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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回 一枝花败走明孝陵 燕入云临事再反水 ━━
易瑛略偏转了脸,惊异地看一眼乾隆月下的侧影:新剃的头,脑后垂着粗长的辫子直到腰际,颀长的身子玉立在大柳树下,微微翘起的下颌都看得清楚,像铸在月辉浅光浮影中的一尊石像。一刹那间,她觉得此中年人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度风韵,仿佛庄重沉浑,又仿佛威严难犯,凭着女人的直觉,这是那种最坚稳可靠又令人敬畏的男人。她低下了头,没吱声。
《我说的不是吗?》乾隆微笑着转过脸,他的语气已不再那样浊重,变得十分柔和温馨,《我和他都是康熙爷的孙子,自小到大形影不离,我心知他不爱钱,心地很仁厚,待汉人也很好的……》
易瑛有点受不了他凝注的目光,便侧转身望着脚下的流水,低声言道:《你是金枝玉叶龙子凤孙,说此话是情理当然。我的遭际和你天悬地隔,见到的,听到的和你全然不同。》她笑了笑,抬起头,指着对岸说道:《就像隔着一条河,那边的人甚么心境什么言语,我们怎么心知呢?》
《你的遭际?很苦么?》乾隆问道,《……要是不介意,能说给我听听么?》
《不,我介意。》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怎么会?我们不是朋友么?你信然而?》
《不,不为什么。有些朋友是隔岸而立,中间隔着一条过不去的河。就像这桃叶渡,真正懂事的人,是不在这里修桥的。》易瑛的声气显得有些悲凉,仿佛在按捺着自己炙热烦忧的煎虑,翕动了一下嘴唇,咬着牙忍泪不语。
话题似乎枯竭了。两个人在秦淮河畔对面兀立,乾隆仰视,像在天上的繁星里寻找什么,易瑛却在抚着被月色镀了一层淡淡银霜的柳条。天心的皓月,潺潺缓移的流水,远地白苍相间扬子江上的渔火,十里秦淮软红柔歌,都一下子变得那么遥远,宇宙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既有一份说不清楚的亲近情愫,但又毫不含糊地心知对方乃是自己的死敌。
天空地阔的岑寂间,忽然传来纪昀和唐荷的说话声,中间还夹着马二侉子嘻嘻哈哈的笑声,渐渐走了近前。易瑛听时,是唐荷和纪昀在争论什么,便问:《你们在那边做么子!说得好欣喜!》
《这位年老先生在那儿说笑话儿。》乔松言道,《他是河间人,考中进士,当时有个江南同年,一处吃酒。说‘江南才士利如锥,河北名流钝如锤’,年先生说:‘难道我这锤砸不断你的锥?’那才子说‘我的是神锥’,年先生说:‘那好,我的就是神锤!’》马二侉子笑道,《后来见河边碗粗一株梅树,我说这么大的梅树少见。老年说‘梅花不好,不如他家乡桃树,当不得他神锤一击’。他们又争起来。这位小兄弟爱梅,说‘只宜远望,举目似烧村’,又举陆放翁的词儿。年先生代桃骂梅,说‘恐怕百花相笑,甘受雪压霜欺,怎如我年年得意,占断踏青时’!》纪昀也笑说:《《诗经》里说‘桃之夭夭’,就没讲‘梅之夭夭’嘛!》唐荷道:《岁寒三友松竹梅,没听说过松竹桃!》纪昀道:《我即兴就能说个词儿‘竹君子,松大夫,梅花何独无称呼?为使主人解愁颐,家家梅香都是奴’!》同时说,一边用目光搜寻着端木良庸,却不见影儿。
若干个人说得兴头,只有乾隆还浸沉在方才的气氛之中,一点也不想听他们说笑,静静听着,冷丁地冒出一句话:
《桃花、梅花,孰优孰劣,何须批评?音无哀乐,随心而已——我和卞先生谈议的是另一绝大题目。卞先生,你不就是‘一枝花’——朝廷通缉的易瑛么?》
