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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周末，夜晚顾言琛有约。
他没和沈君辞一起吃晚饭，而是开车出去，到了一处的饭店。
这是一家新中式餐厅，饭店装修得有点意思，饭菜味道也很好吃。
这是一次少有的朋友聚餐，同桌的几位是顾言琛之前参加特训时认识的朋友，都是市局还有附近城市的警界精英。
大家许久未见，说着各种八卦。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其中有几位是做刑侦的，免不了聊到了最近的案子。
有人恭维顾言琛：《顾队，你们特刑科最近破了不少的案子，出尽了风头。》
马上有人应和：《对啊，我看警方公告，破案神速，估计你们队的年终奖不会少。》
顾言琛谦虚了几句。
酒过三巡，顾队把其中某个人叫了出来。
那男人名叫尹明清，曾经是顾言琛的特训室友，是在附近临城市局的，最近过来这边出差。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院子里布置了湖光山色亭台楼阁，他们就站在树下聊天。
尹明清给他递烟，顾言琛没拒，接过来点了。
抽着烟，顾言琛像是不经意地问他：《对了，你是临城的吧？》
尹明清点头：《对啊。》
《临城三幼你心知吗？》
《我是在那边待过。》尹明清笑了，《顾哥，你怎样查户口查到幼儿园了。》
顾言琛道：《我们之前刚去幼儿园做了安全教育。我有位同事，小时候也是在临城，似乎和你是一家幼儿园。》
尹明清问：《谁啊？男的女的？临城没有这边大，就那几所学校，我从小记忆力就好，说不定我有点印象。》
他查过沈君辞的档案，还记得幼儿园的具体信息。
顾言琛道：《沈君辞，我们队里的法医。》
《沈君辞啊？》尹明清吐了个烟圈，《我真还记得，幼儿园和我某个班的。从小就长得很好看，斯文安静，幼儿园里面的小女生都喜欢和他一起做游戏，老师也特别喜欢他。》
顾言琛弹了下烟蒂又问：《那你们幼儿园的时候，去过游乐园坐过小火车吗？》
尹明清摇头：《我们那几年没有去过游乐园，唉，别说是游乐园了，就连学校都没有出去过。》
这和沈君辞之前和他说的对不上了，顾言琛的嗓音却很平静：《不应该吧？一般幼儿园不是都会组织活动吗？》
尹明清道：《说起来，是缘于上一届去动物园的时候，出了事故，有位小朋友摔骨折了。家长闹到了园里。为了安全，就把后来的春游秋游全数都取消了，三年就在学校里，没让我们出去过。》
顾言琛问：《你确定？》
《不确定！》尹明清笑道，《大哥，你问的是幼儿园啊，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就算是记忆力再好也记不清了，记错了也说不定。》
尹明清回忆了一下：《小学初中不在一起，到了高中是一个学校，不是同一个班，那时候他全校都有名。因为长得很好看，不少女生喜欢他。算是高中的校草，我想起我们班女生还会组团去看他上体育课什么的，然而似乎成绩很一般，体育也不太好，性格和小时候差不多，安寂静静的，没跟人红过脸。》
顾言琛问：《临城不大，后来小学初中什么的，你还听说过此人么？》
《其他的呢？》
《高考出成绩我听说他考了法医专业，是他爸帮他选的，听到选了此专业我们都很吃惊。后来他家里出了车祸，父母都去世了，他也受过伤，毕业后我留在临城，他干了一段时间进了省厅，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贺局长很看重他，没思及肯把他发来槟城。》
顾言琛拈灭了烟。
尹明清说到最后，奇怪道：《顾队你这么打听他干甚么。他做法医没出什么差错吧？》
顾言琛道：《别多想，我就是八卦一下同事。》
尹明清：《我看你可不像是一个八卦的人。》
顾言琛道：《我帮人打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尹明清聊到这儿，挑起坏笑，故意压低了嗓音道：《他女人缘很好，可是这么多年也没交过女朋友，似乎拒绝过不少，我听人说可能是取向不同，然而只是听说而已。》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进去继续用餐。
这顿饭的后半程，顾言琛去前台把账付了，借口局里有事提前撤了。
顾言琛回到家里，调出了当年沈君辞那一年的幼儿园名册。
他扫了一下，尹明清的确是和沈君辞某个班。
然后他又数了数，整个班里只有22名小朋友。
顾言琛翻找了一下林落的资料册，在幼儿园的那一览，也有班级人数，25人。
顾言琛取出一本记录册，上面记了一些生活之中遇到的线索，那时候林向岚教导他，好脑筋也不如烂笔头，做刑侦一定要敏锐，不放过任何的疑点。
所以他养成了习惯，有些事情当时认为有问题就尽快记下来，过一段回看，大概就连上了。
本子里的其中一页是关于沈君辞的。
沈君辞否认了认识林落，他喜欢吃的食物和林落相近，说过的话也和林向岚类似，家里的无量特别喜欢他……
顾言琛转头，望向一侧的墙壁，对面就是沈君辞的住处。
他喃喃自语：《沈君辞，你到底是在隐瞒着甚么？》
他能够感觉到，沈君辞是在藏着甚么，他大概并无恶意。可是顾言琛不知道沈君辞这么做是为什么，又与林落有着怎样的关系。
夜半遛狗的时候，顾言琛拉着绳子坐在小区外的石凳上，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坐在院子里，看着半人高的黑背狗，顾言琛思绪万千。
他收养这只狗有某个原因，那是缘于他在之前就见过它一次。
他认识这只狗是缘于林落。
关于那样东西名字的记忆都是些许碎片，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无比清晰。
那是林向岚去世后不久，他忽然和林落有了一些交集。
.
