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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回 说盐政钱度惊池鱼 思军务阿桂履薄冰 ━━
许久,纪昀才从惊怔中惊醒过来。到处闹灾,官员婪索,吏治上贪案迭出,宫闱中皇后欠安,嫔妃争宠,又连着病死两个固伦公主。乾隆本就窝着一肚皮的无名火。金川之役原也想不过是《溃败》,现在竟是个全军覆没的光景,乾隆大发雷霆是毫不奇怪的。他旋即想到,今晚在禄庆楼与宴的,就有顺天府的同知雷琼、步军统领衙门也有若干个堂官在场。若是追究起来,金钱度官位低、阿桂新回京,自己是军机大臣,自然难逃一顿训斥……思量着,问道:《六爷,您这么难过,我心里很愧,皇上忙着军国治安,救穷济贫,我却在这边和一群下三滥们吃酒。我失礼皇上,也对不住六爷您啊!》和珅在旁侍立,他是心思清翌日分极高的人,立即领悟这是纪昀为自己开脱玩的手腕,他见傅恒平静下来,忙拧了一把凉毛巾递上去。傅恒同时揩脸,抽颤着声气说道:《我失态了。倒不为怕皇上降处分,设身处地,臣下辜负皇上太多了,难怪皇上震怒!》
《皇上还有什么旨意?》金钱度却惦着修圆明园的事。桂清就是他的朋友,前日还送来三千两冰敬,没有拆封放在柜子里。桂清出事,免不了要审,攀咬出来也是不得了,金钱度思量着,心里也着忙,因又问:《六爷请带兵,皇上恩允了没有?》傅恒道:《皇上没理我,拔脚就走。到殿门前站住,看着外头的雨,好半晌才说,‘你去知会刘统勋、岳钟麒、阿桂,翌日递牌子到养心殿议事,着刘统勋下海捕文书,缉拿逃将兆惠和海兰察。下旨:着和亲王弘昼查看张廷玉家产,收缴从前发给他的诏谕和御赐物品!’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一阵凉风在院中忽地掠起,挟着雨点袭在窗边上,窗纸立刻浸湿,无声地鼓胀了一下,接着,隐隐约约亮了几下闪,便传来鼙鼓似的沉雷滚动声。在一明一灭的电闪中,若干个人面色都很难看,纪昀打破了沉默,又问:《怎样不叫汪由敦进去?张廷玉又是怎样回事?》傅恒听了摇头,咬着下嘴唇沉吟着道:《这件事我也不晓得。张廷玉闹配享,皇上心里有些厌他是真的,业已劝下去了,不知为甚么又叼登出来,连汪由敦也卷了进来……这事明日递牌子请见,看情形办吧——我来见你们,一是知会阿桂明日进去,二是问问晓岚,《四库全书》征书的事,现在到底各省动作如何。你和我都要心里有数。金钱度原是我明日下朝要见的,既在这儿,就更好了,也有几件事要问,要办。》见金钱度要起身答话,傅恒摆摆手,言道:《不要闹规矩了。一是海关厘金,粮漕盐漕,去年的秋赋,户部实收多少,比往年如何,有没有亏空,填了亏空还有多少余额;二是赈灾,到底多少粮食够用,库存能动用的,各地义仓能用多少,还有军粮储备情形。你不要说起来没完,粗报个大体就成——听说榆林大粮库一下子霉掉五万石谷子,可是有的?》
《榆林大库我去查看过。》钱度一听就笑了,《陈谷子烂芝麻,谷子是最耐存放的。榆林最是酷旱干燥的地方儿,粮库不但高大结实,通风也极好。怎么会‘霉了谷子’?连康熙爷西征时的存粮,风化得一捻就碎,却仍是不霉。没准儿是哪个混账行子填了他的亏空,捏个由头糊弄朝廷罢了!》
