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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夜色与晨雾眼下正交割的天光里,杂事院的铜钟被敲响了。
《铛——铛——铛——》
三声悠长的钟鸣穿透混沌未明的薄明,敲碎了外门十二院最后一处角落的寂静。丙字房里,张大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动作麻利得像练过千百遍。他同时往身上套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服,同时用脚轻微地踢了踢对面床铺。
《苏砚,醒醒,该上工了。》
苏砚其实早就醒了。在临山镇时,他每天寅时就要起床去城外砍柴,早已养成了比鸡还早的作息。他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渐起的动静——杂役们起床洗漱的窸窣声,水桶碰撞的闷响,远处厨房传来劈柴的《笃笃》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是一个彻底陌生的早晨。
没有爹的咳嗽声,没有娘在灶台前忙碌的响动,没有巷子里早起的邻居互相问好。只有陌生的钟声,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属于《仙门》的清晨。
《来了。》苏砚应了一声,翻身坐起。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那套——没得换。杂事院每季发两套灰布杂役服,但他来得不巧,上一批刚发完,下一批要等月底。王执事昨晚塞给他一套半旧的,袖口磨得发白,但至少干净。
苏砚换好衣服,跟着张大山出了门。
院子里业已聚了二十若干个杂役,都是年纪不大人,最大的看起来也然而二十出头。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朝苏砚这边瞥来几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那就是清虚师叔亲自带回来的?》
《穿得破破烂烂的,甚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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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从黑水泽那边捡赶了回来的……》
杂事院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执事房、库房和食堂,后院是杂役宿舍和工具房。院子角落堆着劈好的木柴,另一侧晾晒着各式药材,空气里混杂着木屑的清香和药草的苦味。
议论声很轻,但苏砚听得见。他没理会,只是安静地站在张大山身边,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院落。
《都到齐了?》
王执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执事房出来,手里拿着本名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分派今日的活计。
《李二牛,柴房,劈柴五十担。》
《赵小虎,水房,挑水一百桶。》
《周铁柱,厨房,帮厨……》
某个个名字报过去,被点到的人应声出列,领了任务牌便散去。张大山被分到前山打扫石阶——这是个体力活,但比起劈柴挑水,算是个《美差》。
《苏砚。》王执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后山药园,除草浇水,照料三畦‘清心草’。这是药园的出入令牌,拿好。》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过来,上面刻着《药》字。苏砚两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铁木。
《药园在东边,顺着这条小路走,过两座小桥就是。》王执事指了指院外一条蜿蜒的石径,《园里有位看管的老徐头,脾气古怪,但人不坏。你少说话,多做事,他吩咐什么就做甚么,明白吗?》
《恍然大悟。》苏砚点头。
《去吧。记得午时回来吃饭,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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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转身,朝王执事指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还黏在背上,但他没回头。
穿过杂事院的小门,外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道旁是茂密的竹林,晨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沁人的凉意。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泥土的潮气,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那是内门弟子在做早课。
苏砚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面前出现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青鱼在石缝间游弋。过了桥,又是一段上坡路,路的尽头,一道竹篱笆围成的院子出现在面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百草园》三字。字迹古朴,但边角已有些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苏砚拿出令牌,在门上一处凹槽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竹门自动向内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
不是一种味道,是几十种、上百种药草气机混杂在一起,形成的复杂而厚重的气味。有些清苦,有些辛辣,有些微甜,还有些带着说不出的怪异。这些气息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一股奇异的洪流,冲进苏砚的鼻腔。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就在这一刹那,胸膛文脉如琴弦般被无声拨动,调和之光随之泛起温润的涟漪。
紧接着,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文脉与天地间流动的《生机之气》产生了共鸣。视野中,每一株药草都浮现出独属于其生命状态的《光晕》——清心草是薄雾般的淡青,止血藤是凝脂样的乳白,玉髓芝是内敛的琥珀黄。这些光晕如呼吸般明灭涨落,彼此间有纤细的光丝牵连,在园中构成一张庞大、精密且缓慢流转的生命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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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张网的深处,有三处光芒格外黯淡。
黯淡到几乎要熄灭。
《愣着干什么?进来。》
某个沙哑的嗓音从院子里传来。
苏砚回过神,循声望去。只见药园深处,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半人高的药草松土。老者背对着他,头也没回,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
