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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掌柜没见过这样的。
茫然过后一阵无语,喝了两杯茶才压下心头复杂情绪，问叶存山是要银票还是银子，《这次能先给你们五十两,其他的要等京都的人回来,看看具体销量定。》
跟《神女伏妖录》不同,《神女伏妖录》是先在蔚县发行，确认畅销以后，他们能旋即定好稿件价位。
《赘婿》发行的地方太多，就要综合考虑。
余掌柜给了句准话：《后续补的润笔费,不会比柳公子的低。》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叶存山不想讲话。
好好的说柳文柏干嘛。
可眼角眉梢分明压不住得意，他家夫郎真厉害！
余掌柜又说：《二少爷说这故事是长篇,问你能不能签个契据,后续的文稿要优先给我家。》
也不白给，保证优先他家以后，稿子会有十两起步的浮价,根据质量来。
原本能拿十两的润笔费，就能翻个倍。
百年书斋进去以后书页都不能翻，报书名,伙计给找，找到了要是不买,还要被阴阳怪气一通。
蔚县总共三家书斋，除却杜家书斋外，还有万书斋和百年书斋。
不看书目，只听书名盲买,还容易买到自己不需要的。
缘于当今书籍很多都是整理本,买赶了回来以后容易跟已有书籍的内容重合，花这钱就不值当,拿去退也退不掉。
叶存山读书晚，没去他家受过气，听叶延讲过不少次。
杜先生回来后，也是看这情况着实不好，才在这穷破地方挤着开了第三家书斋。
万书斋情况要好一些，然而他家主要经营话本小说，风情本艳俗本多，还有各类春宫图，人家不卖科举用书，主要是跟码头商人合作，本地人买不买的，他们无所谓。
他家给书生们贴补多，收入就在小说话本上。
不提前头交情，受过照顾，只对比三家书斋的情况，也是优先杜家书斋的。
他说没问题，《拿银票吧。》
夫夫俩身上还有碎银，村里没什么要花金钱的地方，能过完此年。
余掌柜从褡裢口袋里拿了一张银牌给他，回收了十二月底拿润笔费的条子，又给了一张新条子，《一月底拿。》
《若京都的人回来早，也能一起结算。》
然后就是早准备好的契据。
叶存山稍稍举棋不定，没去叫云程来签字，自己在上写下名字。
云程心知小说写得憋屈，怕挨揍，现在不想让人心知是他写的。
外头叶延也拿到了润笔费，二十两和一套笔墨。
这次销售方向改了，叶延的稿子先收后发，得等京都的人赶了回来才心知反响，给他的是基础润笔费。
余伙计叫他一月底再来一趟，《大概还有。》
读者口味多变，具体的余伙计不敢打包票。
叶延已经很满足了，他知道写出来平淡，没甚么波折，又没若干个美女，能有收益就不错。
叶存山出来，把银票和条子放进云程的小挎包里，从他包里又拿了碎银，叫他跟叶延先去纸铺接存银，《我买完水果直接去大路边上跟你们汇合。》
云程看见了银票数额，笑得眉眼弯弯，给叶存山又塞了块银子，《给你买酒喝。》
先前赶年集，就说卖了小萌虎给叶存山买酒喝。
过年的酒多买几种，什么椒柏酒、屠苏酒，米酒果酒，他喜欢的都买点。
后来是买酒不方便，又太重，所以没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叶存山拿了金钱，有了吃软饭的实感，还笑，开口本想调笑云程两句，一看这场合不对，就走时无意蹭了下他的手背，被云程反过来笑话：《黏糊！》
叶存山步伐轻快，头也没回。
云程还记得昨日杜知春说的，《赘婿》会在今明两天里发行，他刚才没看见，问余伙计，《那书明天上吗？》
余伙计笑得神秘：《二少爷说咱们这书是在府城经过考验的，不用先发出来试水，可以一次多印刷些。》
他们的船是北上，那不是还有商人能南下么。
上次书斋吃了被盗印的亏，这次是想要狠狠回一次本。
云程放心了。
他跟叶延到纸铺时，存银业已在门前等着了，除却他自己的小包袱，还除此之外买了一小筐的零碎物件。
有吃的喝的，也有玩的用的，他还爱俏，买了胭脂唇脂，拉着云程看手背的试色，《大嫂，你看这个好看吗？》
缘于会画画刺绣，云程对色彩还算敏感。
好看是好看的，就是没想到存银会用，他一脸复杂，《你还小，用不着此……》
况且他是把存银当男孩子看的，包括他自己，除却眼尾有孕痣，其他方面跟男人没区别。
涂脂抹粉什么的，他实在接受不来。
看小孩子想顶嘴，云程抢他前头说：《你本来就天生丽质，涂抹这些还压了颜色。》
还试图给存银洗洗脑，改改观念，《你这脸都业已白里透红了，嘴巴也红，还涂此做甚么？》
存银就羞起来，小声跟云程讲：《你当我涂着好看呢？我涂着显摆的，这是我自己挣的！》
云程默了默，《你跟你大哥的性子还挺像。》
存银嘿嘿笑，试过色了，就把胭脂唇脂都装小挎包里。
两人等叶延跟叶粮他们短暂叙旧说过话后，就上驴车去县城外边的大路上等叶存山。
存银跟云程搁一块儿，问他俩过年回不回家吃饭，《我爹前几天似乎来赶集了，小飞哥说见着他了。》
存银当天还躲着，怕被叶大揪回家，实际叶大根本没来找他。
云程说：《回的。》
叶存山说会带他回去膈应叶大呢，这顿饭他要去吃。
到地方后，云程先把耳坠给叶延。
耳坠带了花纹，比素净的耳环贵，二两银子出去，只剩下百来个铜板。
云程一并给出去，《那店不讲究，连个盒子都没，我给缝了个小布包，你到时送礼要说明白，省得她没发现。》
叶延性格要比叶存山含蓄很多，对刘云有心意，平日里不善表达，送个东西，按照他这性子，也是含糊着送出去，不敢跟妻子互相打趣。
他还想跟云程取取经，被旁边存银大眼睛盯着看，就摸摸鼻子闭嘴了。
存银还要问他：《堂哥，你给嫂子买了耳坠？那你不得再配个发簪？堂嫂始终用布带挽头发，这配着不好看。》
叶延起初慌了下，还是云程解围：《堂嫂有发簪，还是根银簪子。》
叶延家里阔绰过，是能一口气给三个儿子娶媳妇，分家以后各自住青砖瓦房的阔绰。
刘云好好一大闺女嫁进门，聘礼好看，嫁妆也说得过去。
这东西是后来云程跟她熟悉了，听她念叨过。
叶延想起来这事，摸摸兜里银子，想着年后要是家里松泛，也再给妻子添根簪子添个镯子。
刘云嫁进来快五年了，叫他拖得，衣裳都是粗布，成日里穿得灰扑扑的，回娘家都要被嫂嫂挤兑。
这些外物对他们家来说不实用，却能叫人心里舒坦，解解郁气。
叶存山买好东西回来，把存银赶到另一辆车上，放下背篓坐云程旁边，四人就启程回家。
路上无视存银对他的指指点点，把买来的东西给云程看。
《买了坛梅子酒，说味道酸酸甜甜的，你应该能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程酒量不好，嘴唇还挑。
自家酿的米酒他觉得难喝刺喉咙，在外面买的米酒他也觉着涩。
就是个奶茶，一次没调好比例，他也喝不下，不是嫌腥就是嫌齁。
他揭开闻了闻，怪香的，《回家就尝尝。》
水果买的梨子跟柿饼，天冷，怕梨子冻坏，外头裹了稻草。
这东西不耐放，叶存山没买若干个，主要是柿饼。
其他就是过年用的椒柏酒和屠苏酒一样买了点，其他酒类没买。
云程问他：《你不是喜欢喝米酒吗？》
叶存山：《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此梗是过不去了。
云程也不管他，反正有三样也足够丰富。
村里有人自己酿米酒，实在想喝也能在村里买。
路上他俩商量着回家要先做甚么，今年已经年二十八，到家就要开始准备年货。
按照叶存山的说法，今天开始打年糕都来得及。
上回刘云带话过来，说村里人都会给他们送一些，但叶存山想自己打。
《有些人是想感谢你把造纸术分享给了村里，叫他们能添个进项，是以年边看咱俩忙，搭着送点年糕，意思意思。反正咱们就两张嘴，吃不了多少，他们给了个报答，也安心。》
《有些人就没这个想法，认为他们就是给村里作坊干活，靠劳动换月金钱，才不管此方子哪里来的，会认为咱们已经有了分红，不应该再收他们的礼。别人送了他们不送，显得他们小气不懂事，硬跟风来送，心里也是不满的。》
他俩常住县里，赶了回来得少，没空维系关系。
叶存山要科举，不能名声整得太差。
云程听他说完，也同意自己打，《那回去就把米泡着吧。》
叶存山喊存银：《回去放好东西就到山上去，家里要准备年货了，你过来帮忙。》
存银冲他做鬼脸，《我给大嫂帮忙。》
叶存山无所谓，《随便，你大嫂甚么都不会，给我帮忙你轻松点，给他帮忙，你自己干完。》
云程：《……也不是甚么都不会吧，我现在会烧火了。》
存银飞快瞥他一眼，《我给我大哥帮忙！》
云程：《……》行吧。
到村口叶二叔家，几人把东西搬下，结算车费。
叶延身上余钱拿去买了耳坠，身上只有百来个铜板和两个元宝，在门外喊了声，叫刘云出来给金钱。
叶存山是看着他拿到润笔费的，没跟他客气。
赵婶婶给他们做了熏肉，刚好一起拿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窝兔子婵姐养得挺好，云程看婵姐还抱着兔子顺毛，心知这孩子是把兔子当宠物了，就没抱走。
叶存山打猎抓回这兔子时，家里没金钱，云程肚子里缺油水，看着兔子馋得慌。
现在生活改善，他不缺这一口，就不想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婵姐还不是村里到处撒欢的小孩儿，打小闷家里，养个小宠物也不错。
存银从小兔崽出生就开始喂豆浆，也养出了一段感情，看大哥大嫂都没要宰兔子的意思，也松口气。
《公兔母兔还是分开放，不然没几天又要下崽了！养不起了都！》
婵姐奶声奶气的，《我会拔草喂的！》
婵姐说的草，就是院里菜园的菜，被存银好好笑了一顿。
整个村子都在忙碌，一路走来，经过人家门前，才会有人搭句话，路上碰见的都来去匆匆。
