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走廊里的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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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屏幕更新自己的文章，只是我发现自己收藏的一篇正在连载的地方志小说在我的屏幕界面上变黑了，系统通告该文章作者贺明被裁决，我才后知后觉。

我当天又折回去在判所门口等了将近某个小时，我不想我熟悉的作者都这么莫名其妙得消失了，可是进进出出的人换了好几拨，就是没见到他出来，我到底还是鼓足勇气去问了执事，执事说，《贺明啊，上午第一个被处理了，》被处理了，像在说一条案板上的死鱼。

那叠写了二十年地方志的手稿还放在走廊长椅上，最上面那张已经被风翻过去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我看见了其中的一行，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修堤死了十五个民夫，名字某个一个列着，他在自己的个人简介里写过，他认为那些死了的人值得被精确地记录，是以才把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然后朱雀判官说他的文本数字精确度异常，判了六十四，把他变成了另一个没有名字的数字。

我站在判所门前，风复又把头发吹乱了，愤怒燃烧过去之后只剩黑色的余灰，我把它结在了肋骨里面，硬邦邦地压着心跳。我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写字，影响活着。

回家之后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本子里，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那句话留着只会让我写东西的时候手始终抖，而我的手不能抖，手一抖稿子就出问题，稿子出问题的代价就是我自己走到那个广场上。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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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我在这栋楼里真正认识的人，我们谈过话、拌过嘴、甚至会在门前站着聊到忘了时间。

两年前我刚搬来，他帮我把一箱书从一楼扛上四楼，扛完靠着我门框喘气，问我写什么的，我说杂文，他说我写游记，穷游了三十年了，南边的盐田北边的雪地都走过，腿还没走坏，老周每次谈到这儿都会笑起来，眼角褶子叠着褶子。

后来我们就熟了，他会从外面赶了回来敲我的门，像哆啦A梦一样开始从口袋里拿东西，南方某个县城的桂花糖呀，某个偏远山里的晒干的野菌，还有最北边海边小镇的鱼片……

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地方零嘴，倒是大方地都会塞给我，紧接着站在门前开始吧啦吧啦讲他在那里见到的东西，讲当地人怎么生活，怎么说话，他说他都记着呢，况且全写进他的游记里了，讲到兴头上会拉着我去他屋内翻他的手稿给我看，那些手稿摞起来有半人高，字迹潦草的我某个字都看不懂，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做着批注，他说这辈子走过的地方全在这儿了，死了也带得走。

老周被执事带走的那天我全程站在四楼楼道里看着，我没有下去，也不敢开口说话，就扶着铁栏杆咬着嘴唇不争气得擦眼泪，直到把那根栏杆攥得发烫，我看着他在三楼门口把茶杯放在门框上，他说《那篇是我自己写的，我在那地方住了将近一个月，你们去查住宿记录，都有的啊》，然后那个执事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我听见了茶杯被撞落摔碎的声音，茶水扑通通地流进了地缝，平常话痨倔强的老周此日出奇地寂静，两手垂着，手心朝外，然后执事又折返走到他面前来。

楼道里寂静得像太平间，跟我一个楼的某一户的邻居把门从里面轻轻带上了，我都没有听见关门的嗓音。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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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倒下去的时候碎瓷划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和茶水混在一起烫到了门槛边上，我从四楼往下看，那片颜色在灰色地砖上并不显眼，但还是被我看见了，我艰难地把视线移开，跑回屋内把门踹上，紧接着趴在地板上放声大哭。

四个小时后我又重新坐在桌前，打开文档，手还在发抖，但字还是一个某个地打出来了，打完后检查了一遍就提交了。

今天我没有用笔在本子里写老周，我以后怕是没办法用真心写文了。

老周死后第四天，我去判所复又递交陈清申请，在等候走廊里坐了下来来后，又有一个人坐在我左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

对方三十出头，格子衬衫，头发比我还乱，包也是放在腿上，坐姿很端正，但我总认为有哪里不对，正常在此走廊里等候的人是没有办法坐得像他那么正的，来这的每某个人我都能感受到绷紧和惶恐，那份惶恐会让人弓下背，会让自卑的人低头，会让怕死的人手指不停地动，只是他没有，他就那么挺直背坐着，像一尊被人摆好了姿势的像。

