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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淀区,某个名字里带《府》字的小区。九十年代初建的六层板楼,外墙新刷了米黄色的涂料,但仔细看,窗框还是老式的绿色钢窗。楼间距窄,阳光只在正午能勉强挤进来,照在楼下停着的一排奔驰、宝马、特斯拉上,车漆反射着油腻的光。
房价:十四万八一平。缘于对口的是全市排名前三的小学。
宋怀音把车停在小区外——里面没车位,访客的车只能在外面挤。他拎着器材箱下车时,保安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橙色检修工制服上停留了两秒,还是放行了。这身打扮比警服管用,在这儿,《维修工》比《执法人员》更隐形。
301室的门开了条缝。门后是一张保养得宜但疲惫的中年女人的脸,金丝眼镜,短发,穿米色羊绒开衫。她后面客厅里,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小学奥数精讲》《剑桥少儿英语》和厚得像砖头的琴谱。
《我是市局特别协调办公区的。》李翘楚出示证件,语气专业,《关于您投诉的楼上噪音问题。》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女人——刘敏,某高校副教授——把门开大了些,眼神里有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了焦虑与怀疑的神情。
《你们到底还是来了。》她压低嗓音,像在说什么机密,《已经三周了,每晚十点,准时开始。我先生去找过物业,物业说401空着,没人。我们录了音。》
她递过电话。录音播放:
《叮叮咚咚——》
车尔尼599练习曲,第23首。弹得很熟练,但机械,没有感情。弹到第三小节时,突然卡了一下,弹错某个音。停顿两秒,紧接着从错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次弹对了。
录音继续。整首曲子结束后,寂静了五秒,然后又从头开始。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力度,连那个错音都在同样的位置出现,紧接着纠正。
《昨晚……》刘敏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颤抖,《我先生实在受不了,朝天花板喊了一句‘别弹了!’。你们猜怎么着?》
她调出另一段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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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钢琴声。然后某个男声怒吼:《楼上!几点了还弹!让不让人睡觉!》
钢琴声戛但是止。
死寂五秒。
然后,钢琴骤然弹出一串急促的、高音区的音符,像小孩子发脾气时胡乱砸琴键。《咚咚咚咚咚——!》连续十几下,力道很大,录音里能听见天花板在震。
紧接着彻底寂静。
《这不是人能弹出来的。》刘敏说,嗓音发干,《那样东西力度……那个反应……就像……》
《就像钢琴自己在弹。》李翘楚接话。
刘敏点头,脸色更白了。
401室。门锁是密码锁,但没电了,物业用备用机械钥匙打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霉菌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米色地砖,墙裙是深红色的木板,业已开裂。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在白布上积了厚厚的灰。唯一没盖的,是客厅正中央那架黑色的雅马哈U3立式钢琴。
钢琴一尘不染。
不是夸张——是真的没有灰尘。在布满灰尘的屋内里,这架钢琴的黑色烤漆光亮如新,琴键洁白,甚至能看到琴身表面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琴架上摆着某个相框,玻璃也是干净的。
相框里是母女合影。母亲四十岁左右,穿碎花连衣裙,笑得很温柔。女儿约十岁,扎两个羊角辫,缺一颗门牙,笑得很灿烂。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樱花树。
宋怀音拿起相框。照片背面,靠近母亲脸颊的位置,有一圈淡黄色的、晕开的痕迹,像水滴过又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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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广志打开雾浓度检测仪。读数:3.2μT。
《不高。》他说,《比地铁隧道低多了。》
陈小雨站在门前,不肯进来。她抱着红灯牌收音机,眉头紧皱:《里面……很挤。》
《挤?》
《嗯。》她侧耳,《有很多嗓音叠在一起。钢琴声在最上面,底下还有……妈妈说话的声音,女孩哭的声音,还有……很多不少‘再来一遍’。》
李翘楚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在自然光下泛着象牙般的暖白。她戴着手套,轻微地按下一个中央C。
《咚——》
嗓音饱满,共鸣良好,音准完美。钢琴显然定期调律。
《房子空置三年,谁在保养钢琴?》宋怀音问。
李翘楚从物业那里得到了答案:户主徐婉华,每月会赶了回来一次。不进屋,只请调律师上门调琴,她自己就在门外等着。调完就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女儿生前每天练琴四小时。》物业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时眼神躲闪,《车祸走的,才十一岁。徐老师——就是户主——后来就搬走了,房子挂牌卖,但……你们懂的,‘凶宅’,没人要。》
《车祸甚么时候?》
《三年前,11月3号。》物业经理记得很清楚,《那天雨特大,孩子放学路上,被一辆刹车失灵的快递车撞了。没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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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翘楚记录。宋怀音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戳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下午三点,某连锁咖啡馆。
