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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休息时间，后台休息室里的空气比外面的空调更冷。
没有人说话。孙浩低着头，反复捏着手指关节；王璐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李想和赵峰盯着地面，脸色灰败。屏幕上还在回放刚才那局比赛的最后几波团战，顾凛的裴擒虎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进场都精准地撕开阵型，每一次撤退都毫发无伤，配合着周瑜的火海和狄仁杰的收割，将他们的防线碾得粉碎。
那是一种系统性的、令人窒息的失败。不是某个人的失误，而是从BP到执行，全方位被压制。
沈幼薇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是失败的回放，而是吴峰的那句话：《有时候，‘正确’不一定是赢比赛的唯一方式。》
正确……顾凛的打法，就是极致的《正确》。最优的刷野路线，最合理的资源分配，最稳妥的抓人时机，最严密的防守反击。跟他比《正确》，无异于以卵击石。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那甚么才是《不正确》的赢法？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队友。他们需要的不是复盘失误——失误都明摆着，是实力和战术层面的碾压。他们需要的……是一针强心剂，某个能打破绝望的、哪怕看起来荒谬的可能性。
《第一局，我们输在哪儿？》沈幼薇忽然开口，嗓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浩抬起头，苦笑：《还能在哪儿？打然而呗。顾凛那裴擒虎，跟开了全图似的，我们想干什么他全知道。》
《不，》沈幼薇摇头，《我们输在太想‘正确’地赢。》
队友们都看向她，眼神困惑。
《我们想用强开阵容打乱他的节奏，想用张良按住他，用鬼谷子拉人。》沈幼薇语速加快，《这思路的确如此，但执行起来，我们潜意识里还是在追求‘稳’，追求‘最好’的开团时机和对象。而顾凛，他根本不在乎我们开的是谁，他只在乎怎样用最小的代价化解我们的进攻，紧接着反打。》
《那怎样办？不开团了？》王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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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开。》沈幼薇立起身来身，眼神变得锐利，《但要换一种开法。不开他的C位，不开他的打野。》
《那开谁？》
《开我们自己。》沈幼薇一字一顿地说。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二局，我们在红色方。》沈幼薇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顾凛大概率会继续拿前期强势的打野，或者他擅长的野核。我们ban掉裴擒虎和镜，放出版本强势的辅助和中单给他选。》
《紧接着呢？》孙浩追问。
《紧接着，我们拿一套……看起来很奇怪，但前期对拼能力不弱的阵容。》沈幼薇在白板上快速写下若干个英雄名字，《对抗路，拿狂铁，带闪现，不要怕死，进去卖。打野，拿兰陵王，不要盯着顾凛，盯着他的射手和法师，找机会秒。射手，拿李元芳，推塔快，有自保。辅助……拿东皇太一。》
《东皇？》赵峰忍不住出声，《东皇配狂铁？这甚么组合？》
《中单，》沈幼薇没理会他的疑问，写下最后某个名字，《我拿高渐离。》
高渐离？一个需要进场打伤害、但身板脆、没有位移的法师？配上东皇和狂铁？
这阵容看起来简直像路人局乱选的。
《薇薇，你……》孙浩欲言又止，面庞上写满了不信任。
《听我说完。》沈幼薇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这套阵容，核心思路就某个：不讲道理地打架，不计代价地换血。狂铁和东皇，从一级开始就去找对面打架，打然而也要打，死了也要打。兰陵王隐身骚扰，不求杀人，只求打乱他们发育节奏。李元芳疯狂推塔。而我……》
她顿了顿，嗓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的高渐离，经济能够让，人头可以让，但每一次团战，我必须第一个进场，开着大招往人堆里冲。我的目标不是活下来，不是打多少输出，而是——逼顾凛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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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他选择？》李想若有所思。
《对。》沈幼薇点头，《顾凛的打法是‘最优解’。当他的队友被我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冲得七零八落时，他的‘最优解’是甚么？是放弃队友，保全自己继续发育？还是冒着风险进场救队友，打一波可能不赚的团战？》