倒是叶旺祖心知他们此日回来，算着时辰赶过来，跟人碰了个面，帮他们提了个竹筐。
给他们说家事：《屋顶扫过雪，后院茅厕跟菜园都清理过，猪也帮着喂了，之前本来说帮你家一起宰了算了，你爹说不做此主。》
祭祖前两天斋戒，算下来腊月二十八、二十九这两天也不能杀生。
叶存山说：《我抽空去柳屠户家问问他家买不买活猪。》
后来有了云程，云程也不会侍弄，猪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这猪他先前是自己养，一堆事要忙，猪没养好，比别人家的瘦不少。
正月初四他们就会跟着铺子里的人一起去县里，这猪再等，还要麻烦人继续帮忙喂，实在没必要。
说好这事，叶旺祖也问云程在县里适应不适应，《现在村里开了铺子，你平日无聊也能过去坐坐，应当还好？《三字经》当都学完了吧？》
叶存山表情古怪。
云程面不改色点头，《学完了，还有些字会写错，再熟悉熟悉就好了。》
叶旺祖说明日给他把启蒙书送去，《我家没小孩子，你能够先看。》
云程学字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学完送回来，以后有小孩子了还能用。
这年头书贵，云程也是认真想读书习字，就没跟他客套，直接收下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俩到家后，叶旺祖没急着走，看他们有甚么需要帮忙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前后院跟屋顶都弄过，家里蒙尘需要打扫。
这次叶存山买了粳米，先收拾了个水缸出来，淘米洗净放前院泡着。
不知过了多久。
叶旺祖这才知道他们是要自己打年糕，没反对，《下午打吗？我来帮忙吧。》
《不用，我叫存银来了。》
叶旺祖是叶根家长子，看他能独当一面了，叶根也在渐渐地教他接手族里的事情，这次祭祖是手把手在带。
他也忙，叶存山泡好米后，就抓紧看看屋里。
上次休沐过，才出去半个月不到，落了尘，东西都好着，家里只需扫扫尘。
年货不准备多，能买的都买了，主要就是揉面蒸馒头和打年糕炸果子。
他让叶旺祖自己忙去，《我要帮忙再去找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行。》
他一走，叶存山就去灶屋烧水热炕。
上次走时，两人把被褥都收进柜子里了，炕上返潮也不会湿了被子，趁着天色早，烤上一阵，晚上睡觉能有个干燥被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顺便也烧个热水，家里擦擦扫扫也用得上。
云程把下面东西收拢防尘时，叶存山就拿着扫把先扫上头除尘，两个人头脸围着块薄衣服当面巾，也被灰尘呛得咳嗽。
等到存银过来，三人一起，里里外外弄完，也到了中午午饭时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下午要做吃的，三人都先将就着应付一口，留着肚子还能吃口热乎馒头和果子。
饭后叶存山揉面，云程烧火，存银剁馅儿调馅儿，准备今年也做点肉包子和素包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都围着灶屋忙活，能一起聊聊天，叶存山告诉云程：《杜知春要定生肖挂件，一样五个，按照小萌虎的价格收费。》
小萌虎是三个二两银子，七个四两银子，这其实是不好算的。
然而杜家大方，不会叫他们吃亏就是。
云程应下，叶存山瞥他一眼，《小羊挂坠不能绣黑脸的。》
云程就笑出声，《放心吧你，黑脸羊就一只！》
存银就觉得他在这灶屋里闪闪发光，格格不入。
上回年市他没出去，不心知小萌虎挂件，更不知道那巴掌大的绣品卖价是大几百文钱。
叶存山怕回家路上蹭掉，今早没佩戴香囊跟挂坠，存银也没见着样品。
再听两人来回说几句，他还急了，《什么生肖挂坠？有没有我的份儿啊？我属兔子。》
叶存山给云程飞眼刀子，《不给他绣。》
存银不服，《你看看我在给谁干活，凭什么不给我绣？就要给我绣，我要兔子，小白兔，要大耳朵，要带毛的，婵姐那兔子会掉毛，我回头去薅一把，我的兔子要真毛的！》
存银哼一声，眼巴巴望着云程，《大嫂，我想要兔子，你教我也行啊。》
叶存山：《你小小年纪，怎么攀比心这么强？》
云程想想小萌物的价位，答应了，《那我教你。》
存银就得意的望着叶存山扬下巴。
叶存山目光深深望着云程，揉面的劲儿都大了些。
让云程想起来，叶存山给他按摩时，也是这么肆意揉捏他，他毫无反抗之力。
云程说：《我还给你绣了发带。》
其实是绣了拿来卖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叶存山不知道，但他被哄好了。
存银想要，看他哥笑得傻气，心中决定算了，等回头他自己缝一条。
哎。
要他是个男人就好了，娶个小夫郎给他缝。
可惜他心中决定招婿……
不，不对。
存银突然问叶存山：《哥，你是不是给大嫂缝什么东西了？》
叶存山揉面的动作僵住。
云程拿着烧火棍差点把火戳熄。
存银毫无所觉，一样样的往剁好的肉馅儿里加调料，《大嫂问你会不会绣花呢。》
要他哥这么个大老粗都会绣花，他以后招婿，招某个会绣花的，也不难嘛。
叶存山就只送过云程一条手帕，谁问他都不认，《没有，不会。》
存银嘿嘿笑，根本不信。
这态度被叶存山当做挑衅，叫他干活麻利点。
云程看锅里水烧开了，问他们现在做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叶存山割了猪肉赶了回来的，叫存银先去炸猪油。
存银就着热水清理肥膘肉，洗完切丁，再下锅用热水氽烫，捞出沥水清锅，再下锅炸，一点儿清水加进去，就滋滋冒油香。
他叫云程火烧小点，《别炸糊了，要渐渐地炸。》
家里是硬木柴，一根递进去，能烧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
上一锅水开，云程就听了指点，没再递柴，望着火势往里加小根的柴火，火候把握得极好。
存银吹习惯了彩虹屁，看他烧个火都要夸夸，云程被哄得面庞上的笑意都没散过，叶存山在旁边看得牙酸。
肤浅。
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
三人忙得热火朝天时，叶大上门来了，说给他俩送熏肉和年糕。
年市过后，叶大回村被叶根叫去训斥了一顿。
缘于他大咧咧拖了某个能躺进两个人的浴桶送到了县里。
年底时，叶根忙得晕头转向，这种别家的家务事他本来不知道。
还是叶大自己回来后，满村子说他儿子儿媳会感谢他。
感谢个屁！
叶大就普通庄稼人，这辈子没见过大官，头顶最大的老爷就是族长。
说是一起长大的关系，那身份一变，就是要压他一头。
他被训得一声不敢吭，只敢在心里嘀咕：他们自己都弄了个大浴桶，不知羞，满村拉着走，怎样他送就不行了？
可叶根是比他有本事，叶大心里再埋怨，也是要跟儿子修复关系的，可不敢弄巧成拙。
他也算着日子，一清早就没心思干别的。
等存银回来，还说先打听打听，结果存银东西一放，二话不说就往山里跑，他叫都叫不住，藏兜里捂了好几天的银豆豆都不想送出去了！
一大早他就始终盯着叶二叔家，想看看叶存山跟云程两个会不会又去他家过年。
眼瞅着午饭都过了，他们也没有下来，这才带着一筐东西找上门。
叶存山见了他没好脸，《啧，你还认得我家门朝哪边开啊？》
这屋子是陈金花前头的男人李猎户留下的。
早前跟陈金花勾搭上，叶大经常来屋外给人送东西。
吃的，用的，也帮着家里砍柴挑水。
叶大娶陈金花进门后，就没来过了。
终归是前头的男人家，李猎户还死了，叶大嫌弃晦气。
自家儿子卷铺盖到这边住，是顶着克亲的命被分出来的，他还怕克着自己，自然更少来。
他无视叶存山的态度，自说自话：《你那院子里泡着米是准备做年糕？我不是跟程哥儿说了我给你们做了年糕吗？他没给你说啊？》
云程抱着烧火棍，不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
这种时候，还是交给叶存山处理，他不添乱。
存银慢慢悠悠推着锅铲，不让肉丁粘锅，炸了一阵后，这味儿更香了。
他也不吭声，甚至不回头看，假装他不存在。
他没叶存山莽，在家里他是最小的，挨骂受委屈都要忍着的，偶尔顶嘴，还得看长辈们的心情。
叶存山说：《给我说了，但我想打个新鲜年糕给他尝尝。》
四周恢复了平静。
年糕打完放一放，就会变得梆硬。
新鲜年糕做出来还是软糯的，蒸熟的米能加糖吃，捶打过后还能吃口热的。
但叶大只觉得他们矫情，《哪里这么麻烦？不都是新打的年糕？煮煮怎么不是新鲜的？费事。》
话不投机。
叶存山没上门膈应他，他自己送上来了，就把话说得更直白了，《这哪里麻烦？这不是新打年糕尝个鲜的问题，是我要亲手打了年糕给他吃，听出来了吗？我在讨好他。》
叶大一张脸皱成了问号。
存银也竖起了小耳朵，还冲云程挤眉弄眼：好肉麻哟。
叶存山不觉得肉麻，他娶亲后脸皮见长，原本只是行为大胆，这些时日被云程的土味情话锻炼过，这直白话也能面不改色地说。
《家里穷，云程会挣钱，我现在指着他挣金钱养我，供我读书……》
叶存山揉好面团，放同时醒面，擦手时还先冲云程笑了下。
他脸黑，不管分家前后，叶大都认为这大儿子骨头硬。
现在看他笑，还不自觉抖了下身子，鸡皮疙瘩掉一地。
叶存山说：《反正我跟他都光条条某个人，谁嫁谁娶都不要紧，谁养家谁当家。》
叶大隐约听出来了一点意思，面前晃了一晃，扶到了桌子，才心知不是视线晃了，是他头发昏，脚发软。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啊。
甚么叫谁嫁谁娶不要紧？这关系大着呢。
