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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十月十五日，北伐军破三屯营七日后。
地点：京城。
饱受创伤的京城，今天，终于迎来了松口气的日子。自晨时起，环绕京城的十五座大门，其中阜成、朝阳、左安、右安四座外门，到底还是开放，开始吞吐城内外的物资和人流。
至于其余城门……面向北方的德胜、安定两座门，短时间内肯定是不能开放了，毕竟建虏到底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剩余那些，这几天还要再观察观察，根据情况陆续开放。
说实话，不开城也是不行了。虽说京中有粮秣储备，但某个多月的围困，终归是耗尽了城内物资。尤其是城中贫困人家，很多已经买不起一天某个价的粮食，亟待补充物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所幸，日前建虏到底还是退兵了。
一开始，虽说看到建虏大军急急撤兵，但守城的明军是不信的。毕竟前一天还打得火热，突然就拔吊无情……这中间少了点应有的过渡，总令人感觉是个陷阱。
再之后，猛然间有被掳掠走的百姓回返。
惊魂未定的京城守军，详细打探清楚后，长出一口气：建虏着实是紧急丢下了人质，甚至还有部分财货，急匆匆返回了遵化方向。
人和财是建虏入关的根本目的。不论遵化方向发生了甚么，既然建虏丢下了赃物，那就一定不会是假的。
如此，惶惶然中又观察了两天。直到后续大批百姓陆续回返，确定了消息的京城四门，到底还是在十五日这天打开了。
一大早，城门甫一开放，先是优先度最高的朝廷提塘官，再是各路骑马的信使。
接下来，心急的百姓在经过严密盘查后，开始向城外涌去……京城附廓地，几百年下来，面积扩散，怕不是早就出了二环，居住人丁数量巨大。
这一次城外附廓地遭了劫难，是以一俟开城，很多人便急忙跑出来寻亲唤友。也有那早早躲入城中的，第一时间出来查看家园安否。
极其时期，城门处布置了各路人马，对所有进出城的人都会严密搜检盘查，是以城门处秩序井然。
和公交车一样，到站了要先下后上。等到放出去城内人士后，城外运送物资的车辆开始进城了。
这些物资是从通州以南紧急调运来的。虽说这一次京畿周边不少城池遭了战火，但京城的稳定毕竟是最重要的。前几天放出去的信使，业已急令各处府县衙们，紧急组织物质输送京城。
及到午后，望见一辆辆代表着稳定的物资车都进了城，把守在城门内外的各路人马，到底还是也算是松了口气：这一刻起，绵延月余的丙子建虏之灾，算是结束了。
今后的日子，再不会有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了。
人们高兴得可能有点早。
接下来的局面，貌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被阻断已久的，从各地发往京城的战报、奏章等等信息，开始潮水般涌入进来。积压的各种信息，很快就堆满了京城各级官员的公案。
这些信息中，有之前零零碎碎心知一点的，现在开始拼凑完整。譬如发生在河南的卢象升、洪承畴等人交战的详细过程。
也有突然跳出来吓人的消息。譬如，曹贼……某曹姓总兵的部曲友情《协防》武汉三镇……朝廷眼下还没有公开宣布某曹是反贼。
短短两日间，从各地汇聚到京师的即时/过期信息，就变成了海量存在。
好在之前处于孤岛状态下的京城，其庞大的官僚系统是非常渴望外界信息的。再加上有一个勤勉直追秦始皇的劳模崇祯皇帝坐镇，是以这几天里，京城的官僚系统算是为爱发了一把电，通过高速运作，将海量的积累政务处理了一个七七八八。
就在上上下下刚舒完一口气，准备腾出手来处理国内几处烂摊子时，十月十七号这天，一个历史性的噩耗，从西边的阜成门，被六百里加急传了进来：李自成主力，于十五日日间，攻占了晋阳。
这条消息的副标题是：晋阳当时并没有太多抵抗。
真实历史上，李自成最后率兵入山西，途中是遇到过一些守军抵抗的。但那样东西时候，处于弥留状态的大明，在山西业已没有强力部队了，抵抗也是徒劳。
总之还是那个套路。当时李自成大张旗鼓进入山西，同样有许多被欠薪的边军和破产农民前来投奔，这就补上了战斗损耗。
而在此位面，实力比历史上强了更多的李自成，一路重骑兵加炸药包，轻松加愉快，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就占领了山西首府晋阳。
消息传入京城后，举城皆惊。崇祯帝当即召集了在朝二品以上大员入内商议对策。
未曾想，不等君臣讨论出个一二三，十八日，历史性噩耗2.0版，自阜成门入大内六部：李自成在晋阳称帝，建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封功臣以五等爵。
这时，李自成设定政权机构，改内阁为天佑殿，设大学士平章军国事，设国师、尚书、侍郎、节度使等职。
同日，大顺皇帝李自成明发诏书：东征明京师。
真实历史上，李自成在出发山西前，就业已在长安称帝了。
可在这个位面，由于一切来得太过顺利，导致李自成全程匆忙，始终在赶路和处理骤然膨胀的内部事物，无暇称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最终，前几天入了晋阳后，李自成才得以抓紧时间草草称帝。就这，李自成的称帝诏书上，还都没有像历史上一样写明首都是长安……这是摆明了要速攻北京，紧接着直接定都北京的态势。
这几天来，由于业已得到了河南战场的详细信息，所以京城内也是刚刚搞清楚李自成的真实实力。
还没等上上下下从惊愕中回过味来，李自成亲征的消息，真真如灭顶之灾一般压了下来，将京城上下炸了个外焦里糊。
怎样办，这是灭了大明唯二野战兵团，有连环甲马和炸药包的李逆！怎么办，在线等，急！
……
时间：十月十九日晨。
地点：紫禁城皇极殿前。
人物：皇帝、在京六品以上官员及在京所有勋戚、内臣。
崇祯朝最有纪念意义的一次临时大朝会，开始了。
与此协调的，是静默中的大明臣子们。此刻，天色微亮。木偶般的人群，黑压压排列在皇极殿前的广场。伴随着透骨的寒风，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仿佛是老天爷对明帝国最后的预兆。今日的天空，铺设着墨色的浓云，沉的仿佛要跌坠下来。
鸿胪寺左寺丞，冯荆介冯老爷，好整以暇站在队尾，老神在在。虽说小冰河的十月中，天气业已格外寒冷。但冯老爷内里穿的是纯棉保暖内衣，外边还有羊毛秋裤和羊毛衫，脚下蹬着棉皮鞋。现在的冯老爷，无惧寒冷，挥洒自如。
一切还是老样子，朝会上的议题，基本和酱油党冯老爷无关。这会正在丹陛前发言的，是兵部尚书张缙彦。
张缙彦奏报的内容是：这段时间以来，朝廷派兵马接管蓟镇、遵化、三屯营等一线关隘的综合情报反馈。
这个情况汇总，是此日大朝会第某个议题，也是不少人关心的一个话题：要解决李自成，就要先搞清楚建虏入关大军的动向。那么，三屯营一线到底是甚么情况，就必须要先弄明白。
斜着瞥了一眼眼下正丹陛前大声说话的兵部尚书张缙彦，冯老爷仰头向天，望着头顶那浓郁化不开的乌云，口中微不可闻地喃喃道：《变了啊！真要亡了啊！》