她望向队友们：《我们要做的，就是逼他离开他熟悉的‘最优解’轨道。用我们的‘混乱’和‘不可预测’，去撞击他的‘秩序’和‘计算’。哪怕我们死得多，哪怕场面难看，但只要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不得不打一些他不愿意打的团战，我们就有机会。》
休息室里再次沉默。此战术听起来疯狂、自损八百，甚至有些……愚蠢。但不知为何，望着沈幼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语气，一种莫名的、近乎悲壮的热血，在每个人心底慢慢燃起。
是啊，按部就班地打，稳扎稳扎地运营，他们毫无胜算。既然横竖都是输，为甚么不拼一把？用最难看，但也最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的方式？
《妈的，干了！》孙浩一拍大腿，脸上涌起一股豁出去的潮红，《就当娱乐局打了！东皇一级反野去不去？》
《去！》王璐也咬牙，《我东皇一级无敌，跟狂铁一起，恶心死他们！》
《我兰陵王专盯脆皮！》赵峰也来了精神。
李想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幼薇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队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她心知，这个战术风险极大，很可能崩得更快更惨。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触及顾凛那套完美体系缝隙的办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以身为饵，乱中求胜。
第二局比赛开始。
BP阶段，沈幼薇队按照计划，Ban掉了裴擒虎和镜。顾凛队在蓝色方，一抢了版本强势的辅助《鲁班大师》。沈幼薇这边秒锁狂铁和兰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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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两个选择，台下响起一片疑惑的议论声。狂铁加兰陵王？这上野组合前期伤害高，但中后期乏力，而且看起来毫无联动性。
顾凛队二三楼选择了打野《赵云》和射手《公孙离》。沈幼薇这边三四楼拿下李元芳和东皇太一。
最后一手，轮到沈幼薇选中单。
当《高渐离》的头像锁定并确认时，整个电竞馆都寂静了一瞬，随即激发出更大的声浪。
《高渐离？！》
《这什么阵容啊？狂铁、兰陵王、高渐离、李元芳、东皇？》
《感觉像五个路人随便选的……》
《沈幼薇他们是不是放弃了啊？》
评委席上，吴峰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阵容，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感兴趣的弧度。
而对战席上，顾凛望着对面最终确定的阵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他握着鼠标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游戏开始。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
一级，沈幼薇的高渐离买了鞋子，正常走向中路。但她的小地图视角，却牢牢锁定了自家蓝区。
《东皇，狂铁，直接进他们红！》孙浩的嗓音在语音里响起，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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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王璐的东皇太一和赵峰的狂铁，出生后毫不犹豫，直奔对方红Buff区。
顾凛队的赵云是蓝开，鲁班大师帮中路抢线。当东皇和狂铁大摇大摆步入红区时，只有公孙离一人在打红。
《抢！》东皇太一二话不说，某个二技能《曜龙烛兆》封路，然后直接走上去用身体贴住公孙离和红Buff，疯狂平A。狂铁也挥舞着巨锤砸下。
公孙离显然没料到对方一级就这么凶，慌忙后撤，但红Buff血量业已被东皇和狂铁打得差不多了。
《First Blood！》
一血提示音响起。东皇太一拿下了红Buff，并且黏住了想走的公孙离，配合赶来的兰陵王，收下了公孙离的人头。
开局，沈幼薇队就拿下一血和对方打野的红Buff！
《漂亮！》台下响起惊呼。
但代价是，东皇和狂铁状态都很差，被赶来的赵云和鲁班大师收掉。一换二，不算太赚，但气势打出来了。
顾凛的赵云失去红Buff，开局节奏受挫。
接下来几分钟，成了彻头彻尾的大乱斗。
沈幼薇的高渐离清完线就往边路靠，不是为了支援，而是为了打架。只要看到人，不管是不是机会，开着二技能加速就冲上去打一套。伤害不高，但骚扰性极强。
狂铁和东皇更是住在对抗路和对方野区，见人就怼，死了复活旋即传送过来继续怼。兰陵王神出鬼没，专找落单的脆皮。
