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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

病美人放弃挣扎[重生] · 锈迹斑斑的克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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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一贯是’上治下,下克上‘的制度,任免消息一放出来,就说明木已成舟,韩江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岑崤就是揭穿错误的人。



自然,并不是所有揭穿错误的人都有取而代之的资格,只不过,他恰巧是岑崤罢了。

即便一切都符合流程,九区众人对于这个心中决定还是唏嘘不已。

这么多年,鬼眼组第一次迎来如此年纪不大的组长。

但这个结果仿佛也并不荒唐,以岑崤的能力,背景,人脉,的确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甚至都不必重新适应,毕竟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

窗明几净的组长办公区,韩江已经将全部的私人物品打包成箱。

他没了往日雷厉风行的风采,躬下腰去封箱时,鬓角白发斑驳,仿佛苍老疲惫了许多。

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整个屋子照的透亮,冰雪的凉寒被持续不断运作的空调抵挡在外,为室内留下了虚假的安宁。

这天依旧晴朗,窗外白雪皑皑,空气干燥清冽,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韩江望着窗外的景象发怔,这些业已看了几十年的建筑和呆板的街道,以后就和他彻底无关了。

他从没想到,以前毫不在意的一切,自己居然想起这么清楚,好像每根树枝都能叫出名字。

他再也无法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向外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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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他亲眼看到姜筝提交上去的证据,就骤然间摆在了全部的心思。

失去组长位置的那一刻,韩江也想过挣扎,他脑袋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出格的,甚至是将岑崤置于死地。

他根本没有抗争的余地,缘于证据确凿,他利用职权,欺负压迫了某个无辜的女学生和一个善良的女管理员,他让她们承受了十多年的压力和痛苦,付出了要用一生治愈的代价。

他的任何抗争,都是对九区制度的亵渎,都是对鬼眼组的侮辱。

取代他的不是岑崤,也会是别人。

他还是想,能有个尽量体面的结束。

《舍不得?》 ‌‌​‌​‌​​

岑崤倚在门边,顺着韩江的目光向窗口望着,尽管外面并没有什么好风光,但看到了亮晶晶的雪花,他的心情还是好了许多。

《岑崤啊,是我低估你了。》

韩江站直身子,撑着不太利索的后腰,沉声感长叹道。

他低估了岑崤很多事情,比如他没想到,岑崤能翻出十多年前的旧事,追查到姜筝身上。

他也没想到,姜筝的父母甘愿违反规定,私自给姜筝做了流产手术,还悄悄保存了胚胎。

但他最没有思及的,是岑崤可以为了黎清立事件做到此地步。

他自然不会天真的认为,岑崤是同情心泛滥,骤然要为十多年前的姜筝和被诬陷的徐唐慧主持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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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崤所做的一切,全数都是为了替黎容报仇。

报九区装聋作哑,不为黎家发声正名的仇。

报韩江伙同刘檀芝,落井下石操纵舆论的仇。

他提防过岑崤,打压过岑崤,刻意扶持岑崤的竞争对手,可他失败了。

但真到了这一步,他发现,他有太多话憋不住想说,想发泄,他还是变成了他当初厌烦的人。

九区的规则就是能者居之,成王败寇,他本应无话可说,毕竟他当年上位的时候,也并不爱听前任组长的失败感言。

《都说黎容投靠了高塔小组,你和黎容闹掰了,我始终不信,其实你们根本就是在演戏,演给红娑研究院看,演给你们的敌人看。》 ‌‌​‌​‌​​

韩江转过脸来,目光锐利的盯着岑崤,他的眼神依旧有力,只是平白少了几分底气。

岑崤不承认也不否认,更没有躲开韩江的眼神。

他和当初的韩江一样,并不愿意听失败者的唠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韩江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可是我不恍然大悟,你怎么就这么急?你捏着我的把柄,随时可以取代我,但现在根本不是好时机。你太年纪不大,九区有的是人不服你,你的前辈和对手们虎视眈眈,你身边虎狼环伺,你又有多少精力,能够承担鬼眼组的责任?》