某个大男人，娶亲就是正常嫁娶，嫁人就是入赘。
入赘到别人家，这还不要紧？
以后生了娃跟云程姓，挣了功名，也是云家的。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儿子也是云家的。
入赘到别家的儿子，就是还能给他尽孝，那也不能给他摔盆儿了。
要摔也是给云程的爹摔——虽然云父已经死了，不用摔了。
叶大看叶存山还又望着云程笑，对后面的话有了预感，一句不想听。
他一下想到叶根说的，儿子儿媳肯定埋怨他。
他留下熏肉跟年糕，背篓都不带走，步子又虚又急，忙慌慌的找到了叶根家。
叶根是族长，有儿子帮他，到年底也忙得脚不沾地，今年他还打算给存雪说亲，业已在谈亲事，选吉日，存雪早前拿了红布，也在绣嫁衣。
现在他家事忙，族里事忙，还要压着那群外姓村民不让他们年底搞事，双眸都熬出了红血丝。
叶大还跑过来，非说有急事找他。
叶根现在看见他就来气。
再没见识，村里闲话还没听过？
谁家公公上门给儿子儿媳送大浴桶！
程哥儿孝期都没过，明晃晃送过去像什么样！
人家家里做了浴桶，那是小夫夫俩以后也会用到的，做就做了。
村里人现在得了恩惠，谁敢说一句不是。
送到县里算什么！
叶根是不心知叶大临走前还瞎咧咧了一通，不然叫人进门，还得气得抽他两下。
来年还指着程哥儿教人织带彩的毛衣，这叶大在搞什么！
叶根平时和气，一族都是自家人，外姓都是破落户，没什么能让他着急上火的事。
这次实在是忙，实在是恼，坐了下来后满脸不耐，《你有事就说，哆哆嗦嗦做什么？也是个老庄稼汉，体虚成这样？》
说完，叶根顿了顿，思及叶大的续弦是个寡妇，这寡妇怀着孕，村里还有其他寡妇。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再看叶大这怂样，他压着怒气猜：《你勾搭别的寡妇了？》
叶大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瞎说什么！我没勾搭寡妇！我儿子出事了！》
叶存山？
叶根也急了，《出什么事了？不一大早才回来吗？》
他还叫旺祖过去看了，确认没要帮忙的才下来。
叶大说：《他想入赘！》
这话耗尽了叶大的力气，他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要入赘。
要入到云家那个外姓家，去给个破落户当赘婿！
叶根愣了愣，差点笑出声，憋回去后一开口又想笑，就喝茶掩饰。
叶大当他也被惊住了，当下就坐不住了，围着堂屋来回踱步，《说他读不起书，程哥儿挣钱厉害，谁养家谁就当家，他俩都光条条一个，谁嫁谁娶都没有关系，这怎样不碍事呢？》
《他俩登记了族谱啊，这把成亲当儿戏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村里小门小户的外姓，不是住河边小土屋的破落户，而是会造纸，会织毛衣，能跟村里作坊对半分红的《富户》了。
叶大也到底还是认清云程现在的地位业已变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回去县里，他想说云程用度奢侈，才赚了几个钱，就从头到脚一身新。
思及云程现在干的事，他憋回去没说。
实际心里没那么顾忌，认为他是云程长辈，认为云程是靠叶存山过日子，靠叶存山接济，他说就说了。
现在被叶存山打击完，他要说后悔，还不是后悔对云程不看重，而是选错了修复关系的方法。
就不该给他们做浴桶，也不该给存银买银豆豆，直接给他们银子实在。
叶存山有钱读书，不靠云程养着供着，就不会动入赘的念头。
叶大顿了顿。
一想到供人读书，就思及叶二叔瘦得皮包骨的样。
一家子富户拖累成这样……
叶大打了个哆嗦。
他实在犹豫，又不想吃苦，又想要儿子孝顺。
偏偏这时，叶根已经收拾好心情，站在了叶存山那边，针对登记族谱这事，给叶大了一记重击：《啊，登记族谱也没事，他要入赘的话，我给他俩除名就是，不麻烦，拿笔那么一划……就没了。》
叶大：？？？
你怎样会同意！
这一天，叶大精神恍惚的回了家。
亲爹叶松叫他他不理，亲娘刘翠英喊他搭把手他没听见，陈金花使唤他，叶大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你真能生儿子？》
陈金花：？
不管能不能生，现在都要说能生。
她一挺肚子，《去，给我冲碗藕粉，加点蜂蜜进去，我爱喝甜的。》
歪理一套套的：《甜儿酸女。》
前一天说想吃梅子，还是酸儿辣女。
叶大一颗心左右摇摆。
一边是成年的，能干壮实，识文断字，可以科举，夫郎厉害的大儿子。
一边是出生后还不心知是男是女，是男还可能是哥儿的孩子。
前头做好了心中决定，再纠结举棋不定一次，还让他想起来，养两个娃好像不比供着叶存山读书便宜。
叶存山是个心软的，两口子现在不缺金钱，他接济不了多少。
叶大双眸一亮，扒拉着家里余钱，想去叫叶存山别惦记着入赘，跟他搞搞苦情戏，到时就老父亲抹泪：《爹供你读书！》
山上三人继续忙碌着操办年货。
存银简直崇拜死云程了，趁着叶存山出去拿柴火的功夫，追着云程问：《大嫂大嫂，你快给我说说，怎样让我哥入赘的？不瞒你说，我择婿标准就这样，能干能识字，还耙耳朵！快给我说说，我过年到处溜达，也能提前捉某个！》
云程现在也笑得开心呢。
他跟叶存山说过入赘这事，不需要他入赘。
反正以后真有孩子，他要给孩子取名姓云，叶存山也会答应，门庭上，还是扒着大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是膈应叶大的事，没真的办下来，云程就总不敢信。
这可是古代，万一叶存山这几天冷静下来后，还是心中决定跟老父亲温和交流，和稀泥处理呢？
云程可不知道，这些天里，叶存山不仅没有冷静下来，还缘于抱着个温软小夫郎啥都不能干，心里火已经冒了三丈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们是亲父子，他了解叶大，即使时代原因，孝义压头上，也是能顶嘴阴阳怪气的关系，现在还分家了。
分家契拿到县衙都是管用的，他尽孝没问题，叶大插手他家事才有问题。
所以这事儿叶存山没啥压力，就想出气。
存银看他神游天外，笑得甜蜜蜜，大声喊了一句：《大嫂！回神了！》
云程回神也藏不住笑。
真好。
现在能够确定他在叶存山心里地位了，以后不怕了。
云程告诉存银：《首先你得到说亲的年纪。》
存银跺跺脚，《不跟你说了！》
他自己去问他哥！
云程笑得发出鹅鹅鹅的嗓音，存银感受到他的幸福，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哥好吧？你俩甚么时候生娃啊？》
云程摆手，《孩子得看缘分啦。》
这时代说是孕痣越红越容易怀崽，他眼尾的孕痣颜色还不错，是个容易怀的体质。
可他现代来的，知道生产的危险，原身往前十多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营养没跟上，体质很弱。
他也会跟叶存山商量，等到身子养好一些，再备孕。
从怕生孩子，到有打算生，业已是思想上的大跨步，再早，云程就不行了。
存银还想问，叶存山也提了一筐柴进来，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边，问他俩笑甚么。
存银追着问入赘的事，叶存山不给准话，叫他猜。
存银顶嘴：《又想人干活，又不想回答我的问题，这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这孩子性急，不经逗，猜来猜去他烦了，包的包子都歪歪扭扭，被叶存山打了手心，《好好干活。》
给他解释完入赘的事，存银一阵失落，《我还以为你真入赘。》
是以叶存山心知了，这小孩子在县里去过茶楼听书。
云程叫他别瞎想，《我们就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入不入赘其实都一样。》
叶存山事事顺着他，跟家里发生矛盾也站在他这头，有的赘婿还办不到这点呢。
冬日天黑得早，怕夜晚弄不完，云程跟叶存山都洗了手，过来一起做面食。
存山存银兄弟俩包包子，馅料包完余下的就做馒头。
云程包不来包子，也捏不好馒头，就慢吞吞擀面做果子。
炸果子有好几种形状，简单的就一个小薄片，切成菱形就能下锅炸，复杂的能两条拧个扁平小麻花，还能跟海带结一样，也用扁圆的面打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需要技术含量的，云程也尝试了若干个，用叶存山的说法：《反正都是自家人吃，好不好看没关系。》
云程被哄得很开心，小孩子都在旁边呢，都跟叶存山眉来眼去，存银认为他在灶屋发光发亮。
外头带着银子过来的叶大，听着里屋的对话，认为他儿子能为金钱哄云程，那拿了他的银子，也会哄哄老父亲。
就干咳一声，再次敲开了门。
叶存山：《……》
这是要干嘛。
云程也收敛笑意，隔着一道门望向叶大。
叶大不跟他说话，叫叶存山出来。
叶存山手里正忙活，不乐意，叶大还板着脸，《快点，我刚从族长家过来，有事给你说。》
听是族长家，叶存山以为是叶根有事，这才擦擦手出去。
结果叶大给他一包银子，拎起来得有二十两。
叶存山挑眉，《这是做什么？》
叶大说：《你别入赘，爹供你读书。》
这话实在牙酸，叶大说完就咂咂嘴。
看叶存山没甚么表示，他还出主意，《要么你先哄着程哥儿，我看他也挺喜欢你的，拖一拖，考完了，你有了功名，他再有金钱也不能强迫你入赘。》
这说的甚么屁话。
叶存山把银子塞到叶大手里，叫他等等，转身回屋找到云程的小挎包，从里面拿出云程的润笔费。