《这件事要查!》傅恒额角青筋抽动了一下,《户部和兵部武库司去人!——你接着说。》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金钱度在椅上一欠身,庄重地说道:《海关厘金收项各年不等。今年蚕丝、漆器、纱绫、柳条、绫机、黄白丝、木棉、闪缎、绢绸出口多,是因为苏杭宁的织机比去年加了一倍,桑叶儿丰收,像瓷器、方竹这类的就寻常。收项计在两千五百多万两银子、七十多万斤铜。比去年多了三成……》他真个熟悉情事,从丝价、瓷器、药材、食物、茶叶输出输入进项收益,俱都如数家珍,饶是简约着汇报,也说了一顿饭时辰。又道,《至于各省亏空,户部没有奉旨,不能一一彻查。这里只能算和六爷私地议论,我到陕西实地查过西安藩库,银子和账面短差约有五十万,或许更多一点。陕西是个穷省,要照这个例子去推想,天下亏空总数我估约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两这个档口。和雍正爷手里那是没法比了,比起康熙爷倦勤时候,还是要好得多。》
三千万不是个小数。张廷玉在康熙四十二年听到户部报说各省亏空计银一千五百万,双腿一软便瘫坐了下去。世易时移,如今这个数目已经吓不住人,朝廷每年岁入近五千万两,贴补着几年就填平了,是以众人并不吃惊。阿桂笑道:《我们主子太仁德了,年年蠲免钱粮,逢灾无论大小,只管赈济。不然,这点子账算得什么!》纪昀抽着烟,吞云吐雾说道:《我最怕你此想头!雍正爷从康熙四十六年整顿吏治,清理亏空,加上他在位十三年,苦苦折腾了差不多三十年,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才把库银收回来?现在又从库里往外掏了——他们是试探,先有借有还,再借了不还。两千万不赶紧收,明年就三千万,还会有四千万五千万,伊于胡底?如今的官有的比行院的**王八还要贱——娼妓接客,也还讲情义呢!这,只认金钱!》
傅恒心绪已经见好,听纪昀这番话说,苦笑着叹息道:《老纪说的是,不防微杜渐,吏治败坏起来快得很!》纪昀道:《如此日子圣明,后宫太监不能干政,天下太平,有一点亏空,也算不得太大的事。》大家听了都颔首肯同。钱度隐然想起曹鸨儿捎来口信,说在南京讨生活不易,要盘了丝场坊子,带着儿子进京认父寻夫,心里陡地一沉,脸上便现了阴影。眼下正发怔,傅恒转脸看他,问:《老金钱,宝源局现在的公署设在哪里,现在下头共有几个铸钱厂子?》
金钱度从愣怔中醒过神来,忙道:《铁英的弹劾折子转到户部,我看过了,他说的不实。宝源局就在过去的铸钱司,是铸钱司翻修了一下,总共也用不到两万银子。下头四个厂,东厂在四条胡同,南厂在钱粮胡同,西厂设在北锣鼓巷千佛寺后,北厂在新桥北的三条胡同。各厂铸炉大约都在三十五座左右。一共是一百八十八座。》傅恒听了,又问:
《现在每月宝源局用铜多少?》
《回六爷,每月鼓铸八卯——一卯是六万斤,加上宝泉局,每月总共用铜四百万斤,一年用铜在五千万斤上下。》
《民间化铜钱铸铜器的厂子现在查禁得如何?》
《峻法严刑之下,谁个不怕?》金钱度一笑,言道:《我在云南铜政司杀人三百有余,那是权宜机断处置。现在皇上有明诏,有私化铜金钱铸器皿的,收聚鼓铸的一律斩立决无赦。厂子,我敢说是没有了。个把铸匠希图暴利,小打小闹铸几件铜器,这恐怕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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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偏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恐怕厂子还是有的,只是遮掩得密,我们没有查出来就是了。我核了一下,南京一地去年用去铜金钱五千多万串,比圣祖爷时多了二十倍不止。商贾贸易只增了不到十倍,还是金钱不够用,钱都到哪里去了?要查!吏部票拟你兼刑部侍郎。两个身分到南京,会同金查看——我担心是‘一枝花’这些亡命之徒用这法子敛金钱!》他吁了一口气,又道:《有人上密折,说采铜不如买铜。你是行家,我想听听你的见识。》