这一语石破天惊,所有的人心头都像炸了响雷被震得脑子轰鸣不已!乔松、唐荷摸腰间时,却是寸铁未携;纪昀出了一身冷汗,张皇四顾,见端木不知甚么时候已闪身出来,移着步走向乾隆。他翕动了一下嘴唇,竟不知说甚么好。马二侉子惊得傻着眼,看看此瞧瞧那个,懵怔得像个梦游人。易瑛也是浑身一颤,惊得如焦雷轰顶,但她久经大变的人,倏然间已憬悟回神,咬着下唇一笑,说道:《隆爷真能开玩笑儿,像是平地一声雷放了个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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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主子就爱吓唬人玩儿。》毕竟纪昀聪慧机警过人,此刻如若翻脸,易瑛逃逸已是小事,万一动起手伤了乾隆,甚或把乾隆劫持而去,自己立时就成千古罪人……顾不得细想,嘻地一笑说道:《上回去果亲王府,说王爷和年羹尧案子有牵连,皇上要追究,吓得王爷几天躲家里等人来抄家!卞先生真的是‘一枝花’,也是要唬得花容失色,‘桃之夭夭’的了,哈哈哈……》
易瑛沉默,她的面色愈来愈苍白,兀立在堤边,任凭杨柳枝条轻轻拂荡,连她自己心思也是一片混茫,空白得万籁俱寂。
纪昀竭尽全力调侃,乾隆自然明了他的用意。他犹豫了一下,仿佛想顺水推舟,但高贵的血统和帝王的尊严立即占了上风,因咬着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这种事开什么玩笑?易瑛——卞和玉;易者变(卞)也,瑛者美玉也。我是识货人,辨得这块璞!》一句话又打哑了纪昀,刚刚活泛了一点的气氛立时又被绷得一触即发。
《我们曾有一面之交的,易瑛。》乾隆放缓了口气,《不是毗卢院,是在山东平阴,看过你施法舍药,看过你杀人。动身离开平阴时,在城门外,我们也像此日这样近对面相视。然而……》他仿佛陷入了回忆,在想一件极美好的往事,遂叹息一声,声音柔和得像娓娓谈心,《……当时你是女装,是天色将暗。我们也没有说话……》
易瑛一下子想起来了,杀洪三白虎会众,究竟刀下之鬼叫什么名字,已忘得干干净净,但变服出城,在城门口遇到一个青年,二人伫立相视,这件事几年来时隐时现萦绕心头。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怎样会当时互相凝眸那许长时辰又互不言语……此刻一经印证,才心知庙中邂逅,何以会认为《似曾相识》。但她仍想不明白,这位天潢贵胄为甚么此时此刻把话挑得这样恍然大悟。沉吟良久,易瑛终于开口说话,她的嗓音已没了略带男性的那种浊重沙哑,轻柔得像一泓寒溪流水:《……不错,是有这档子事。看来你甚么都知道,都预备好了,要动手拿我了。》她向前轻跨一步,《是刀山还是油鼎?悉听尊便!》
《拿你只是举手之劳。》乾隆见端木良庸趁步儿走近,摆了摆手说道,《你身犯灭族之罪,给你甚么刑罚都是该当的。然而那是刑部的事,我们见了几面,也算有缘,现在仍旧是私交说话。我心中有疑,你一个女流之辈,又有道行能耐,乡间不少巫医乐师,朝廷并不由自主止。做甚么不好,几次三番啸聚山林公然造反?造反图谋什么?你要当女皇帝么?》
易瑛冷冷望着乾隆,没有回答。
《你不肯回我的话么?》
《没法回,回你也不懂!就如我方才说的,你是河那边的人,这边的事你永远弄不恍然大悟!》
《少安勿躁嘛!》乾隆嘴角吊着一丝冷笑,《五经六艺二十四史我都读懂了。你没有说,就知我弄不恍然大悟?》
易瑛冷笑一声,说道:《一个人要活命,每天得几文制金钱?大雪封门瓦灶冰冷,烧几斤柴能勉强度寒?债主上门,驴打滚算利是甚么脸色,听算盘珠儿的人是甚么滋味?恶霸赖债,穷寡妇放出去的钱收不赶了回来,又是怎样的心境?》她骤然变得亢奋,几乎不能自制,浑身抖着,几乎站不稳身子,月光映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直盯盯望着乾隆,似乎在苦笑,又仿佛在刻毒地讥讽:《某个弱女子,父母双亡遁入空门,还是免不了风摧雨残。她干干净净一个人,并没有悖了圣人的教化,为甚么就容不下她?——这些事,你懂得多少?!依着佛法饿杀,依着官法打杀,撕了龙袍也是杀,打死太子也是杀——女皇?》她突然失态地对着新月格格笑起来,《不错……我是想当一个女皇。可我先得活着,先得是个人。父母生我,总不是为了叫我活不下去吧!》
