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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的南江大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润。梧桐大道上，早八的学生们步履匆匆，手里攥着豆浆包子。沈幼薇却走得很慢，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她失眠了。
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脑子里像是有个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两个画面：一是游戏里那样东西《凛冬将至》如鬼似魅的镜，刀光凌厉，操作精准得令人窒息；二是昨日阶梯教室里，顾凛那双抬眼看过来时，平静无波却冷意渗透的黑眸。
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叠、分离、再重叠。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单肩包的带子，《顾凛那种人，怎么可能打游戏？还打得那么好？他眼里不是只有代码和绩点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可前排女生那句《凛冬将至》，像魔咒一样箍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甚至半夜偷偷爬起来，用各种她能想到的方式去查证——游戏内搜索那样东西ID，显示《玩家设置隐私，无法查看》；在校园论坛匿名发帖询问，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没听过》，要么是《好像有点印象，但不确定》；她还试图从顾凛那少得可怜的社交动态里寻找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
那个人像是活在另某个维度，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不沾染。
走到计算机学院主楼前，沈幼薇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白色的建筑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理性，就像它的某些学生一样。
今天上午是《视听语言》课，跨专业选修，她和顾凛都在选课名单上。这是确认的最佳机会——尽管她还没想好怎么确认。
阶梯教室人业已来了大半。沈幼薇一眼就望见了靠窗后排的那样东西位置。
顾凛业已到了。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晨光从侧面的大窗边洒进来，给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鼻梁投下窄窄的阴影。他正看着摊在桌上的书，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下点什么。周围喧闹的人声、搬动椅子的声音、聊天的哄笑，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独自处在寂静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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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幼薇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忐忑淹没。
她挑了个斜前方、隔着两排的位置坐下，此角度，既能用余光观察他，又不太容易被直接注意到。放下包，拿出笔记本，动作刻意放得轻缓，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后排任何细微的动静。
上课铃响，教授开始讲课。沈幼薇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屏幕上跳动的蒙太奇画面上。
她假装不经意地回头，迅速瞥一眼。
顾凛在记笔记，神情专注。
她低头，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个小镜子，又涂掉。
过了十分钟，她又借着撩头发的动作，侧头。
顾凛仿佛微微蹙了下眉，对着书上的某处思考。
沈幼薇转回头，指尖在电话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她点开游戏助手，望着那样东西《凛冬将至》的战绩截图。14/0/5，镜，MVP。那数字和画面，和眼前此清冷疏离的学霸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拼接。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或许，那个女生听错了ID？或者，顾凛只是恰好有个相似的小号？又或者……
《沈幼薇同学，》教授的嗓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笑意，《你对后排的顾凛同学有什么学术问题要探讨吗？这业已是你第七次回头了。》
教室里瞬间激发出压低的哄笑。
沈幼薇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她僵硬地转过身，面对讲台，恨不得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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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其中一道……尤其清晰，平静，却如有实质。
《没、没有……教授，对不起。》她声音细如蚊蚋。
煎熬的一堂课到底还是结束。铃声一响，沈幼薇几乎是弹起来，抓起书包就想往外冲。
后半节课，沈幼薇如坐针毡，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沈幼薇。》
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像有魔力一样，瞬间定住了她的脚步。
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们，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沈幼薇异常缓慢地转过身。
顾凛业已收拾好东西，单肩背着黑色的电脑包，站在过道里。晨光从他后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逆光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沉静。
他朝她走了过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步，两步。
沈幼薇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脑子里一片空白，预先想好的所有试探、所有可能的开场白，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
顾凛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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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冷冽香皂混合着纸张的味道。能看清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能看清，他那双好看的双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始终看我。》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沈幼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嗓音。
顾凛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在她面庞上扫过，像在审视甚么代码错误。《有事？》
《我……》沈幼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想问问……昨日数据结构课的作业，第三题……》她急中生智，胡乱扯了个理由。
顾凛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代码的Bug，无所遁形。
就在沈幼薇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教材第89页，例题3.2的变体。推导过程一样。》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就这么……走了？
沈幼薇愣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周围隐隐传来窃窃私语和低笑。