导致冯老爷说变了的，是今天一个不详的预兆：崇祯皇帝有史以来第一次，提前坐进丹陛上的龙椅，等候臣子们的到来。
讲真，冯老爷是理解天子的惶急心情的。
晋阳距离京师只有八百里路……换句话说，李自成的骑兵先锋，今天应该已经出了太行山。
从京城收到的山西急报，通常要晚个两三天。从此日十九日算起，李自成部的主力，大概率业已从晋阳出发三天以上了。
出了太行，就是一马平川。三四百里官道，李自成抬腿就能到京师脚下。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当不会超过大后天了。
这种简单的算术题，冯老爷即便不在兵部办差，也不会算错。所以他此刻很理解皇上的心情……任谁只能在龙椅上坐三天，都急。
心下一片感慨的冯老爷，再次扫了一眼犹在喋喋不休的兵部尚书。好在，没过一会，张缙彦到底还是算是说完了。参加大朝会的官员们，也算是搞清了北边燕山走廊的现状。
根据张缙彦的汇报，朝廷兵马眼下业已无损接管了蓟镇、遵化、三屯营。包括天险喜峰口在内，沿途不见虏骑，朝廷业已《光复》了所有关隘。
另外，根据最新从居庸关、张家口等地传来的军报，朝廷确信，有数量不等的小股蒙古、满族骑兵，强闯出关而去。
综上，可以推断：之前入关的满蒙八旗，已经全数撤出了大明边境。
张缙彦最后还提到了一条信息，其内容是官兵在三屯营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迹：三屯营东墙塌了。
这一条消息，对于少数知道内幕的人来说，他们清楚谁砸的墙。
譬如冯老爷。
另外，对于一部分推理能力比较强的人来说，他们大概也能估出一部分真相。
而对于大部分摸不着头脑的朝臣来说，三屯营塌一面墙不是很合理也很合逻辑的一件事吗？……建虏入寇，三屯营官兵奋力抵抗，最终建虏毁了一面墙，得以占城。
……
是的，截止今日，朝廷依旧没有得到有关于北伐军的确切战报。
现在是十七世纪，是信息效率异常低下的时代。由于天津方向始终以来的强力封锁，就导致了京城对于天津是单方面信息透明。
虽说这几天也有天津商人私下派人绕道，去给京城亲友通消息，但这种信息是摆不到大朝会上的：朝廷要的，是经过官方确认的正规渠道来的军报/奏报，不是私下传的混乱段子。
事实上，就现在的京城，一夜三惊。民间各种关于建虏、李逆、曹贼的谣言早就传出了天际，谁的版本都不好信。
光是三屯营方向，就有关宁勇士版、活曹操假道伐虢勤王版、皇太极暴毙，阿济格回师夺位版等等混乱不堪的谣言版本。
而朝廷始终在等待的天津方面的奏报，却迟迟没有出现。无论是天津文官系统还是锦衣卫系统，抑或是军卫系统，自东三府迁民起，就犹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信息。
至于说派人去查探……短短这几天内，由京城方向去的人，不是被无法证明身份的黑衣人用火枪驱离，就是进了天津后再无踪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有东三府军报？》
听完张缙彦的奏报，一段不好意思的沉默后，高据龙椅上的崇祯，有意无意问出了这个问题。
情知皇帝想心知什么的张缙彦，老老实实奏到：《三屯营以东，东三府境内十室九空，并无匪人出没。》
《另。》大概是怕皇帝太过郁闷，张缙彦终于说了个好消息出来：《山海关吴三桂部，业已和朝廷兵马汇通。》
张缙彦说到这儿，当即住嘴。
随着张缙彦的沉默，满朝文武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更无一言，用沉默表示了对兵部尚书大人的支持。
现在，到了崇祯表态的时候了。
表甚么态？天津！
方才这一段哑迷，内容其实很简单：皇帝试图将天津、曹氏等话题引出来，紧接着群臣讨论，找出某个解决的办法。
而兵部尚书大人方才的回话，已经尽可能暗示了他自己和兵部的态度：天津的事我就是不提。皇上，李自成都要上门宰你了，咱们能不能先当做活曹操不存在？
而后，群臣用及其失礼的全体大沉默，表达了不想再谈论曹氏的意愿。
君臣之间奏对，是不能冷场的。可是，此日这一场大朝会，短短时辰里，已经冷场了两次。
好半天，就在队末的冯荆介老爷，看笑话般猜度着暴躁易怒的皇帝会不会发飙时，龙椅上的皇帝，到底还是用一股冷硬的语气发话了：《既虏酋已退，传旨，封吴三桂为平西伯，着既领三卫入京勤王！》
《臣遵旨。》
到了这一步，刚才那些话题就算是翻篇了。理论上，接下来，君臣就应该讨论如何守卫京城，消灭即将到来的李逆大军了。
又过了两息，见皇帝没有新旨意下达，群臣到底还是长出一口气：形势到底比人强，皇帝在巨大压力面前，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可是，却有个不按规律行走的官儿出列了：真保皇党之东宫太子讲读，卜大醒卜老爷。
此君一出，在场人就知道，大约又是皇帝有甚么不好意思明说的意思要传达给臣下了。
果然，卜大醒复又提出了一个话题：天子南狩。
翻译过来就是：崇祯想跑路，迁都去南京。
真实历史上，在明王朝最后的日子里，崇祯其实好几次打算要迁都南京的。
第二次，崇祯跟左中允李明睿，以及左都御李邦华复议南迁，并要大学士陈演担责。结果陈演不愿背锅，不久后此君被罢职。
结果，第一次迁都之议，在大学士陈演、光时亨等反对和不愿负责的心态下，崇祯未能迁都南京。
这之后，崇祯再次让驸马巩永固代口要求重臣守京师，并以《圣驾南巡，征兵亲讨》为由出京。
但是，诸臣唯恐皇帝跑路而其他人变成农民军发泄怒火的替死鬼，故依然不让崇祯离京。
再往后……没有往后了，李自成入京了。
看，这就是历史上崇祯和满朝文武的真实关系。
而在穿越众这个位面，由于时间提前了几年，再加上局势是一夜间崩坏的，所以崇祯没来得及三番五次和群臣商议迁都。
这件事，也就是某个月前京城被围困时，简单提了一嘴，没起什么波澜。
而此日，当御用话筒卜大醒再一次当众提出《南狩》之意后，群臣都心知，皇帝这是真怕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下一刻，群臣队列中，却有一人疾步上前，戟指怒斥卜大醒：《大谬不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正该君臣上下一心，以正驱邪，伐谋李逆。卜大醒你个无胆鼠辈，焉敢临阵脱逃，陷君上于不义？》
但是，面对某个分分钟就要杀上门的李自成，早已对崇祯失去了一切服从性的朝臣，这节骨眼还怎样能允许皇帝跑路？诚如历史上一般，神格已经开始崩散的皇帝，现在已经变成了群臣献给老李的祭品。明天皇上您跑路了，留下我们被李自成杀头？
哇。何人如此刚烈？
待到群臣定睛一看，原来出列怒喷卜大醒的，不是别人，正是鸿胪寺左丞冯荆介。
说时迟那时快，冯荆介冯老爷先声夺人一句，紧接着回身面君躬身行礼：《皇上，国家养士二百七十年，仗节死义，眼下正今日。臣随位卑，但誓与李逆不共戴天。明日臣愿亲上城头督兵守御，护我皇明国祚！》
突然间来这么一出，早已忘了冯老爷这号芝麻官是谁的崇祯皇帝，顿时被慷慨激昂的一番愤青体给整不会了。张一张嘴，皇帝有点不心知该怎么说。
好在这边卜老爷被骂了一通后，缓过神来，开始还嘴。