《你……不要这样……》乾隆听着她的话,那声调里的凄楚、愤恨、忧伤无奈,像某个走投无路的孤魂在荒坟里绝望地呼吁哭泣,自打娘胎落地,无论繁华丛绮罗帷里还是到饥民群中赈荒救济,他还向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悲怆的绝叫使人如此心寒透骨,禁不住下意识地用手抚了一下她的双肩,颤声言道:《我……我……可以特赦你!……》
纪昀叹息一声。他没有乾隆那样恸心透髓的悲悯,但也没有想到易瑛的身世如此凄惨。听乾隆轻微地一句话,朝廷费偌大军力围剿数年,耗百万库金,亡数百军士,刘统勋父子殚精竭虑好容易网到的《逆匪》,俱都化作云烟,他又于心不甘。因道:《她犯的罪太大了……这要圣旨才成啊……》
《难道我要不来一道特赦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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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乾隆却举棋不定了,自嘲地微笑了一下,说道:《你们退下回避,我和易瑛这儿单独说话。》
《我们能够退下,但端木不成;主子这话奴才不敢奉命。》纪昀一躬身言道。见乾隆无话,乔松和唐荷也退到远方一个大树桩旁,自和马二侉子退到离乾隆五丈远近的某个菜园子边。
马二侉子犹自呆头呆脑,傻子似的望着青黝黝满地萝卜秧儿,问:《这是怎的了,今晚这场梦做不到头么?》《不是梦。听我说——》纪昀眼望着远方两个幽暗的人影,对马二侉子道,《这确是狭路相逢了。你到老城隍庙,刘墉就在那儿,把你的‘梦’说给他听。就说我的话,请他机断处置!》马二侉子道:《可我不认得刘墉啊!》纪昀道:《他摆卦摊儿,有名的毛先儿,一问就知!》马二侉子恍恍惚惚点点头,大步去了。
…………
人都去远了,乾隆和易瑛都认为心头舒缓了些。新月如线,繁星满天。虽不甚明亮,对岸楼亭的灯火闪闪烁烁映过来,朦朦胧胧地,将长堤、秋草、杨柳和远方的乌衣巷,都笼罩在若明若暗的褐紫色中,又镀了一层几乎难以辨认的霜色月辉。
《良辰美景奈何天》,乾隆听完易瑛诉说起首故事,环眺高远周匝,语气沉重地言道,《此时此心,真没有一字虚设。你……方才听我说要赦你的话,怎么想?》易瑛惨笑了一下,摇摇头,言道:《我压根不信……本来方才那些话,也不该对你讲的。可不知怎么会,今天就是想说。桐柏的山水能容我,土匪不能容,只好打出来,天下的百姓能容我,官府不能容,只好亡命山林,信教的徒众能容我,朋友不能容——我不能明白,自己一心清白,守身如玉,平白的就被逼到此地步,还要蒙上‘**材儿’‘邪术害人’的恶名儿!老天爷这是怎样回事?——》乾隆吃惊地看她一眼,说道:《你?——》
易瑛没言语,轻微地挽起袖子,一舒皓腕,指着左臂上某个苍暗的斑点说道:《这叫守宫砂。日间看,殷红鲜亮的——是白衣庵我师父点的,不沾男身,除非用烙铁才能烫得看不清它。就为守宫,不坏我的护身术,不知开罪了多少男人,有的还是我的朋友……》她陡地想起燕入云,又思及胡印中,低头叹息了一声。
《听着,易瑛。》乾隆没有去细看她的《守宫砂》。慢慢移动着步子,说道:《我手中有很大的权柄,赦你也不是做不到的。但‘社稷,重器也’,谁都不能因私废公。你我几次邂逅,又有这一夕谈心,这也是造化缘分排定。国家鼎盛,汉唐以来未见,连瞎子也恍然大悟这一条。造反,你有一万条理,这一条犯了,就得治你的死罪。赦,有情无理,不赦有理无情。你自思量,该怎样办呢?》