顾凛队的阵容其实不弱，赵云、公孙离、鲁班大师，搭配中单嬴政（这局顾凛队选了嬴政），有控制有爆发有拉扯。但面对沈幼薇队这种彻底不讲道理、不怕死的打法，他们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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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想在后面安心输出？高渐离闪现冲脸。
公孙离想秀操作？东皇太一大招直接按住。
赵云想切后排？狂铁顶在前面，兰陵王在侧面虎视眈眈。
场面异常混乱，人头激发频繁。沈幼薇队的人头数落后，但防御塔推得比对方快，李元芳的推塔速度发挥了作用。
顾凛的赵云试图稳住节奏，控龙，抓单。但他没多久发现，对面根本不在乎龙，也不在乎被抓单。他们就像一群疯狗，死死咬住他的队友不放，用一次又一次的阵亡，拖慢他们的推进身法，打乱他们的发育节奏。
比赛进行到八分钟，人头比是夸张的12比18，沈幼薇队落后六个人头，但经济只落后五百。三路外塔，沈幼薇队掉了两座，顾凛队也掉了两座。
《他们在送！》顾凛队的语音里，对抗路忍不住说道，《这样打下去我们经济优势会越来越大。》
顾凛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数据面板，又看了一眼小地图上对方高渐离、东皇、狂铁那近乎同步的、毫无章法的移动轨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微地敲击着，眼神比之前任何一局都要专注，甚至……凝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看出来了。对面不是乱打。他们是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打法，强行将比赛拖入泥潭，拖入他最不喜欢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混战节奏。
他们的目标不是赢团，不是杀人，而是……打乱他。
又一次中路团战爆发。东皇太一闪现大招咬住了鲁班大师，狂铁开着大招冲进人堆，高渐离紧随其后，大招《魔音贯耳》开启，音波在人群中炸开！
顾凛的赵云从侧面切入，目标直指后排的李元芳。但兰陵王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一套技能将他打残，逼出了他的大招和闪现。
团战结果，沈幼薇队阵亡四人，只换掉了对方鲁班大师和嬴政。又是一波血亏的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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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凛队活下来的赵云、公孙离状态也很差，无力推进。
《他们疯了吗？》观众席上有人不解，《这样送下去不是输定了？》
吴峰却微微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不是送……是在‘定价’。用他们自己的人头和经济，给顾凛的每一次决策‘定价’。逼他离开舒适区……》
顾凛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赵云装备很好，但每次想带线牵制，总会被对方两三个人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打断。想打龙逼团，对方根本不管龙，只冲人。高地久攻不下，队友的耐心和状态都在被这种无休止的缠斗消磨。
比赛来到十三分钟。沈幼薇队的外塔全掉，只剩下高地。顾凛队也只剩三座高地塔。经济差拉大到三千，但顾凛队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上高地。缘于沈幼薇队五个人，永远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们，死了立刻复活出来继续打。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对方高渐离的装备——痛苦面具、辉月、极寒风暴……典型的自保和恶心人装备，输出不高，但很难死，搅局能力极强。
不能再拖了。对面李元芳的守塔能力不弱，狂铁和东皇在高地前极其难缠。必须找机会一波。
《集合，压中高。》顾凛在语音里冷静指挥，《鲁班大师找机会开，我侧面进场。嬴政注意消耗，公孙离跟输出。》
五人抱团，带着兵线，压向沈幼薇队的中路高地。
沈幼薇望着屏幕上逼近的敌人，心跳如鼓。她心知，决战的时刻到了。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混乱，都是为了这一刻，将对方拖入高地前这片狭窄的、充满变数的战场。
《所有人，听我指挥。》她的嗓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东皇，等下不要管别人，闪现咬公孙离。狂铁，顶上去，分割赵云和后排。兰陵王，找嬴政。李想，你站我后面，谁切你你打谁。我……》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在顾凛的赵云身上。
