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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养虎为患 ━━
会同馆朝鲜使臣住所，河仑、赵璞、李稷三人面色凝重，相对而坐。
《方才奉天殿之景，诸位都看见了。》河仑端着茶杯却未饮，指尖微微发颤。
《那都给事中名林约，其痛斥主上为篡逆，竟要陛下斩我等，幸得明廷大臣劝谏才作罢。》
赵璞接口道：《此人我略知一二，在大明朝中有疯狗林之称，常有惊人之言。
不过，明廷新帝初立，朝堂本就不稳，那林约虽狂悖，却未必是孤身犯上。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依我看，这更像是大明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态度，彰显其重纲纪之名，又借机试探我朝鲜的恭顺程度。》
李稷深以为然，咬牙道：《正是！当年先皇外联蒙元激怒洪武帝，太祖仅封权知国事，建文帝虽册封国主，可如今永乐帝若不应允，又恐生变数。》
三人商议半晌，一致认定是大明的敲山震虎之策。
河仑急道：《事不宜迟，需尽快找门路疏通。
听闻世子朱高炽，乃永乐帝嫡长子，为人仁厚，受朝臣拥戴，户部尚书夏原吉与其交好，我们可备厚礼登门，恳请尚书在陛下面前美言，促成册封之事。》
李稷想了想摇头道：《夏尚书确实与世子交好，不过现在朱高炽也只是燕世子而已，并不是太子，要想促成此事，我以为得找礼部尚书李至刚，此人乃靖难功臣，颇受永乐帝青睐。》
其余人闻言连连点头，都认为找李尚书是个更好的选择。
次日，朝鲜使臣求见李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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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变故，林约因死谏朝鲜册封入狱，世子朱高炽认为这是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了，遂决定亲往诏狱一探，想听听林约的真实想法。
然而，有此想法的人，并不止他某个。
诏狱之内，林约靠在墙角，听闻脚步声沉重，他抬眼便骂：《陛下，你册封李芳远为国主，实乃祸国乱民之举！》
然而等看清来人，林约有些不好意思。
来者着常服，身形高大，神色桀骜，正是永乐帝嫡次子朱高煦。
《林给谏倒是记挂咱爹啊，哈哈哈。》
朱高煦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某其实好奇得很，你为了所谓的嫡长秩序、名分正统，连性命都不顾，那东西就这么重要？》
见来人是朱高煦，他也放下刻意表演的死谏。
林约意义不明的轻笑两声，缓缓坐直身子。
《嫡庶长幼重要也不重要。
在你朱高煦眼里，嫡长是争储的拦路石，可你就没想过，你自己不也缘于是嫡子，才有继承天下大位的可能性。
而在李芳远眼里，嫡长秩序、名分正统则是窃国的遮羞布，他某个杀兄囚父的人，自然谈不上嫡长了。
朱高煦闻言有些诧异，他反问：《听你这意思，对于周边的藩属国来说，是不是正常继位不重要，获得大明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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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获得大明的认可就至关重要，只要大明册封他为朝鲜王，那么他就有了名分正统，能够极大镇压其他野心家。》
《这有什么很难理解的地方吗？》林约抬头看向朱高煦。
《对于天下百姓来说，谁当国王、谁做皇帝，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凑合就行了，有了大明认可的藩王，面对造反的逆臣，起码能整两句天朝皇帝如何如何，这就已经够有合法性了。》
此番话，被刚到诏狱的朱高炽听得一清二楚。
朱高炽脸色微变，脚步顿住，他身为嫡长，始终以名分正统自居，林约此番言论，无异于否定了他最根本的优势。
他刚想继续进入诏狱，就被纪纲拦了下来。
原来，在诏狱牢房的隔壁，朱棣早已在此偷听。
永乐帝负手而立，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林约这话给了他某个全新的思路，他这些时日一直在为靖难正名，为皇位合法性焦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然而现在想来，天下百姓似乎着实不在意谁当皇帝，从他登上皇位开始，真正有阻力的一直是建文旧臣，基层的老百姓和官员，真没有甚么反抗的态度。
诏狱内，听林约此言，朱高煦略一思索，没有任何收获。
是以他又问：《那林给谏为什么要阻止父皇册封朝鲜王，按照你这个思路，册封李芳远好像也没甚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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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林约有些诧异的望向朱高煦，他这番话，到底是本身就这么想，还是思虑了不少东西之后，刻意说出来的试探话语。