徐婉华迟到了十分钟。她推门进来时,宋怀音第一眼没认出——照片上的温柔母亲,现在是某个消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女人。四十八岁,但看起来像六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手里攥着某个磨破边的帆布包。
她坐下,没点咖啡,只要了一杯白水。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反复摩擦,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微的裂痕。
《我知道你们怎样会找我。》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得吓人,《楼下的刘教授投诉了对吧?我收到物业通知了。》
李翘楚点头:《徐女士,关于您房子里的钢琴声——》
《那是我女儿。》徐婉华打断,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或者说,是我对她的思念……留在钢琴里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
《乐乐——我女儿,叫林乐乐——她从四岁开始学琴。每天四小时,雷打不动。这架钢琴是她七岁生日时买的,是我半年薪水。》
她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封口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林乐乐弹琴的照片:坐在琴凳上脚还够不着地的、比赛获奖捧证书的、练琴累到趴在琴键上睡着的。
《她很有天赋。老师说她能考中央院附中。我也这么相信。》徐婉华抽出一张照片,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三年前,11月3号,下午四点二十。她刚上完钢琴课,我那天加班,让她自己回家。下雨,她没带伞,跑着过马路……》
她停住。喉结上下滚动。
《一辆快递车,刹车失灵……》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轻爵士,萨克斯风慵懒地吹着。邻桌几个年纪不大人在笑。世界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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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张桌子四周,空气像凝固了。
《钢琴……》徐婉华继续说,嗓音更轻了,《她走后,我试过卖掉,但没人要。后来我就把它留在那儿,每月请人调律。直到半年前,楼下开始投诉。》
她看向李翘楚,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
《同志,我心知那不是真的乐乐。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但每天夜晚,那架钢琴开始自己弹她练过的曲子……偶尔弹错,还会自己纠正……就像她以前偷懒时,被我骂了,委屈巴巴地重弹一样。》
她吸了口气,声音开始发抖:
《能不能……不除掉它?它不害人,只是……在练习。就像乐乐还在一样。就像……我还能听到她活着的嗓音。》
沉默。
李翘楚的右手放在桌下。宋怀音看见,她的拇指指甲死死抵在食指指节上,压得指节发白,皮肤快要破掉。
回程的车里,没人说话。
王队长开车,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等红灯时,他先开口:
《按规定,噪灵一律净化。这没甚么好讨论的。那架钢琴就是个异常污染源,留在那儿只会扩散。》
宋怀音从副驾回头:《但它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扩散趋势。雾浓度稳定在3.2。是否能够考虑隔离观察?设置声学屏障,让楼下听不见就行。》
《你当这是宠物?》王队长嗤笑,《这是异常现象。今天不攻击,翌日呢?下个月呢?万一扩散了,整栋楼的人受影响,谁负责?》
周广志坐在后排,抱着设备箱,小声说:《技术上……可行。用隔音材料封住那间屋,再做点声学陷阱,让嗓音传不出去。但合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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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李翘楚。
她坐在后排另一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任何表情。拇指指甲又开始啃——不是轻轻的,是用门牙在咬,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足足一分钟,她才开口,嗓音干涩:
《……按规定办。》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举棋不定。
宋怀音盯着后视镜里的她。李翘楚的双眸映在镜子里,瞳孔缩得很小,像两点冰冷的黑石子。
陈小雨缩在角落,抱着收音机,突然小声说:
《那个钢琴……在‘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等什么?》
《等妈妈夸它。》陈小雨把收音机贴紧耳朵,《每次弹完一首,它都会停几秒……像是在等有人说‘真棒’。但没人说,它就只好……再弹一遍。》
她顿了顿,嗓音更小:
《它很孤独。》
车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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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过一所小学门前。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像一群彩色的小鸟涌出来,扑向等在外面的家长。笑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吵闹而鲜活的声浪。
宋怀音看见,李翘楚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群孩子。
她的右手,指甲重重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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