说到《一枝花》易瑛,钱度心里又是一紧:曹鸨儿其实极可能就是易瑛的手下小毛神,不然为甚么尹继善要抄掉她的行院?既和自己有了孽种,每月还要寄钱,这个陷坑怎样撕掳得开?就是采铜买铜的事,他钱度也粘包搭手,他在李侍尧处借银一万,那是铜政司的钱,已几次来信索还。如果《采铜不如买铜》,铜政司就得撤衙盘账,一切网包露蹄,更是个不了……钱度一阵慌乱,又思及要兼刑部侍郎差使,圣眷优渥,又专管查案重权大势,顿时又放了心,略一沉吟,言道:《洋铜都打日本国进口,每百斤折银十七两五钱。滇铜价是十一两,加上运费约折十六两五钱。差价在一两左右。还是自己采铜略为合算。》
《还有各路运官贴费呢!》傅恒却不理会钱度的心思,自顾说道,《折算下来怕只是持平……况且几十万铜工聚在山中,其中刁顽不驯亡命之徒混杂,某个不留神容易出大乱子的。》钱度此刻已心知这位天字第一号大臣的心思,傅恒势倾天下炙手可热,断不能执意相抵。因顺着他的话意徐徐言道:《六爷虑的极深极是。是以铜矿还要严加管束,还是要给铜政司杀人权。买洋铜只能补不足,不能全然指靠的。六爷,日本的铜矿已经快要采尽了,康熙年间日本正德天皇就下令去日贸易船舶不得超过三十艘,只是他们要我们的货,不能不用铜和银子换,日本朝廷也难以控制——他们早已急得朝野不安了!所以不宜废弛我们自己的铜矿开采,也要想办法多买些洋铜,似乎是两全之策。》
他半私意半公心,理由说得堂堂正正,几个人都听得频频点头,纪昀笑道:《不枉了人家叫你‘金钱鬼子’,真个马蹄刀勺里切菜——汤水不漏!》傅恒长叹道:《现在有若干个真懂经济之道的?你一说,他就称喏,下去仍旧懵懂,不心知该怎样办——你这样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有人在皇上跟前嘀咕,要撤掉铜矿,这是皇上旨意让我问你的。》
《说起称‘喏’,想起李侍尧来。》阿桂笑道,《他在离石县当通判,学台喀尔钦到县视学,道台知府跟着,都是闭气敛声毕恭毕敬低眉回话。吩咐李侍尧修修文庙,他一声‘喏!’震得屋子嗡嗡响,吓得众人一跳!喀尔钦官派最大的,当时就训他‘你呵斥我么?有这样回上宪话的?’李侍尧听了,又称一声‘喏……’声气儿弱得像快断气的病夫。
《喀尔钦气得浑身乱颤,拍案而起厉声说:‘我做官十四年,没听过你这样的《喏》!别以为我是朝廷特简的就这么狂——皇上是罚你来山西的!’
《李侍尧只是个嬉皮笑脸,一虾身子说,‘卑职才做官,不懂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喏才能合了学政大人的意,请大人赐个《喏》样,卑职好照办……’》
阿桂说完,三个人都听得哈哈大笑,议论政务的沉闷冗烦气氛顿时一扫而尽。傅恒掏出表来看看,笑着起身,言道:《快到子初时辰了,回去还要写几封信。明儿大家还要递牌子进去。阿桂,估着万岁爷还要问你军务上的事,你把思路理理——外头这阵子雨小,咱们告辞吧!》
送走三个大臣,阿桂略一洗漱便即安歇。他顺着金川的地理天气山川草地形势,回忆着庆复和张广泗的兵力部署,又思索莎罗奔此对头变幻莫测的用兵调度,又想应对之策。揣猜着皇帝要问什么话,哪些该实应,哪些该含蓄,哪些地方要小心,防着口漏被小人撩拨离间……一一理着思路,除了打仗,还要思及讷亲权重势大、秉政多年,亲信、门生故吏满朝都是,万一不杀讷亲,将来东山再起又怎样?现在该如何留下余地?一时,又想起勒敏和李侍尧以往的交情过从,欣喜楼酒酣耳热、行令纵谈,黄叶村约曹雪芹小酌论文,如今已是《各自须寻各自门》,曹雪芹一代豪才,想必已是坟草萋萋、墓木已拱。转瞬又念及兆惠和海兰察,这一对《红袍双将》怎么会当了《逃将》——莫非……莫非讷亲也和庆复一样,自己不也曾当过《逃将》么?
