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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换脸 ━━
有一天晚上我又在煮泡面，水刚滚，面饼被我掰成两半砸了进去，紧接着又转身去冰箱找榨菜。
榨菜刚撕开，门就响了。
咚、咚、咚，跟林绪平时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以为是她，把火拧小就去开门，手里还捏着那袋榨菜。
门外站着的不是林绪。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是六楼那个写恐怖小说的女人，她的名字我依然没记住。
她堵在门口在笑。
《顾苒，》她盯着我，《我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我说：《甚么东西。》
《你那套方法，借我看看。》
我一下子把门摔过去。
砰。
门没关上，她的手卡在门缝里。我往门上压，压不动，那只手跟铁的一样，震得我虎口发麻，紧接着她顶着门挤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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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后退，后背撞到了书架上。我伸手往后面摸，摸到一本最厚的《新华词典》抠住了，我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包榨菜。
她站在屋子中间，嘴角跟线一样挂在那。
我捏着书盯着她的脸，然后我找到了不同。
她在笑，但眼球一点没转动也没有对焦，那就是两颗画上去的眼珠，正嵌在眼眶里对着我。
《你不是来借的。》我说。
她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伟之光举了起来。
她止步来抬头看了《新华词典》一眼，又看我。
《你那套方法在你脑子里，我需要你说出来，说出来我就走。》
《紧接着呢，你学会了就能冒充人了，紧接着更多的你们会来找我，是不是。》
她盯着我。
她的嘴角塌了，那张脸本身在往下掉，两边脸颊的肉就那么耷拉下来，皮肤回到了那种毫无生机的惨白。
《你不给。》她原本的嗓音骤然带上了一种杂音，《窝科一之接呐——》
没等她唱完，我手里的伟光正业已用力砸向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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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她偏头，我撞开防盗门，疯了一样往走廊冲。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就在面前，五步，四步……
后面没有任何脚步声。
一只冰冷、梆硬的手死死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到我整个人被拽停了。
紧接着整个人被甩到了墙上，后背撞上水泥的那一下，我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的声音。
她整个人压上来，脸贴得特别近，近到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皮肤——没有毛孔，没有绒毛，甚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白的蜡制品绷在骨头上面。
《你找错人了，我没有。》我咬着牙。
她没出声。
然后她的脸开始动，骨头和肉都在重新排，发出那种小关节错位的声音。我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毛孔长出来了，绒毛长出来了，眼睛里有了光。然后我望见了左眼角下面那颗痣。
我的痣。
那张完完整整属于我的脸，现在正长在此怪物脖子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冲我笑了一下，比我自己笑起来还好看。
然后她用我的嗓音开口说话：
《是吗？但我业已全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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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贴上我的鼻尖：《顾苒，你猜，我是从谁的脑子里挖出来的？》
我在走廊的墙上站着，手腕还被她死死钳着。
看着面前这张跟我一模一样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我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
所有的逻辑瞬间连成了一条异常恶心的线——不止201那个男人来过我的屋内。这种东西，在我每天晚上熬夜敲字的时候，就在我背后望着我的屏幕，看我怎么改稿子，删了哪些句子，看我在文档里留下的每一条修改记录，紧接着把这些东西拼成了一套她自己的写法。我那套方法，不是她今晚才来要的，她早就拿完了。
《用不着你了。》她松开我的手腕，《你的脑子，我业已掏干净了。》
她顶着我的脸，穿着从六楼那样东西女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径直走向我的屋内，就连走法都是我的。
我看她彻底能够替我活完剩下的路。
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贴在墙上听到了门里的咔哧声。
她竟然从里面把我的门反锁了。
门缝底下飘出焦糊味，厨房的水烧干了，那包泡面本来是我的晚饭，现在大概已经糊在锅底了。
我站在走廊里，像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子，手里那包榨菜不心知甚么时候攥碎了。
我能猜到对方要干甚么。
她要用我的脸认证某个跟我高度相似的账号，那样东西账号发表过和我差不多的文章，并且通过了系统检测，因为我的方法是有效的。对我来说那叫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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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袭。