这糟心时候，叶存山还笑。
《赘婿》小说得的润笔费，给《赘婿》用，极好。
他拿到叶大眼前炫了一圈。
叶大如遭雷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程这么能挣钱的吗？！
叶存山是要把赘婿剧本演到底了，《我呢，觉得这软饭挺香，您别添乱。》
他让叶大赶紧回去，《此日包子馒头不蒸好，我都没法睡觉。》
他说的是事实，东西都办上了，今晚弄完不拖到明天。
叶大若智商在线，就心知这不算甚么。
现在落他耳朵里，还当叶存山是遭了苛待。
一向自私的人，这会儿是真心为儿子心酸了起来。
尽管叶存山并不需要。
他把银票放好，又回身回屋，进去前找了个盖子，把米缸盖好。
叶大抹了抹眼角：出来跟亲爹说句话，还要干个活再回去，太苦了。
里屋，叶存山简要说了下，《没啥事，闲的。》
是个扔不了的亲爹，现在还不心知又经过了一番怎样的思想挣扎，从前最不愿意拿银子供他读书，现在都掏了家底过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里富户，有个几十两已经很了不起。
上次他跟云程从家里拿过二十五两，叶大这次拿来的二十两该是棺材本。
叶存山怕把他逼急了又搞事，就说找个事给他干。
《省得一天天给咱俩添堵。》
云程自然没意见，《那要他做甚么好？》
叶存山：《山脚下那屋子不是要修缮吗？我爹会。》
存银点头如捣蒜，《我们现在待的这屋子，就是他修的，他以前想娶娘回家的时候修的。》
理由叶存山都给他想好了，要不入赘也能够，得把云程这边关系搞好，叫云程知道他不当家，也不会受委屈。
比起掏空家底拿出棺材本，卖卖力气给人修缮屋子显然更好。
现在冬日不好盖屋子，过年也有杂事，叶大这阵子能耗在那里。
等到开年入春，地里没忙起来前，叶根就要抓壮丁盖造纸作坊了。
他明天下去拜托叶根把他爹叫去盖屋子。
派些轻省又麻烦的活儿，把人拖着。
还能趁着这功夫多挣银子，攒攒家底。
陈金花怀了双胎，他不跟人计较从前批命的事，但要他再接济家里养娃，那他是不干的。
这心思太狠，叶存山不告诉云程。
云程瞧着心善，说出来怕他不喜欢。
包子馒头跟预期一样，缘于家里人少，某个蒸笼多架几层就能蒸。
这个是放在炉子上蒸，灶上锅里则用来炸果子。
云程说想吃麻团，叶存山叫存银下山跑一趟，去叶延家要了芝麻豆沙包馅儿，赶了回来用糯米粉滚了六个，炸果子前，就先炸的麻团。
油炸食品，云程两辈子没爽快的吃过。
麻团刚出锅，外皮还冒着油光，上口烫嘴，咬一口酥脆绵软，入口有弹性，芝麻的香、糯米的粘、豆沙的甜，多种滋味混合，融成一句《好好吃》的评价。
云程被烫出了眼泪，还说：《我还能再吃一个。》
这下存银这小孩子都没笑话他。
他也心知云程以前过得不好。
而云程此穿越人士，上辈子衣食无忧，真要说不好，那只能是寡淡无味的营养餐叫他吃得已经没有世俗的欲望。
他们晚餐就是这些年货，叶存山怕他肚子受不了太腻的油水，特地给他做了青菜蛋花汤刮刮油。
存银在旁边看得直乐，《难怪大嫂说你入不入赘都一样。》
这着实没甚么区别，行动可比个破名字重要多了。
叶存山给他一巴掌，《都说你还小，寻摸亲事不急，怎样老挂嘴边？》
存银嘿嘿嘿，《这不是看你们恩爱，我羡慕么。》
人也是会被环境影响的，他前面十多年在村里，听的都是家长里短。
因着十岁后就有人开始上门说亲，他出门听见的打趣也多。
村里就这么大，谁家不娶亲嫁人？
绕一圈儿赶了回来，他心知自己以后也是其中一员，也会有他的亲事叫村里热闹一回，那可不好好想着？
存银说：《爹今天被你打击惨了，我现在回家跟他说我以后招婿，就留他身边孝敬他，他肯定能乐开花，指不定给你的那二十两，转头就给我手里，要我好好挑呢。》
叶存山又给他一巴掌，《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存银真心实意的委屈。
云程一向宠着存银，今日都因被叶存山哄得心都飘着，笑眯眯看存银挨了两巴掌，还没看出存银眼里的委屈，直接捧着小碗往叶存山身侧挪，对存银说：《打是亲，骂是爱，你大哥疼你。》
这都是哥儿，怎样媳妇跟弟弟的待遇差距这么大？
存银：？？？
大嫂，你变了！
茫然过后一阵无语,喝了两杯茶才压下心头复杂情绪，问叶存山是要银票还是银子，《这次能先给你们五十两,其他的要等京都的人回来,看看具体销量定。》
跟《神女伏妖录》不同,《神女伏妖录》是先在蔚县发行，确认畅销以后，他们能旋即定好稿件价位。
《赘婿》发行的地方太多，就要综合考虑。
余掌柜给了句准话：《后续补的润笔费,不会比柳公子的低。》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叶存山不想讲话。
好好的说柳文柏干嘛。
可眼角眉梢分明压不住得意，他家夫郎真厉害！
余掌柜又说：《二少爷说这故事是长篇,问你能不能签个契据,后续的文稿要优先给我家。》
也不白给，保证优先他家以后，稿子会有十两起步的浮价,根据质量来。
原本能拿十两的润笔费，就能翻个倍。
百年书斋进去以后书页都不能翻，报书名,伙计给找，找到了要是不买,还要被阴阳怪气一通。
蔚县总共三家书斋，除却杜家书斋外，还有万书斋和百年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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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书目，只听书名盲买,还容易买到自己不需要的。
缘于当今书籍很多都是整理本,买赶了回来以后容易跟已有书籍的内容重合，花这钱就不值当,拿去退也退不掉。
叶存山读书晚，没去他家受过气，听叶延讲过不少次。
杜先生回来后，也是看这情况着实不好，才在这穷破地方挤着开了第三家书斋。
万书斋情况要好一些，然而他家主要经营话本小说，风情本艳俗本多，还有各类春宫图，人家不卖科举用书，主要是跟码头商人合作，本地人买不买的，他们无所谓。
他家给书生们贴补多，收入就在小说话本上。
不提前头交情，受过照顾，只对比三家书斋的情况，也是优先杜家书斋的。
他说没问题，《拿银票吧。》
夫夫俩身上还有碎银，村里没什么要花金钱的地方，能过完此年。
余掌柜从褡裢口袋里拿了一张银牌给他，回收了十二月底拿润笔费的条子，又给了一张新条子，《一月底拿。》
《若京都的人回来早，也能一起结算。》
然后就是早准备好的契据。
叶存山稍稍举棋不定，没去叫云程来签字，自己在上写下名字。
云程心知小说写得憋屈，怕挨揍，现在不想让人心知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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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叶延也拿到了润笔费，二十两和一套笔墨。
这次销售方向改了，叶延的稿子先收后发，得等京都的人赶了回来才心知反响，给他的是基础润笔费。
余伙计叫他一月底再来一趟，《大概还有。》
读者口味多变，具体的余伙计不敢打包票。
叶延已经很满足了，他知道写出来平淡，没甚么波折，又没若干个美女，能有收益就不错。
叶存山出来，把银票和条子放进云程的小挎包里，从他包里又拿了碎银，叫他跟叶延先去纸铺接存银，《我买完水果直接去大路边上跟你们汇合。》
云程看见了银票数额，笑得眉眼弯弯，给叶存山又塞了块银子，《给你买酒喝。》
先前赶年集，就说卖了小萌虎给叶存山买酒喝。
过年的酒多买几种，什么椒柏酒、屠苏酒，米酒果酒，他喜欢的都买点。
后来是买酒不方便，又太重，所以没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叶存山拿了金钱，有了吃软饭的实感，还笑，开口本想调笑云程两句，一看这场合不对，就走时无意蹭了下他的手背，被云程反过来笑话：《黏糊！》
叶存山步伐轻快，头也没回。
云程还记得昨日杜知春说的，《赘婿》会在今明两天里发行，他刚才没看见，问余伙计，《那书明天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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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伙计笑得神秘：《二少爷说咱们这书是在府城经过考验的，不用先发出来试水，可以一次多印刷些。》
他们的船是北上，那不是还有商人能南下么。
上次书斋吃了被盗印的亏，这次是想要狠狠回一次本。
云程放心了。
他跟叶延到纸铺时，存银业已在门前等着了，除却他自己的小包袱，还除此之外买了一小筐的零碎物件。
有吃的喝的，也有玩的用的，他还爱俏，买了胭脂唇脂，拉着云程看手背的试色，《大嫂，你看这个好看吗？》
缘于会画画刺绣，云程对色彩还算敏感。
好看是好看的，就是没想到存银会用，他一脸复杂，《你还小，用不着此……》
况且他是把存银当男孩子看的，包括他自己，除却眼尾有孕痣，其他方面跟男人没区别。
涂脂抹粉什么的，他实在接受不来。
看小孩子想顶嘴，云程抢他前头说：《你本来就天生丽质，涂抹这些还压了颜色。》
还试图给存银洗洗脑，改改观念，《你这脸都业已白里透红了，嘴巴也红，还涂此做甚么？》
存银就羞起来，小声跟云程讲：《你当我涂着好看呢？我涂着显摆的，这是我自己挣的！》