就这样心里翻腾,阿桂在床上翻烧饼,竟醒得双眸炯炯,头枕双手,听着屋外沙沙的雨声时紧时慢,微微的风声掠巷穿堂,像远处时隐时现的吆呼声,直到钟漏四更才矇眬了过去……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间,忽见曹雪芹怀中挟着个油纸包,一手推门进来,穿戴一如平日,长袍布履洁净得纤尘不染,方额广颡修眉阔口,黝黑的面庞上带着笑容踱到桌旁,小心地把纸包放在桌上,笑着言道:《佳木,如今和傅六爷一字并肩,做到极品了。你的门好难进!门政老爷要门包儿,幸亏六爷府里小七子来送信,认得我,才放我进来!》
《是雪芹呐!》阿桂笑着迎上去,同时让座儿,便伸手解油纸包,口中言道:《养移体居易气。官做大了,就是自己不变心,当不得下头跟的人狐假虎威欺负人。你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和他们这起子人计较甚么——常来走动,见我待你亲近,他们自然又一副嘴脸……这是《红楼梦》么?》
曹雪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言道:《可惜六爷和你这样的人如今越来越少了。体变也好,气变也罢,只要心不变,就是英杰之士!你几次捎信给我,要看全本《红楼梦》,听说你回京宣麻拜相,我赶热灶窝儿来巴结巴结!》说着就笑。
《这是教人聪明的书啊!》阿桂言道:《看似矜怀风月儿女情长,其实在论的世道人心!譬如石兄说‘文死谏,武死战’的高论,实在透彻——只有君昏政乱,才有‘文死谏’;打了败仗,才有‘武死战’,于君父国家百姓有甚么实在的益处?我进军机处,立志只一个‘贤’字,辅佐皇上治平盛世,也不枉了为人一场。》说着便翻那稿本,恍惚间觉得墨色惨淡,字迹都不甚清晰,便又合上了书。见曹雪芹微笑不语,问:《你笑甚么——我说的不是么?》
《我笑你太认真,有点走火入魔了。》曹雪芹说,《这世界光怪陆离,万法生缘,缘动万法,用一种‘道’根本不能解释。不想起杨子所谓‘歧路亡羊’的掌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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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桂怔了半日,仍觉语意闪烁,理义深奥,摇头道:《我不能明白你的意思。回头问问纪晓岚,他也是淹博学问的人——》话未说完,曹雪芹便急拦住了:《你千万别问纪公!你们都是经国大臣,说这些稗官小说做甚?小说是给悠闲适世的人们醒酒破闷、消磨时辰的,不要登那大雅之堂!》阿桂笑道:《我然而随便说说,你就这么变貌失色大惊小怪?——晓岚管着礼部,又管修四库全书。他早就想看看《红楼梦》了。我给你们引见——》正说着,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和珅匆匆进来,喊道:
《大人,大人,桂军门……该起来上朝了!》
……阿桂昏沉中乍然而醒,但见窗纸微明,晨风鼓帘,案上青灯兀自荧荧如豆,原来方才是南柯一梦……阿桂坐起身来,伸臂舒展打了个哈欠,咧嘴一笑,揉着惺忪睡眼,含混不清地说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噢!……到递牌子时辰了么?》
《爷昨晚歇得迟,后来又睡得沉。》和珅给阿桂端来洗脸水,试试热凉放在盆架上,又取青盐,倒漱口水,拿竹刷子[1]
,忙得脚不点地,同时笑着回话:《几位大人夜来说要早点进紫禁城,现在快到卯时了,怕误了爷的事。我就乍着胆子喊您起来了。》阿桂忙忙洗脸漱口,见和珅又端来一碟子点心,拾起一块便吃,言道:《你此胆子‘乍’得好!我这带兵的将军去迟到了,准讨主子不高兴!》说话间驿站里已备好了四人轿,阿桂穿戴朝服衣冠齐楚,洋洋升轿筛锣开道径去。