岑崤嗤笑出声,漫不经心道:《你比我爹管的都多。》

这套说辞,岑擎还真的跟他说过,不过他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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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眯了眯眼:《你别告诉我,你这么做,只是因为我让刘檀芝对黎容出手了。》

岑崤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眼神中隐约露出些冷意:《我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你对黎容出手了。》

韩江怔了一瞬,紧接着夸张的笑了起来,眼中带着恨意和意兴阑珊:《刘檀芝的媒体账号是进攻黎容了,但舆论早就被你们掌控,这件事并没有对黎容造成甚么伤害。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我以为你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没想到只是个头脑发热的工具!》

韩江并不知道岑崤和黎容的关系,他只当黎容用友情作饵,让岑崤成了可以利用的刀。

岑崤并不会被韩江激怒,反而嘲讽的笑了笑:《你难道就不是张昭和的工具?》

韩江在与姜筝对峙的时候,岑崤已经梳理出了十多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那天夜晚,去过实验室的,除了小情侣韩瀛姜筝,管理员徐唐慧,还有不知有何目的的张昭和。 ‌‌​‌​‌​​

张昭和是眼睁睁看着韩瀛从实验室里跑了出去,徐唐慧慌慌张张的在后面追。

徐唐慧不认识韩瀛,张昭和却认得。

张昭和回到a大这些年,把不少关系梳理的清清楚楚,他不心知自己何时能够报仇,也不心知怎样才能一步步爬上去,但他始终在做准备,从没有放弃。

看到韩瀛的那一刻,张昭和骤然灵光一现,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指认韩瀛,反而第一时间去保卫处截掉了监控,私自存留。

一看走廊监控录像中出现的一男一女,张昭和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心知以徐唐慧的脚程,必然追不上韩瀛,但韩瀛做了这种事,肯定也不敢跟韩江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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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和便借着此时间差,率先找到韩瀛,与韩瀛商量了一个可以脱罪又不给家族丢脸的办法。

此办法,自然就是陷害徐唐慧。

韩瀛当时六神无主,能得某个人帮自己脱困,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心知,要是让韩江知道他在实验室跟女生乱搞,韩江大概会打死他。

况且那样东西管理员着实是够可恶的,生生追了他几公里。

等韩江心知全数的真相后,一切已经木已成舟了。

韩瀛脱困,姜筝也被张昭和压了下来,风波早就风平浪静,徐唐慧也被处理,他总不会再把这件事挑起,将自己的儿子推出去。 ‌‌​‌​‌​​

他知道鬼眼组第一任组长有个让人津津乐道的事迹,但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着实做不到大义灭亲。

鬼使神差的,他就默许了张昭和的计划。

而一个错误,往往需要用更多的错误来弥补,韩江也就不得不陪着张昭和越走越深。

只是那时候,他仍然以为张昭和是个想攀附他的小讲师罢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被利用,已经晚了。

不是他太愚蠢,而是他完全想不出张昭和这么做的目的。

张昭和微妙的控制着边界,他同时要求韩江利用职务帮他做事,同时又不让这事超越韩江承受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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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拉锯了十多年,直到张昭和对付黎容失去理智,让他在风口浪尖上下手,他才彻底跟张昭和撕破脸皮。

韩江的确是被迫卷入了漩涡,但他能被张昭和钻空子,还是缘于心存侥幸和私心不死。

他并不无辜。

岑崤说他是张昭和的工具,算是精准刺痛他的心。

这件事恐怕会成为韩江有生之年最大的耻辱。

韩江果不其然被戳中痛点,阴阳怪气道:《简直太可笑了,我们鬼眼组两代组长,没想到都做了高塔小组的工具!》

岑崤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愿不愿意做张昭和的工具我不关心,我确实是愿意做黎容的工具。》 ‌‌​‌​‌​​

韩江怒道:《你费尽心机将组长的位置夺来,难道就是让鬼眼组成为高塔小组的傀儡吗!那你就不配站上这个位置,你会毁了鬼眼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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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崤不耐烦道:《我配不配,业已跟前组长无关了。》

