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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某个很阴森的山谷,即使是阳光正烈的中午,山谷中仍然是云雾弥漫。
山谷很陡,终年被雾气笼罩着,不知深浅,自然也不会有人攀越下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瘴气,含有毒质,偶尔迷路的樵夫曾经看见有小鸟飞越其上,一不小心,沾着了一点雾气,立刻就一头栽落下去。
雾气中蒸腾一种霉烂的气味被阳光照着,没想到映射出七彩的光辉。
也有人不知情而走到谷边,才吸着一点雾气,旋即就倒地昏迷不醒。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是一片死亡之谷。
离谷口还有两百里,业已有人树了木牌,表明了谷中的凶险,相戒行人勿近。
这样一个恐怖的地方,自然有着很多怪异的传说,最怪异的一种,就是谷中住着《魔神》了。
魔神是某个很俏丽的女人,据说有某个樵夫曾经看见她驾着云雾上腾。
这个樵夫第一天下山,还向人夸耀那女子是如何的美貌,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全身发肿,变得乌黑而死在床上。仵作检查死尸,认为是中了一种瘴毒。
于是村中故老相传,说谷中住着的是瘴疠之神。
于是更有好事者,在山下搭盖了一间瘴神娘娘庙,庙中塑了一尊女神的像。
由于看见女神的樵夫业已死了,那女神的形象只有根据他说的样子大致塑了个轮廓,然而那匠人的手艺也不高明,使这尊女神像看起来有点像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实在美不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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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庙里的香火倒还不错,有一个老婆婆在管着,凡是中了瘴气的人,到这儿包点香灰回去,一服即愈,比高明的医生还灵。
有人就曾经试过,某个游方的举子中了瘴毒,躺在县城的客栈里,连服了几位名医的药都未能根绝,那举人的小厮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言,到瘴神娘娘那儿去求了一包仙方,一服就见了效。
所以慢慢的,这所瘴神娘娘庙也就颇有点名气了。因此,这一天,来了一辆华丽的车子,大家也不感到惊奇了,这几年常有远地的大户人家前来拜求娘娘的,甚至于不是中的瘴毒,也来求药的。
这辆车子来得很突然,也很引人注意,他们一来就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
七八个屋内都被包下了。房中原来住着的两个客人,也被请搬了出去,缘于那位侍从的老管家拿出了二十两银子,请他们挪挪地方。
一钱银子一天的店金钱,居然有人肯出二十两银子来请他搬个地方,那还有不愿意的吗?
店家只恨没叫自己的家人住进了店。
他更恨自己先前财迷心窍,当那老管家问他有没有空房子的时候,他居然一迭连声说有,况且还殷勤地把那些空房间一一都带着去看了。
那时是唯恐对方不住下来,举凡是自己所有的,一股脑儿都献了出来。
那样东西老头子看一间点一次头,却不置可否,自己还以为是不满意,看样子这次生意要泡汤,哪知到了最后,老管家竟是包了整间的店,况且还亲自去跟两个已住下的客人商量,以每人二十两的代价,请他们挪一步。
二十两银子,乖乖,那是够包下整间的店了,他却用来打发一间屋子。
早知如此,该把老婆、女儿、儿子,还有那个打杂的小癞痢也都带来,把他们塞进一间房去。
一人二十两,这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不就到手了?