不想还没吵两句，一旁却又有都察院河南道御使高捷、顺天府治中刘珏，兵部员外郎胡平，通政司右参议何楙等人陆续出列，群战卜大醒。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狗。几番论战后，卜老爷独木难支，被丙子五义士全程架秧子起哄。最终，这件事就这么被搅黄了。
……
前前后后两个议题解决完，时间没想到业已将近半晌午。而此日的皇帝貌似份外不舍得朝会散去。于是，下一个议题又开始了：筹饷。
既然下旨要关宁军来勤王，众义士又批驳了卜大醒的投降主义右倾思想，接下来就该君臣一心，抛弃一切杂念，守京城败李逆了。
那么，守京城最重要的是甚么？
地球人都知道：饷银。
没有饷银，不管士兵还是民壮，分分钟集体哗变，还守个毛。大明这些年来被守城士兵卖掉的城池还少吗？
可朝廷现在穷得都要当裤子了，崇祯皇帝的袖子磨破了都没人补，拿甚么发饷。所以议题一开，先是户部兵部哭穷，紧接着就演变成了群臣集体哭穷的大合唱。
对此老生常谈的话题，皇帝也没办法。最后，终归还是走了老套路：号召群臣捐款。
捐款这种事，按照标准套路，大家肯定都是先看领导的，然后根据领导的数目依次降档。
于是，场面上理论等级最高，京城中人皆尽知的头号大财主，周太后之父，老国丈周奎，第某个被拎了出来《乐输》。
但是，国之将亡，必遍地傻逼。
周奎，这个靠女儿上位的算命先生，和之前被煮了大骨汤的福王一样，在这种节骨眼，没想到毫无廉耻的大肆哭穷，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百般耍赖演戏。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周国丈这才答应出四千两银子助饷。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是以群臣比照此例，依次认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讲真，这已经比历史上好那么一点点了。真实历史上，周奎始终一毛不拔。最后，拿着女儿周皇后变卖首饰的五千两银子……然后从中又拔了两千的毛，周国丈最后只上交了三千银子给朝廷。
这些蠢货也不想一想，就他们这种只能依靠老朱家混日子的皇亲国戚，一旦改朝换代，捏在手里的银子，连带他们本人的性命，可有一样能存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到底还是，漫天乌云笼罩下，大明朝的最后一次大朝会，结束了。
……
踏出皇城的第一步，走在队列最前方的冯荆介冯老爷，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长叹一口气。
不知为甚么，今日出宫的群臣，纷纷失去了往日谈性。所有人在沉默不语中，匆匆散去。
冯老爷同样如此。所见的是他甩着官服袍袖，一路安步当车。不一时，冯老爷施施然来到了陆家烧饼门前。
陆家烧饼铺侧面，有一条偏街。此刻，就在偏街口，停着一辆半旧的老式马车。
掀起帘子，冯老爷麻利地窜进了车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来了？》
《来了！》
《你姐和平儿他们都安顿好了没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得很，在天津梅老爷家的酒店住着呢，吃住都好，外甥们也好！》
《那就抓紧走。》
业已等候在车里的小舅子唐三，穿着一套不起眼的粗布短褐。见自家姑爷上车，唐三急忙递过来一套寻常袍服，伺候姑爷更衣：《今日就走的话，明日朝会，皇上该不会寻您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明日没有朝会了。》
用惆怅的语气下了定语后，匆忙换着衣服的冯老爷，脸色却是非常复杂，不但混合了三分羞愧，三分盛怒，还有三分的不舍：《即便有，我这种愚蠹之辈，成日价尸位素餐，大约皇上也是记不起来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唐舅哥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不一时，见姑爷换好衣服，他便钻出车，扬鞭赶马，径直东去。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花费了大约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外城角的东便门前。
东便门，在这之前，也是外城百姓惯常出入的城门之一。可如今缘于军事行动的关系，京城东西两处便门，早就关闭许久了。想出城，就只能去限时开放的那四门，但是那四门盘查异常严密，并不好进出。
唐三二话不说，带着姑爷进了那道砖砌的小门。
勒马，停车，唐三将姑爷从车里扶下来。紧接着，二人匆匆上前，然后唐三从怀里掏出某个圆型木牌，给靠在城墙上懒洋洋的巡丁看了一眼。
那巡丁见了此物后，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甩头，示意唐三去城门洞内侧，巡丁用来值班的藏兵洞。
理论上应该昏暗阴森的藏兵洞，却因为两盏煤油灯的关系，非常明亮。里面三四个巡丁的面貌，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进来后，唐三复又出示了牌子。然后，某个穿着巡丁服饰，微胖的年纪不大人，打开了木台面上的册子，开始核对：
《代号。》
《润三十三。》
《身份码。》
《12315。》
《嗯，可是鸿胪寺冯荆介和唐三？》
《正是。》
《等着吧。》核对完毕后，小胖子说道：《等其他几位来了一起走。》
说到这儿，胖子想了想又安排道：《给他们点干粮和水，再去个人，把马车处理了。》
冯老爷这一等，就在藏兵洞等到了入夜。此过程中，朝会五义士先后来到了藏兵洞，几位老爷以另某个方式重新见面了。
天黑后不久，东便门开了一道缝隙，一行人偷偷溜了出去。在外边的城廓，业已准备好的车马，会连夜将客人转移去天津。
站在城头，用红外望远镜看着马车离去的刘旺，回到了藏兵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穿着巡丁服饰，而是换了一身打着补丁的苦力装。
面对四周一群同样换了衣服的手下，刘旺布置起了最后的任务：《最后一批人也送走了，现在京城我的级别最高。我现在下令，所有人按照三号预案，开始潜伏。》
《是。》
《注意，接下来的日子，你们要保持贫农身份……三代贫农那种。潜伏期间注意周围环境，就都窝在贫民区，不要往富贵人家凑。》
《是。》
《最后的日子到了，挺过去咱们就要功成，诸位努力！》
《刘队长保重！》
《全体分散撤退。》
安排完这一组即将潜伏的行动队员后，刘旺随即又赶到了宫城外的安全屋……这儿业已有另一组待命的队员在等他了。
至于此时候为什么还要来皇城……绝密任务，不便透露。
……
长夜终归远去。
京城里的百姓，并不知道夜中发生了甚么。大家在睡梦中，等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今天，一六三六年十月二十日，在此位面，大明帝国迎来了最后的结局。