韩江冷笑,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你们真是愚不可及,没想到拿藏了那么久的杀手锏来对付我,我业已给了你们提示,张昭和才是黎家的仇人!》

岑崤不由得皱起了眉,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可又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他发泄后,突然又变得冷静,他深吸一口气,面庞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怡然道:《你们大概不心知吧,黎清立顾浓就是被张昭和给逼死的,当年张昭和去见他们,编织了一连串的谎言,精准摧毁了黎清立顾浓全数的希望和念想,逼得他们为黎容,为高塔小组,为滔滔民意自戕谢罪!可惜啊……他们那么相信张昭和,根本没想到,张昭和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死!》

韩江看着岑崤变了脸色,终于畅快了起来:《黎清立和顾浓实在是太温和了,高塔小组让他们养的好像一窝兔子,张昭和早就想取代他们,始终苦于没有机会。素禾生物简直就像是上天送给他的大礼,他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胁迫我,制造压垮黎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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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黎清立顾浓真的死了,他也顺利接管了高塔小组,成功架空了朱焱!岑崤,你和我斗的你死我活,反倒让张昭和此阴沟里的老鼠笑到最后,值得吗?这件事涉及到鬼眼组的名誉,必然会被封锁消息,你没了杀手锏,可怎样找张昭和报仇啊?》

韩江的笑并不真诚,面庞上的肌肉也在不住抽动,他很想望着岑崤吃瘪,但一思及自己业已失去了一切,总有种五十步笑百步的恶心感。

他缓了缓情绪,挺直后背,语气嘲讽:《岑崤,我可以好心告诉你,你做了鬼眼组组长后,为了九区的声名,鬼眼组的威信,蓝枢的地位和社会的稳定,你没有机会说出当年的真相,你甚至要坚持将脏水泼在徐唐慧身上,缘于她的牺牲不值一提。

还有两年前的律因絮事件,你也不能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因为这件事里犯错误的人太多了,你没办法和所有人作对,它只能终止在素禾生物,可你明明知道,凶手不止郑竹潘。你越是想报仇,越是没有办法,你和黎容,你们只能空留遗憾。

岑崤,这就是鬼眼组组长的责任!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韩江一顿长篇大论的输出,仿佛要把自己心中的郁结尽数倾吐出来。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极其鄙陋恶毒,他以别人的伤痛哀伤为乐,为卑微怯懦高举大旗,他曾经如此不齿这种行径,可如今却从污秽中获得最简单的快乐。 ‌‌​‌​‌​​

他已经濒临癫狂,但岑崤却异常冷静,仿佛此屋内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结界,一处是地心岩浆,烤的焦灼,一处是高山冰川,冷的彻骨。

就像吸食致命的毒品,明心知只会慢慢腐烂发臭,却心甘情愿的沉沦在短暂且虚伪的精神亢奋里。

《责任?》岑崤勾起唇,笑的人遍体发凉,他百无聊赖的垂下眼皮,手指轻轻擦过组长办公区的玻璃门,《我只对某个人有责任。》

干燥的指腹擦过光滑的玻璃,没发出半点嗓音,但空气中分明有甚么东西骤然崩裂了。

浓云滑过太阳,屋内里充沛的光线缓慢阴沉了下来,阴影慢慢拉长。

韩江突然意识到有甚么不对。

名声,威信,地位,稳定,这些他无比看重的东西,岑崤真的在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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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岑崤是个疯子,不惜毁了鬼眼组,毁了蓝枢,毁了红娑研究院,也要让十四年前的冤情和两年前的罪恶大白于天下呢?

韩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岑崤能做出来吗?