过去林局总是对他唉声叹气，说林落不让人省心，他用的最多的叫法，就是《那个小疯子》。
有一次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又是说起这个话题。
林向岚感慨着林落的疯魔。
顾言琛道：《人无完人，林落成绩那么好。》
林向岚道：《聪明是真的聪明，就是脾气又倔又偏执。》
顾言琛又安慰他：《林落看起来挺听话的。》
他那时仅从林局那里望见过林落的照片，是个清秀的少年，长得也很好看。
林局摇头叹气：《你不知道，林落小学时候就胆子很大，别的孩子彻底不敢去做的事情，他都敢尝试，我们的小区挨着空军训练基地，里面有一个空军的攀爬架，有个十几米高吧。有次我去找他，看到他就站在那个架子的最高处，那架子之间的空档足有一米多，只要他一个腿软手滑就会掉下来。当时给我的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等他下来以后他居然说，别人不敢上，他就上去试了试。还说甚么他很小心。你说这孩子讨不讨打。》
顾言琛笑了：《那说明是个做空军的料。》
林局摇头道：《不行，他这样的不服管教，后来大一点，因为他长的秀气，有不少男生招惹他，又学会了打架。我那时候还是个队长，班主任动不动就叫我过去，我生怕此孩子学坏了。》
顾言琛道：《那是小时候，谁小时候没做过几件不懂事的事？》
《你就和他不一样。》林局说到这里，眯着眼睛望向他，《小顾啊，我认为你说不定能够降得住他。》
顾言琛抬头问：《林局你为什么这么说？》
林局道：《你遇到事冷静谨慎，丝毫不慌，不会墨守成规，但又不迂腐盲从，这些正是林落缺的。有句话说得好一物降一物，像你这样的白切黑，说不定就能克住林落，拿捏到他的软肋。》
那时候一旁的警员听了笑道：《林局，你这话说得，干脆认了顾队做干儿子得了。》
还有人闹着起哄：《这林落要是个女孩子，说不定林局就招了顾队做女婿了。》
当时对着这些，顾言琛就当做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一笑置之。
对于林落是个小疯子这件事，顾言琛是在林向岚去世以后才深有体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想着林向岚去世了，自己要负起责任。
他防着林落惹事，多了个心，跑去学校给林落的班主任老师留了个电话。
没思及开学没满一周，林向岚的丧事还没办，就出了事。
有天晚上，老师慌慌张张打了电话过来。
那电话里说得有点匆忙，大意是林落和同学打架，把对方打伤了，她先陪着学生去医院，等下在学校约着见面，商量后续处理。
顾言琛赶到学校，就看到林落和另外一个男生都在老师的小办公室里。
那同学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头上破了，被包扎着，坐在一旁，哼哼唧唧的。
对方的家长都来了，中年女人应该是母亲，在那里抹泪哭着，旁边站着父亲，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这一家人都在，中间隔着女老师，更衬得站在一旁的林落身形单薄。
他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面色平静，侧头望向一旁。
顾言琛迈步走了进去。
听到老师和顾言琛打招呼，林落才转过头来，望向了他。
班主任是位带眼镜的女老师，看到顾言琛来了就和他说：《这是周辰和他的父母，他和林落是一个寝室的，此日晚上两人打架来着。》
那被打的男生有些不服气，在一旁低声骂了一句，顾言琛闻出来，他身上不光有药味，还有酒味。
他本着解决问题的原则，直奔主题：《医药费多少？我这里会付。》
周辰父亲道：《医药费是最基本的，我儿子被伤了头和手，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此外还需要回家休息，营养费，误学费，赔偿款都是必须的。》
周辰妈妈在一旁擦了泪：《这件事我家肯定报警，对于打架斗殴的不良学生，学校当开除！》
顾言琛一看这架势，有点无奈，亮了自己的警官证：《我就是警察。回头这事我会报给局里。》
周辰妈妈看向他：《哟，认识警察了不起啊，怪不得都敢打人了！看把我家儿子打的。》
顾言琛没理他，转头问周辰父亲：《这件事我会公平处理，公了还是私了？》
周辰的父亲考虑了一下道：《公吧。》
周辰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我就要他进监狱。》
顾言琛道：《那先说说，今天打架是怎样回事吧，谁先动的手？》
他心里想着，望着被打得重也不一定是先动手的，林落看起来安寂静静，说不定是被欺负的那某个。
林落主动在一旁道：《我动的手。》
顾言琛：《……》
一句话把台子拆没了。
顾言琛刚要再问，林落拿出电话道：《刚才的事情我录音了。》
紧接着他也没征求这若干个人的同意，直接放了出来。
电话里传来了男生们有些不怀好意的八卦，录音还挺长的，录的也挺清晰，小办公室里寂静了下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言琛听出来个大概的意思。
这位喝酒的男生之前在追妹子，结果女生拒绝了他，转头来加林落的微信。周辰自觉自己失恋没了面子，宿舍里面的人都在八卦和奚落。他脸面上挂不住，就借着酒劲儿在那里骂林落。