云程默了默，《你跟你大哥的性子还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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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银嘿嘿笑，试过色了，就把胭脂唇脂都装小挎包里。
两人等叶延跟叶粮他们短暂叙旧说过话后，就上驴车去县城外边的大路上等叶存山。
存银跟云程搁一块儿，问他俩过年回不回家吃饭，《我爹前几天似乎来赶集了，小飞哥说见着他了。》
存银当天还躲着，怕被叶大揪回家，实际叶大根本没来找他。
云程说：《回的。》
叶存山说会带他回去膈应叶大呢，这顿饭他要去吃。
到地方后，云程先把耳坠给叶延。
耳坠带了花纹，比素净的耳环贵，二两银子出去，只剩下百来个铜板。
云程一并给出去，《那店不讲究，连个盒子都没，我给缝了个小布包，你到时送礼要说明白，省得她没发现。》
叶延性格要比叶存山含蓄很多，对刘云有心意，平日里不善表达，送个东西，按照他这性子，也是含糊着送出去，不敢跟妻子互相打趣。
他还想跟云程取取经，被旁边存银大眼睛盯着看，就摸摸鼻子闭嘴了。
存银还要问他：《堂哥，你给嫂子买了耳坠？那你不得再配个发簪？堂嫂始终用布带挽头发，这配着不好看。》
叶延起初慌了下，还是云程解围：《堂嫂有发簪，还是根银簪子。》
叶延家里阔绰过，是能一口气给三个儿子娶媳妇，分家以后各自住青砖瓦房的阔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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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好好一大闺女嫁进门，聘礼好看，嫁妆也说得过去。
这东西是后来云程跟她熟悉了，听她念叨过。
叶延想起来这事，摸摸兜里银子，想着年后要是家里松泛，也再给妻子添根簪子添个镯子。
刘云嫁进来快五年了，叫他拖得，衣裳都是粗布，成日里穿得灰扑扑的，回娘家都要被嫂嫂挤兑。
这些外物对他们家来说不实用，却能叫人心里舒坦，解解郁气。
叶存山买好东西回来，把存银赶到另一辆车上，放下背篓坐云程旁边，四人就启程回家。
路上无视存银对他的指指点点，把买来的东西给云程看。
《买了坛梅子酒，说味道酸酸甜甜的，你应该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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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程酒量不好，嘴唇还挑。
自家酿的米酒他觉得难喝刺喉咙，在外面买的米酒他也觉着涩。
就是个奶茶，一次没调好比例，他也喝不下，不是嫌腥就是嫌齁。
他揭开闻了闻，怪香的，《回家就尝尝。》
水果买的梨子跟柿饼，天冷，怕梨子冻坏，外头裹了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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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不耐放，叶存山没买若干个，主要是柿饼。
其他就是过年用的椒柏酒和屠苏酒一样买了点，其他酒类没买。
云程问他：《你不是喜欢喝米酒吗？》
叶存山：《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此梗是过不去了。
云程也不管他，反正有三样也足够丰富。
村里有人自己酿米酒，实在想喝也能在村里买。
路上他俩商量着回家要先做甚么，今年已经年二十八，到家就要开始准备年货。
按照叶存山的说法，今天开始打年糕都来得及。
上回刘云带话过来，说村里人都会给他们送一些，但叶存山想自己打。
《有些人是想感谢你把造纸术分享给了村里，叫他们能添个进项，是以年边看咱俩忙，搭着送点年糕，意思意思。反正咱们就两张嘴，吃不了多少，他们给了个报答，也安心。》
《有些人就没这个想法，认为他们就是给村里作坊干活，靠劳动换月金钱，才不管此方子哪里来的，会认为咱们已经有了分红，不应该再收他们的礼。别人送了他们不送，显得他们小气不懂事，硬跟风来送，心里也是不满的。》
他俩常住县里，赶了回来得少，没空维系关系。
叶存山要科举，不能名声整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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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程听他说完，也同意自己打，《那回去就把米泡着吧。》
叶存山喊存银：《回去放好东西就到山上去，家里要准备年货了，你过来帮忙。》
存银冲他做鬼脸，《我给大嫂帮忙。》
叶存山无所谓，《随便，你大嫂甚么都不会，给我帮忙你轻松点，给他帮忙，你自己干完。》
云程：《……也不是甚么都不会吧，我现在会烧火了。》
存银飞快瞥他一眼，《我给我大哥帮忙！》
云程：《……》行吧。
到村口叶二叔家，几人把东西搬下，结算车费。
叶延身上余钱拿去买了耳坠，身上只有百来个铜板和两个元宝，在门外喊了声，叫刘云出来给金钱。
叶存山是看着他拿到润笔费的，没跟他客气。
赵婶婶给他们做了熏肉，刚好一起拿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窝兔子婵姐养得挺好，云程看婵姐还抱着兔子顺毛，心知这孩子是把兔子当宠物了，就没抱走。
叶存山打猎抓回这兔子时，家里没金钱，云程肚子里缺油水，看着兔子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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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生活改善，他不缺这一口，就不想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婵姐还不是村里到处撒欢的小孩儿，打小闷家里，养个小宠物也不错。
存银从小兔崽出生就开始喂豆浆，也养出了一段感情，看大哥大嫂都没要宰兔子的意思，也松口气。
《公兔母兔还是分开放，不然没几天又要下崽了！养不起了都！》
婵姐奶声奶气的，《我会拔草喂的！》
婵姐说的草，就是院里菜园的菜，被存银好好笑了一顿。
整个村子都在忙碌，一路走来，经过人家门前，才会有人搭句话，路上碰见的都来去匆匆。
倒是叶旺祖心知他们此日回来，算着时辰赶过来，跟人碰了个面，帮他们提了个竹筐。
给他们说家事：《屋顶扫过雪，后院茅厕跟菜园都清理过，猪也帮着喂了，之前本来说帮你家一起宰了算了，你爹说不做此主。》
祭祖前两天斋戒，算下来腊月二十八、二十九这两天也不能杀生。
叶存山说：《我抽空去柳屠户家问问他家买不买活猪。》
后来有了云程，云程也不会侍弄，猪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这猪他先前是自己养，一堆事要忙，猪没养好，比别人家的瘦不少。
正月初四他们就会跟着铺子里的人一起去县里，这猪再等，还要麻烦人继续帮忙喂，实在没必要。
继续品读佳作
说好这事，叶旺祖也问云程在县里适应不适应，《现在村里开了铺子，你平日无聊也能过去坐坐，应当还好？《三字经》当都学完了吧？》
叶存山表情古怪。
云程面不改色点头，《学完了，还有些字会写错，再熟悉熟悉就好了。》
叶旺祖说明日给他把启蒙书送去，《我家没小孩子，你能够先看。》
云程学字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学完送回来，以后有小孩子了还能用。
这年头书贵，云程也是认真想读书习字，就没跟他客套，直接收下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俩到家后，叶旺祖没急着走，看他们有甚么需要帮忙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前后院跟屋顶都弄过，家里蒙尘需要打扫。
这次叶存山买了粳米，先收拾了个水缸出来，淘米洗净放前院泡着。
不知过了多久。
叶旺祖这才知道他们是要自己打年糕，没反对，《下午打吗？我来帮忙吧。》
《不用，我叫存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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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旺祖是叶根家长子，看他能独当一面了，叶根也在渐渐地教他接手族里的事情，这次祭祖是手把手在带。
他也忙，叶存山泡好米后，就抓紧看看屋里。
上次休沐过，才出去半个月不到，落了尘，东西都好着，家里只需扫扫尘。
年货不准备多，能买的都买了，主要就是揉面蒸馒头和打年糕炸果子。
