言琛道：《但是此世界上有东西能够治愈这些伤痛，那就是他人加到你身上的爱，只要那些爱足够多，就可以抵御了那些痛。》
听着这句话，沈君辞感觉自己胸腔之中那颗冰冷的心脏，似乎被一双温暖的手环伺其中。带给他丝丝的温暖，以及希望。
不管陶雅的友谊是真的还是假的。
至少从周颖颖的角度来说，或者说从离世者的角度来说。
作为死者，都希望有个朋友或者是知己，在死后也肯替你做不少事，保持着你和这个世界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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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仿佛连死亡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沈君辞对这一点有点感同身受。
或许正缘于此，他才能够重返人间。
站在市局门前的台阶上，沈君辞忽然叫了男人的名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言琛。》
顾言琛侧头看向他：《甚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君辞望着他英挺的眉目，开口轻声道：《能够认识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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