《你不就仗着自己脸长的好看么，明心知我追宋岚还往她面前晃。》
《说呢你！每天冷着脸给谁看？欠收拾是不是？》
《狗娘养的，装聋作哑，你每天带着黑箍，连带着这宿舍里都晦气。你爹死了指不定是生前做了什么坏事，是行贿受贿了还是睡了不该睡的？这就是现世报。》
这句以后，就传来一声一声响，像是甚么东西被扔在了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打了起来。
林落把电话按了，开口道：《他弄坏了我爸送给我的mp4，那是我父亲生前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周辰这时候酒醒了，脸上有点变色了。
人家父亲刚去世，就这么说话，这么做事，的确欠揍。
顾言琛只认为林落打得还不够狠，要不是他的身份不能动手，也想上去抽上几巴掌。
周辰的家长也有点绷不住了，办公区里一时安静。
顾言琛明白过来，林落在学校挺低调的，班上的人都不知道他爹之前是市局的局长。林向岚刚死，他们就欺负到林落头上，挨打是活该。
他把事情断清楚了，又不想直接就这么把事了了，还是想演一台苦肉计，也顺便让林落长长记性。
这么想着，他掏出来一幅手铐，走到林落面前。
女老师被这阵仗吓住了，急忙拦着：《顾队，学生之间的小摩擦，还不至于……》
顾言琛一幅大义灭亲的语气：《打架斗殴，林落先动了手，始终是不对，若是公了的话，要被拘留的。》
可随后顾言琛话锋一转，转头面对那对家长道：《然而，既然是公了，那就都要对公。不能只处罚同时。刚才的录音你们也都听到了。林落的父亲刚去世，他爸是我以前的领导，你家儿子涉嫌毁谤污蔑国家公务员，此外他还损坏了林落的物品。证据我保留了，会请律师公诉，可能会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话一出来，那两名家长脸色顿时变了。
周辰父亲愣了片刻道：《这就是孩子之间的摩擦，那几句是喝醉酒的混账话……》
周辰母亲也改了口：《私了，我们私了。》
顾言琛站在林落旁边，看上去像是在责备他，话却句句意有所指：《你肯定要去拘留所住几天的，回头我去接你。你也不小了，都大四了，成年人做事要自己负责。》
林落配合着他演戏，低头说：《好。》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算了算了，我家儿子也有不对。》周辰妈妈急忙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周辰爸爸更是反应过来：《唉，对不起，都是我家儿子不对，他嘴贱，还手欠，医药费我家自理，修理费我们出，也不用惊动学校和警局了，你们工作也挺忙的。》说着他推了推那个男生，《还不给林落道歉？》
周辰这时候也有点怕了，眼睛还肿着，结结巴巴地说：《对，失礼……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
顾言琛问林落：《你说呢？》
林落眉眼都没抬，冷冷道：《算了吧，一件小事。》
顾言琛也没追着要求处理，转头对老师道：《那麻烦给林落换一间宿舍。》
林落摇了摇头：《就被踢了两脚，不重，没甚么事。》
解决了事情，顾言琛带着林落出来，他问林落：《你受伤了没？》
顾言琛不敢信他，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望着没有明显外伤才放心：《回头不舒服的话一定告诉我，有时候内伤拖久了反而会危险。》
林落低头嗯了一声，他眉眼都很秀气，两根手腕细到顾言琛一只手可以抓过来。一点也不像是一言不合会暴起打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言琛道：《看不出来，你打架还挺厉害的。》
林落：《打架不光要靠体力，还要靠脑子。》
顾言琛：《林局说，你以前经常打架，还会被老师叫家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有段时间不太管我，只有把我爸叫到学校去，他才能想起起来还有我此儿子。》林落说到这儿有点遗憾道，《不过，我也好久没打架，手生了。》
顾言琛又问他：《此日，你是做好了准备我会过来吗？怎么还录了音？》
《我不知道你过来。》林落的脚步顿住，站在校园里，月光洒下来，照在他的面庞上，显得苍白而文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手机里的录音，不止这一段。其实他骂了我三年半，以前我都会带着耳机，当做没听见。他们都不知道我爹是做甚么的，也不知道我会打架，我没有还过嘴。》
顾言琛皱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落继续平静地说：《我爸做了局长以后，我就没打过架了，因为我不想被告到市局里，让人说，局长的儿子打架，我不想给老林丢人。》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只是现在我爹去世了，我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到底还是可以打他一顿了。》
那时候望着林落脸上的表情，顾言琛知到底还是心知，怎样会提起他，林向岚总会说林落是个小疯子了。
有理智的疯子，有点危险却也动人。