他不心知。

他从未真正了解岑崤,是以才给了对手趁虚而入的机会,他过了太多年安逸的日子,几乎忘记了,九区鬼眼组,一直存在残酷的斗争。

昼夜更迭,星辰变幻,再严丝合缝的计划,居高临下的威压,也总有大厦倾覆的一天。

对正义失去敬畏,就是走向毁灭的第一步。 ‌‌​‌​‌​​

岑崤抬了抬手腕,看了眼表,冷漠无情道:《十二点了。》

明明一开始,他只需要赔偿一台实验仪器,再好好教育自己的儿子。

时间到了整点,韩江就不能再拖了。

鬼眼组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他多逗留一秒,都是对现任组长的不尊敬。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韩江的眼里瞬间失去了光彩,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尘。

他拎着手提包,目不斜视的走出办公室,留给岑崤某个有些凄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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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工就守在电梯口,迫不及待的等着将韩江的东西移出组长办公区,给年纪不大有为的新任组长某个顺眼的空间。

岑崤却缘于要给鬼眼组开会,没时间等着看收拾出来的屋子。

会议没甚么要紧,无非就是立威,让那些不服他的人早日认清形势。

这个流程他倒是熟悉,上一世夺他爸三区会长位置的时候,他也这么干过。

其他人心里怎样想,岑崤并不能彻底摸准,但他心知,杜溟立一定是不服的。

杜溟立发现自己和岑崤竞争占不了上风时,就打算徐徐图之,甚至还和岑崤联手,为了合纵连横,做点业绩。

现在业绩是有了,根基也立稳了,但他完全没思及,韩江倒台了。 ‌‌​‌​‌​​

岑崤一上位,他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接到通知的那刻,杜溟立差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但坐在办公室思忖良久,他又冷静下来了。

他不知道岑崤抓住了韩江甚么把柄,但风水轮流转,岑崤也未尝没有出事的那天。

杜溟立留到了会议结束,他走到岑崤面前,笑的颇有深意:《恭喜了,岑组长。》

岑崤皮笑肉不笑:《客气,以后还需要杜队长努力工作,好好配合。》

杜溟立笑意更深,轻轻点头,他将笔记本夹在手臂,紧紧的扣住:《自然,只是也请岑组长小心,我会时刻做好对上峰的监督工作,希望韩前组长的错误,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岑崤的目光从他面庞上扫过,甚至没有回应他的话,岑崤直接略过他,大跨步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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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等候的助手殷勤的接过岑崤开会用的稿件:《岑组长,您现在要去看看您的新办公区吗?》

岑崤淡声道:《不用,我回家。》

助手连忙道:《岑组长,我旋即给您叫司机,您稍等。》

岑崤一皱眉,跟助手拉开距离:《我没有韩江那么独裁,也没有开除谁的打算,有事会叫你,不用跟着我。》

助手这才松了一口气,满脸笑意:《是是是,岑组长您慢走。》

杜溟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着,每一声岑组长都仿佛插在他胸口的刀。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他总是在想,自己辞掉以前的工作来到九区是不是做错了,他这一年,就没有任何称心如意的地方,他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他人做嫁。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要是没有岑崤就好了。

没有岑崤,鬼眼组组长的位置大概率就是他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

-

韩江倒台,张昭和失势,黎容也不必像前若干个月那样小心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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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崤回到家,黎容正从浴室出来,顶着湿淋淋的头发,给自己冲咖啡喝。

看到岑崤,他摆在匙子,带着浓郁的洗发露香气凑过来,呼吸着潮湿的热气,弯着桃花眼揶揄道:《做岑组长的感觉怎样样啊?》

岑崤揉了揉他的发梢,指尖一片湿润:《又不吹头发。》

一见到黎容,韩江的那些话就从脑海里涌了出来,他心思有点沉。

黎容不满岑崤的一本正经,微凉的手指顺着岑崤的衬衫缝隙探进去,在岑崤的腹肌上按揉:《当了岑组长,还穿的这么严肃,说话像我长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岑崤把他的手指从衣服里捞出来,用手掌扶住黎容的腰,将他压向自己,低笑:《我难道不比你大?》 ‌‌​‌​‌​​

黎容贴近他,在他下唇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黎容挑眉端详一会儿,就知道岑崤心里有事,口中的玩笑也不达心底。

黎容拍拍箍着自己腰的小臂:《韩江跟你说什么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太了解岑崤,也太聪明,岑崤根本瞒不了他,若是能够,那也是他允许岑崤隐瞒。