他的手已经举起来,就差没有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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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没有打,否则他就会后悔,因为那样东西老管家又问下去道:《店家,你自己家里的人是否也住在店里?》
这不是某个机会来了吗,他连忙想摇头,可是老管家才看出他有摇头的意思,就叹了口气道:《那就很糟糕了,否则你大可好好地赚上一笔的。》
店家忙道:《他们就住在店里,我老婆在厨房,儿子帮忙打杂,全家都没闲人,也没再雇人,小本生意嘛,你想哪里还雇得起人?》
老管家一笑道:《这就好,我家夫人就怕人手太杂,这样我们就住下来了,对了,你家里一共有几口人?》
《不多,一共四口,不,五口,我们夫妇俩,一女两个儿子,就是这五个人。》
他把小癞痢也称为儿子了,缘于他心知对方要以人口计酬,自然是多一个好某个。
老管家道:《假如有雇的伙计,你可得先说明,我好先行打发掉。》
《没有,我们是家庭生意。》
《好!店家,我们包下这家店,给你五百两银子一天,然而,要包括你们全家五口每人每天五十两在内,你不嫌太多吗?》
《不多!不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银子哪会嫌多的。
老管家笑着道:《好,那就说定了,我们住几天还不一定,住一天付一天,这是第一天的二百五十两银票,先付给你。》
店家接下了银票,手都在发抖,然而他倒没有乐糊涂,还晓得算账,因此道:《老管家,你说的是五百两银子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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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此,屋价全数五百两,但是要扣除你们全家五个人,每天每人五十两,共计是二百五十两……》
《怎么要扣除我们的银子呢?》
《是这样的,我家夫人爱干净,不要你们侍候,任何事都有我们自己带来的人做,我们在邻县除此之外租了个客栈,把你们全家都送去暂住,由于不能让你们家人跟人家碰头,还得请人看着你们,还要给你们吃喝,所以每人要扣除五十两,这个价金钱是高了一点,但他们是你的家人,你也应该出的是不是,假如你雇来的伙计放他两天假,叫他回家去,你也就省了,好在你们一家才只五口,你还是有赚的,是不是?》
店家只差没吐血,他自然不能说不是,事实上这笔生意的利润依然优厚得使人无法相信。
老管家又伸出手招来了两辆马车,有五个大汉,每人押着一个,把他自己跟四名家人都赶上车子去了。
店家恰好跟小癞痢同车,看看他那副挨揍相,还在问长问短,店家只差没给他一刀子。
为了此王八蛋,每天害我少收五十两银子。
所以小癞痢才问到第一句话,就挨了一巴掌。
金狮很恭敬地敲着房门,敲到第二响时里面业已传出了某个甜美的声音:《是谁啊?》
《禀少宫主,是老奴。》
《金伯伯啊,您请进,门没闩。》
金狮推开了门,不由得呆住了。
因为谢小玉在梳头。
梳头并没有什么可吃惊的,几乎每个女人都梳头,哪怕是掉得只剩几根头发的老太婆,也舍不得拔掉它们,每天仍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认真而慢慢地梳理着,唯恐会再碰掉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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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女人梳头是一件雅俗共赏的乐事。
那当然是指年纪不大的漂亮的美人那样才会产生美感,因为她的每某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轻柔,那么曼妙,而空气中则又散发泡花的气味,泡花是用一种木料刨成的木片花儿,泡在水里能产生一种滑润光亮的黏液,女人就用来泽润头发,后世的女人由于有了各种香露及润发水,彻底不心知她们的老奶奶梳头时的贫乏了,不过后世的男人也少了一种欣赏美人梳头的乐趣。
可是看谢小玉梳头却是另一种情景。
她把头发打散披在肩头时,那张带着点孩子气而充满着诱惑力的脸突然一下子变得庄严起来,使她看来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尤其是她披着一袭白纱,显得那么纯真无垢的时候,她简直就是一尊神,一尊女神。
神本是不分男女的,尽管神也有男女之别,但不管是男神也好,女神也好,他们都被高高地供在神座上,由着善男信女去膜拜时,与他们的性别关系极微。
观世音是女菩萨,只是进寺庙拜观音的人,绝不会在念观世音菩萨时,再加上一个女字的。
但谢小玉给人的印象绝对是尊女神。
她在白纱隐约中,暴露了所有的女性的特征,只不过那是一种美感,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感,仿佛她全身都发着一股圣洁的光,使人不敢逼视。
金狮只看了第一眼,心底已经涌上一股虔诚,使他愿意奉献一切,成为神前的牺牲。
谢小玉微微地笑一笑:《金伯伯,你请坐。》
金狮没有坐了下来,而是跪下了。
谢小玉没回头,金狮看见的只是在镜中的影子,但是那无邪的笑容,那无邪的声音,使他的人整个地进入一种空灵无我的状态。
谢小玉不知道他跪下了,笑问道:《金狮伯伯,你已联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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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联络好了,宫主在翌日日出前召见。》
《她肯见我?》
《本来是不肯的,后来听老奴说事态紧急,才又答应了的。》
《娘怎样会躲到这个荒山僻野来?》
《是为了清静,要远离人世。》
《这儿并不清静,尤其是她弄出了那些离奇怪诞的事,又怎能清静得了呢?》
《宫主托名瘴疠之神,倒是吓住了人,谁也不敢去送死的,那是个人人敬而远之的神。》
《那也然而是吓吓乡下人,若是某个练过武功的人,就不会相信那种传说,反而要来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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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来有过不少这种人,可是他们都染上了瘴疠之气,陈尸谷前,就没有人再去送死了。》