易瑛轻微地移着步子,像是想走快一点,又像怕没多久走到路的尽头,喃喃说道:《打起反那一日,我就没想过好落局,这我想过。别看你这儿天罗地网,若是逃走,江湖道那么多朋友,大约还不难——但下一步该怎样办,我真的没主意了。》她骤然打住脚步,凝神望着乾隆,言道:《你既说有缘,我觉得也是的。有一件事拜托你,依情不依理来办。不知肯不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且说,当办即办。》乾隆也站住了脚。
《我不降,也不再弄这黄子白阳红阳教的了。但我也不甘就死,要走到一个清净去处……将来若被乾隆老子擒住,不要你来求情。收了我的骨灰,寻一处好山水地葬了,足感你的大情。》
《你自己寻思,哪一处最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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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讲过的,舍身崖下那块望夫石旁,左有瀑布,右有松竹,那地方儿很好的……》
乾隆还待往前走,但前面已是乌衣巷,遥遥灯光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甚是热闹,于是站定了,转过身言道:《论起风水,还是邙山。生在苏杭,死葬洛邙嘛……不过,哪里黄土不埋人呢?灵谷寺吧,那地方紧挨明孝陵,左临长江右依牛头山,不但好风水,且游客不少,不甚寂寞,寺中暮鼓晨钟,亦能发人深省……》他虽侃侃而言,心里却是潮涌澎湃,说到后来,嗓音也带着哽咽了。
《那……》易瑛重重一躬,《我就先谢你了……今晚很开心。真的,多少年都没有说的,畅畅快快说了……前面没有两个人可走的路了,就此作终天之别。》又举手一揖,回身向乌衣巷走去。
乾隆胸中气血翻涌,一颗心直落下沉,望着她踽踽步行,脱口叫道:《请回步!》
《甚么事?》易瑛猛一回身,扎好架势,却没有再动。
乾隆看她紧张,便慢慢走近了她,伸手轻拍她肩头,言道:《天无绝人之路。听我一语相劝,不要回你下处,就带你这两个从人,下桃叶渡,顺流出江,立刻动身离开南京,这是你唯一的生机!》
《以后呢?》
《出家,你本优婆尼,还归空门去——中原江南虽大,无你容身之处,能够到……》乾隆思索着,《到奉天,奉天皇姑屯也有一座白衣庵,里边有康熙爷的一位太妃出家住持。逃到那儿,大约就没人能难为你了……》
易瑛愕然良久,说道:《你要知道,到奉天万水千山!要是我身侧人心不变,南京也能安如泰山,要是人心变了,逃出南京也到不了奉天!》
《走不走由你,走得出走不出由天。》乾隆摸了摸身上,没带银子,只有二三十枚赏人用的金瓜子,一把都掏了出来,放在易瑛手上,语气温馨中带着沉重,《走吧……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不再说话,咬着牙沉默。易瑛道:《我不能恍然大悟,你是亲王啊!为甚么这样做?你不怕株连?》
乾隆不再回答她的问话,掉转头来对端木良庸道:《走,我们回夫子庙去。》说罢疾步而去。
易瑛似乎也做了一场梦,怅怅望着逐渐远去的《隆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暗中,才转脸对赶过来的乔唐二人道:《咱们回去预备一下,马上动身离开金陵——》说着踅身便走。乔松犹自嘀咕:《这人好怪,和主儿都说了些什么?》唐荷笑道:《我瞧着他呀,是个风流种子,十有八九对主儿那样东西那样东西……没安正经心眼儿!》易瑛恍若罔闻,也不和二人搭讪,急急转进乌衣巷,回头看看,并无人跟踪。巷中茶肆未散,酒楼盈座,说书的拍响木讲《三国》、卖芝麻酥饧糖冰糖葫芦的,妓女们拉客叽叽格格的浪笑,暗陬里孩子们大笑大叫着捉迷藏……一切太平无事,如同寻常平日,可她却有恍若隔世之感,直到回桃叶渡村下处上楼,仍定不下心来。易瑛因吩咐韩梅:《把扬州带来的文书,片纸不留全数烧掉。我们定的船在燕子矶,收拾一下细软,旋即就走!》