《晚辈苏砚,奉王执事之命,来药园帮忙。》苏砚走进院子,恭敬行礼。
《知道。》老徐头——苏砚猜他就是——依旧没回头,《令牌拿来我看看。》
苏砚上前,将令牌递过去。
老徐头到底还是止步手中的活,转过身来。他看起来六十上下,面庞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的年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看透世事的精明。他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就扔回给苏砚。
《新来的?以前种过地吗?》
《种过菜。》苏砚老实回答,《在临山镇时,屋后有块巴掌大的地,种过白菜萝卜。》
《种菜和种药是两回事。》老徐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菜死了就死了,药死了……要赔钱。赔不起,就得滚蛋。》
他说得直白,苏砚却听懂了——这是在警告他,别把事情搞砸。
《晚辈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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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小心没用,得懂。》老徐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苏砚,《这是《百草图鉴·外篇》,上面记载了外门药园常见的七十二种药草。你此日要照料的清心草,在第三页。自己看,看懂了再动手。》
苏砚接过册子,翻开。
册子很旧,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第三页上,果不其然画着一株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的药草,旁边密密麻麻写着生长习性、照料要点、采摘禁忌。
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某个字地读。这些年,爹教他认的字不多,但够用。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根据前后文猜,实在猜不出,就先记下形状。
大约一刻钟后,他合上册子。
《看完了?》老徐头正拿着水瓢给另一畦药草浇水,头也不抬地问。
《看完了。》
《说说,清心草最怕甚么?》
《怕涝。浇水要见干见湿,宁干勿湿。》
《还有呢?》
《怕烈阳。需半阴环境,夏日需遮阴。》
《还有呢?》
《怕……》苏砚顿了顿,回忆着册子上的内容,《怕‘浊气’。清心草性清,若周遭有污秽之气,易枯萎。》
老徐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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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性不错。》他指了指院子东南角,《那三畦就是清心草,你自己去看。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有甚么拿不准的,问我。》
苏砚点头,朝东南角走去。
那三畦清心草长在竹篱笆的阴影下,叶片翠绿,长势看起来不错。但苏砚走近后,却皱起了眉。
他刚才《看见》的那三处黯淡光芒,正是来自这儿。
蹲下身,他仔细查看。叶片没有虫害,土壤湿度适中,周围也没有杂草竞争。可就是……不对劲。那绿,绿得有些勉强,像重病之人强打精神。
苏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叶片。
就在触碰到瞬间,胸膛调和之光的印记又是一跳。
这一次,他感知得更清晰了——不是这株草本身出了问题,是它的《根》,被甚么东西缠住了。不是实体的根,是某种更玄妙的、类似于《生机》的根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有甚么东西,在从地底深处,吸食这些清心草的生机。
《看出问题了?》
老徐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苏砚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站起身。
《晚辈……认为这些草,长得不太精神。》
《怎么个不精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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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举棋不定了一下。他能《看见》光芒黯淡的事,自然不能说出来。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叶片尽管绿,但脉络不够清晰,叶尖有微微发黄的迹象。像是……根上出了问题。》
老徐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要挨骂了。
《有点眼力。》老徐头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回身朝药园深处走去,《跟我来。》
苏砚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畦畦药草,来到药园最深处。这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阳光。树下,有一口井。
井是普通的石井,井沿爬满了青苔。但奇怪的是,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还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业已褪色,但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刺目。
《把这石板搬开。》老徐头命令道。
苏砚上前,双手抵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推。
石板很沉,至少有两三百斤。苏砚现在的身体尽管比在临山镇时好了许多,但依旧瘦弱。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才将石板挪开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机,从井中涌出。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苏砚体内的往生种,却在这一刻,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食物》。
《感觉到了?》老徐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这口井,连通着地底一处阴脉。阴气上涌,会影响药草生长。尤其是清心草这种性清的,最是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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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望向苏砚:《你刚才说,清心草怕‘浊气’。这阴气,便是浊气的一种。》
苏砚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忽然恍然大悟了什么。