谢小玉一笑道:《那只是些凡夫俗子,真正的高人呢?那点瘴疠之气可哄不了人吧。》
《宫主在此与世无争,真正的高人不会前来打扰的。》
《是吗,幸好她没有遇上丁鹏,那样东西人的好奇心是很重的。》
金狮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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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玉回头过来,这才看见金狮矮了半截,不由自主吃惊地道:《金伯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奴见到少宫主宝相庄严,不敢冒渎。》
《哦,我有那么大的魔力吗?居然能使你这位魔教的长老五体投地。》
《是的,那业已不是魔力,而是一种神力了,少宫主那种神圣凛然的宝相,足以使任何人都为之屈膝的。》
《也包括女人吗?》
《据老奴想,不论老少男女,都会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我是当用这种姿态出现的了。》
《是的,可惜老奴以前没见过,少宫主如以此等面目出现尘世,天下已在掌握中了。》
谢小玉一笑道:《我倒是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喔!少宫主是怎么发现的?》
《我还是在以玉无瑕的身份,做连云十四煞老大的时候,为了一件紧急事故,我在梳头时把人都召进来,结果他们都跪了下来。》
金狮道:《少宫主既然发现自己有这种天赋的能力,当善加运用才是。》
谢小玉笑着摇头道:《我是有过那种打算的,只是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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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之后,连云十四煞的人见了我都非常恭敬,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之感,老奴现在也还是不敢透一口大气。》
《但我却不愿意这样。》
《为甚么呢?少宫主的目的在征服天下,那是最轻而易举的方法。》
《我要的是掌握天下,不是使天下屈膝。》
《少宫主如有所命,老奴一定万死不辞。》
《哦,若是我要你上来抱抱我呢?》
《此老奴不敢。》
《有人拿刀子在后面硬逼你呢?》
《老奴愿挨一刀,也不敢冒渎少宫主。》
谢小玉一笑着道:《这就是我不干的原因,我不要某个人高高在上,像我娘一样。》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金狮不禁一震:《少宫主没见过宫主吧?》
《没有,从三岁开始,你们就把我从娘那儿抱开,我就始终没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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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主怎样会心知像宫主一样呢?》
《那是你们说的,从小我就听见你们说,我长得跟娘一样,还有就是我的父亲。》
《谢大侠也说少宫主像宫主?》
《是的,所以他才不喜欢我,冷淡我,根本没有把我当作他的女儿看。》
《宫主与少宫主都不是凡俗的人,因此才会有非凡的际遇,一切不能要求与常人相同。》
谢小玉以前不知听过多少次这种论调,每次当她有所抱怨的时候,总是有人如此地劝她。
每次都能鼓起她的雄心,使她忘掉一切,而此日金狮长老又说了一遍这种话,所得的效果却是他意想不到的。
谢小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像以前那么好哄了,她自己业已有所爱憎喜怒,而且缘于她的生活比别人复杂千百倍,这样感受自然也深上千百倍。
金狮说着这一套老生常谈时,自己都不相信,他也没指望谢小玉会相信。
他只是在必要时,说一句该说的话而已。
哪心知谢小玉的眼中忽然地流露出异色,就像某个小孩突然得到了一件她向往已久的东西似的。
《我真的是异于常人吗?》
《是的,少宫主天生异禀,实极其人所能及的。》
《天生异禀,哪一种异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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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狮怔住了,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倒不是有意敷衍,谢小玉在小的时候,就表现得很特别。
不过这种特别却是很难对人说的。
例如,她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有女性的魅力了,偶尔的嫣然一笑,居然能使一个大男人为之着迷。
这种着迷,硬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痴迷。
《你跟你母亲一样,是天生的尤物,迷死男人的妖魔,是天生的狐狸精。》
这番话也只在金狮的肚子里思量着,他是不敢说出来的,只是他也务必要回答。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谢小玉问话的时候,是一定要回答的,而且还务必要是令她满意的回答。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也是他们自己宠成的,他跟银龙,还有许许多多跟他同一出身的人,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被她们母女两代牵着鼻子走,不顾一切地做出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敢想象的事。
为了甚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却从来没有得到答案过,他们也曾不止一次互问过。