他让叶旺祖自己忙去，《我要帮忙再去找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行。》
他一走，叶存山就去灶屋烧水热炕。
上次走时，两人把被褥都收进柜子里了，炕上返潮也不会湿了被子，趁着天色早，烤上一阵，晚上睡觉能有个干燥被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顺便也烧个热水，家里擦擦扫扫也用得上。
云程把下面东西收拢防尘时，叶存山就拿着扫把先扫上头除尘，两个人头脸围着块薄衣服当面巾，也被灰尘呛得咳嗽。
等到存银过来，三人一起，里里外外弄完，也到了中午午饭时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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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要做吃的，三人都先将就着应付一口，留着肚子还能吃口热乎馒头和果子。
饭后叶存山揉面，云程烧火，存银剁馅儿调馅儿，准备今年也做点肉包子和素包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都围着灶屋忙活，能一起聊聊天，叶存山告诉云程：《杜知春要定生肖挂件，一样五个，按照小萌虎的价格收费。》
小萌虎是三个二两银子，七个四两银子，这其实是不好算的。
然而杜家大方，不会叫他们吃亏就是。
云程应下，叶存山瞥他一眼，《小羊挂坠不能绣黑脸的。》
云程就笑出声，《放心吧你，黑脸羊就一只！》
存银就觉得他在这灶屋里闪闪发光，格格不入。
上回年市他没出去，不心知小萌虎挂件，更不知道那巴掌大的绣品卖价是大几百文钱。
叶存山怕回家路上蹭掉，今早没佩戴香囊跟挂坠，存银也没见着样品。
再听两人来回说几句，他还急了，《什么生肖挂坠？有没有我的份儿啊？我属兔子。》
叶存山给云程飞眼刀子，《不给他绣。》
存银不服，《你看看我在给谁干活，凭什么不给我绣？就要给我绣，我要兔子，小白兔，要大耳朵，要带毛的，婵姐那兔子会掉毛，我回头去薅一把，我的兔子要真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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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银哼一声，眼巴巴望着云程，《大嫂，我想要兔子，你教我也行啊。》
叶存山：《你小小年纪，怎么攀比心这么强？》
云程想想小萌物的价位，答应了，《那我教你。》
存银就得意的望着叶存山扬下巴。
叶存山目光深深望着云程，揉面的劲儿都大了些。
让云程想起来，叶存山给他按摩时，也是这么肆意揉捏他，他毫无反抗之力。
云程说：《我还给你绣了发带。》
其实是绣了拿来卖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叶存山不知道，但他被哄好了。
存银想要，看他哥笑得傻气，心中决定算了，等回头他自己缝一条。
哎。
要他是个男人就好了，娶个小夫郎给他缝。
可惜他心中决定招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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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
存银突然问叶存山：《哥，你是不是给大嫂缝什么东西了？》
叶存山揉面的动作僵住。
云程拿着烧火棍差点把火戳熄。
存银毫无所觉，一样样的往剁好的肉馅儿里加调料，《大嫂问你会不会绣花呢。》
要他哥这么个大老粗都会绣花，他以后招婿，招某个会绣花的，也不难嘛。
叶存山就只送过云程一条手帕，谁问他都不认，《没有，不会。》
存银嘿嘿笑，根本不信。
这态度被叶存山当做挑衅，叫他干活麻利点。
云程看锅里水烧开了，问他们现在做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叶存山割了猪肉赶了回来的，叫存银先去炸猪油。
存银就着热水清理肥膘肉，洗完切丁，再下锅用热水氽烫，捞出沥水清锅，再下锅炸，一点儿清水加进去，就滋滋冒油香。
他叫云程火烧小点，《别炸糊了，要渐渐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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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是硬木柴，一根递进去，能烧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
上一锅水开，云程就听了指点，没再递柴，望着火势往里加小根的柴火，火候把握得极好。
存银吹习惯了彩虹屁，看他烧个火都要夸夸，云程被哄得面庞上的笑意都没散过，叶存山在旁边看得牙酸。
肤浅。
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
三人忙得热火朝天时，叶大上门来了，说给他俩送熏肉和年糕。
年市过后，叶大回村被叶根叫去训斥了一顿。
缘于他大咧咧拖了某个能躺进两个人的浴桶送到了县里。
年底时，叶根忙得晕头转向，这种别家的家务事他本来不知道。
还是叶大自己回来后，满村子说他儿子儿媳会感谢他。
感谢个屁！
叶大就普通庄稼人，这辈子没见过大官，头顶最大的老爷就是族长。
说是一起长大的关系，那身份一变，就是要压他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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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训得一声不敢吭，只敢在心里嘀咕：他们自己都弄了个大浴桶，不知羞，满村拉着走，怎样他送就不行了？
可叶根是比他有本事，叶大心里再埋怨，也是要跟儿子修复关系的，可不敢弄巧成拙。
他也算着日子，一清早就没心思干别的。
等存银回来，还说先打听打听，结果存银东西一放，二话不说就往山里跑，他叫都叫不住，藏兜里捂了好几天的银豆豆都不想送出去了！
一大早他就始终盯着叶二叔家，想看看叶存山跟云程两个会不会又去他家过年。
眼瞅着午饭都过了，他们也没有下来，这才带着一筐东西找上门。
叶存山见了他没好脸，《啧，你还认得我家门朝哪边开啊？》
这屋子是陈金花前头的男人李猎户留下的。
早前跟陈金花勾搭上，叶大经常来屋外给人送东西。
吃的，用的，也帮着家里砍柴挑水。
叶大娶陈金花进门后，就没来过了。
终归是前头的男人家，李猎户还死了，叶大嫌弃晦气。
自家儿子卷铺盖到这边住，是顶着克亲的命被分出来的，他还怕克着自己，自然更少来。
他无视叶存山的态度，自说自话：《你那院子里泡着米是准备做年糕？我不是跟程哥儿说了我给你们做了年糕吗？他没给你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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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程抱着烧火棍，不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
这种时候，还是交给叶存山处理，他不添乱。
存银慢慢悠悠推着锅铲，不让肉丁粘锅，炸了一阵后，这味儿更香了。
他也不吭声，甚至不回头看，假装他不存在。
他没叶存山莽，在家里他是最小的，挨骂受委屈都要忍着的，偶尔顶嘴，还得看长辈们的心情。
叶存山说：《给我说了，但我想打个新鲜年糕给他尝尝。》
四周恢复了平静。
年糕打完放一放，就会变得梆硬。
新鲜年糕做出来还是软糯的，蒸熟的米能加糖吃，捶打过后还能吃口热的。
但叶大只觉得他们矫情，《哪里这么麻烦？不都是新打的年糕？煮煮怎么不是新鲜的？费事。》
话不投机。
叶存山没上门膈应他，他自己送上来了，就把话说得更直白了，《这哪里麻烦？这不是新打年糕尝个鲜的问题，是我要亲手打了年糕给他吃，听出来了吗？我在讨好他。》
叶大一张脸皱成了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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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银也竖起了小耳朵，还冲云程挤眉弄眼：好肉麻哟。
叶存山不觉得肉麻，他娶亲后脸皮见长，原本只是行为大胆，这些时日被云程的土味情话锻炼过，这直白话也能面不改色地说。
《家里穷，云程会挣钱，我现在指着他挣金钱养我，供我读书……》
叶存山揉好面团，放同时醒面，擦手时还先冲云程笑了下。
他脸黑，不管分家前后，叶大都认为这大儿子骨头硬。
现在看他笑，还不自觉抖了下身子，鸡皮疙瘩掉一地。
叶存山说：《反正我跟他都光条条某个人，谁嫁谁娶都不要紧，谁养家谁当家。》