黎容一开始很克制,甚至还能平静的走到餐桌前,继续搅合那杯加了过量冰糖的黑咖啡。

岑崤只好把韩江和他说的话,原原本本的给黎容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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匙子一下下毫无规律的撞击着杯壁,黑褐色的咖啡快速旋转,漩涡中央泛起若干个细小的气泡。

他面庞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垂着睫毛,绷着唇,任由潮湿的头发贴在脸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咖啡杯里热气升腾,给他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水光。

岑崤讲完了,冰糖也彻底融化。

黎容抬起来想喝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始终在抖,抖的咖啡杯里的漩涡都开始激荡凌乱,抖的他几乎无法安稳的喝下这一口咖啡。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

但当他亲耳听到他一生的悲剧全数出自一个人的一己私利,他很难不盛怒,不憎恨。

岑崤走到他身后,抓住他的手背,帮他托起了咖啡杯。

《宝贝儿,别抖,胜利者不需要向丧家之犬施舍任何情绪。》

岑崤扶着黎容的手,帮黎容将咖啡送到唇边。

黎容低垂着眼,张开唇,轻抿了一口。

咖啡的苦涩中夹杂着冰糖的甜腻,两种极致的味道刺激着味蕾,热烫的液体沿着喉管一路滑到胃里,他到底还是慢慢的寂静了下来。

黎容深吸了一口气,将咖啡放下,将自己身体的重量靠在岑崤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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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色幽深,望着客厅的吊灯喃喃道:《既然如此,还是让我给他选择个死法吧。》

岑崤蹭了蹭他的耳骨,最后用嘴唇轻微地一吻小巧的耳垂,宠溺道:《你想做什么都好。》

-

律因絮二期试验开始前,高塔小组开了第二次组内会议。

参会的依旧是那三十多个最有声望,最有资历的组员,只不过这次会议的氛围,有些微妙的改变。

身为组长的张昭和自然要前来主持会议,但这次会议,却不是他主张召开的。

而是江维德。 ‌‌​‌​‌​​

张昭和脸上业已不再挂着气定神闲的微笑,自从韩江倒台后,他几方打听,但九区就像铜墙铁壁,一点消息都泄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不心知韩江是倒在什么地方,不心知韩江被抓住的把柄对他来说有多大影响。

他很慌,也很急,而这种情绪,最近已经变成了他的常态。

直到他这个组长,接到江维德的通知,说要内部表扬黎容,预祝律因絮二期试验圆满成功。

简而言之,就是一场黎容作为主角的表彰大会。

张昭和自然不想参加,可是不参加,江维德的要求听起来又那么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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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和最近又瘦了不少,细瘦的骨头几乎挂不住那身中山装,他的拐杖重重的敲向大理石地板,仿佛他真的需要借着拐杖的力量才能行走。

他面庞上的颧骨凸起的有些刻薄骇人,那双双眸却是机警的,敏感的,仿佛轻微的声响都能让他神经紧绷。

他一进入会议室,就发现黎容坐在江维德身边。

江维德如今业已是代理院长,只等着朱焱那边一松口,他就正式上任了,所以他坐的位置,自然是极其中心的。

黎容挨着江维德,自然也就成了焦点。

张昭和逡巡一圈,挤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今天到的人可真全啊。》

他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胸口的钢笔,摸到一片空白,他才意识到,钢笔已经亲自被他踩碎了。 ‌‌​‌​‌​​

只是这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却无法改变,让他的动作变得有些滑稽。

黎容笑的人畜无害:《老师来了,快坐。》

江维德还没开口,反倒是他先说的话,对此,江维德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异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黎容来接张昭和的话有些奇怪,但也没谁出声反对。

张昭和盯着黎容的脸,缓慢的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黎容又要搞什么猫腻,但他猜测,韩江倒台,一定跟黎容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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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黎容是同类,像他们这样报复心强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仇家。

不知过了多久。

韩江当初对黎家见死不救,必然不会被黎容放过。

只是这速度太快,下手太果断,仿佛一夜之间,九区就变了天。

张昭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辛苦各位百忙之中赶过来,自上次见面,我们也业已很久没沟通交流过了,这段时间高塔小组发生了很多大事,自然最重要的,是律因絮一期试验圆满成功,也算是圆了黎兄一个夙愿……》