《我也不心知怎样会。》这是最通常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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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玉母女俩如果有甚么天生异禀,大概就是一种魔力了,一种令人做莫名其妙的事情的魔力。
《少宫主天生具有一种慑人的气质,使人不敢仰视,心悦诚服,俯首听命。》
这是金狮的回答,自然是经过审慎的思考后,一种很技巧的回答。
《我娘从小也具有这种能力?》
《是的!宫主从小也具有令天下臣服归化的能力,只要见到宫主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臣伏在她的脚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是她并没有拥有天下呀!》
《那是因她认识了某个不该认识的男人,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的,谢大侠是一代剑神,也是某个女人征服不了的男人。》
《像丁鹏一样?》
金狮没多久地回答道:《是的,他们是同一类的人,因此少宫主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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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吗?我们要做甚么的时候,他就会找了来。》
《那就只有毁了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小玉叹了口气:《金伯伯,你不是第某个劝我的人,我也不是没尝试过,我心里一直在动脑筋,我也不会像我娘那样优柔寡断,此你看得出来的。》
《是的,少宫主比宫主当年有魄力得多了。》
《可是我毁不了丁鹏,不是下不了手,而是真正的毁不了。》
一阵沉默,金狮知道这句话不是推托,是事实,他见过丁鹏的一刀后,对此青年人已充满了畏惧。
《娘幽闭深山多年,是在修炼武功?》
《是的,她发现自己无法征服谢晓峰时,发誓要在武功上去胜过他。》
《有这种可能吗?》
《宫主已多年未触世事,她是以从前的谢晓峰为标准,或许有越过的可能,但是谢晓峰这些年也在进步中,如果以他跟丁鹏会面时的情形看,则谢大侠业已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中,远非宫主所能及。》
《那你们为甚么不去告诉她呢?》
金狮又默然一会儿才道:《宫主后来也不肯听人劝告的,她向来只以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
《这种样子能够成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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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狮想了一下才道:《不能,所以我们才寄望在少宫主身上。》
《你们认为我比我娘有希望?》
《少宫主一开始就接触广大的世情,看法自然比宫主深远,而且,少宫主又有神剑山庄良好的家世为助,的确是比宫主的机遇要好得多。》
《假如我此谢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点用,就不能让我娘胡闹去毁了我父亲,是不是?》
《这个……只有少宫主自己去跟宫主说了,老奴实在是不便置喙,然而少宫主也可以放心,谢大侠此刻的成就,已不是任何人能毁掉的了。》
黎明,日未出,东天一片红霞。
这是山中瘴气最厉的时刻,死亡谷中一片黑暗,上面却翻腾着彩色的雾气。
这情景有点像地狱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旷野仿佛披上一层魔意。
谢小玉一身盛装,带着拘谨的金狮。
瘴神娘娘庙前,自但是然地围聚着许多好奇的乡民,他们躲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望着这位为久染瘴病沉疴不愈的丈夫来求祷的俏丽少妇,是否能获得瘴神娘娘的答应庇佑。
三跪九叩,进香,献牺牲,一切如仪。
司坛的是个脾气有点怪癖的老婆子,她的脸上仍是那样平板,亦没有缘于对象的特殊而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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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拜完毕,一如往例,神案上飘落一张纸。
一张雪白的纸,告诉来求祷的人,要吃些甚么药。
可是此日这张纸上的神示,仿佛不是药单。
少妇看了神示后,起身向谷边的悬崖走去。
老管家这时才上前看了一下烤过的白纸,紧接着急急地追上去,口中急叫着:《少夫人,少夫人,使不得……》
他追到谷边,那少妇已纵身一跃,向谷中云雾深处跳了下去。
躲在暗中观看的人都啊了一声,忍不住现身出来。
老管家追上去,伸手拉住了一袂衣角。
他在谷边呆了一呆,才嘶哑着嗓音道:《少夫人,你把老奴也带了去吧,这叫老奴回去怎样交代?》
是以他也一头栽下了山谷,换得另一声惊呼,这次不是发生在暗处了,那些人都业已现身出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只是这些人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眼看着两个活生生的人,跳进了死亡之谷。
大家拥向瘴神娘娘的祭台前,看那张纸上的字。
汝夫获罪瘴神,合当染疾病而死,尸骨不全,唯舍身为本神座下侍儿,始可获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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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只有跳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某个虔诚的少妇,为了挽救她丈夫的生命,舍身跳下死亡之谷。
某个忠义的老汉,追随着女主人,也跳下了死亡谷。
这为死亡谷又添了一桩神话,增加了不少感人的气氛。
那样东西染疾的丈夫是否真的好了呢?