《那……为什么不把井填了?》
《填不了。》老徐头摇头,《这阴脉是地气自然生成,填了井,它也会从别处冒出来。况且……这阴气对某些特殊的药材,反而有益。》
他指了指井边几株叶片漆黑、形状诡异的药草:《看见没?‘阴魂草’,炼制某些特殊丹药的必备材料。没有这口井,它们活不了。》
苏砚沉默了。
他忽然认为,这仙门,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光是某个小小的外门药园,就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清心草……》
《是以需要人细心照料。》老徐头打断他,《每日以文火煮沸的‘朝阳水’浇灌,可略微抵消阴气的影响。但最重要的,是定期清理井口的阴秽——就是你现在要干的活。》
他从工具房里拿出一把特制的长柄刷,递给苏砚。
《井壁上有阴秽凝结,需以纯阳之物刷洗。这刷子的毛,取自‘赤阳兽’的鬃毛,至阳至刚。你下去,把井壁刷干净。记住,只刷露出水面的部分,莫要碰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砚接过刷子,入手温热。
他走到井边,朝下望去。井很深,水面在下方约三丈处,泛着幽暗的光。井壁上,果不其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暗灰色的物质,像是苔藓,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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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去?》
《不然我下去?》老徐头白了他一眼,《井边有绳索,系在腰上。刷干净了,拉三下绳子,我拉你上来。》
苏砚不再多言,将刷子别在腰间,拾起井边的麻绳,在腰上系了个死结。紧接着,他两手抓住井沿,翻身而下。
井壁湿滑,长满了真正的青苔。苏砚小心翼翼地下滑,很快下到了水面附近。他双脚抵住井壁,稳住身形,然后抽出刷子,开始刷洗那些暗灰色的阴秽。
刷子触及阴秽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是冷水滴入热油。那些暗灰色的物质迅速消融、脱落,坠入下方的井水中。而每刷掉一块,苏砚就感觉胸口的往生种轻微跳动一下——它在《渴望》这些阴秽中蕴含的阴气。
但他不敢吸收。
体内有清虚道人种下的禁制,一旦动用怨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是机械地刷着,一下,又一下。
井下的时间过得很慢。光线昏暗,空气阴冷,只有刷子摩擦井壁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到底还是刷完了露出水面的最后一块井壁。
就在他准备拉绳示意时,眼角余光被井水深处一点微光刺中。
那不是《像》。
那是他血脉深处沉睡的记忆本身在尖叫、在共振!是比洞窟传承更原始,比《正气歌》文字更先存在的——一缕被囚禁、被遗忘的《文心》!它沉在幽暗最底处,每一次搏动都让周遭的黑暗泛起古老的金色涟漪,每一次明灭都像在呼唤某个被斩断的名字。
苏砚浑身僵住了,血液在耳中轰鸣。
《刷完了没?拉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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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头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不耐烦。
苏砚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点沉在井底、与他魂魄同频共振的金色文心,仿佛要将它的位置烙印在骨髓里,紧接着用力拉了三下绳索。
麻绳收紧,他被慢慢拉了上去。
当他重新站在井边时,老徐头正蹲在地上,检查他刷洗的成果。老者点了点头:《刷得还算干净。行了,今天就这样。翌日同一时间,继续。》
《是。》苏砚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口井。
井水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但那点沉在深渊中的金色文心,那与他血脉同源、却在呼唤救援的古老存在,却如烧红的铁烙印,深深烫在了他的魂魄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还愣着干甚么?回去吃饭。》老徐头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苏砚鞠躬告退,回身朝药园外走去。走出竹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
老徐头依旧站在井边,晨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笔直地投在井口的青石板上,像一根插在坟墓前的香。他低着头,并非在看井水,那目光的落点,似乎正是苏砚方才发现文心的那片幽深水域。
风吹过,老者灰白的发丝微动。那一刹那,苏砚清晰地看到,老徐头负在后面的右手,拇指飞快划过其余四指的指节,轨迹暗合周天星辰,最终猛地掐定在《寅丑》之交——那是镇封、窥探,也是……等待归位的古老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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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心头剧震,猛地转回头,快步离去。
午时的钟声,就在这时,远远传来。
那钟声浑厚悠长,在群山间回荡,却压不住苏砚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这外门最偏僻的药园里,埋藏的或许不是秘密,而是苏氏一族被斩断的来路,与他不得不奔赴的去处。
一口需要浩然正气滋养的清心草才能镇住的阴脉古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某个守护井中囚禁文心、精通古老卦象的守园老者。
一缕沉在井底、与他血脉同源、呼唤了三百年的苏氏《文心》。
这不是撞进罗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三百年的因果,到底还是垂下了它的钩线。而他是那条河底唯一能被钓起的鱼。
山道蜿蜒,晨雾未散。
苏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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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里,老徐头慢慢直起身,收回了掐算的手指。他走到井边,低头凝视着幽深的井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常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文心示警,血脉归位。小子,你逃不掉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吹过药园,满园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某个注定到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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