清晨，快马而来的军报带来了最新消息：李逆已至涿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京城当即关闭九门，阖城戒严。
午后，快马而来的军报带来了最新消息：李贼已至房山。
天色将暗，快马而来的军报带来了最新消息：李闯王已至丰台。
此时候，站在城头的守军，已经能望见奔驰而来的敌骑了。
不知过了多久。
而就在入夜前，士气高昂的闯军，开始尝试以飞梯攻西直、平则、德胜诸门。守军随即或逃或降。
紧接着，和历史上相似的一幕出现了：兵部尚书张缙彦把守的正阳门，太监王相尧把守的宣武门，相继开城。
已经开始占据京城外城的闯军，连夜和一些守军发生了冲突。及至后半夜，城中已起了火头，火光映天。
站在寝宫前，望着天空中明亮的红色光芒，时年二十五岁的崇祯皇帝，情知大事不妙，心情极度沮丧。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皇帝便于宫中彻夜饮酒，并言道：《苦我民尔。》
见皇帝意志消沉，太监张殷上前劝皇帝投降，却被一剑刺死。
就这样，预示着大明王朝覆灭的十月二十日，以李自成开始占据京师外城而告终。
又是一个黎明。
一六三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晨。
皇帝照常上了早朝。他身穿十二团龙明黄龙袍，端坐在皇极殿前的龙椅上，静静等待着帝国的臣子们前来议事。
皇帝的身边，今天人格外少。除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外，只剩余了一群低品级的小太监。其余宫中大铛，踪迹全无。
不久后，上朝的臣子到底还是来了。
只见空荡荡广场上，某个孤零零的身影，穿着全套大明朝服，沿着往常群臣上朝的路线，缓缓来到丹陛前，下跪行礼：《臣卜大醒，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
望着唯一来捧场的臣子，皇帝终于破防了：《煌煌大明，却唯你我君臣二人。》
推开案几，神色已然有些癫狂的皇帝，大步来到殿前，扬臂推锥，亲手敲响了景阳钟，召集百官。
悠远的钟声随之荡漾开来，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久久未曾停歇。
可是，任崇祯如何奋力敲钟，许久时间过去，空旷的殿前，依旧只有卜大醒孤零零某个臣子矗立在原地。
《亡了，终究是亡了！》
貌似癫狂的崇祯皇帝，仰天大笑，复又悲哭三声。随即，他拔出腰间平时并不佩戴的宝剑，大步向后宫赶去。
一众太监急忙跟上。
到了这个时候，社稷将覆，乾坤倒转，早已准备好殉国的卜大醒，也就不再遵循甚么宫中礼仪了。于是他一个外臣也匆匆跟在了皇帝身后。
就这样，一行人径直入了后宫。不一刻，皇帝当先踏进了坤宁宫内殿。
内殿中，早有预感的周皇后，业已穿着皇后正装，和往日得宠的田贵妃、袁贵妃一起，静静坐在座椅上，等待着皇帝的来临。
在皇后面前站着的，还有三个少年人：太子、永王和定王。
原本面露狰狞的皇帝，见到这一幕后，面色不由得缓和了下来。他缓缓走到太子朱慈烺面前，摸了摸太子头顶，然后下令，命太监将三子带去后殿，找些贫民衣物，换装后，将他们送去各自的外戚家中。
安排完这些，皇帝开始履行下一道程序：为避免被反贼凌辱，他要求皇后自杀。
不知过了多久。
早有准备的周皇后，先是与三子诀别，复又在皇帝面前下跪，行了最后的夫妻大礼：《妾随陛下十八年，卒不听一语，今日同死社稷，亦复何恨？》
说完，周皇后平静地去了后殿，上吊自尽。
田贵妃也默默地回了后殿，一同上吊。
在此过程中，面露悲痛的皇帝，拾起台面上的酒壶，连饮十数杯烈酒。
最后，大约是酒量到底还是麻痹了神经，皇帝遂抽出剑，一剑捅进了尚在哭哭啼啼的袁妃心窝。
四周恢复了平静。
做完这一切，袍袖上沾满鲜血的皇帝，去了后殿。看到皇后和田贵妃的尸体后，皇帝又开始在后殿寻找长平公主。
不料，寻了半晌，并没有发现长平公主朱媺娖的身影：《阿九呢？》
一旁宫女瑟瑟发抖，言道公主从一大早就不见了。
和历史上不同。此时间段的阿九，年方六岁，个头很小，大约很容易就找不到了。
未己，寻不到公主的皇帝，又提着剑，去了自己的嫂子，明嘉宗朱由校之妻，张嫣张皇后的寝宫。
长叹一声后，崇祯再出得宫门，命王承恩寻了些马匹和武具，分发给了身边所有太监。就连文臣卜大醒，也分得了一柄短剑。
结果，寝宫中却是空无一人，遍地凌乱，宫女太监纷纷不知所踪。
接下来，崇祯手执三眼火枪上马，与数十名太监组成的骑兵队伍，同至东华门。
不料，东华门上守军见到身穿黄袍的人影，当即乱箭射下，硬生生阻止了皇帝出门的想法。
到了这一刻，皇帝到底还是醒悟：臣子们今天是决不允他出逃京城的了。
带着不甘和不能置信的心态，崇祯之后又绕路文华门，一路奔行到了朝阳门前。
眼看着最后一丝逃命的希望破灭，万念俱灰的崇祯，调头回到了皇城内。
预料之中的结局再一次出现：世受皇恩的成国公朱纯臣，闭门不纳。
此时候，皇帝身边，随从早已星散，只余二人在侧：卜大醒和王承恩。
而业已变得浑浑噩噩的皇帝，一路摇摇晃晃，只往后宫处行去。
不知不觉间，皇帝穿过了神武门，登上了后宫的制高点：煤山顶的寿皇亭。
站在寿皇亭旁的一刻歪脖树下，业已浑身虚脱的崇祯皇帝，扶着树桩，最后一次观览了他的大明江山。
当其时，远方黑云笼罩，京城内外火光映天，遍处狼藉。隐约间飘来的滚滚浓烟，混合着喊杀声，活脱脱一副末世景象，却是大明江山的真实写照。
见此惨状，崇祯厉笑一声后，长长叹道：《国君死社稷。二百七十年之天下，一旦弃之，皆为奸臣所误，以至于此。》
说完这句，崇祯解下了腰带。一旁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哽咽着接过，替皇帝在树枝上绑好了绳环。
这边厢，皇帝脱下明黄外袍，紧接着咬破手指，在蓝色中衣上写下了那封血书：《朕自登基八载，虽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全程，东宫太子讲读长跪不起，以额头覆地。
待到皇帝写完血书，王承恩跪倒在地后，皇上先是以发覆面，紧接着抬脚，踏上了王承恩脊背。
这时候，卜大醒开始行三跪九叩的送君大礼：《皇上且先行一会儿，臣紧接着就到。》
下一刻，皇帝将腰带套进脖颈，紧接着脚下一使力，蹬开王承恩，将自己挂在了半空。
地点：京城。
饱受创伤的京城，今天，终于迎来了松口气的日子。自晨时起，环绕京城的十五座大门，其中阜成、朝阳、左安、右安四座外门，到底还是开放，开始吞吐城内外的物资和人流。
至于其余城门……面向北方的德胜、安定两座门，短时间内肯定是不能开放了，毕竟建虏到底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剩余那些，这几天还要再观察观察，根据情况陆续开放。
说实话，不开城也是不行了。虽说京中有粮秣储备，但某个多月的围困，终归是耗尽了城内物资。尤其是城中贫困人家，很多已经买不起一天某个价的粮食，亟待补充物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所幸，日前建虏到底还是退兵了。