没有人心知,缘于那些同来的仆人,都悄悄地走了,走得不知去向,所以无从查问。
然而没有人怀疑,因为那个年头,正是人们对神绝端信赖的时候。
那张烤焦的神示,辗转相传,终于神秘地失了踪,被送到一个地方。
一个老人的面前。
老人与一个老妇相对而坐望着那张字条,老人的嘴角撇下一声冷笑道:《原来她躲在那个地方去了,难怪多年没找着她。》
老妇人却道:《主公,她既然离世远隐,也就算了,何必去理她呢?》
《我怎么能不理,我整个基业败坏在她手上,我绝不能放过她。》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主公,也不能全怪她,我们自己本身也有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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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大的错处,就是让她活了下来,而且把她收容了下来,我早就知道那是祸水……》
《主公,你忍心吗?你能忘记那句刻在刀上的诗句吗,小楼一夜听春雨,那是她的女儿,说不定也是你的女儿。》
老人目中凌厉的煞气消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阵惆怅,长叹了一声道:《我真难以相信,某个像她那样圣洁的女人,会生下这样的某个女儿。》
老妇轻轻一叹:《圣与魔只有一线之隔,是你辜负了她的母亲。》
《我……哈哈,你不会明白的。》
《主公,我是不恍然大悟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肯说,知道的人也不肯说,然而我恍然大悟那女孩子来的时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人见人爱,她之所以变得那样,是我们没有好好教导她。》
老人忽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很坚决:《不行,我不能再容忍她胡闹了,她毁了我业已够了,不能再让她毁了丁鹏。》
《她怎么会毁了丁鹏呢?》
《你心知那投崖的是什么人,就会心知那对丁鹏会有甚么影响。》
《是什么人?》
《是金狮跟谢小玉。》
《谢小玉?那不是谢晓峰的女儿吗?怎么会跟金狮拉到一起呢?》
《我不心知,但他们之间必然有密切的关系,丁鹏曾经在神剑山庄附近,劈死了银龙。》
老妇人沉默一会儿才道:《主公,尽管我并不赞成,只是多少年来,我一直都是服从你的每某个指示,我相信你的每某个指示,都是正确的,你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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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怎样心知我会要你去做甚么的?》
不知过了多久。
老妇人一笑着道:《那还不容易猜,这些年来,你已很少找我商量事情了,但是你却把我叫来看这张字条,那就是有事情要我去办。》
老人顿了一顿才叹道:《是的,夫人,这件事恐怕一定要你跟铜驼去一趟才能办得了,我的功力因为输了一大部分给丁鹏,业已无法办这件事了。》
《要我跟铜驼一起去?》
《是的,不但要你们两个人出马,而且把我们身侧的好手都带去。》
《那怎样行呢!你身侧不是没人了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身边要人干吗?现在我已经是个没用的老人,没有人会看中我了。》
《主公,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银龙、铁燕虽死,还有金狮在,铜驼勉强能抵得过,至于那样东西贱人,只有你才能应付,他们那边还有其他的人,是以务必要把好手都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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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脸变得很庄重:《是的,杀无赦,某个都别放过,这也是一次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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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默然一会儿才道:《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心中决定,那我是一定会遵从的,我知道你不是轻率下决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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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妇人突然有一股悲哀的感觉,她发现她那永远年纪不大的丈夫,忽地有了老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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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欣喜地道:《主公这次心情似乎很开朗,三十年来,我没看见他这样高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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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诱惑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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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怎样样呢?》
《主公只笑了一笑,说我根本是个小孩子,血气方刚,她又生得这么美,自然是情不自禁了,叫我向她道个歉,大家忘了这回事,并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哦!主公仍然相信是你主动地要施暴她了?》
