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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活着（二更） ━━
小孩的手攥得死紧，金钱袋在他手里都捏变形了。陆悯天等了两秒，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直接伸手去掰。
小孩的手冰凉，还在抖。
《撒手。》陆悯天说。
小孩双肩一缩，手指松开了。金钱袋落回陆悯天手里，她掂了掂，没少。
她把金钱袋重新系回腰间，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后面传来哭声，先是抽抽噎噎的，后来就放开了，几个小孩哭成一团。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陆悯天脚步顿了顿。
若干个小孩挤在一块儿，最大的那样东西正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花。最小的那个躲在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悯天转过头望着他们，扯了扯嘴角：《你娘在哪儿？》
那大孩子猛地抬头，双眸亮了起来：《大姐姐，你要救我娘？》
《先说好，》陆悯天打断他，《我不是大夫，不是神仙，最多看看你娘情况，谈不上救。》
孩子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鼻涕泡都没顾上擦，一把抓住陆悯天的手腕：《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穿仙门衣服！》
陆悯天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茄紫服。
孩子拉着她就往外跑，力气大得吓人。陆悯天被拽得踉跄一下，差点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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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慢点！》她皱眉，《往哪儿跑啊？》
《救我娘！》孩子头也不回。
陆悯天没再说话，跟着他跑。巷子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子破破烂烂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像是馊饭混着污水，还夹着点别的甚么。
她皱了皱鼻子。
该不会是甚么新型诈骗吧？陆悯天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把她骗到没人的地方……
正想着，孩子刹住了脚。
《到了。》
陆悯天抬眼，愣住了。
面前是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缝，地板上黑乎乎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污。尽头堆着烂木板破竹筐，还有个蜷在阴沟边的人影。
孩子松开她，扑到那人身侧：《娘！娘！神仙来了！》
那人没动。
陆悯天走近几步，蹲下身。
是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盖着干稻草，底下是硬邦邦的污垢地面。她闭着眼，呼吸很浅。
陆悯天伸手去探她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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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手，烫的吓人。
再看她左腿，缠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陆悯天小心地揭开一角，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伤口深，皮肉都烂了，发黑发臭，脓血从里面渗出来。四周肿得发亮，一按某个坑。
陆悯天慢慢把破布盖回去。
《你娘这样多久了？》她问。
《三天了……》孩子声音发颤，《之前还能喝水，今天叫不醒了……》
《伤口呢？》
《半个月前……娘在码头搬货，箱子砸腿上了。》孩子抹了把眼泪，《工头说娘自己不小心，只给了几个铜金钱，我们没金钱看大夫，就找了点草药……》
半个月。
陆悯天沉默了一会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看向孩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娘这条腿，保不住了。》
孩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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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膝盖往下，全烂了。》陆悯天说得直白，《毒业已进血了，她发烧就是缘于此。》
孩子嘴唇开始发抖：《那、那截掉呢？把坏的地方砍掉……》
《她太虚弱了。》陆悯天摇头，《截肢流血多，她撑不过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集市收摊的吆喝声，显得这里更静了。
孩子直勾勾地看着陆悯天，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所以……我娘没救了？》
陆悯天没说话。
她从钱袋里掏出些，放在孩子手里。
《这些金钱，去买些止痛安神的药，让她走得不那么难受。》她说，《剩下的，你们几个分分，买点吃的。》
孩子望着手里的灵石，手在抖。
《大姐姐……》他哽咽着，《娘要是走了，我们……》
《我不心知。》陆悯天打断他，《这世上可怜人多，没人会专门来帮你们。》
她四下看了看，从地板上捡起根胳膊粗的木棍，递给孩子。
《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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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茫然地接过。
陆悯天说：《讨饭、捡破烂、实在不行……偷点小东西。但记住，别让人逮着。逮着了就跑，跑不掉就挨打，总比饿死强。》
她顿了顿：《过两年你们大点了，能够去码头找活干。尽管苦，但饿不死。》
孩子攥紧木棍，指节发白。他望着陆悯天，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
《我记住了。》他说。
陆悯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你叫啥？》
《狗剩。》孩子低声说，《娘说名字贱，好养活。》
陆悯天低声重复了一遍，说完，她走出巷子。
后面没再有哭声。
只有微风吹过巷口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嗓音。
回宗门的路上，天已经逐渐暗下来。山路两侧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划破寂静。
腰间的钱袋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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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比来时更重。
山门在望，守门弟子已经准备落锁。看见她身上的茄紫服，点了点头，放她进去。
夜色中的太一宗寂静得很，只有几处屋子还亮着灯。陆悯天穿过空旷的广场，走向归一舍。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
她想起那小孩的一双双眸。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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