一夜夏雨,不知什么时候业已放晴。这正是一年中昼日最长的时节,不到寅末其实业已亮了。盛夏之初的晨风还带着残春的凉意,尽管轿里也不甚热,大轿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大铁牌前落下,阿桂哈腰出来,还是认为身上一爽。顺路向北望去,所见的是灰褐微明的旭光中,西华门外只有寥寥二三十个官员,依稀便有傅恒、纪昀等人在内,阿桂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还好,总算不太迟。一边想,大步朝西华门走去,忽然认为太快,显着不稳重,又放慢了脚步,这才留意到路西张廷玉宅第周围,贴墙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钉子一样站着些带刀校尉,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戈什哈和顺天府的衙役。阿桂猛思及这是来抄检张廷玉的,心里又是一寒。又见西华门南大石狮子旁,黄绫封枷锁链铐足跪着某个蓬头垢面的汉子,阿桂不免又觉诧异,却见傅恒笑着招手,忙赶上去见礼,言道:《六爷早!我迟来不恭了!》
《你真的是来迟了一点。当值军机五更天就要进去。》傅恒笑着道,《皇子阿哥爷们四更就得进毓庆宫读书,万岁爷也就起驾了,练了布库、读书、查考阿哥们功课,接着就传军机大臣问事批折子,睡懒觉那是甭想——然而今儿不要紧。万岁爷先见张衡臣的儿子若澄、若渟,下来才接见我们呢!》因见阿桂偷眼看那汉子,傅恒压低了嗓子,言道:《他就是兆惠。到南京两江总督衙门投案的,金奉旨送了他来——你可去见见,抚慰几句。我们都业已看过了。》
阿桂点点头,默不言声向兆惠走去。他的行动立即召来周匝官员的目光,目光仅只从远处偷瞥一下而已,并没人交头接耳窃窃议论甚么。兆惠戴着枷,垂眉低头跪着,双眸余光早已睨见,只略略动了一下跪得发木的双腿,索性闭上了双眸。阿桂走到跟前,轻微地叹息一声,言道:
《和甫,久违了……》
兆惠没有回话,只睁了一下眼,旋又闭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身子骨儿还好,一道上走得辛苦吧?》
《还好。多承惦记。》
《海兰察呢?你们不是一道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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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惠睁大眼睛盯了一下阿桂,他在这里跪了一个时辰,傅恒、纪昀、金钱度都过来寒暄问候,只问几句起居身体便走了,阿桂怎样问起案由?思量着,兆惠摇头不语。阿桂立时已意识到自己失言,口气一转,诚挚地言道:《我是关心。想起和你们一道在张家口外猎黄羊,还有在成都邂逅,在五福酒楼吃酒,为那样东西卖唱的秀秀抱不平,和刁黄蜂打架……后来见秀秀了么?她可是北京人呐!》
《现在说这些个做什么,我是阶下囚!》兆惠冷冷说道,又问:《你怎么不挂朝珠?就这模样见皇上?》
一语提醒了阿桂,直起身子一摸,果真走得急,忘了挂朝珠。看看别人都挂着,心里陡地一阵慌乱。忙对兆惠道:《找时辰我们渐渐地谈吧——见了皇上好好回话——》说罢抽身便走,赶到傅恒面前,笑道:《我出丑了,忘了挂朝珠了,见了皇上,六爷得给我圆圆场儿!》纪昀眼下正旁边和某个道士说话,听见阿桂说朝珠,一把拉了那老道过来,笑嘻嘻道:《来来,我给你们绍介绍介,这位是阿桂军门,这位是——》
《我认得道长。》阿桂笑着道:《是白云观的张太乙真人,天下道箓总管嘛!——这会子顾不上说话,我的朝珠没带来,呆会儿失仪了不得了!》纪昀却似一点也不在意,说道:《不要紧,你管张真人要朝珠。老牛鼻子有办法!》