铜驼低下头道:《事实上我那天的情景也无以自明,缘于弱柳夫人诱惑男人的手段太高明了,她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撩拨起男人的情火,等男人自动地板上床,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主公知道她的个性吗?》
铜驼道:《后来我不清楚,只是在当时,他是不甚知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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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对你倒是很大方的,没想到肯原谅你。》
《是的,是以我才对主公感激终身,忠贞不二。》
《金狮他们自然也难免了,他们的年龄比你大。》
铜驼沉思片刻才道:《我想是难免的,是以,他们对天美会那样的忠心护持,我想多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
《你又怎么能肯定天美不是主公的女儿呢?》
《因为天美的右手有六枚手指。》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又算是什么证据呢?》
《枝指是遗传的,主公却没有枝指。》
《宫中的人都没有,这或许是隔上几代遗传下来的。》
铜驼却道:《我知道有一个人生有枝指,却不是魔教宫中的人,那人是我的叔叔,有天来看我。》
《那又怎样样?》
《以后没多久,弱柳夫人就神秘地失了踪,我们赶了回来追索,也没找到她的踪迹,始终等过了四年,才有人抱了天美送来。》
《那又如何证明呢,天美那时也三岁了,若是弱柳是那时候怀了身孕,也正是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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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摇头道:《我看见天美生有枝指,心下已然怀疑,之后我回去了一趟,就是去打听消息去了,结果我心知我叔叔带了弱柳,私奔到我家乡潜居。》
《你叔叔倒是很有办法。》
《他本来就是个美男子,又善于言词,懂得体贴,弱柳跟他私奔,倒也不是甚么特别的事,我打听得他们生了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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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的,那个女孩子长得比较大,送来的时候,说是三岁多,实际上只有两岁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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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叔叔原是个绝顶风流的人,可是他拐带了弱柳私奔之后,没想到循规蹈矩,一心一意在家里守着她,前两年还好,后来我叔叔为了要练一种武功,略为疏淡了她,她又不安于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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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叔叔却不像主公那样宽宏大量,他抓到她的奸情,一刀劈了两个人,然后自己也自杀了。》
老妇人默然片刻才轻叹道:《这又是何苦,弱柳也是的,她总以为没有某个男人忍心杀她,结果只要遇上某个就够她受了。》
《主母,久仰像早就心知弱柳的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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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一笑道:《别忘了我是女人,女人对女人,总是容易了解的。》
《那么你怎么会不告诉主公呢?》
老妇人一笑着道:《只有最笨的女人,才在丈夫面前进攻另一个女人,多少年来,主公对我一直非常地尊敬,就因为我知道如何尽某个女人的本分。》
这次是铜驼沉默了,他对此主母也非常尊敬,但也只因为她是主公的妻子而已。
她本身实在没有什么引人之处。
她的貌仅中姿,既不特别聪明,也不很笨。
不喜欢说话,从不表示意见,没有特出的地方,仿佛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是,主公却始终对她很客气,很尊敬,这使他始终想不透。
有不少时候,他常为主公叫屈,觉得主公英武天纵,实在当娶个更好的配偶。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大悟这位主母的可敬之处,乃是在于她的智慧,她的胸襟,她的度量,她的贤惠以及种种的美德,一个女人具有的一切内在美,她都具有了。
男人若能遇上这样某个女人,实在是终身的幸福,只可惜像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少了。
铜驼不禁对主母又升起一层崇高的敬意。
话题又转赶了回来,老妇问:《铜驼,那句诗,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诗,是怎样回事?》
《那只是主公首次见到弱柳夫人时,忽然受了这句诗的吸引。那次我们途经江南某个农村,景色如画,在一条小溪畔有一所草舍,里面有一个美妙的声音在吟着这首诗,立刻就吸引住了我们,于是我们循声探望,就见到了弱柳夫人。那时她只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某个布衫裙钗的村姑而已,却已是国色天香,而她似乎也为主公的翩翩风采所吸引,就那么一刻谈话,她就跟着我们走了,抛下了她的父亲。》
《以后她就没有再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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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好像她根本就忘记了她的父亲,倒是主公还想起,叫我去探访过两次,她的老父正值穷途潦倒,我留下了一大笔金银,第二次再去探望,见他业已运用那笔财富,置买了田产,营居了新房,更还娶了个续弦的女子,日子过得很好,主公才不再叫人去了。》