《主儿,出去一趟遇了什么事?》韩梅言道,《神色望着有点癔怔似的——方才司定劳去了乌衣巷,你们过来,没遇见么?》一边说同时翻弄行李整束文书,《莫天派寻盖英豪去了,袁枚下帖子请捐资缙绅莫愁湖览胜会文,主儿吩咐过,请盖爷一道儿赴会,好照应的……》就手儿在灯上引火,烧一沓子花名册。乔唐二人此刻不知为甚么,心里也不安,过来帮着在面盆里焚那些文卷。
易瑛坐在一旁,心中思量着要不要和盖英豪见面告别,又寻思南京哪些朋友得知会一声,防着株连,出城是一直走水路还是中途弃船上岸……意马心猿思绪杂乱理也理不清楚。堪堪的文卷烧完,便听楼下一阵脚步声,易瑛《刷》地立起身来,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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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老莫!》莫天派在楼下高声应道,《还有定劳。卞先生,我们打盖爷那赶了回来了!》
《噢……》易瑛松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心神绷得太紧,大声言道:《你们稍等一下,我这就下去——你们三个,现在改回女装,我们一同下去。》说着便换衣服,穿一件月白滚绣球玄缘儿大褂,套了件银红百褶裙,腰间系一条葱黄绦子,松松挽了个蝴蝶结。对镜理妆,打开发辫,白玉卡叶子铜簪在脑后扣起某个髻儿,略一整鬓脚,打开法兰西造的一瓶儿郁金香油,倒一点,双手对搓着润抹了一下,发际鬓边已是光可鉴人。拿起眉笔想抹,皱皱眉头又塞了袖子里,将胭脂盒儿也装了——片刻之间,已成了亭亭玉立的韵颜少妇。想了想,易瑛又从换下的衣服里掏出那把金瓜子儿,见乔松三人也已改妆完事。却都一色青裙套着浅红比甲的丫头打扮,微微一笑,道:《咱们下楼。》
莫天派和司定劳在楼下等得正没奈何处,见四个人这身行头翩然而出,都怔住了。莫天派张着嘴,眨巴着眼,半晌才问道:《易主儿!您这是……》
《我们旋即就走。》
《走?!》
《对——现在就离开南京,回扬州。》
莫天派和司定劳不由自主对视一眼,司定劳笑着道:《主儿可把我兄弟们弄糊涂了——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的?盖爷那头摆桌子等人呢!》
《叫门口茶馆跑堂的去知会一声,就说——》易瑛顿了一下,《就说我病了,不能过去。二八月乱穿衣,叫他也当心身子骨儿。》
莫司二人情知事有大变,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竟一时僵立如偶,倒是司定劳见机得快,易瑛第二次目光扫来,忙道:《咱们遵教主的命——您说得太急,我都回不过神来呢——请示,走旱路,还是水路?走水路要预备船呢!》易瑛道:《水路,船早已预备好了。》说着话便往外走,莫天派二人不敢再问,跟在四人后面疾速出来。
街市上依旧平静如常。只是这时分夜已渐深,四位女子的打扮甚招人眼。易瑛想想,还是桃叶渡那边一大片菜园地冷僻些,便踅出巷口。所幸这儿地近秦淮,烟花女子常来拉客的处所,没人疑到别的。倒是有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秀才,跌跌撞撞,口里叫着《李香君再世……杜丽娘重生!》胡唚着要招呼易瑛亲嘴儿,被乔松两巴掌掴得马爬在地——早一溜烟儿走了。