叶大隐约听出来了一点意思，面前晃了一晃，扶到了桌子，才心知不是视线晃了，是他头发昏，脚发软。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啊。
甚么叫谁嫁谁娶不要紧？这关系大着呢。
某个大男人，娶亲就是正常嫁娶，嫁人就是入赘。
入赘到别人家，这还不要紧？
以后生了娃跟云程姓，挣了功名，也是云家的。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儿子也是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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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赘到别家的儿子，就是还能给他尽孝，那也不能给他摔盆儿了。
要摔也是给云程的爹摔——虽然云父已经死了，不用摔了。
叶大看叶存山还又望着云程笑，对后面的话有了预感，一句不想听。
他一下想到叶根说的，儿子儿媳肯定埋怨他。
他留下熏肉跟年糕，背篓都不带走，步子又虚又急，忙慌慌的找到了叶根家。
叶根是族长，有儿子帮他，到年底也忙得脚不沾地，今年他还打算给存雪说亲，业已在谈亲事，选吉日，存雪早前拿了红布，也在绣嫁衣。
现在他家事忙，族里事忙，还要压着那群外姓村民不让他们年底搞事，双眸都熬出了红血丝。
叶大还跑过来，非说有急事找他。
叶根现在看见他就来气。
再没见识，村里闲话还没听过？
谁家公公上门给儿子儿媳送大浴桶！
程哥儿孝期都没过，明晃晃送过去像什么样！
人家家里做了浴桶，那是小夫夫俩以后也会用到的，做就做了。
村里人现在得了恩惠，谁敢说一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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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县里算什么！
叶根是不心知叶大临走前还瞎咧咧了一通，不然叫人进门，还得气得抽他两下。
来年还指着程哥儿教人织带彩的毛衣，这叶大在搞什么！
叶根平时和气，一族都是自家人，外姓都是破落户，没什么能让他着急上火的事。
这次实在是忙，实在是恼，坐了下来后满脸不耐，《你有事就说，哆哆嗦嗦做什么？也是个老庄稼汉，体虚成这样？》
说完，叶根顿了顿，思及叶大的续弦是个寡妇，这寡妇怀着孕，村里还有其他寡妇。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再看叶大这怂样，他压着怒气猜：《你勾搭别的寡妇了？》
叶大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瞎说什么！我没勾搭寡妇！我儿子出事了！》
叶存山？
叶根也急了，《出什么事了？不一大早才回来吗？》
他还叫旺祖过去看了，确认没要帮忙的才下来。
叶大说：《他想入赘！》
这话耗尽了叶大的力气，他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要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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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入到云家那个外姓家，去给个破落户当赘婿！
叶根愣了愣，差点笑出声，憋回去后一开口又想笑，就喝茶掩饰。
叶大当他也被惊住了，当下就坐不住了，围着堂屋来回踱步，《说他读不起书，程哥儿挣钱厉害，谁养家谁就当家，他俩都光条条一个，谁嫁谁娶都没有关系，这怎样不碍事呢？》
《他俩登记了族谱啊，这把成亲当儿戏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村里小门小户的外姓，不是住河边小土屋的破落户，而是会造纸，会织毛衣，能跟村里作坊对半分红的《富户》了。
叶大也到底还是认清云程现在的地位业已变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回去县里，他想说云程用度奢侈，才赚了几个钱，就从头到脚一身新。
思及云程现在干的事，他憋回去没说。
实际心里没那么顾忌，认为他是云程长辈，认为云程是靠叶存山过日子，靠叶存山接济，他说就说了。
现在被叶存山打击完，他要说后悔，还不是后悔对云程不看重，而是选错了修复关系的方法。
就不该给他们做浴桶，也不该给存银买银豆豆，直接给他们银子实在。
叶存山有钱读书，不靠云程养着供着，就不会动入赘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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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大顿了顿。
一想到供人读书，就思及叶二叔瘦得皮包骨的样。
一家子富户拖累成这样……
叶大打了个哆嗦。
他实在犹豫，又不想吃苦，又想要儿子孝顺。
偏偏这时，叶根已经收拾好心情，站在了叶存山那边，针对登记族谱这事，给叶大了一记重击：《啊，登记族谱也没事，他要入赘的话，我给他俩除名就是，不麻烦，拿笔那么一划……就没了。》
叶大：？？？
你怎样会同意！
这一天，叶大精神恍惚的回了家。
亲爹叶松叫他他不理，亲娘刘翠英喊他搭把手他没听见，陈金花使唤他，叶大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你真能生儿子？》
陈金花：？
不管能不能生，现在都要说能生。
她一挺肚子，《去，给我冲碗藕粉，加点蜂蜜进去，我爱喝甜的。》
歪理一套套的：《甜儿酸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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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说想吃梅子，还是酸儿辣女。
叶大一颗心左右摇摆。
一边是成年的，能干壮实，识文断字，可以科举，夫郎厉害的大儿子。
一边是出生后还不心知是男是女，是男还可能是哥儿的孩子。
前头做好了心中决定，再纠结举棋不定一次，还让他想起来，养两个娃好像不比供着叶存山读书便宜。
叶存山是个心软的，两口子现在不缺金钱，他接济不了多少。
叶大双眸一亮，扒拉着家里余钱，想去叫叶存山别惦记着入赘，跟他搞搞苦情戏，到时就老父亲抹泪：《爹供你读书！》
山上三人继续忙碌着操办年货。
存银简直崇拜死云程了，趁着叶存山出去拿柴火的功夫，追着云程问：《大嫂大嫂，你快给我说说，怎样让我哥入赘的？不瞒你说，我择婿标准就这样，能干能识字，还耙耳朵！快给我说说，我过年到处溜达，也能提前捉某个！》
云程现在也笑得开心呢。
他跟叶存山说过入赘这事，不需要他入赘。
反正以后真有孩子，他要给孩子取名姓云，叶存山也会答应，门庭上，还是扒着大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是膈应叶大的事，没真的办下来，云程就总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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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古代，万一叶存山这几天冷静下来后，还是心中决定跟老父亲温和交流，和稀泥处理呢？
云程可不知道，这些天里，叶存山不仅没有冷静下来，还缘于抱着个温软小夫郎啥都不能干，心里火已经冒了三丈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们是亲父子，他了解叶大，即使时代原因，孝义压头上，也是能顶嘴阴阳怪气的关系，现在还分家了。
分家契拿到县衙都是管用的，他尽孝没问题，叶大插手他家事才有问题。
所以这事儿叶存山没啥压力，就想出气。
存银看他神游天外，笑得甜蜜蜜，大声喊了一句：《大嫂！回神了！》
云程回神也藏不住笑。
真好。
现在能够确定他在叶存山心里地位了，以后不怕了。
云程告诉存银：《首先你得到说亲的年纪。》
存银跺跺脚，《不跟你说了！》
他自己去问他哥！
云程笑得发出鹅鹅鹅的嗓音，存银感受到他的幸福，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哥好吧？你俩甚么时候生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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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程摆手，《孩子得看缘分啦。》
这时代说是孕痣越红越容易怀崽，他眼尾的孕痣颜色还不错，是个容易怀的体质。