有瞬间，甚至是激起了顾言琛的一丝征服欲，有点想要尝试再靠近他，再了解得多一点。
就在这件事以后两天，忽然刮起了台风，周五的夜晚风大雨大，他刚下班，林落就忽然打电话给他。
他接了电话，林落的嗓音有些急促：《顾队，今天下雨打不到车，我有事想要去一趟市局那边，你有空能送我一下吗……》
虽然林向岚给他留了话要照顾林落，只是在他的记忆里，那是林落首次主动求助他。
他没问是什么事，那天正好不用加班，他的车也空着，赶着积水还不深，他尽快开到了大学门口。林落就打了伞上了车。
林落那时显然已经在门前很久了，浑身都湿淋淋的。
他问：《你要去哪里？》
林落报了个地址道：《去市局附近的第三动物医院。》
他发动了车：《你有宠物生病了？》
顾言琛去过林家不止一次，有望见过狗绳，但是没见过狗。
林落道：《是队里的警犬。》
他带着林落去了宠物三院。
林落进了门就去找了看护警犬的老警察，紧接着带着他一起进入了一间术后观察室。
老警察给林落解释着：《今天下午，有人趁着下雨运毒，被缉毒那边发现了，伤了两个人。几只警犬里它最勇敢，如果不是它咬掉了对方手里的枪，只怕伤亡要更加惨重了。》
屋子里有着血腥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桌子上趴着一只黑贝警犬，显然是刚做完手术，苏醒不久。狗的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它望见了林落就想要站起来，可是伤得太重了，支起头就费了很大的力气。
老警察又道：《它伤得挺重的，医生说不心知能不能熬过今天晚上，做好了手术麻醉过了它一直在叫，带它的警察都安抚不住，我就思及了你……毕竟它小时候是你养大的。》
林落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把狗的脖子抱住了，摸着它后颈的毛，狗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我会陪着你，你一定要挺过来。》林落轻声安抚着，他揉着狗子的头，《没事的，会没事的，你会好好的，我还等着你光荣退役以后跟着我回家呢。》
狗子就像是能够听懂他的话一般，寂静地趴了下来，医生打过止痛针，只是效果有限。狗子双眸里有着泪，身体因为疼痛，一下一下不可抑止地轻轻抽搐。
林落把狗抱得更紧了：《我业已没有爸爸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那天的雨的确很大，就像是从天上往下泼一样，地板上也有厚厚的积水。外面风雨交加着，呼呼地风声不停，感觉那间小小的动物医院会随时被风卷走。
这儿就像是暴风雨的中心。
林落在屋子里守着狗，顾言琛就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看着他。
那时候他在想，原来林落还养过狗，他有这么温柔的一面，眼前的此少年还有些甚么是他所不知道的呢？
他们始终陪到了凌晨，狗子度过了危险期，沉沉睡去他们才能离开。
医院里除了狗，猫，还有羊，甚至还有一只动物园的羊驼，在风雨之中，夹杂着动物们的哀嚎。
那天的台风太大了，他没法把林落送到学校去，就带着林落去了他家。
他让林落先去洗澡，然后给他拿了他的干净衣服换上。
林落洗完了澡，他才进去洗，等他出来时，看到林落坐在他家的飘窗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望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顾言琛的目光留在了林落身上。
那本书是他妹妹上次过来遗忘在那儿的，是法国作家写的《小王子》。
他读过几遍，对里面的内容还记忆犹新，很多段落都很喜欢，每一次读都会有新的感悟。
外面依然是风雨大作。
不知过了多久。
林落刚刚洗完澡，他的皮肤很白，头发微曲，穿着大一号的体恤，露出了一段白玉般的锁骨。他低着头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留下弧形的阴影。
不知是望见了哪一段，又或者是思及了他的父亲，思及了重伤的狗，少年的眉宇之间露出了一丝孤独与落寞，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副画。
顾言琛发现，林落在低头寂静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来自星星的小王子。
可是那时候他忘记了，小王子是最终是会回到他的星球上去的。
后来无量活了下来，并且痊愈，继续奋战在一线。
可是没过多久，林落就出事了。
直到几年以后顾言琛在警犬退役仪式上望见了那只狗。
他一眼就认出了它，同样的花色，落寞的眼神，狗子低垂着头。
那一刹那，顾言琛忽然思及，没有人来接它回家，它会不会以为自己是被主人丢弃了？
可事实是，承诺带他回家的主人业已不在了。
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当天下班，他就牵过了狗绳，按着记忆里的动作，摸了摸狗子的毛，黑背的身体热热的，毛不长，只是摸起来很光滑。
从来没有养过宠物的他凭着冲动，跑到警犬负责那边说：《这只狗不用找领养了，我想养着它。》
他说：《以后，跟我回家吧。》
狗子通人性一般，抬起头瞧了瞧自己的新主人，哈着气，乖乖跟着他走了。
.