《噗……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呢。》
《顾凛还是那样东西顾凛啊，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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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幼薇刚才那样子好好笑，脸红的像番茄……》
沈幼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窘迫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取代。
不行，不能这么算了。
她抓起书包，追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少，顾凛个子高，步伐大，在人群中很好辨认。沈幼薇小跑着追上，在他身侧保持半步的距离。
《顾凛同学！》她喊了一声。
顾凛脚步未停，只是侧目瞥了她一眼。
《那个……昨天，不对，是前天夜晚！》沈幼薇语速加快，心跳如擂鼓，《王者荣耀，巅峰赛，大概九点半左右的那局，你……你是不是也在？》
顾凛脚步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步速。
他没说话。
沈幼薇咬咬牙，干脆跑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ID是‘凛冬将至’，玩的是镜！对不对？》
顾凛终于停了下来。
走廊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远离。他低头看着拦在面前的女孩。她仰着脸，缘于小跑和澎湃，脸颊泛着红晕，双眸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紧张、期待，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求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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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嗓音依旧平淡。
某个字。
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沈幼薇。
真的是他！
那样东西让她惊叹不已、彻夜难眠、全网悬赏的顶级野王！
真的是面前此毒舌、冷淡、不近人情的顾凛！
巨大的荒谬感和确认感这时冲击着她，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凛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甚么兴趣深究。他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等等！》沈幼薇复又追上，这次语气里多了急切，《那你……你看到我发的……就是，游戏里，还有……直播间……》她越说声音越小，那样东西《又丑又宅》的定语卡在喉咙里，怎样也吐不出来。
顾凛这次连脚步都没停，只是侧过头，用那双黑沉的双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甚么情绪，却让沈幼薇瞬间读懂了未尽之言。
他望见了。
他肯定望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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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还看到了她那蹩脚的《悬赏》！
沈幼薇脚下一软，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社死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几乎将她淹没。她仿佛能看到三天前的自己，在摄像头前眉飞色舞、信誓旦旦地给《凛冬将至》画像的样子。
完了。彻底完了。
就在她羞愧得想旋即原地消失时，顾凛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拐向了通往行政楼的方向。
沈幼薇猛地想起，此日半晌午是KPL青训营校内选拔赛的正式报名确认截止时间！报名点就在行政楼一楼的学生活动中心！
他也去确认报名！
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她又追了上去。
行政楼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挂着《KPL青训营校内选拔赛报名处》的红色横幅。已经有不少学生围在那儿，交表、确认信息，气氛热烈。其中不乏校园电竞社的熟面孔，还有若干个在服务器里小有名气的路人王。
沈幼薇望见顾凛径直走向一张桌子，从背包里拿出几张表格，递给了负责登记的学生会干事。那干事显然认识他，接过表格时表情都有些惊讶，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顾凛却像没看见，确认完信息，拿了参赛凭证，转身就要动身离开。
《顾凛！》沈幼薇挤过人群，喊住了他。
顾凛转身，眼神里到底还是有了一丝极淡的不耐烦。《还有事？》
四周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认出这两位校园里的《名人》，目光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沈幼薇挺直脊背，努力忽略周围探究的视线，也忽略心底翻腾的不好意思。她走到报名桌前，快速完成了自己的确认手续，紧接着拾起那张薄薄的参赛凭证，走到顾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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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没甚么温度的双眸，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点挑衅的语气说：
《选拔赛，我会赢你。》
嗓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人群中，足够清晰。
周围瞬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卧槽，宣战了？》
《沈幼薇对顾凛？有意思了！》
《某个主播，一个学霸……这组合真新鲜。》
顾凛看着面前这个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孩。她明明刚才还缘于《社死》而窘迫不堪，此刻却像只竖起浑身绒毛、虚张声势的小猫。
他的目光在她面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哦？》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凭你那个，连清线都要看攻略的西施？》
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幼薇感觉自己的血液又冲上了头顶。他连她玩西施，还偶尔需要查细节攻略都知道？！他到底看了多少她的直播？！还是说，那天那局游戏，他早就认出她了？
四周已经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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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凛却没再看她，回身，朝门前走去。走到玻璃门边时，他似乎想起了甚么，脚步略顿，侧过半边脸，留下最后一句：
《选拔赛见。别太拖后腿，沈、幼、薇。》
三个字的名字，被他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念出来，却像带着细小的冰碴，砸在沈幼薇的心上。
玻璃门开合，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大厅里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沈幼薇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参赛凭证，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脸颊火辣辣的，一半是羞愤，一半是……被彻底激起的胜负欲。
顾凛。
凛冬将至。
好，很好。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眯了眯眼。
拖后腿？
她又丑又宅？
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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