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从头浇下来。她根本不是为了苟活，她是故意的。她用一模一样的脸和文字，要把《抄袭》的死罪钉在我身上。在这个地方，抄袭是可以直接拉去让四个判官当众凌迟。
她在赌系统分不出真假。
她要把我抹杀掉，紧接着把她自己此怪物的身份在裁决所里洗白。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听到嗓音的瞬间，我背过身，把脸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出。
那个邻居提着垃圾袋，趿拉着拖鞋从我身后走过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我面朝着墙壁蹲下去。
现在，我连这张脸都不敢让人看见了。
---
我去敲了林绪的门，把门敲开，跟她说了发生的事，说得很简短。
话音刚落，林绪面庞上的吃惊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尖叫，也没多问一句，直接越过我一把将防盗门反锁，拉上了所有的锁舌。
她转过身，脸色发白地看着我：《你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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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靠在墙上，嗓音哑得厉害。
《等什么？》
《等。》我死盯着地面，《只要她用两个账号发一样的文，就会有人举报，举报了就会走程序。到时候真假顾苒一起被拖进裁决所。那是四判官会审，我唯一的活路，就是在他们面前弄死她。》
林绪看着我说：《你有把握吗。》
我看着她。
《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绪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去烧水。
我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腕上那圈红印业已开始发紫了，我低头望着它，骨头缝里被捏碎的钝痛，现在才针扎一样反上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听着厨房的水壶逐渐沸腾的嗓音，我才开始沉下来想接下来的事。
朱雀，迟衡，零眸，纸鸢。
那个怪物有我的脸，有我的修改逻辑。更要命的是——它不需要睡觉，没有情绪崩溃，更不会有灵感枯竭想摆烂的时刻。
我要在这四个人面前，去跟一个长着我脸的怪物争某个真相。
它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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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里，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人类的弱点。而这个世界的检测系统，或许从一开始就更偏爱这种稳定输出的怪物。
林绪把刚冲好的热茶递过来。
《顾苒，》林绪在旁边坐了下来来，《朱雀心知吗。》
《不知道，他现在不知道，等举报走完程序他就会心知了。》
林绪看着我：《你为甚么不提前去找他？》
《找他有甚么用？他是四大判官之一，他就算认出我，第一反应也是按规矩拔枪把我们两个一起毙了，不会偏袒。》
林绪的情绪比我还激动：《那样东西怪物写得比你快，情绪比你稳，甚至连错别字都不会有。到了裁决所，你拿甚么证明你才是真的？》
我把空杯子重重磕在台面上。
《她能够一字不差地复刻我的方法和文章去写下去，》我抬起头，《但系统偏爱的完美机器，永远学不会一件事。》
《甚么？》
《活人会犯错，》我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顾苒被逼急了，是会见血的。》
那天夜晚我在林绪那里待到很晚，我们两个一直没怎样说话，她在看书，我坐在那里想事情，思及后来窗外街道上安静下来了，她说你睡这里吧，我点头，在她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能怎么证明我是真的。
我的脑子眼下正疯狂运转，根本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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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我骤然想到了朱雀，
有一天他望着我的稿子，《这句话，是你的，系统里找不到源头。》
是了，系统找不到源头，缘于系统只会穷举和模仿，而真正的人类，能在绝境里创造出毫无逻辑的、只属于此时此地的疯话。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自证身份，我只需要在裁决所的审判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写出一段那样东西怪物绝对算不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的电话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内容很短，说账号顾苒_写字人涉嫌抄袭，相关内容已被举报，程序已启动，请于72小时内到文书广场接受审判。
我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糊了一脸，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张熬了两宿的脸想，三天时间够写多少字。然后擦了手出来，把林绪叫醒，跟她说，《程序启动了，两天后审判，我准备一下。》
她坐起来看我，眼睛还没全睁开，《准备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回想了一遍那篇被举报的东西，最后说，《想清楚每某个字是怎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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