夜晚，顾言琛坐在院子里，无量看主人许久不动，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顾言琛被惊动了，结束了回忆。
他把手里燃烧得业已只剩下烟蒂的烟扔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事到如今，他明白过来。
沈君辞表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平静柔和，可是不心知哪里，总是让他想起当年那样东西他没有护住的少年。
特别是那天在走廊里望见沈君辞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时。
他在心疼他。
就像是当初，他望见林落坐在窗台上那孤单落寞的表情时，忽然心跳变速了。
他没和沈君辞一起吃晚饭，而是开车出去，到了一处的饭店。
这是一家新中式餐厅，饭店装修得有点意思，饭菜味道也很好吃。
这是一次少有的朋友聚餐，同桌的几位是顾言琛之前参加特训时认识的朋友，都是市局还有附近城市的警界精英。
大家许久未见，说着各种八卦。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其中有几位是做刑侦的，免不了聊到了最近的案子。
有人恭维顾言琛：《顾队，你们特刑科最近破了不少的案子，出尽了风头。》
马上有人应和：《对啊，我看警方公告，破案神速，估计你们队的年终奖不会少。》
顾言琛谦虚了几句。
酒过三巡，顾队把其中某个人叫了出来。
那男人名叫尹明清，曾经是顾言琛的特训室友，是在附近临城市局的，最近过来这边出差。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院子里布置了湖光山色亭台楼阁，他们就站在树下聊天。
尹明清给他递烟，顾言琛没拒，接过来点了。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抽着烟，顾言琛像是不经意地问他：《对了，你是临城的吧？》
尹明清点头：《对啊。》
《临城三幼你心知吗？》
《我是在那边待过。》尹明清笑了，《顾哥，你怎样查户口查到幼儿园了。》
顾言琛道：《我们之前刚去幼儿园做了安全教育。我有位同事，小时候也是在临城，似乎和你是一家幼儿园。》
尹明清问：《谁啊？男的女的？临城没有这边大，就那几所学校，我从小记忆力就好，说不定我有点印象。》
他查过沈君辞的档案，还记得幼儿园的具体信息。
顾言琛道：《沈君辞，我们队里的法医。》
《沈君辞啊？》尹明清吐了个烟圈，《我真还记得，幼儿园和我某个班的。从小就长得很好看，斯文安静，幼儿园里面的小女生都喜欢和他一起做游戏，老师也特别喜欢他。》
顾言琛弹了下烟蒂又问：《那你们幼儿园的时候，去过游乐园坐过小火车吗？》
尹明清摇头：《我们那几年没有去过游乐园，唉，别说是游乐园了，就连学校都没有出去过。》
这和沈君辞之前和他说的对不上了，顾言琛的嗓音却很平静：《不应该吧？一般幼儿园不是都会组织活动吗？》
尹明清道：《说起来，是缘于上一届去动物园的时候，出了事故，有位小朋友摔骨折了。家长闹到了园里。为了安全，就把后来的春游秋游全数都取消了，三年就在学校里，没让我们出去过。》
顾言琛问：《你确定？》
接下来更精彩
《不确定！》尹明清笑道，《大哥，你问的是幼儿园啊，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就算是记忆力再好也记不清了，记错了也说不定。》
尹明清回忆了一下：《小学初中不在一起，到了高中是一个学校，不是同一个班，那时候他全校都有名。因为长得很好看，不少女生喜欢他。算是高中的校草，我想起我们班女生还会组团去看他上体育课什么的，然而似乎成绩很一般，体育也不太好，性格和小时候差不多，安寂静静的，没跟人红过脸。》
顾言琛问：《临城不大，后来小学初中什么的，你还听说过此人么？》
《其他的呢？》
《高考出成绩我听说他考了法医专业，是他爸帮他选的，听到选了此专业我们都很吃惊。后来他家里出了车祸，父母都去世了，他也受过伤，毕业后我留在临城，他干了一段时间进了省厅，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贺局长很看重他，没思及肯把他发来槟城。》
顾言琛拈灭了烟。
尹明清说到最后，奇怪道：《顾队你这么打听他干甚么。他做法医没出什么差错吧？》
顾言琛道：《别多想，我就是八卦一下同事。》
尹明清：《我看你可不像是一个八卦的人。》
顾言琛道：《我帮人打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尹明清聊到这儿，挑起坏笑，故意压低了嗓音道：《他女人缘很好，可是这么多年也没交过女朋友，似乎拒绝过不少，我听人说可能是取向不同，然而只是听说而已。》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进去继续用餐。
这顿饭的后半程，顾言琛去前台把账付了，借口局里有事提前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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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琛回到家里，调出了当年沈君辞那一年的幼儿园名册。
他扫了一下，尹明清的确是和沈君辞某个班。
然后他又数了数，整个班里只有22名小朋友。
顾言琛翻找了一下林落的资料册，在幼儿园的那一览，也有班级人数，25人。
顾言琛取出一本记录册，上面记了一些生活之中遇到的线索，那时候林向岚教导他，好脑筋也不如烂笔头，做刑侦一定要敏锐，不放过任何的疑点。
所以他养成了习惯，有些事情当时认为有问题就尽快记下来，过一段回看，大概就连上了。
本子里的其中一页是关于沈君辞的。
沈君辞否认了认识林落，他喜欢吃的食物和林落相近，说过的话也和林向岚类似，家里的无量特别喜欢他……
顾言琛转头，望向一侧的墙壁，对面就是沈君辞的住处。
他喃喃自语：《沈君辞，你到底是在隐瞒着甚么？》
他能够感觉到，沈君辞是在藏着甚么，他大概并无恶意。可是顾言琛不知道沈君辞这么做是为什么，又与林落有着怎样的关系。
夜半遛狗的时候，顾言琛拉着绳子坐在小区外的石凳上，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坐在院子里，看着半人高的黑背狗，顾言琛思绪万千。
他收养这只狗有某个原因，那是缘于他在之前就见过它一次。
精彩继续
他认识这只狗是缘于林落。
关于那样东西名字的记忆都是些许碎片，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无比清晰。
那是林向岚去世后不久，他忽然和林落有了一些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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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林局总是对他唉声叹气，说林落不让人省心，他用的最多的叫法，就是《那个小疯子》。