一开始，虽说看到建虏大军急急撤兵，但守城的明军是不信的。毕竟前一天还打得火热，突然就拔吊无情……这中间少了点应有的过渡，总令人感觉是个陷阱。
再之后，猛然间有被掳掠走的百姓回返。
惊魂未定的京城守军，详细打探清楚后，长出一口气：建虏着实是紧急丢下了人质，甚至还有部分财货，急匆匆返回了遵化方向。
人和财是建虏入关的根本目的。不论遵化方向发生了甚么，既然建虏丢下了赃物，那就一定不会是假的。
如此，惶惶然中又观察了两天。直到后续大批百姓陆续回返，确定了消息的京城四门，到底还是在十五日这天打开了。
一大早，城门甫一开放，先是优先度最高的朝廷提塘官，再是各路骑马的信使。
接下来，心急的百姓在经过严密盘查后，开始向城外涌去……京城附廓地，几百年下来，面积扩散，怕不是早就出了二环，居住人丁数量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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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城外附廓地遭了劫难，是以一俟开城，很多人便急忙跑出来寻亲唤友。也有那早早躲入城中的，第一时间出来查看家园安否。
极其时期，城门处布置了各路人马，对所有进出城的人都会严密搜检盘查，是以城门处秩序井然。
和公交车一样，到站了要先下后上。等到放出去城内人士后，城外运送物资的车辆开始进城了。
这些物资是从通州以南紧急调运来的。虽说这一次京畿周边不少城池遭了战火，但京城的稳定毕竟是最重要的。前几天放出去的信使，业已急令各处府县衙们，紧急组织物质输送京城。
及到午后，望见一辆辆代表着稳定的物资车都进了城，把守在城门内外的各路人马，到底还是也算是松了口气：这一刻起，绵延月余的丙子建虏之灾，算是结束了。
今后的日子，再不会有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了。
人们高兴得可能有点早。
接下来的局面，貌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被阻断已久的，从各地发往京城的战报、奏章等等信息，开始潮水般涌入进来。积压的各种信息，很快就堆满了京城各级官员的公案。
这些信息中，有之前零零碎碎心知一点的，现在开始拼凑完整。譬如发生在河南的卢象升、洪承畴等人交战的详细过程。
也有突然跳出来吓人的消息。譬如，曹贼……某曹姓总兵的部曲友情《协防》武汉三镇……朝廷眼下还没有公开宣布某曹是反贼。
短短两日间，从各地汇聚到京师的即时/过期信息，就变成了海量存在。
好在之前处于孤岛状态下的京城，其庞大的官僚系统是非常渴望外界信息的。再加上有一个勤勉直追秦始皇的劳模崇祯皇帝坐镇，是以这几天里，京城的官僚系统算是为爱发了一把电，通过高速运作，将海量的积累政务处理了一个七七八八。
就在上上下下刚舒完一口气，准备腾出手来处理国内几处烂摊子时，十月十七号这天，一个历史性的噩耗，从西边的阜成门，被六百里加急传了进来：李自成主力，于十五日日间，攻占了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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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消息的副标题是：晋阳当时并没有太多抵抗。
真实历史上，李自成最后率兵入山西，途中是遇到过一些守军抵抗的。但那样东西时候，处于弥留状态的大明，在山西业已没有强力部队了，抵抗也是徒劳。
总之还是那个套路。当时李自成大张旗鼓进入山西，同样有许多被欠薪的边军和破产农民前来投奔，这就补上了战斗损耗。
而在此位面，实力比历史上强了更多的李自成，一路重骑兵加炸药包，轻松加愉快，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就占领了山西首府晋阳。
消息传入京城后，举城皆惊。崇祯帝当即召集了在朝二品以上大员入内商议对策。
未曾想，不等君臣讨论出个一二三，十八日，历史性噩耗2.0版，自阜成门入大内六部：李自成在晋阳称帝，建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封功臣以五等爵。
这时，李自成设定政权机构，改内阁为天佑殿，设大学士平章军国事，设国师、尚书、侍郎、节度使等职。
同日，大顺皇帝李自成明发诏书：东征明京师。
真实历史上，李自成在出发山西前，就业已在长安称帝了。
可在这个位面，由于一切来得太过顺利，导致李自成全程匆忙，始终在赶路和处理骤然膨胀的内部事物，无暇称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最终，前几天入了晋阳后，李自成才得以抓紧时间草草称帝。就这，李自成的称帝诏书上，还都没有像历史上一样写明首都是长安……这是摆明了要速攻北京，紧接着直接定都北京的态势。
这几天来，由于业已得到了河南战场的详细信息，所以京城内也是刚刚搞清楚李自成的真实实力。
还没等上上下下从惊愕中回过味来，李自成亲征的消息，真真如灭顶之灾一般压了下来，将京城上下炸了个外焦里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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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办，这是灭了大明唯二野战兵团，有连环甲马和炸药包的李逆！怎么办，在线等，急！
……
时间：十月十九日晨。
地点：紫禁城皇极殿前。
人物：皇帝、在京六品以上官员及在京所有勋戚、内臣。
崇祯朝最有纪念意义的一次临时大朝会，开始了。
与此协调的，是静默中的大明臣子们。此刻，天色微亮。木偶般的人群，黑压压排列在皇极殿前的广场。伴随着透骨的寒风，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仿佛是老天爷对明帝国最后的预兆。今日的天空，铺设着墨色的浓云，沉的仿佛要跌坠下来。
鸿胪寺左寺丞，冯荆介冯老爷，好整以暇站在队尾，老神在在。虽说小冰河的十月中，天气业已格外寒冷。但冯老爷内里穿的是纯棉保暖内衣，外边还有羊毛秋裤和羊毛衫，脚下蹬着棉皮鞋。现在的冯老爷，无惧寒冷，挥洒自如。
一切还是老样子，朝会上的议题，基本和酱油党冯老爷无关。这会正在丹陛前发言的，是兵部尚书张缙彦。
张缙彦奏报的内容是：这段时间以来，朝廷派兵马接管蓟镇、遵化、三屯营等一线关隘的综合情报反馈。
这个情况汇总，是此日大朝会第某个议题，也是不少人关心的一个话题：要解决李自成，就要先搞清楚建虏入关大军的动向。那么，三屯营一线到底是甚么情况，就必须要先弄明白。
斜着瞥了一眼眼下正丹陛前大声说话的兵部尚书张缙彦，冯老爷仰头向天，望着头顶那浓郁化不开的乌云，口中微不可闻地喃喃道：《变了啊！真要亡了啊！》