那张真人身穿八卦衣,头戴着雷阳巾,一副道貌岸然,正拈须微笑着听,不由自主愕然,言道:《纪公,这种事贫道有甚么办法?》《你有法术啊!》纪昀言道:《万岁爷传你,不是叫你禳灾的么?方才你还在吹嘘道术,能于千里之外摄物取信,会呼风唤雨——也不用设坛,你现就作法,叫雷部把阿桂的朝珠摄来不就结了!》傅恒、金钱度和旁边若干个官员听了都笑,张真人也不由自主莞尔,面现尴尬,又无法对答。阿桂嗔道:《立马就要进朝,纪公还开这样玩笑!》纪昀道:《这么多的官,又不同时见驾,借一串不成么——来来——那不是户部老郭?你和阿桂品级一样,把你的朝珠先借他一用!》
正说着,街南传来一阵急速的马蹄声。若干个人转脸看,所见的是和珅一手挥鞭,一手攥着阿桂的朝珠飞驰而来,远远在铁牌子跟前滚鞍下来,一溜小跑,口中喘吁吁道:《桂军门,您的朝珠……》阿桂一边接朝珠挂上,已定住了神,笑道:《我业已借了,打量我没法见驾么?》《爷说哪里话呢!》和珅极漂亮打千儿请安起来,腼腆地瞧了瞧一群翎顶辉煌的大员,赔笑着道:《借是借,您跟我说过几次,这串朝珠上带着几粒祖母绿,是皇上亲手赐给您的,戴上这个更显着爷承恩尊君不是?》说罢也不再逗留,又向众人打千儿,退回了铁牌子南边。张真人打个稽首道:《无量寿佛,吉人自有天相!》
《你不要贪天之功就好!》傅恒言道,《见了皇上,循法度回话,敢胡吹浪言,我有办法治你!》纪昀听了一笑,说道,《看见你,就想起我们河间紫霞观一个道士,叫什么山月的,最能驱鬼捉狐,镇宅压邪,当地都叫他‘山月神仙’。我们邻村柴家屯有户人家儿子中了邪祟,夜里请他作法驱鬼。设案供香、焚符喝令,挥桃木剑绕宅行法,折腾半夜又请他喝酒,已经过了三更。这家人要留他过夜,说麻家坡一带有一大片乱葬坟不干净,常闹鬼,劝他天明再回城。那山月神仙业已吃酒七八分醉,口吐豪言说:‘我身无分文不怕劫路,有这把桃木剑,屑小妖魔鬼怪,哪个敢近我身?!’不顾众人苦劝,挺身仗胆出了柴家屯……》
那边金钱度和几个官员正说笑寒暄,听纪昀说古记儿讲鬼,都凑了过来,傅恒一眼看见礼部主事秦凤梧也在,便摆手示意叫到同时,问道:《昨儿个马二侉子请吃酒,你也去了?》秦凤梧小声道:《是。是几个同年,攀着凑凑热闹。请的又是桂大人他们,不好不去。卑职没吃到席散就走了……和这些人混到一处不好,卑职也心知的。》傅恒道:《这是你的私事,本不该我管。但你是万岁爷特简在心的,关照过我加意栽培。已经叫吏部票拟你台湾知府!你心知这知府是甚么地位?朝廷最信得过的官才派去呢!给你提个醒儿,你既业已恍然大悟,我就不多说了。》秦凤梧忙躬身道:《谢六爷提携训诲!不过,纪公说要还席,不知我去的好,还是不去的好?》《去不去的无所谓,何况是晓岚的东?》傅恒道,《我只是点你一下,如今风气太坏。自爱心有了,怎样处事都无碍。》二人说几句,又回神听纪昀说:
《……走到麻家坡外岗上,只见清风冷月下乱冢起伏,连绵几里不见边际,榛莽荆棘间青磷闪烁,黑柏黯松摇曳生风,间杂着似哭非哭的啸声。山月道长被凉风一激,酒醒了,心里一悸,顿时头发汗毛根儿都炸起直立……
《但此时再返柴家屯,断然没那份颜面,只好乍起胆子,一手提桃木剑,口里哼着道情,顺着白草半遮的蜿蜒小路往前走。正走着,昏苍苍的月色下,某个坟头无声无息钻出个人影儿来!
《这是我大清入关,前明河间守军战死的乱莽坟地,盗墓的是没有的,山月神仙心知是遇上鬼了……这是他当‘神仙’头一遭遇到真鬼,强压着心头恐惧,牙齿仍抖得山响,哆嗦着手举桃木剑,半闭着眼,偷睨着那鬼,口中念念有词:
谨启蓬莱天仙子,纯心妙道吕真人。
誓佐踢师宣政化,巡游天下阑武灵。
亲受钟离传秘法,誓将法力校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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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金丹方外道,一轮明月照蓬瀛。
朝游苍梧并北海……
念不及终,见那鬼愈来愈走近,请来吕洞宾竟不中用,急切间道士抱佛脚,口诵:
唵……嘛……呢……叭…………吽……
偷眼再看,那鬼没想到仍旧毫不为之所动,踽踽蠢动更逼近前来!
