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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末予怔怔地望着沈岱的背影,直看着沈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视线中。目光向上,他望见了比人还大的红色灯牌,赫然是《医院》二字,他仿佛也是在这一刻意识到,沈岱要去做什么。他的心突然体会到一种陌生又尖锐地痛,他抓着车门把手,克制住自己追上去的冲动。
他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标记在影响他,只要清除标记,他就会恢复正常,不再有人能够左右他的情绪和判断。
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瞿末予,被那纸一样白的面色和阴鸷的眼神吓了一跳,他本想问问自己的老板,下一步该去哪儿,但现在他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车厢内的沉默几乎能压迫人的心脏,老吴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对alpha信息素感知度低的beta,但也足够难受了。
过了很久,瞿末予才低声说了两个字:《集团。》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坐在办公室里,沈岱面无表情地听着一个律师和某个医生在他面前唱双簧,陈律师在给他讲解这份手术知情同意书里必要的条款,医生在例行公事地告知他流程和风险。
《清除标记是某个局麻的手术,不会对身体造成很大负担,你不用忧心,你受孕时间比较短,服用药物的堕胎方式是副作用最小的,之后你需要留院观察几个小时,顺利的话,晚上就可以回家修养了。》
沈岱眼神空洞地看着墙上的人体解剥图,依旧没甚么反应。
医生和陈律师对视了一眼,陈律师将一份文件递到沈岱面前:《沈先生,请您签字吧。您的医生和用药全都是最好的,而且这是个小手术,没什么痛感,您的身体没多久就会恢复的。》
沈岱接过那份同意书,又接过一支笔,定定地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签了它,代表他不仅仅知晓和同意承担手术风险,更代表他是自愿清除标记。
自愿。
是瞿末予说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自愿’》的那种《自愿》。
但现在他是真的自愿了。从非正常的途径得到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带来无尽的灾祸,他在无数个夜里幻想过的东西,真正落到身上的时候,却变成了诅咒,他不敢要了,也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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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洗掉标记就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那么他是自愿的。
他拿着笔,笔尖悬停在签名的空白处,只认为手指虚软,怎么也落不下去。
骤然,一块块圆形的水渍不断浮现在白纸上,将黑墨字体的边缘虚化、晕染,最后糊成一片,让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有一股气力在意识中拼命拉扯,大声嘶喊着、质问着,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杀掉自己的孩子。
那不是孩子啊,他辩解道,那只是某个还没有指肚大的胚胎。
可是它会长大的,它会变成某个活生生的人,它连着你的血脉并将以传承的形式延续你的生命,它是属于你的,它会无条件的爱你。
它是此世界上你和瞿末予曾经有过连接的唯一证明。
陈律师和医生看着沈岱低着头,大颗大颗地落泪,都僵在一旁不知所措。
沈岱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凭着肌肉记忆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将纸笔一扔,用力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狂涌而出,他克制着仅发出低微地呜咽,哪怕心痛得好像要碎掉。
他不曾这样哭过,这种爆发式的、井喷式的悲伤和痛苦,是此生仅有,这不是简单的失恋,而是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眼前没有一条坦途,他明知自己该选一条风险更低、损伤更小的,却还是强行转过身,迎面肉眼可见的千层巨浪,也要挣脱理智的规劝,踏上无归之途。
这一刻,他不心知该恨瞿末予无情,还是该恨自己不够无情,他也不心知他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是出于爱,还是在标记的驱使下被激起了繁衍的本能。
明明他这辈子最不可能重蹈沈秦的覆辙,明明他的理智否定了一万次。但这一刻他最强烈的想法是,谁都不能杀死他的孩子。
《沈先生……》陈律师拿过纸巾,《您别太难过了。》
沈岱捂着脸,眼泪依旧止也止不住,却发出了异常冷静的声音:《我洗掉标记,但我要留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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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师和医生面面相觑。
陈律师轻咳一声,好言劝道:《沈先生,您心知这是不可能的,我极其理解您的心情,但您的违约行为务必得以纠正,希望您能冷静地平复一下情绪,理智地看待这件事。》
《我要留下孩子。》沈岱粗暴地抹掉眼泪,他抬起头,白皙清透的皮肤被搓出了粉痕,那双湿漉漉的、红肿的双眸里没有乞怜也没有自怜,只有坚定,《你们既不能强迫我洗标记,也不能强迫我堕胎,我接受所有条件,我会配合洗掉标记,我不要金钱,我就要留下孩子。》
医生哭笑不得地说:《沈先生,做了清除标记的手术,您的孩子是留不住的。》
沈岱微怔:《那、那让我先生下孩子……》