导致冯老爷说变了的，是今天一个不详的预兆：崇祯皇帝有史以来第一次，提前坐进丹陛上的龙椅，等候臣子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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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冯老爷是理解天子的惶急心情的。
晋阳距离京师只有八百里路……换句话说，李自成的骑兵先锋，今天应该已经出了太行山。
从京城收到的山西急报，通常要晚个两三天。从此日十九日算起，李自成部的主力，大概率业已从晋阳出发三天以上了。
出了太行，就是一马平川。三四百里官道，李自成抬腿就能到京师脚下。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当不会超过大后天了。
这种简单的算术题，冯老爷即便不在兵部办差，也不会算错。所以他此刻很理解皇上的心情……任谁只能在龙椅上坐三天，都急。
心下一片感慨的冯老爷，再次扫了一眼犹在喋喋不休的兵部尚书。好在，没过一会，张缙彦到底还是算是说完了。参加大朝会的官员们，也算是搞清了北边燕山走廊的现状。
根据张缙彦的汇报，朝廷兵马眼下业已无损接管了蓟镇、遵化、三屯营。包括天险喜峰口在内，沿途不见虏骑，朝廷业已《光复》了所有关隘。
另外，根据最新从居庸关、张家口等地传来的军报，朝廷确信，有数量不等的小股蒙古、满族骑兵，强闯出关而去。
综上，可以推断：之前入关的满蒙八旗，已经全数撤出了大明边境。
张缙彦最后还提到了一条信息，其内容是官兵在三屯营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迹：三屯营东墙塌了。
这一条消息，对于少数知道内幕的人来说，他们清楚谁砸的墙。
譬如冯老爷。
另外，对于一部分推理能力比较强的人来说，他们大概也能估出一部分真相。
而对于大部分摸不着头脑的朝臣来说，三屯营塌一面墙不是很合理也很合逻辑的一件事吗？……建虏入寇，三屯营官兵奋力抵抗，最终建虏毁了一面墙，得以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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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截止今日，朝廷依旧没有得到有关于北伐军的确切战报。
现在是十七世纪，是信息效率异常低下的时代。由于天津方向始终以来的强力封锁，就导致了京城对于天津是单方面信息透明。
虽说这几天也有天津商人私下派人绕道，去给京城亲友通消息，但这种信息是摆不到大朝会上的：朝廷要的，是经过官方确认的正规渠道来的军报/奏报，不是私下传的混乱段子。
事实上，就现在的京城，一夜三惊。民间各种关于建虏、李逆、曹贼的谣言早就传出了天际，谁的版本都不好信。
光是三屯营方向，就有关宁勇士版、活曹操假道伐虢勤王版、皇太极暴毙，阿济格回师夺位版等等混乱不堪的谣言版本。
而朝廷始终在等待的天津方面的奏报，却迟迟没有出现。无论是天津文官系统还是锦衣卫系统，抑或是军卫系统，自东三府迁民起，就犹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信息。
至于说派人去查探……短短这几天内，由京城方向去的人，不是被无法证明身份的黑衣人用火枪驱离，就是进了天津后再无踪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有东三府军报？》
听完张缙彦的奏报，一段不好意思的沉默后，高据龙椅上的崇祯，有意无意问出了这个问题。
情知皇帝想心知什么的张缙彦，老老实实奏到：《三屯营以东，东三府境内十室九空，并无匪人出没。》
《另。》大概是怕皇帝太过郁闷，张缙彦终于说了个好消息出来：《山海关吴三桂部，业已和朝廷兵马汇通。》
张缙彦说到这儿，当即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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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张缙彦的沉默，满朝文武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更无一言，用沉默表示了对兵部尚书大人的支持。
现在，到了崇祯表态的时候了。
表甚么态？天津！
方才这一段哑迷，内容其实很简单：皇帝试图将天津、曹氏等话题引出来，紧接着群臣讨论，找出某个解决的办法。
而兵部尚书大人方才的回话，已经尽可能暗示了他自己和兵部的态度：天津的事我就是不提。皇上，李自成都要上门宰你了，咱们能不能先当做活曹操不存在？
而后，群臣用及其失礼的全体大沉默，表达了不想再谈论曹氏的意愿。
君臣之间奏对，是不能冷场的。可是，此日这一场大朝会，短短时辰里，已经冷场了两次。
好半天，就在队末的冯荆介老爷，看笑话般猜度着暴躁易怒的皇帝会不会发飙时，龙椅上的皇帝，到底还是用一股冷硬的语气发话了：《既虏酋已退，传旨，封吴三桂为平西伯，着既领三卫入京勤王！》
《臣遵旨。》
到了这一步，刚才那些话题就算是翻篇了。理论上，接下来，君臣就应该讨论如何守卫京城，消灭即将到来的李逆大军了。
又过了两息，见皇帝没有新旨意下达，群臣到底还是长出一口气：形势到底比人强，皇帝在巨大压力面前，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可是，却有个不按规律行走的官儿出列了：真保皇党之东宫太子讲读，卜大醒卜老爷。
此君一出，在场人就知道，大约又是皇帝有甚么不好意思明说的意思要传达给臣下了。
果然，卜大醒复又提出了一个话题：天子南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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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过来就是：崇祯想跑路，迁都去南京。
真实历史上，在明王朝最后的日子里，崇祯其实好几次打算要迁都南京的。
第二次，崇祯跟左中允李明睿，以及左都御李邦华复议南迁，并要大学士陈演担责。结果陈演不愿背锅，不久后此君被罢职。
结果，第一次迁都之议，在大学士陈演、光时亨等反对和不愿负责的心态下，崇祯未能迁都南京。
这之后，崇祯再次让驸马巩永固代口要求重臣守京师，并以《圣驾南巡，征兵亲讨》为由出京。
但是，诸臣唯恐皇帝跑路而其他人变成农民军发泄怒火的替死鬼，故依然不让崇祯离京。
再往后……没有往后了，李自成入京了。
看，这就是历史上崇祯和满朝文武的真实关系。
而在穿越众这个位面，由于时间提前了几年，再加上局势是一夜间崩坏的，所以崇祯没来得及三番五次和群臣商议迁都。
这件事，也就是某个月前京城被围困时，简单提了一嘴，没起什么波澜。