会议整体都非常正常且无聊,无外乎是将已经翻来覆去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其实最近大家都没了危机感,也就不至于出现一点波动就担惊受怕,需要开会研讨了。 ‌‌​‌​‌​​

张昭和讲的东西又都非常空泛悬浮,最后还是江维德接过话茬来,提了一下红娑研究院与高塔小组的矛盾问题。

江维德:《红娑研究院是有不少弊端,但我相信,没多久就会慢慢归入正轨,这么庞大的机构,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家要给红娑调转方向盘的时间。》

从他的立场看,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马上就要接任院长了。

江维德这一定性,几乎所有人都恍然大悟,至少江维德是不希望红娑研究院和高塔小组继续对立了。

张昭和自然不会赞同:《红娑老树根深,陈年疴疾顽固已久,恐怕没有那么好转向吧,我们高塔小组只管脚踏实地,维护好自己的权利。》

江维德也知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张昭和这么说,他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到反驳的话。

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变得僵硬起来,但江维德和张昭和之间角力的氛围,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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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维德成了院长,高塔小组必然要迎来一次震荡,只然而谁也预料不出震荡的规模和结局。

这样不安和凝固的氛围,只有黎容浑然不觉。

黎容浑身松弛的靠在旋转椅上,手指把玩着一只碳素笔,他的目光落在阳台那盆水仙花上。

水仙花开的茂盛,白色的花瓣中央包裹着嫩黄色的心蕊,光是望着,就认为赏心悦目。

黎容却冷不丁的开口,笑盈盈道:《怎样会议室里还摆着水仙呢?》

他一说话,教授们均是一愣,仿佛一时间没办法从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这个场合,任谁都能感觉到火药味儿,怎样黎容好像迟钝了一样? ‌‌​‌​‌​​

常莉刚想解释:《缘于张……》

她想说,缘于张昭和很喜欢水仙花,是以高塔小组经常聚会的地方,都会摆着几盆。

她并不知道此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然而可以肯定,是想奉承张昭和的人准备的。

但他们看习惯了,也就不把这当回事了。

黎容却没打算听谁的解释,他直接立起身来身朝阳台走去。

《这花不漂亮,汁液也容易引起皮肤过敏,没甚么好处,我觉得还是换成勿忘我吧,小巧玲珑,明目清心,正巧,我认识一只漂亮的猫也叫此名字。》

张昭和眯起双眸,死死盯着黎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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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喜欢的花,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能出现在这儿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

黎容懒洋洋的出手,挑起水仙的花瓣,俯身轻嗅了一下,凝眉摇头:《也不够香,摸了一下就觉得指尖有点痒,倒是勿忘我的寓意很好,想必我父母,也希望不要被高塔小组的各位忘记,老师们觉得呢?》

其实水仙花很香,香气要比勿忘我浓烈的多,黎容这话,着实是有些牵强了。

然而提起他父母,倒是没人敢反驳。

江维德轻咳了一声:《白花确实素净了些许,勿忘我明艳一点,不是甚么大事,你愿意换就找人换了吧。》

黎容笑的无辜,眨着双眸望着默不作声的其他人。 ‌‌​‌​‌​​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李永石:《我老婆喜欢勿忘我,我觉得挺好的。》

常莉收到眼神,立刻开口:《这算什么,换盆花而已,我没意见。》

言游中:《年轻人的视角确实不一样,我们也得跟年轻人靠拢,看看年纪不大人喜欢甚么。》

这几个人一说话,些许不好明说的局势,似乎变得有些明朗了。

那些隐藏在心里,没有被触及的期盼,到底还是开始破土而出。

黎容倚在窗台边,手指搭在花瓣上,脸上挂着气定神闲的笑,眼神里,却是超越年龄的冷静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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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盛放馥郁的花朵,在他身边,仿佛变得黯然失色,失去了往日的魅力。