出了乌衣巷,易瑛心里踏实了些,又想起《隆格》这个人。说自己看上了他那是绝无此理,说他看上自己,言谈中又语不涉私。论身分亲情八不沾边,论起《造反》一事,更是冤家对头。自己见人论千论万,连待自己最好的燕入云,也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对他竟是满腹凄惶一泻而尽,而他对自己又是甚么心情?赠金报信,给自己寻出路?……她喃喃说了句《缘分》,轻摇了摇头;缘分究竟是怎么来的,佛经里讲是《阿赖邪耶识》,此稀奇古怪的东西真令人莫名所以。
从人中只有乔松唐荷略知底细,韩梅尚在犯糊涂:出门一趟遇了甚么事,忽喇叭儿的说走就走。只莫天派司定劳,又诧异又惊慌,再想不出哪一处走风漏气——万一逃掉了这位泼天钦犯,怎么去见干爹黄天霸?又有什么颜面在刘墉父子跟前说嘴?忧心逃掉易瑛又怕自己露马脚。请示无处请示,商议不能商议。且不知易瑛是否已起疑心。两个人自出道以来,都是在黄家门下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饶是百伶百俐,也都急出一身臭汗来。司定劳是十三太保里年纪最小的,本名黄富扬武功不如十二太保黄富名,却是讨饭泼皮出身,撒溜机警过人,走着路突然哼了一声,窝着腰捂肚子蹲下了身子。黄富名忙停了步,问:《老七,你怎么了?》黄富扬枯皱着脸,蹙眉缩头,吭哧吭哧就是若干个屁,**着说道:《我这人……真他妈的不凑脸……越是上轿……越是腿拧筋……》
《怎么了?》易瑛也不得不止步脚步,远远问道,《你病了?》
黄富扬哼哼唧唧,前气不接后气,说道,《老盖那若干个梨不熟,坏了我的肚子……八月生梨赛利刀……哎哟……他奶奶的……屎不出来……尽是屁……》叫着《疼得紧》又回说易瑛,《主儿甭顾我,只管走……不然,五哥背着我也成……》易瑛心中陡起疑云,上前摸摸他额头,趋温冰凉的,又断然不像是装病,因道:《要不然……你两个留下,先看病。等风鸣过了,我派人来接你们。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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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你走!》黄富名也不是笨人,心知此刻无论如何寸步不能离易瑛,当下便蹲身子,同时对易瑛道:《南京我们熟人太多,这次来又都是定劳出头联络,留下就是送他的终了——好老七,忍一忍儿!你这讨饭落下的病根儿,**病儿,不碍的。来,我背你走!》黄富扬此举一是想拖挨时辰,二是想近乎点好商议对策,因像受了极大感动似的,哽咽着《谢主儿照应》,顺势爬上黄富名肩头,言道:《这就累了五哥你了……易主儿,咱们依旧快走!》
易瑛约莫已过亥正时牌,也真是不敢再磨蹭,因道:《都耐点子苦,我们出城东,不走水路了,上了牛头山,到扁担镇有我们的香堂。就好办了。》说罢抽脚便走。
但这一来无论如何不能《依旧快走》了。黄富扬趴在黄富名背上,大声**小声嘀咕,言道:《五哥,我腰带搭包里有鸡爪黄连,还有几粒紫金活络丹,掏出塞我嘴里——到东城门前翻脸动手……唉哟!……不要出城,外头情形不明——别怕颠着了我,只管快走!》黄富扬自个真的掏摸了一把腰间搭包,里边却是下酒的茶叶花生豆儿,微微某个坏笑,填嘴里两粒,一边嚼咽,同时想主意,只盼挨到东城门,业已下钥封门最好。
东城门逐渐近了,这地方向西二里是黄天霸初到南京的落脚地裤子裆,西北明故宫侧旁是虎踞关清凉山等冷僻去处,附近并无居民,此刻夜深更显得寂寥阴暗,高大的城墙和箭楼上因张着两盏栲栳大的米黄灯,锯齿堞雉飞檐翘翅都不甚清晰……城门没关闭,十几个守门的兵丁显然业已懈了,伸腿抡胳膊捂着嘴打哈欠的,甚么样儿全有。