而此日，当御用话筒卜大醒再一次当众提出《南狩》之意后，群臣都心知，皇帝这是真怕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下一刻，群臣队列中，却有一人疾步上前，戟指怒斥卜大醒：《大谬不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正该君臣上下一心，以正驱邪，伐谋李逆。卜大醒你个无胆鼠辈，焉敢临阵脱逃，陷君上于不义？》
但是，面对某个分分钟就要杀上门的李自成，早已对崇祯失去了一切服从性的朝臣，这节骨眼还怎样能允许皇帝跑路？诚如历史上一般，神格已经开始崩散的皇帝，现在已经变成了群臣献给老李的祭品。明天皇上您跑路了，留下我们被李自成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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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何人如此刚烈？
待到群臣定睛一看，原来出列怒喷卜大醒的，不是别人，正是鸿胪寺左丞冯荆介。
说时迟那时快，冯荆介冯老爷先声夺人一句，紧接着回身面君躬身行礼：《皇上，国家养士二百七十年，仗节死义，眼下正今日。臣随位卑，但誓与李逆不共戴天。明日臣愿亲上城头督兵守御，护我皇明国祚！》
突然间来这么一出，早已忘了冯老爷这号芝麻官是谁的崇祯皇帝，顿时被慷慨激昂的一番愤青体给整不会了。张一张嘴，皇帝有点不心知该怎么说。
好在这边卜老爷被骂了一通后，缓过神来，开始还嘴。
不想还没吵两句，一旁却又有都察院河南道御使高捷、顺天府治中刘珏，兵部员外郎胡平，通政司右参议何楙等人陆续出列，群战卜大醒。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狗。几番论战后，卜老爷独木难支，被丙子五义士全程架秧子起哄。最终，这件事就这么被搅黄了。
……
前前后后两个议题解决完，时间没想到业已将近半晌午。而此日的皇帝貌似份外不舍得朝会散去。于是，下一个议题又开始了：筹饷。
既然下旨要关宁军来勤王，众义士又批驳了卜大醒的投降主义右倾思想，接下来就该君臣一心，抛弃一切杂念，守京城败李逆了。
那么，守京城最重要的是甚么？
地球人都知道：饷银。
没有饷银，不管士兵还是民壮，分分钟集体哗变，还守个毛。大明这些年来被守城士兵卖掉的城池还少吗？
可朝廷现在穷得都要当裤子了，崇祯皇帝的袖子磨破了都没人补，拿甚么发饷。所以议题一开，先是户部兵部哭穷，紧接着就演变成了群臣集体哭穷的大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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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老生常谈的话题，皇帝也没办法。最后，终归还是走了老套路：号召群臣捐款。
捐款这种事，按照标准套路，大家肯定都是先看领导的，然后根据领导的数目依次降档。
于是，场面上理论等级最高，京城中人皆尽知的头号大财主，周太后之父，老国丈周奎，第某个被拎了出来《乐输》。
但是，国之将亡，必遍地傻逼。
周奎，这个靠女儿上位的算命先生，和之前被煮了大骨汤的福王一样，在这种节骨眼，没想到毫无廉耻的大肆哭穷，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百般耍赖演戏。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周国丈这才答应出四千两银子助饷。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是以群臣比照此例，依次认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讲真，这已经比历史上好那么一点点了。真实历史上，周奎始终一毛不拔。最后，拿着女儿周皇后变卖首饰的五千两银子……然后从中又拔了两千的毛，周国丈最后只上交了三千银子给朝廷。
这些蠢货也不想一想，就他们这种只能依靠老朱家混日子的皇亲国戚，一旦改朝换代，捏在手里的银子，连带他们本人的性命，可有一样能存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到底还是，漫天乌云笼罩下，大明朝的最后一次大朝会，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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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皇城的第一步，走在队列最前方的冯荆介冯老爷，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长叹一口气。
不知为甚么，今日出宫的群臣，纷纷失去了往日谈性。所有人在沉默不语中，匆匆散去。
冯老爷同样如此。所见的是他甩着官服袍袖，一路安步当车。不一时，冯老爷施施然来到了陆家烧饼门前。
陆家烧饼铺侧面，有一条偏街。此刻，就在偏街口，停着一辆半旧的老式马车。
掀起帘子，冯老爷麻利地窜进了车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来了？》
《来了！》
《你姐和平儿他们都安顿好了没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得很，在天津梅老爷家的酒店住着呢，吃住都好，外甥们也好！》
《那就抓紧走。》
业已等候在车里的小舅子唐三，穿着一套不起眼的粗布短褐。见自家姑爷上车，唐三急忙递过来一套寻常袍服，伺候姑爷更衣：《今日就走的话，明日朝会，皇上该不会寻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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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没有朝会了。》
用惆怅的语气下了定语后，匆忙换着衣服的冯老爷，脸色却是非常复杂，不但混合了三分羞愧，三分盛怒，还有三分的不舍：《即便有，我这种愚蠹之辈，成日价尸位素餐，大约皇上也是记不起来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唐舅哥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不一时，见姑爷换好衣服，他便钻出车，扬鞭赶马，径直东去。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花费了大约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外城角的东便门前。