若是不册封李芳远，说不得才会让辽东不稳。》
若是只是第一层，那朱高煦疑似智力有点低了。
然而无所谓了，管他第几层，林约都心中决定说点爆的。
大明朝就是太在意脸面了，有高道德劣势，他林约就没皮没脸的，对是以否攻打属国，他一贯判断都是应打尽打。
若是始终无法避免王朝兴衰的循环往复，那还不如在最鼎盛的时期，做最伟大的开拓。
林约淡淡道：《没思及殿下还挺务实的，那李芳远是个篡逆之辈，但这并不是我反对册封的主要原因。
正如我之前所说，百姓在意的，是田能种、饭能吃、苛税能少、冤屈能申，如果李芳远能让朝鲜百姓安居乐业，事实上很容易获得朝鲜上下的认可。
但问题是，他是朝鲜王，我是大明人，李芳远此人太有能力了一点，对大明也并不恭敬，我怕他成为大明之患。
就算要册封朝鲜王，也不能册封李芳远此人。》
诏狱隔壁，朱棣面色沉凝，朱高炽垂首侍立，眉头紧蹙，纪纲面无表情，状若沉眠，
隔壁牢房内的每一句话，都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那李芳远真这么有能力？我看他对大明还是很恭顺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派遣使臣来商讨册封事宜。》朱高煦问。
林约面露冷笑，开始大谈特谈李芳远威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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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觉得臣是危言耸听？
你可知那李芳远手段之狠辣，此人登基后，三年之内肃清朝鲜宗室异己，立刻整顿朝鲜军制，仿大明卫所设三军府，还暗中收留北元残部，学中原冶炼之术铸火器。
他若真心臣服，为何要厉兵秣马？这样的人说一句雄主都不为过，岂是安分的藩属？》
见朱高煦惊讶，林约再接再厉。
《更别提洪武年间，朝鲜私扣大明商队药材、铁器，李芳远上位后非但不整改，反而收紧边境互市，只送些人参皮毛应付朝贡。
我还听闻，那朝鲜大王还派使者去漠北见过阿鲁台，更以通婚为名，蚕食辽东女真土地，设西北四郡、东北六镇，一步步将国境推至辽东。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林约嗓音陡然拔高，各种骇人听闻的夸张言论快速说出。
《今日纵容他称王，明日他便要觊觎辽东。
今日任他蚕食土地，明日他便要联合北元犯境。
今日赐他诰命金印，明日他便要自立门户。
李芳远此人乃猛虎，纵容他实乃养虎为患。》
暗室内，朱棣的呼吸阻塞。
朱棣大半辈子都在和蒙元干仗，最忌惮的便是北元与辽东边境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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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约如果所言不假，那朝鲜还真是不得不审慎处置。
朱高炽面露忧色，下意识看向父亲，心中暗忖。
这番话所言并不算全错，朝鲜或多或少有窥伺之嫌，然而林约肯定有夸大成分。
诏狱内，朱高煦听得咋舌，原来李芳远居然做了这么多不轨之事吗，这听起来还真像是个狼子野心之辈。
但不少事情，不是说的有道理，或者是像模像样，就会被上位者接纳的。
比如朱高煦此人，就算是个刚愎自用之人。
他不太服气地反驳：《太祖当年不也是先册封了李成桂？为何独独容不下李芳远？》
朱元璋一开始是册封李成桂为高丽王的，后来李成桂和蒙元搞东搞西，朱元璋在把高丽改为朝鲜后，只给了权知国事，小惩大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林约冷哼一笑，震声呵道：《太祖高皇帝何等英明，岂是你所言之宽容。
昔日李成桂以臣篡君，只封权知国事，未予正式国王金印，更留着高丽恭让王后裔牵制！
此乃制衡，而非纵容！》
林约说到兴起，开始说一些劲爆的话题。
《再说太祖自己，当年奉龙凤年号，尊小明王为君，可当小明王成了一统天下的掣肘，不也有廖永忠沉其于瓜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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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应知陇望蜀之意，若轻纵朝鲜，他日恐为大明子孙祸患！》
廖永忠沉小明王很难说是不是朱元璋下的命令，但反正后来是升官了。
然而用这话题来刺激朱高煦，肯定是极为好用的。
哗的一声，朱高炽身子一晃，肥硕红润的脸庞刹那变白，下意识望向朱棣。
纪纲吓得身形不稳，整个人紧贴墙壁，不敢做声。
暗室内沉默寂静，朱棣面色难看，双眼怒意勃发。
沟槽的林约，竟敢编排太祖皇帝，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一而再再而三忍耐，甚至是偷偷旁听发言，想看有何高见，结果就听你说这个吗？！
朱棣走出暗室，大步跨入诏狱，怒斥道。
《竖子！竟敢妄议太祖，罪该万死，尔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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