他侧过头发现了我，紧接着对我笑了。

我的皮肤上瞬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此人嘴角上扬的幅度精确落在友好但不冒昧的区间里，对方每某个动作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那张表情底下没有任何东西在支撑它，就像一张纸糊的脸贴在某个没有脸的东西上面。 ‌‌‌‌

《等很久了吗，》他说，《我来了快一个小时，今天人多。》

他的声调我听不见任何起伏，像一段把所有情绪全数剪掉之后的朗读录音。

我说：《刚来。》

《你写什么的》他说。

《杂文。》

《我写职场文，签约了，写了差不多两年，目前读者数量还能够，上个月刚续签，编辑说我文风很稳定，每篇质量都差不多，出稿快，很少需要改。》

我把手压在腿上，指甲掐进大腿，缘于老周他们跟我谈自己的创作从来不会这样谈，大多数说的是此月卡在某个情节上出不来，上周熬了两个通宵，又或者编辑催得急但我还差三千字，没有人会用《每篇质量都差不多》来夸奖自己写出来的东西，那不是正常人谈论自己作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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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投诉了？》我问。

《邻居说我写得太快，》他说，《觉得我用了工具，其实没有，我就是习惯好，每天固定时间段写作，写完就提交，不喜欢拖延，效率高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我，但眼睛里没有焦距，就像两颗玻璃球镶在脸上，放在那儿只是为了让这张脸看起来是完整的，我盯着那两颗玻璃球看了大概两三秒钟，紧接着用自己最后的理智低下了头，我装作在整理自己的包，其实手心里全他妈是汗。

我们在走廊里又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执事终于出来叫了他的名字，他走到内室门前的时候止步来回了一下头，还是那个让人掉san值的笑，然后对我说《此日，天气挺好的。》

对方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到底还是进了那扇门。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在走廊里等，等了大约非常钟，执事就从里面开门出来了，看了我一眼说，《顾苒，进来。》

我走进去看见了一坨，不，是一滩…… ‌‌‌‌

地板中央有一摊东西，我的大脑花了将近十秒钟才处理完那是什么，那摊东西大约有某个成年人俯卧在地时候的面积，边缘不规则，向外漫延着半透明的粘液，中间最厚的地方隆起来，从内部开始往下塌，往外渗。

起初那层外面的东西我还以为是衣服，后来我意识到那是完整的皮，因为脸还在上面，格子衬衫已经被溶解了，男人的脸和那两颗玻璃球完完整整地贴在那层皮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缘于下面没有骨骼在撑着了，整张脸在渐渐地往地板方向流，像一张湿透了的纸被地心引力一点一点地下拽。

皮的下面甚么都没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只有一种半透明的黏液从那层皮上往下滴，滴进那摊液体里，并在液体表面起了某个气泡，鼓起来又破掉，紧接着又起了某个，破掉的气泡里面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闻到之后真的很难压下去，于是我的酸水不争气地从胃里溢了出来。

此时朱雀判官正坐在桌后看文件，仿佛向来没关注过那摊东西。

我仍然站在门口，两条腿还是没有动，我在用全数的力气维持面庞上的表情，我说服自己站在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我就是来应付一次普通的申诉，这里地板上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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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朱雀判官没有抬头。

我绕过那摊东西走到桌前，把申诉材料放在桌上，眼睛始终往前看，看他的领口，就是不往下看，不往地板方向看，但那样东西气味没有办法不让我闻到，我只能把呼吸放浅，尽量少吸进去一点。

他拿起我的材料翻了翻就盖了章推了回来，快得惊人。《下次把排比密度控制一下。》

我拿起回执。

《知道了，谢谢您。》

我继续走过文书广场，回到了文苑十二栋，经过三楼时，老周门前地砖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深色，我匆匆看了一眼，就上楼回了房间。

外面阳光很大，白花花的晒在地上，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外面的空气猛地往肺里一口两口地灌，我要把里面那样东西气味压进去，彻底盖住。 ‌‌‌‌

我打开本子，在此日那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操操操，他的脸还在笑，流下去了还在盯着我笑。

紧接着我擦干泪把笔放下，继续打开文档开始写稿，今天的字数要补完，翌日的要提前备着，后天的方向我已经想好了，我今天难得不想睡觉能够爆更，一止步来脑子里就是那个走廊，就是那摊东西流进地砖缝隙里的画面。

窗外凭证灯又在凌晨亮起来了，我的此日也在桌上亮着，我看了它一眼，重新把视线落回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疯狂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