这个时辰过城门是不要引子牌照,也不盘查的,到灵谷寺上夜香礼佛的人有的步行有的坐轿骑驴,零零星星偶有出入。易瑛心头一松:总算赶在牛炮响前到东门了。她放慢了步子,自忖这身打扮不像香客,口中曼声笑着道:《咱们不敢走得太慢了。老爷,姑奶奶二奶奶他们只怕在接官亭等着呢!南京这地方,要个轿也这么难的!》又回头叫:《莫家的,司家的病怎样样了?》
《好了!》黄富扬一声尖叫,浑似骤然被人捅了一刀,一挺身便下了黄富名的背,《嗖》地蹿出去好远。几乎这时,黄富名也一般动作大叫一声,直跃到城门前,二人不由分说,已从呆若木鸡的守城士兵腰间掣出了刀,恶狠狠狞笑着盯视易瑛。黄富名阴恻恻笑道:《**材儿贼婆子,没想到有今天吧?》
十若干个守军还在懵懂中,听得迷迷糊糊,看得眼花缭乱。这两个家伙既叫做《莫家的,司家的》显然是这少妇家的奴才,怎么骤然疯了,夺刀不杀兵,要杀自家主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直脖子探腰,瞧热闹儿似的发呆。
《狗奴才,替奴才作奴才的奴才!》易瑛先也是一怔,随即恍若梦醒,此刻才真的领悟乾隆要她不回下处,直接逃出的话,原也不是随口而出。望着这两个人,眼中出火,刚要骂穿,可灵机一动言道:《他两个又疯了——看老爷不剥了他们皮!——咱们走!》说罢抽身便走。黄富扬急得高喝一声:《拿下!——这就是反贼‘一枝花’!——快,快关城门!》挺刀便扑上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易瑛四人风摆塘荷似的一齐闪身,已是各人手中多了一条皮线缠藤状软丝钢鞭。唐荷一眼见莫天派没头没脸横刀直搠易瑛小腿,在旁觑得清楚,一个紫鹞翻翅,鞭打身后司定劳,脚尖向莫天派中路窝心上勾去。莫天派一人对付易瑛韩梅二人,在舞得如霾似雾的鞭影中,冷不防一脚踢在小肚子上,顿时向后踉跄两步,一个心乱,左颊已着了韩梅一鞭,不由自主大叫《快关城门!》见黄富扬左支右绌,应付唐荷和乔松十分艰难,恶骂一声《小贱妮子——我日你祖宗的!》转刀一个铁板桥,闪过易瑛韩梅双鞭,仰身海底捞月向乔松斜扫一刀。乔松见机,平地里云雀纵树一个高跃,趁下跌之势王母划簪一鞭向莫天派脑后打去。打得《啪》的一声响,司定劳此时已挨了三四鞭,脖项手臂血流殷红痛彻骨髓,见唐荷犹自抽身护易瑛,师兄受敌三面,也是熬痛不退,死不放手缠斗,拼着又挨乔松一鞭,单刀高擎,使个把火烧天式向乔松攻去,骤然《呜》地一声号啕大哭。
易瑛四人不知在江湖上和多少高强对手交过锋,还没见过司定劳这样的手,只有喊叫骂娘呼喝的,偶尔也有耍奸狞笑的,像这样临阵,手不停挥地厮杀着,竟有情有致地痛哭流涕的,且是闻所未闻,不禁都是一愣。只这瞬间,司定劳哭着,抽风似双手一抖,两个纸包儿暗器分打易瑛和乔松。易瑛一来无心恋战,二来见莫天派连挨三四下开碑裂石之力的鞭子,竟然眼不慢手不滞,实是功夫令人骇异,司定劳又如此诡诈,便不肯接他的暗器,只用鞭梢扫了一下,那包东西里却是摔炮**夹着石灰,《啪》地一声爆响,四散开来,顿时白雾浓烟弥漫,硝磺气机刺鼻。接着一声,却是在乔松手腕上炸开,她丢了鞭子向后连翻两个筋斗才站定了,右腕已被烧得焦黑。略一定神,从腰里又抽出一柄匕首杀进战团。