有一次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又是说起这个话题。
林向岚感慨着林落的疯魔。
顾言琛道：《人无完人，林落成绩那么好。》
林向岚道：《聪明是真的聪明，就是脾气又倔又偏执。》
顾言琛又安慰他：《林落看起来挺听话的。》
他那时仅从林局那里望见过林落的照片，是个清秀的少年，长得也很好看。
林局摇头叹气：《你不知道，林落小学时候就胆子很大，别的孩子彻底不敢去做的事情，他都敢尝试，我们的小区挨着空军训练基地，里面有一个空军的攀爬架，有个十几米高吧。有次我去找他，看到他就站在那个架子的最高处，那架子之间的空档足有一米多，只要他一个腿软手滑就会掉下来。当时给我的吓得心脏病都要犯了。等他下来以后他居然说，别人不敢上，他就上去试了试。还说甚么他很小心。你说这孩子讨不讨打。》
顾言琛笑了：《那说明是个做空军的料。》
林局摇头道：《不行，他这样的不服管教，后来大一点，因为他长的秀气，有不少男生招惹他，又学会了打架。我那时候还是个队长，班主任动不动就叫我过去，我生怕此孩子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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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琛道：《那是小时候，谁小时候没做过几件不懂事的事？》
《你就和他不一样。》林局说到这里，眯着眼睛望向他，《小顾啊，我认为你说不定能够降得住他。》
顾言琛抬头问：《林局你为什么这么说？》
林局道：《你遇到事冷静谨慎，丝毫不慌，不会墨守成规，但又不迂腐盲从，这些正是林落缺的。有句话说得好一物降一物，像你这样的白切黑，说不定就能克住林落，拿捏到他的软肋。》
那时候一旁的警员听了笑道：《林局，你这话说得，干脆认了顾队做干儿子得了。》
还有人闹着起哄：《这林落要是个女孩子，说不定林局就招了顾队做女婿了。》
当时对着这些，顾言琛就当做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一笑置之。
对于林落是个小疯子这件事，顾言琛是在林向岚去世以后才深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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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林向岚去世了，自己要负起责任。
他防着林落惹事，多了个心，跑去学校给林落的班主任老师留了个电话。
没思及开学没满一周，林向岚的丧事还没办，就出了事。
有天晚上，老师慌慌张张打了电话过来。
那电话里说得有点匆忙，大意是林落和同学打架，把对方打伤了，她先陪着学生去医院，等下在学校约着见面，商量后续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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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琛赶到学校，就看到林落和另外一个男生都在老师的小办公室里。
那同学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头上破了，被包扎着，坐在一旁，哼哼唧唧的。
对方的家长都来了，中年女人应该是母亲，在那里抹泪哭着，旁边站着父亲，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这一家人都在，中间隔着女老师，更衬得站在一旁的林落身形单薄。
他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面色平静，侧头望向一旁。
顾言琛迈步走了进去。
听到老师和顾言琛打招呼，林落才转过头来，望向了他。
班主任是位带眼镜的女老师，看到顾言琛来了就和他说：《这是周辰和他的父母，他和林落是一个寝室的，此日晚上两人打架来着。》
那被打的男生有些不服气，在一旁低声骂了一句，顾言琛闻出来，他身上不光有药味，还有酒味。
他本着解决问题的原则，直奔主题：《医药费多少？我这里会付。》
周辰父亲道：《医药费是最基本的，我儿子被伤了头和手，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此外还需要回家休息，营养费，误学费，赔偿款都是必须的。》
周辰妈妈在一旁擦了泪：《这件事我家肯定报警，对于打架斗殴的不良学生，学校当开除！》
顾言琛一看这架势，有点无奈，亮了自己的警官证：《我就是警察。回头这事我会报给局里。》
周辰妈妈看向他：《哟，认识警察了不起啊，怪不得都敢打人了！看把我家儿子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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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琛没理他，转头问周辰父亲：《这件事我会公平处理，公了还是私了？》
周辰的父亲考虑了一下道：《公吧。》
周辰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我就要他进监狱。》
顾言琛道：《那先说说，今天打架是怎样回事吧，谁先动的手？》
他心里想着，望着被打得重也不一定是先动手的，林落看起来安寂静静，说不定是被欺负的那某个。
林落主动在一旁道：《我动的手。》
顾言琛：《……》
一句话把台子拆没了。
顾言琛刚要再问，林落拿出电话道：《刚才的事情我录音了。》
紧接着他也没征求这若干个人的同意，直接放了出来。
电话里传来了男生们有些不怀好意的八卦，录音还挺长的，录的也挺清晰，小办公室里寂静了下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言琛听出来个大概的意思。
这位喝酒的男生之前在追妹子，结果女生拒绝了他，转头来加林落的微信。周辰自觉自己失恋没了面子，宿舍里面的人都在八卦和奚落。他脸面上挂不住，就借着酒劲儿在那里骂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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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就仗着自己脸长的好看么，明心知我追宋岚还往她面前晃。》
《说呢你！每天冷着脸给谁看？欠收拾是不是？》