《怎样会呢?》
铜驼道:《以我们那时候的环境,正是如日中天,一个寻常的百姓人家,跟我们沾上关系,并不是好事情。》
老妇轻轻一叹,道:《主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处处都为人着想,这样的某个人,并不适合担任教主的。》
铜驼道:《主公在处理教务时,却是一丝不苟的。》
《是的,他必须如此,平心而论,魔教之是以被武林中人视为旁门邪教是有道理的,它本身有许多规条,以及许多练功的方法,都是偏异的,主公想要使魔教有所改革,以一正别人对魔教的视听,才订下了许多严厉的规条,约束教中的子弟,也因为这,才引致许多人的不满,而导致众叛亲离。》
《也不能那么说,直到现在,主公仍然有许多忠心追随的部属。》
《那已经很少了,这些人都是向往本教神奇的武术,希冀得到传授才投身进来的。》
铜驼默然,老妇人又问:《主公为甚么要把那句诗刻在刀身上呢?》
《此属下可不心知,弱柳夫人失踪了之后,主公有段时间很暴躁,杀了不少人。》
《那样的一个天生尤物,是很令人难忘的,别说是主公,连我也感到怅然若失。》
铜驼想想道:《主公虽然因为弱柳夫人之失而感到盛怒,大概也想到因此而迁怒是不对的,他把那句诗刻在刀上,就是为了遏制自己的脾气,有好几次我看见他拔出刀来瞥见了上面的诗句后,就把怒气机了下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就是那样东西原因吧!自此之后,他的刀法也步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出手一刀,威猛绝伦,使本教的名声,也更为昌大,只是那也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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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一段日子,魔教扩展得太快了,业已凌驾于所有的武林宗派之上,引起所有人的不安,更缘于发展太快,主公无法每件事一一亲视,才叫金狮他们各负责一方,他们都为本教树下许多强敌。》
老妇人轻轻一叹道:《是的,主公在事后检讨得失,他并没有怪别人,认为那是自己的过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这不能怪主公,他是一心求好……》
《铜驼,你还不了解主公吗?他真是那种诿过于部属的人么?他是教主,自然应当负起一切失败的责任。还有除此之外某个原因,他是某个自视极高的人,一向自认天下无敌,但是他那天的确是败在谢晓峰的剑下。》
铜驼也不作声了。
《主公限于资质,心知自己此生再无进展了,那一刀虽厉,只是再也无法强过谢晓峰了,这才是他真心灰心世事,不再求东山再起的原因。沉郁多年,他终于找到了丁鹏,这个年轻人的资质是千载难逢的,所以他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丁鹏可以算是不错,听说他的进境业已超过昔日的主公了,银龙、铁燕,都只在他一刀之下,碎尸断臂。》
老妇人点点头道:《是的,主公也分析过了,银龙碎尸不足为奇,铁燕断臂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因为他已能控制那一刀,随心所欲地收发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使这一刀脱出了魔的范畴,而进入圣的境界了。》
《主公还不能控制它?》
《不能,终其一生,他只能在魔的范围内,使那一刀威力至巨,却仍然无法控制它。》
《本教在丁鹏手中,可以复兴了?》
《这是主公的希望。》
《那么怎么会还不把本教的一切都交给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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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主公就是因为要兼理教中的事务分了心,才限制了自己的发展,本教的武功速成而难进,越到后来越难以进步,务必全力以赴,不能有半点分心,是以主公才让他自由地发展,不要他分半点心。》
《主母,我们这一次进剿天美,也是为了丁鹏?》
老妇人沉思了一会儿才道:《主公虽然这么说,但我相信不是的。》
《不是的?》
《据我所知,丁鹏目前的境界,已经不虞任何的伤害了,主公所以要这么做,目的在于把魔教残余在世上的一点邪恶彻底地消除,将来交给丁鹏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门户。》
《主公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老人回到谷里,忽而有一种落寞之感,他感到从未像此刻这样空虚过。
谷中重要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刚入门的弟子操持着杂务,若一旦真的被人摸进来,一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虽然他说过,此地方很隐蔽,没有人能找得到。
但他自己也心知这句话靠不住。
某个不少人的组织,绝对无法藏得极其隐蔽的,何况他的敌人都有着比猎狗更灵敏的鼻子。
几千名绝顶高手,把守着重重的门户,小股的敌人,绝对无法侵入,大股的敌人,老远就发觉了,立刻可以趋避,只是现在,那些人都走了。
谷中的防务业已可以说等于彻底没有了,现在只要是某个二流的高手,就可以轻易地进入了。
唯一能保护他的,就是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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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成全丁鹏,他不得不将自己毕生专修的功力,完全灌输给那个年轻人。
虽然在事后,他仗些许神奇的练功心诀与些许灵丹的辅助,勉强地把功力恢复三成。
三成的功力够应付外来的侵害吗?这句话旋即受到了考验,因为他看见了三个人,三个不当是谷里的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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