可他现代来的，知道生产的危险，原身往前十多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营养没跟上，体质很弱。
他也会跟叶存山商量，等到身子养好一些，再备孕。
从怕生孩子，到有打算生，业已是思想上的大跨步，再早，云程就不行了。
存银还想问，叶存山也提了一筐柴进来，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边，问他俩笑甚么。
存银追着问入赘的事，叶存山不给准话，叫他猜。
存银顶嘴：《又想人干活，又不想回答我的问题，这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这孩子性急，不经逗，猜来猜去他烦了，包的包子都歪歪扭扭，被叶存山打了手心，《好好干活。》
给他解释完入赘的事，存银一阵失落，《我还以为你真入赘。》
是以叶存山心知了，这小孩子在县里去过茶楼听书。
云程叫他别瞎想，《我们就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入不入赘其实都一样。》
叶存山事事顺着他，跟家里发生矛盾也站在他这头，有的赘婿还办不到这点呢。
冬日天黑得早，怕夜晚弄不完，云程跟叶存山都洗了手，过来一起做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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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山存银兄弟俩包包子，馅料包完余下的就做馒头。
云程包不来包子，也捏不好馒头，就慢吞吞擀面做果子。
炸果子有好几种形状，简单的就一个小薄片，切成菱形就能下锅炸，复杂的能两条拧个扁平小麻花，还能跟海带结一样，也用扁圆的面打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需要技术含量的，云程也尝试了若干个，用叶存山的说法：《反正都是自家人吃，好不好看没关系。》
云程被哄得很开心，小孩子都在旁边呢，都跟叶存山眉来眼去，存银认为他在灶屋发光发亮。
外头带着银子过来的叶大，听着里屋的对话，认为他儿子能为金钱哄云程，那拿了他的银子，也会哄哄老父亲。
就干咳一声，再次敲开了门。
叶存山：《……》
这是要干嘛。
云程也收敛笑意，隔着一道门望向叶大。
叶大不跟他说话，叫叶存山出来。
叶存山手里正忙活，不乐意，叶大还板着脸，《快点，我刚从族长家过来，有事给你说。》
听是族长家，叶存山以为是叶根有事，这才擦擦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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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叶大给他一包银子，拎起来得有二十两。
叶存山挑眉，《这是做什么？》
叶大说：《你别入赘，爹供你读书。》
这话实在牙酸，叶大说完就咂咂嘴。
看叶存山没甚么表示，他还出主意，《要么你先哄着程哥儿，我看他也挺喜欢你的，拖一拖，考完了，你有了功名，他再有金钱也不能强迫你入赘。》
这说的甚么屁话。
叶存山把银子塞到叶大手里，叫他等等，转身回屋找到云程的小挎包，从里面拿出云程的润笔费。
这糟心时候，叶存山还笑。
《赘婿》小说得的润笔费，给《赘婿》用，极好。
他拿到叶大眼前炫了一圈。
叶大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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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程这么能挣钱的吗？！
叶存山是要把赘婿剧本演到底了，《我呢，觉得这软饭挺香，您别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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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叶大赶紧回去，《此日包子馒头不蒸好，我都没法睡觉。》
他说的是事实，东西都办上了，今晚弄完不拖到明天。
叶大若智商在线，就心知这不算甚么。
现在落他耳朵里，还当叶存山是遭了苛待。
一向自私的人，这会儿是真心为儿子心酸了起来。
尽管叶存山并不需要。
他把银票放好，又回身回屋，进去前找了个盖子，把米缸盖好。
叶大抹了抹眼角：出来跟亲爹说句话，还要干个活再回去，太苦了。
里屋，叶存山简要说了下，《没啥事，闲的。》
是个扔不了的亲爹，现在还不心知又经过了一番怎样的思想挣扎，从前最不愿意拿银子供他读书，现在都掏了家底过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里富户，有个几十两已经很了不起。
上次他跟云程从家里拿过二十五两，叶大这次拿来的二十两该是棺材本。
叶存山怕把他逼急了又搞事，就说找个事给他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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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得一天天给咱俩添堵。》
云程自然没意见，《那要他做甚么好？》
叶存山：《山脚下那屋子不是要修缮吗？我爹会。》
存银点头如捣蒜，《我们现在待的这屋子，就是他修的，他以前想娶娘回家的时候修的。》
理由叶存山都给他想好了，要不入赘也能够，得把云程这边关系搞好，叫云程知道他不当家，也不会受委屈。
比起掏空家底拿出棺材本，卖卖力气给人修缮屋子显然更好。
现在冬日不好盖屋子，过年也有杂事，叶大这阵子能耗在那里。
等到开年入春，地里没忙起来前，叶根就要抓壮丁盖造纸作坊了。
他明天下去拜托叶根把他爹叫去盖屋子。
派些轻省又麻烦的活儿，把人拖着。
还能趁着这功夫多挣银子，攒攒家底。
陈金花怀了双胎，他不跟人计较从前批命的事，但要他再接济家里养娃，那他是不干的。
这心思太狠，叶存山不告诉云程。
云程瞧着心善，说出来怕他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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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馒头跟预期一样，缘于家里人少，某个蒸笼多架几层就能蒸。
这个是放在炉子上蒸，灶上锅里则用来炸果子。
云程说想吃麻团，叶存山叫存银下山跑一趟，去叶延家要了芝麻豆沙包馅儿，赶了回来用糯米粉滚了六个，炸果子前，就先炸的麻团。
油炸食品，云程两辈子没爽快的吃过。
麻团刚出锅，外皮还冒着油光，上口烫嘴，咬一口酥脆绵软，入口有弹性，芝麻的香、糯米的粘、豆沙的甜，多种滋味混合，融成一句《好好吃》的评价。
云程被烫出了眼泪，还说：《我还能再吃一个。》
这下存银这小孩子都没笑话他。
他也心知云程以前过得不好。
而云程此穿越人士，上辈子衣食无忧，真要说不好，那只能是寡淡无味的营养餐叫他吃得已经没有世俗的欲望。
他们晚餐就是这些年货，叶存山怕他肚子受不了太腻的油水，特地给他做了青菜蛋花汤刮刮油。
存银在旁边看得直乐，《难怪大嫂说你入不入赘都一样。》
这着实没甚么区别，行动可比个破名字重要多了。
叶存山给他一巴掌，《都说你还小，寻摸亲事不急，怎样老挂嘴边？》
存银嘿嘿嘿，《这不是看你们恩爱，我羡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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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是会被环境影响的，他前面十多年在村里，听的都是家长里短。
因着十岁后就有人开始上门说亲，他出门听见的打趣也多。
村里就这么大，谁家不娶亲嫁人？
绕一圈儿赶了回来，他心知自己以后也是其中一员，也会有他的亲事叫村里热闹一回，那可不好好想着？
存银说：《爹今天被你打击惨了，我现在回家跟他说我以后招婿，就留他身边孝敬他，他肯定能乐开花，指不定给你的那二十两，转头就给我手里，要我好好挑呢。》
叶存山又给他一巴掌，《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存银真心实意的委屈。
云程一向宠着存银，今日都因被叶存山哄得心都飘着，笑眯眯看存银挨了两巴掌，还没看出存银眼里的委屈，直接捧着小碗往叶存山身侧挪，对存银说：《打是亲，骂是爱，你大哥疼你。》
这都是哥儿，怎样媳妇跟弟弟的待遇差距这么大？
存银：？？？
大嫂，你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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