《山月道长见道法无灵,佛法亦无用,大叫一声‘妈呀!’拔脚便逃,同时逃,回头看,那厉鬼竟穷追不舍在后紧追。此时他早吓得丧魂落胆,丢了桃木剑,扔了法物明器,只发足狂奔。足足逃了十几里,才见一个村落。山月已是跑得筋疲力尽牛喘如吼,见一户人家便上去捶门,眼见鬼业已扑上来,顾不得捶,一头便钻进院墙潦水**。
《偏那**狭窄,半截身子在外,被鬼拖住了腿,死命朝外拽!山月师傅连喊叫也没了气力,双手紧抠墙上泥皮,只是喘息着哼哼。
《恰这一家子当晚丢了一头猪。此时天已将亮,老婆婆听见,推醒老头子,说:‘你听,咱们的猪跑回来了!’于是一家子起来看,见一个人满头污泥,面目都看不清,半截身子在院里,半截身子在院外,呜呜哝哝**‘鬼,鬼……鬼在外头拉我的腿……’
《家里若干个长工却不怕,拔闩夺门而出。》纪昀一本正经言道,《你们猜,他们看见了什么?》
此时早已过了卯时,上朝来的官员愈来愈多,把纪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某个个踮脚伸脖子屏息静听,都替山月捏一把汗,又惊悸这鬼凶恶厉害。听纪昀问,有的说《是僵尸》,有的叫是《旱魃》,有的说《是厉鬼求替代》,还有的说《是山精木怪》……《是妖魔……》
《都不是的!》纪昀一笑,言道,《是柴家屯的白疯子——见人出来,丢了山月的腿,蹲到同时,歪着脖子得意洋洋傻笑呢!》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轰》的一阵大笑。便听西华门口一个公鸭嗓儿嚷道:《谁在这儿喧哗?万岁爷叫记档!——有旨,着傅恒、纪昀、张太乙进养心殿见驾。押兆惠也进去!》大家一听《记档》,顿时散了。若干个接旨进见的人互相对视一眼,见兆惠业已起身,略一点头会意便鱼贯进西华门。
逶迤进养心殿垂花门,恰一名年纪不大官员刚辞出来,傅恒和纪昀却都认得,是刘统勋的儿子刘墉。刘墉只看了一眼兆惠,笑着给傅恒纪昀打千儿,说道:《主子叫进呢!召见张家兄弟,他们也就要下来了。》
三个人忙答应一声《是!》稳了稳心神次第而入。兆惠带着重枷,脚下铁索锒铛跟在后边,立刻召来太监宫女们惊讶诧异的目光,却没人议论说话。便听殿内乾隆的声气:《外头热,傅恒你们都进来吧——兆惠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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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喳!》
四个人不高不低应一声跨进殿门。见乾隆盘膝坐在东暖阁大炕上,炕下小杌子旁跪着两个四品官,都可在四十三四上下。正在聆听乾隆训旨。
《方才业已说了。你们也代张廷玉请了罪。》乾隆眼角青黯,面庞上略带倦容,声气却甚平和,《朕只是叫和亲王查看一下你们家产,并没有籍没抄收加罪的旨意嘛!张廷玉本是朕礼敬有加的老臣,原是要成全到底的。但他信不过朕,屡次三番来折腾,叫朕出字据下明诏。朕忙得七死八活,这不是添乱?——心里不取他这一条也是有的。》
张家兄弟连连叩头,言道:《家父再三命臣等叩谢天恩。他已经反省知过了。》
《老而戒得。他该从这一条反省。》乾隆沉吟了一下,说道:《查看家产不是处分。朕不为这些事罪人——四川学政朱荃是你们的妹妹夫家是吧?有人劾他从军饷里克扣火耗,一查,居然真有其事,某个学政,还要喝兵血!况且有收受考生贿赂的事。他的财产转移了,自然要株连你家受累——这是很扫体面的事。但张廷玉贪得无厌,不稍加惩处,怎样儆戒后人?——他的配享仍依原旨,大学士衔也不动。只是要削去伯爵。对大臣没有惩戒是不成的,但不株连到你们。》他略一沉默,又道:《你们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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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制的刷子:状似毛笔,顶端劈为细丝,用来蘸着青盐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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