《狗娘养的，装聋作哑，你每天带着黑箍，连带着这宿舍里都晦气。你爹死了指不定是生前做了什么坏事，是行贿受贿了还是睡了不该睡的？这就是现世报。》
这句以后，就传来一声一声响，像是甚么东西被扔在了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打了起来。
林落把电话按了，开口道：《他弄坏了我爸送给我的mp4，那是我父亲生前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周辰这时候酒醒了，脸上有点变色了。
人家父亲刚去世，就这么说话，这么做事，的确欠揍。
顾言琛只认为林落打得还不够狠，要不是他的身份不能动手，也想上去抽上几巴掌。
周辰的家长也有点绷不住了，办公区里一时安静。
顾言琛明白过来，林落在学校挺低调的，班上的人都不知道他爹之前是市局的局长。林向岚刚死，他们就欺负到林落头上，挨打是活该。
他把事情断清楚了，又不想直接就这么把事了了，还是想演一台苦肉计，也顺便让林落长长记性。
这么想着，他掏出来一幅手铐，走到林落面前。
女老师被这阵仗吓住了，急忙拦着：《顾队，学生之间的小摩擦，还不至于……》
顾言琛一幅大义灭亲的语气：《打架斗殴，林落先动了手，始终是不对，若是公了的话，要被拘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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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随后顾言琛话锋一转，转头面对那对家长道：《然而，既然是公了，那就都要对公。不能只处罚同时。刚才的录音你们也都听到了。林落的父亲刚去世，他爸是我以前的领导，你家儿子涉嫌毁谤污蔑国家公务员，此外他还损坏了林落的物品。证据我保留了，会请律师公诉，可能会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话一出来，那两名家长脸色顿时变了。
周辰父亲愣了片刻道：《这就是孩子之间的摩擦，那几句是喝醉酒的混账话……》
周辰母亲也改了口：《私了，我们私了。》
顾言琛站在林落旁边，看上去像是在责备他，话却句句意有所指：《你肯定要去拘留所住几天的，回头我去接你。你也不小了，都大四了，成年人做事要自己负责。》
林落配合着他演戏，低头说：《好。》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算了算了，我家儿子也有不对。》周辰妈妈急忙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周辰爸爸更是反应过来：《唉，对不起，都是我家儿子不对，他嘴贱，还手欠，医药费我家自理，修理费我们出，也不用惊动学校和警局了，你们工作也挺忙的。》说着他推了推那个男生，《还不给林落道歉？》
周辰这时候也有点怕了，眼睛还肿着，结结巴巴地说：《对，失礼……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
顾言琛问林落：《你说呢？》
林落眉眼都没抬，冷冷道：《算了吧，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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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琛也没追着要求处理，转头对老师道：《那麻烦给林落换一间宿舍。》
林落摇了摇头：《就被踢了两脚，不重，没甚么事。》
解决了事情，顾言琛带着林落出来，他问林落：《你受伤了没？》
顾言琛不敢信他，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脚，望着没有明显外伤才放心：《回头不舒服的话一定告诉我，有时候内伤拖久了反而会危险。》
林落低头嗯了一声，他眉眼都很秀气，两根手腕细到顾言琛一只手可以抓过来。一点也不像是一言不合会暴起打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言琛道：《看不出来，你打架还挺厉害的。》
林落：《打架不光要靠体力，还要靠脑子。》
顾言琛：《林局说，你以前经常打架，还会被老师叫家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有段时间不太管我，只有把我爸叫到学校去，他才能想起起来还有我此儿子。》林落说到这儿有点遗憾道，《不过，我也好久没打架，手生了。》
顾言琛又问他：《此日，你是做好了准备我会过来吗？怎么还录了音？》
《我不知道你过来。》林落的脚步顿住，站在校园里，月光洒下来，照在他的面庞上，显得苍白而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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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机里的录音，不止这一段。其实他骂了我三年半，以前我都会带着耳机，当做没听见。他们都不知道我爹是做甚么的，也不知道我会打架，我没有还过嘴。》
顾言琛皱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落继续平静地说：《我爸做了局长以后，我就没打过架了，因为我不想被告到市局里，让人说，局长的儿子打架，我不想给老林丢人。》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只是现在我爹去世了，我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到底还是可以打他一顿了。》
那时候望着林落脸上的表情，顾言琛知到底还是心知，怎样会提起他，林向岚总会说林落是个小疯子了。
有理智的疯子，有点危险却也动人。
有瞬间，甚至是激起了顾言琛的一丝征服欲，有点想要尝试再靠近他，再了解得多一点。
就在这件事以后两天，忽然刮起了台风，周五的夜晚风大雨大，他刚下班，林落就忽然打电话给他。
他接了电话，林落的嗓音有些急促：《顾队，今天下雨打不到车，我有事想要去一趟市局那边，你有空能送我一下吗……》
虽然林向岚给他留了话要照顾林落，只是在他的记忆里，那是林落首次主动求助他。
他没问是什么事，那天正好不用加班，他的车也空着，赶着积水还不深，他尽快开到了大学门口。林落就打了伞上了车。
林落那时显然已经在门前很久了，浑身都湿淋淋的。
他问：《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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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落报了个地址道：《去市局附近的第三动物医院。》
他发动了车：《你有宠物生病了？》