陈律师恢复了职业化的冷漠表情:《沈先生,不可能的。您说得对,法治社会,我们不能违反您的意愿做出损害您健康的行为,若是您非要我们去寻找一种能够达成共识的方式,我相信那样东西过程和结果都不会是您想要的。》
沈岱恶用力地瞪着陈律师:《你威胁我。》
陈律师礼貌地笑了笑:《我没有‘威胁’您,作为法律从业者,我尽管服务于我的雇主,但也乐于为您提供最简单、对您最有利的方案。》
《那是对你们最有利的。》
《对您也是最有利的。》陈律师道,《沈先生,您是一位高知、高薪的优秀人才,当心知什么时候要及时止损,怎样的选择是趋利避害,说一些大俗话,离婚、被清除标记再加上带着某个孩子,会阻碍您后半生的幸福,您还年纪不大,别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拿上钱,无拖无累的开始新生活多好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沈岱直视着陈律师的双眸:《我不用你来定义我怎么获得幸福。》
陈律师眯起了双眸,他瞧了瞧表,调整呼吸的动作显露出他的不耐,一旁的医生也皱起眉。
陈律师思索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沈先生,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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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不了主。》沈岱冷冷地说,《叫瞿末予来跟我谈。》
陈律师一时被沈岱的气势所震慑,表情难以形容。
陈律师在门外打了一会儿电话,回来后,整张脸都是拉着的,显然被训了,他安排车将沈岱送回了瞿家。
这是他的孩子,在他还没有感觉到它的时候,他已经先感觉到了爱,他要生下来。
沈岱发了很久的呆,恍然间,他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那些话,会做出那样东西决定,但反复思考、反复权衡,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的后果都考虑到了,心里的那样东西声音依旧坚定。
他和沈秦不一样,动机不一样,结果也不会一样。
当瞿末予带着怒火来到沈岱的房间,仅仅是那股熟悉的黑檀木信息素的迫近,已经让沈岱浑身发抖。瞿末予说得对,他有无数的可能被《自愿》,瞿末予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手段,仅仅使用信息素压制,就能让他痛哭流涕地臣服。那些后果他都思及了,唯有战胜恐惧,战胜屈从自己的alpha的本能,才有可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你想干什么,嫌钱少?》瞿末予双腿交叠着坐在沙发上,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沈岱,无形的威压立刻就充斥着整个屋内。
沈岱深吸一口气,竭力挺直了脊梁,直视着瞿末予:《第一,我不要钱,我们的财产业已分割清楚,互不相欠;第二,我们业已离婚,此孩子是我的,我仅在做完亲子鉴定的前提下才有证据向你索要抚养费,我不会那样做你也不会给我那样的机会,是以这个孩子与你无关,他不会分你一分钱;第三,生下孩子后我会立刻清除标记,否则我不配合。》
瞿末予冷笑一声,充满了蔑视:《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很聪明?》
沈岱紧抿住唇。
《你认为自己能够要挟我?凭你?凭某个标记?》瞿末予胸中怒意翻腾,沈岱的言行在逐一验证他所忌讳的一切,他不能容忍一个omega企图利用标记来操控他,那是在赤裸裸地挑战他的权威!
《我不想‘要挟’你,只是……》沈岱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腹部,颤声道,《你不能杀死我们……我的孩子。》
瞿末予微眯起了双眸,《我们的孩子》这若干个字,让他的心室感到一阵窒闷。他站起身,朝沈岱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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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岱佝起了双肩,瞿末予每靠近一步,他都想要转身逃跑,他惧怕此男人,从身份,从性别,从体格,从基因,他找不到一丁点能与之对抗的资本,可他没有逃。
瞿末予站定在沈岱面前,望着沈岱瑟缩的模样,和苍白憔悴的脸,心软了几分,他放缓了嗓音:《听话,好吗,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沈岱狠狠咬了一口下唇,用疼痛激发自己的意志,他含泪望着瞿末予:《当年,你父亲也是这样逼迫你母亲的吗。》
瞿末予的瞳孔收缩,寒声道:《你不配和她相提并论。她是我父亲的正妻,是顶级omega,她嫁到瞿家,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生下我是她的使命。》
沈岱哑声道:《你知道…被迫杀掉自己的孩子,她有多痛苦吗。》
《既成的事实才有唯一存在的必要,不是有因才有果,而是果心中决定了因,她原本就不会有那个孩子,否则就不会有我。》瞿末予满目寒冰,用最温柔的嗓音说出最残忍的话,《阿岱,我说过,只要你听话,我会对你好的。我马上就要订婚了,这场婚姻能为我解决一些危机,你不能带着我的标记,我也不能有一个非婚生的私生子。听话,别让我为难。》
沈岱怔怔地看着瞿末予,越看,越觉得陌生。远远观赏这个人的时候,总是幻想其百般好,他曾经觉得瞿末予是此世界上最完美的alpha,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神,如今那些耀眼的光环某个接着某个地在面前碎裂,他才发现他想象中的瞿末予,真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真实的瞿末予,裹着美好的皮囊端坐高台上,他冷酷、功利、自私、无情,他眼中只有利益得失的算计和寸金寸土的争夺,他将所有人置于棋盘上,漫不经心地为每个人设计好角色和功能,在不同的时段根据不同的情况决定一个人不同的利用方式,是去冲锋,是来护驾,还是终为弃棋,全由他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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