《我开顾凛。》
兵线进塔。鲁班大师的机械臂猛地伸出，想拉人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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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
《上！》
王璐的东皇太一，几乎在鲁班大师出手的同一瞬间，闪现越过前排，大招《堕神契约》死死地咬住了躲在后面的公孙离！
赵峰的狂铁怒吼一声，开着大招和闪现，如同一辆重型坦克，直冲对方阵型中央，将赵云和嬴政、鲁班大师短暂地隔开！
几乎在狂铁冲上去的刹那，沈幼薇的高渐离动了！
她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鲁班大师和嬴政，也没有去管被东皇咬住的公孙离。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瞄准镜，锁定了那样东西在侧面徘徊、寻找进场时机的赵云——顾凛！
闪现！
高渐离的身影瞬间跨越半个屏幕，出现在赵云面庞上！二技能《离歌》减速，一技能《狂歌》伤害打出，这时，大招《魔音贯耳》轰然开启！耀眼的音波以她为中心炸开，将赵云连同附近的鲁班大师、嬴政全数笼罩在内！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进场！高渐离瞬间暴露在对方三人的火力之下！
顾凛的赵云反应极快，在吃到减速和伤害的瞬间，大招《天翔之龙》直接砸向高渐离，想将她击飞秒杀！
但就在赵云大招落下的前一刻，沈幼薇按下了辉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金色光芒笼罩高渐离，免疫一切伤害和控制！
赵云的大招砸在了金身上，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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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渐离大招的音波伤害，却在持续灼烧着赵云、鲁班大师和嬴政！
金身结束的瞬间，沈幼薇的高渐离血量已残，但她不管不顾，继续对着赵云疯狂平A，打出被动伤害！
顾凛的赵云被高渐离的决死冲锋和大招打掉了半血，又被狂铁缠住，一时无法脱身。而另同时，公孙离被东皇咬住，李元芳和兰陵王已经集火将她秒杀！嬴政和鲁班大师也被高渐离的大招和兰陵王的骚扰打得状态不佳。
战场被彻底分割、搅乱！
《公孙离死了！》
《赵云残血！》
《嬴政没状态！》
混乱的嘶吼在语音里响起。
顾凛的赵云拼死换掉了高渐离，但自己也倒在了狂铁和兰陵王的围殴下。
《顾凛倒了！》系统提示音如同惊雷。
失去打野和射手的顾凛队兵败如山倒。嬴政和鲁班大师竭力清兵，但面对状态尚可的李元芳、兰陵王和狂铁，无力回天。
《Ace！（团灭）》
沈幼薇队打出了一波奇迹般的二换五团灭！尽管高渐离和东皇阵亡，但活下来的狂铁、兰陵王和李元芳，带着兵线，一路直推，破掉中路高地，直捣水晶！
《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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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标志弹出时，整个电竞馆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近乎疯狂的欢呼和掌声！
赢了！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用一场异常难看、极其混乱、但又极其热血的比赛，硬生生从顾凛手中扳回了一局！
沈幼薇摘下耳机，两手缘于澎湃和脱力而微微颤抖。她望向对面。
顾凛也方才摘下耳机。他靠在椅背上，面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思索。他的目光穿过舞台的灯光，直直地落在沈幼薇脸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被出乎意料的震惊，有对刚才那波自杀开团的审视，还有一丝……沈幼薇从未在他眼中望见过的、极其锐利的锋芒。
仿佛沉睡的冰山，被一块不要命的石头，砸开了一道缝隙。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沈幼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面庞上却慢慢露出某个笑容。一个疲惫的、畅快的、带着灼热战意的笑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BO5，1:1平。
比赛，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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