顾言琛去过林家不止一次，有望见过狗绳，但是没见过狗。
林落道：《是队里的警犬。》
他带着林落去了宠物三院。
林落进了门就去找了看护警犬的老警察，紧接着带着他一起进入了一间术后观察室。
老警察给林落解释着：《今天下午，有人趁着下雨运毒，被缉毒那边发现了，伤了两个人。几只警犬里它最勇敢，如果不是它咬掉了对方手里的枪，只怕伤亡要更加惨重了。》
屋子里有着血腥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桌子上趴着一只黑贝警犬，显然是刚做完手术，苏醒不久。狗的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它望见了林落就想要站起来，可是伤得太重了，支起头就费了很大的力气。
老警察又道：《它伤得挺重的，医生说不心知能不能熬过今天晚上，做好了手术麻醉过了它一直在叫，带它的警察都安抚不住，我就思及了你……毕竟它小时候是你养大的。》
林落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把狗的脖子抱住了，摸着它后颈的毛，狗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我会陪着你，你一定要挺过来。》林落轻声安抚着，他揉着狗子的头，《没事的，会没事的，你会好好的，我还等着你光荣退役以后跟着我回家呢。》
狗子就像是能够听懂他的话一般，寂静地趴了下来，医生打过止痛针，只是效果有限。狗子双眸里有着泪，身体因为疼痛，一下一下不可抑止地轻轻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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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落把狗抱得更紧了：《我业已没有爸爸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那天的雨的确很大，就像是从天上往下泼一样，地板上也有厚厚的积水。外面风雨交加着，呼呼地风声不停，感觉那间小小的动物医院会随时被风卷走。
这儿就像是暴风雨的中心。
林落在屋子里守着狗，顾言琛就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看着他。
那时候他在想，原来林落还养过狗，他有这么温柔的一面，眼前的此少年还有些甚么是他所不知道的呢？
他们始终陪到了凌晨，狗子度过了危险期，沉沉睡去他们才能离开。
医院里除了狗，猫，还有羊，甚至还有一只动物园的羊驼，在风雨之中，夹杂着动物们的哀嚎。
那天的台风太大了，他没法把林落送到学校去，就带着林落去了他家。
他让林落先去洗澡，然后给他拿了他的干净衣服换上。
林落洗完了澡，他才进去洗，等他出来时，看到林落坐在他家的飘窗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望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顾言琛的目光留在了林落身上。
那本书是他妹妹上次过来遗忘在那儿的，是法国作家写的《小王子》。
他读过几遍，对里面的内容还记忆犹新，很多段落都很喜欢，每一次读都会有新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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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依然是风雨大作。
不知过了多久。
林落刚刚洗完澡，他的皮肤很白，头发微曲，穿着大一号的体恤，露出了一段白玉般的锁骨。他低着头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留下弧形的阴影。
不知是望见了哪一段，又或者是思及了他的父亲，思及了重伤的狗，少年的眉宇之间露出了一丝孤独与落寞，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副画。
顾言琛发现，林落在低头寂静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来自星星的小王子。
可是那时候他忘记了，小王子是最终是会回到他的星球上去的。
后来无量活了下来，并且痊愈，继续奋战在一线。
可是没过多久，林落就出事了。
直到几年以后顾言琛在警犬退役仪式上望见了那只狗。
他一眼就认出了它，同样的花色，落寞的眼神，狗子低垂着头。
那一刹那，顾言琛忽然思及，没有人来接它回家，它会不会以为自己是被主人丢弃了？
可事实是，承诺带他回家的主人业已不在了。
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当天下班，他就牵过了狗绳，按着记忆里的动作，摸了摸狗子的毛，黑背的身体热热的，毛不长，只是摸起来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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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养过宠物的他凭着冲动，跑到警犬负责那边说：《这只狗不用找领养了，我想养着它。》
他说：《以后，跟我回家吧。》
狗子通人性一般，抬起头瞧了瞧自己的新主人，哈着气，乖乖跟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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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顾言琛坐在院子里，无量看主人许久不动，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顾言琛被惊动了，结束了回忆。
他把手里燃烧得业已只剩下烟蒂的烟扔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事到如今，他明白过来。
沈君辞表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平静柔和，可是不心知哪里，总是让他想起当年那样东西他没有护住的少年。
特别是那天在走廊里望见沈君辞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时。
他在心疼他。
就像是当初，他望见林落坐在窗台上那孤单落寞的表情时，忽然心跳变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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