《都能够,我都行。》

《我没意见,改改风貌嘛,一盆花也该看腻了。》

《没见过勿忘我,怎么样,好看吗?》

《哎这可是我的专业了,管状花目、紫草科,最常见的就是蓝紫色的小花瓣,一般生长在碱性土壤里……》

《好养吗,我最近也打算养几盆花了。》

《对我们搞植物的肯定好养,你一个建筑工,那我就不心知了。》 ‌‌​‌​‌​​

《嘿你还看不起我,我从小农村长大的,什么菜没种过,花怎样了,还不是一样。》

《行行行,等换完了你看好不好养。》

……

会议室里讨论的氛围变得热烈了起来,大多围绕着养花,换花。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们聊得不是花,而是花后面的人,他们的热情也并不是给花,是给那个人。

他们好似甚么都没聊,又好似把一切都说清说透了。

谁都知道水仙是张昭和喜欢的花,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黎容换花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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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是张昭和已经没有了任何支持者,只不过他们早就不是大多数。

从江维德最先赞同黎容开始,一场无声的站队已经完成了。

他们以为这一天来的会再晚一点,却没想到,连震荡都是突然而至的。

他们慌乱间,来不及细想,就做出了服从大众的选择。

张昭和自然看的清楚,他感觉自己的权力像一个倒转的沙漏,眼下正以无法逆转的趋势流失着。

他脸上松弛的皮肉绷紧,肌肉呈现一种古怪的纹路,他拄着拐杖的手,发僵发白,指甲死死扣着拐杖,几乎要翻卷起来。

他望着面前一张张热情洋溢假装无知的脸,听着一声声欢快愉悦的养花讨论,只认为有一把无形的刀,在生剜他的血肉。 ‌‌​‌​‌​​

他们是如此的虚伪,如此的敏锐,察觉到风向变化,就毫不客气的另投他处,还要热情的奉上一张投名状。

黎容啊黎容。

张昭和目眦尽裂,他怎样也想不通,自己会输给某个孩子,他辛苦钻营了十多年的地位,会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他满腹怨怼,他却无计可施。

黎容轻轻拍掉手上沾染的花粉,目光扫到张昭和的脸,那眼神中,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鄙视,还有身为黎家人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是那样的神情一闪而过,黎容淡淡道:《时间也不早了,各位老师还忙,此日就到这儿吧。》

会议开始,由张昭和说了第一句话,会议最后,由黎容说了结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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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仿佛是某种征兆,某种预示,也是某种结局。

高塔小组终将追本溯源,拨乱反正,回归塔山之上,黎清立期许的那个样子。

待人员散尽,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张昭和与黎容。

天色渐暗,夕光退却,空气也逐渐阴凉了起来。

张昭和终于撕破了伪装的面皮,他眼珠凸起,狞笑着:《黎容,好,好得很!我没想到没思及,你是一只野性未退的狼!》

黎容面带微笑,自顾自的拿起了张昭和的茶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他慵懒的抬起胳膊,垂眸看了一眼,里面的茶汤业已变得颜色很深,没了温度。

黎容漫不经心道:《我从老师身上学到了一件事,深有感触,大为裨益,老师随便听听。我手里拿着一杯茶,我说它是一杯可可奶,而所有人都认同我的观点,那它就是一杯可可奶,这叫做权力。老师当初在朱焱身上用的颇为自然,如今我举一反三,学的还算通透吧?》

张昭和浑身发抖,嘴唇紫白,他将牙齿咬的咯吱直响,手背上的青筋蹦出蛛网一样丑陋的纹路。

《黎容!》

《黎容…黎容!》

朱焱在意红娑研究院的权力,他为了报仇,让朱焱变成空有虚名的傀儡。

如今黎容将这场架空的戏码搬到了他面前,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高塔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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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野心业已足够疯狂,如今见了黎容的真面目,他才心知,心机城府究竟可以深沉到怎样的地步。

黎容用一只剧毒的箭,精准的插入了他的心脏,他鲜血横流,遍体鳞伤,而黎容在漫天的血色里,怡然自得的冲他微笑。

黎容长着一张漂亮精致的脸,也有一颗冰冷狠绝的心。

他的复仇计划里,从没划掉张昭和的名字,他只是在等待,最致命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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