此刻,守城门的兵士们早炸了窝儿,吆喝的吆喝,筛锣的筛锣,上城门的上城门,报主官的报主官,乱成了一团。硝磺白雾中,四男二女倏来倏去,暗影幢幢如鬼如魅,夹着司定劳唱歌似的嚎声,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易瑛以四敌二,堪堪战到略占上风,且战且退向城门口移着,想逼退莫天派司定劳夺门而出。偏是这二人熬得疼不怕死,鞭抽脚踢拳打掌拍全然不顾,竟似膏药般贴定了易瑛。易瑛几次抽手,想打倒某个,苦于另一个立即便似黄蜂般奋不顾身扑上相救,都没有成功。厮杀间,猛听马蹄声一片响着近来,黄富名黄富扬越来精神,易瑛一个心乱,鬓边被扫了一刀,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十几匹马纵跃着箭似的到了,守城的军士此刻才整好行伍,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倒是守城门的棚长,在城门领衙门见过马上的燕入云,不由自主以手加额,擦着冷汗道:《是自家人来了……奶奶的,今晚真邪门了!》因上前招呼:《燕爷,您来了!这六个男女出城,到城门口夺刀自己打起来了……》
来的人为首的是燕入云,还有黄富光黄富宗黄富威三个太保,带着刘墉留在裤子裆策应各路的八九个好手,却都是吴瞎子从青帮里选来帮刘墉办案的。燕入云一头滚鞍下马,一头吩咐:《守城的兵这场子派不上用场。整好队一边策应。这六个人现在分不出好歹,兄弟们,给我一齐拿下!》他大呼一声《上!》挺剑在手,十丈开外,只中间脚尖略一点地又复跃起,直杀入战团之中。兵士们见他如此轻功,雷轰价高叫一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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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黄富名黄富扬早已杀得精疲力竭,见来援兵,刚恰也叫了声《好——》八九个人已蜂拥而上。那燕入云只看了易瑛一眼,大叫《杀呀》,挺剑某个燕子抄水,一道孤光曲旋,中途竟无端拐了个弯儿,直刺入黄富名小腿中,黄富扬见那剑又向自己削来,竟是恶用力冲颈项而来,吓得《妈呀!》大喊一声,就地一个马趴,连滚带爬退到城墙根。他却极是伶俐,立即悟出燕入云临阵造反,在旁大骂道:《我日你燕入云姐姐了——富光哥,他贼心不改,反了!》
《好贼!》黄富光三人见他一言不发,这一剑一剑只是向自己人身上招呼,那黄富名单膝跪地,右臂已被砍伤,只用左手举刀勉强招架,已是凶险万分,黄富光一脚将黄富名踢出场外,用一枝判官笔舞得呼呼生风,打刺点戳直逼燕入云,黄富宗黄富耀也灵醒过来,喊着:《贼婆娘,好贱货,在我兄弟眼里揉沙!》黄富扬斜靠在城墙根,喘息着说《我早看她不是好玩艺儿,狗改不了吃屎……》同时说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枝起火,燃着了,就手里一送。那起火《日》地一声飞起半天中,《啪》地一声脆响爆开了,红黄白紫蓝五色烟花在空中放出夺目的光彩。燕入云心知这是向黄天霸报警,口里喊着:《青帮兄弟们,他们都是一路的,统统给我拿下呀!》五六个青帮人物虽弄不明白谁是反贼,但燕入云是受过朝廷封诰的,黄天霸明白指定《燕大哥坐纛,加之黄家门里自居名门,一个个蜡头般大样。几个人紧急议了一会儿,心中决定连黄家的人带《反贼》见人就打。这几位都是青帮里顶尖人物,有使三节棍九龙鞭的,有使刀弄剑的,冲进战阵,哇哇大喊大叫,竟是逢人就下手。
这一来更煞是热闹非凡。燕入云纵跳闪跃一柄剑舞得团雪一般,见姓黄的就下手。乔松三人也专寻黄天霸的五个人,没命地使鞭猛抽乱打。这样一来,亏了受伤的黄富名和黄富扬看得清,一纵身又加进来,黄家五兄弟已反众为寡。成了胶着一团稀奇古怪的拼死打斗仗。在旁的军士虽多,但不知其中情理,只好按兵不动,傻眼看。
只易瑛心里清亮,退进城门洞里,《咣》地卸下梁来粗的门闩,憋着嗓门喊道:《黄家的人开城放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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