东便门，在这之前，也是外城百姓惯常出入的城门之一。可如今缘于军事行动的关系，京城东西两处便门，早就关闭许久了。想出城，就只能去限时开放的那四门，但是那四门盘查异常严密，并不好进出。
唐三二话不说，带着姑爷进了那道砖砌的小门。
勒马，停车，唐三将姑爷从车里扶下来。紧接着，二人匆匆上前，然后唐三从怀里掏出某个圆型木牌，给靠在城墙上懒洋洋的巡丁看了一眼。
那巡丁见了此物后，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甩头，示意唐三去城门洞内侧，巡丁用来值班的藏兵洞。
理论上应该昏暗阴森的藏兵洞，却因为两盏煤油灯的关系，非常明亮。里面三四个巡丁的面貌，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进来后，唐三复又出示了牌子。然后，某个穿着巡丁服饰，微胖的年纪不大人，打开了木台面上的册子，开始核对：
《代号。》
《润三十三。》
《身份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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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15。》
《嗯，可是鸿胪寺冯荆介和唐三？》
《正是。》
《等着吧。》核对完毕后，小胖子说道：《等其他几位来了一起走。》
说到这儿，胖子想了想又安排道：《给他们点干粮和水，再去个人，把马车处理了。》
冯老爷这一等，就在藏兵洞等到了入夜。此过程中，朝会五义士先后来到了藏兵洞，几位老爷以另某个方式重新见面了。
天黑后不久，东便门开了一道缝隙，一行人偷偷溜了出去。在外边的城廓，业已准备好的车马，会连夜将客人转移去天津。
站在城头，用红外望远镜看着马车离去的刘旺，回到了藏兵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穿着巡丁服饰，而是换了一身打着补丁的苦力装。
面对四周一群同样换了衣服的手下，刘旺布置起了最后的任务：《最后一批人也送走了，现在京城我的级别最高。我现在下令，所有人按照三号预案，开始潜伏。》
《是。》
《注意，接下来的日子，你们要保持贫农身份……三代贫农那种。潜伏期间注意周围环境，就都窝在贫民区，不要往富贵人家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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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日子到了，挺过去咱们就要功成，诸位努力！》
《刘队长保重！》
《全体分散撤退。》
安排完这一组即将潜伏的行动队员后，刘旺随即又赶到了宫城外的安全屋……这儿业已有另一组待命的队员在等他了。
至于此时候为什么还要来皇城……绝密任务，不便透露。
……
长夜终归远去。
京城里的百姓，并不知道夜中发生了甚么。大家在睡梦中，等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今天，一六三六年十月二十日，在此位面，大明帝国迎来了最后的结局。
清晨，快马而来的军报带来了最新消息：李逆已至涿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京城当即关闭九门，阖城戒严。
午后，快马而来的军报带来了最新消息：李贼已至房山。
天色将暗，快马而来的军报带来了最新消息：李闯王已至丰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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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候，站在城头的守军，已经能望见奔驰而来的敌骑了。
不知过了多久。
而就在入夜前，士气高昂的闯军，开始尝试以飞梯攻西直、平则、德胜诸门。守军随即或逃或降。
紧接着，和历史上相似的一幕出现了：兵部尚书张缙彦把守的正阳门，太监王相尧把守的宣武门，相继开城。
已经开始占据京城外城的闯军，连夜和一些守军发生了冲突。及至后半夜，城中已起了火头，火光映天。
站在寝宫前，望着天空中明亮的红色光芒，时年二十五岁的崇祯皇帝，情知大事不妙，心情极度沮丧。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皇帝便于宫中彻夜饮酒，并言道：《苦我民尔。》
见皇帝意志消沉，太监张殷上前劝皇帝投降，却被一剑刺死。
就这样，预示着大明王朝覆灭的十月二十日，以李自成开始占据京师外城而告终。
又是一个黎明。
一六三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晨。
皇帝照常上了早朝。他身穿十二团龙明黄龙袍，端坐在皇极殿前的龙椅上，静静等待着帝国的臣子们前来议事。
皇帝的身边，今天人格外少。除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外，只剩余了一群低品级的小太监。其余宫中大铛，踪迹全无。
不久后，上朝的臣子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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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空荡荡广场上，某个孤零零的身影，穿着全套大明朝服，沿着往常群臣上朝的路线，缓缓来到丹陛前，下跪行礼：《臣卜大醒，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
望着唯一来捧场的臣子，皇帝终于破防了：《煌煌大明，却唯你我君臣二人。》
推开案几，神色已然有些癫狂的皇帝，大步来到殿前，扬臂推锥，亲手敲响了景阳钟，召集百官。
悠远的钟声随之荡漾开来，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久久未曾停歇。
可是，任崇祯如何奋力敲钟，许久时间过去，空旷的殿前，依旧只有卜大醒孤零零某个臣子矗立在原地。
《亡了，终究是亡了！》
貌似癫狂的崇祯皇帝，仰天大笑，复又悲哭三声。随即，他拔出腰间平时并不佩戴的宝剑，大步向后宫赶去。
一众太监急忙跟上。
到了这个时候，社稷将覆，乾坤倒转，早已准备好殉国的卜大醒，也就不再遵循甚么宫中礼仪了。于是他一个外臣也匆匆跟在了皇帝身后。
就这样，一行人径直入了后宫。不一刻，皇帝当先踏进了坤宁宫内殿。
内殿中，早有预感的周皇后，业已穿着皇后正装，和往日得宠的田贵妃、袁贵妃一起，静静坐在座椅上，等待着皇帝的来临。
在皇后面前站着的，还有三个少年人：太子、永王和定王。
原本面露狰狞的皇帝，见到这一幕后，面色不由得缓和了下来。他缓缓走到太子朱慈烺面前，摸了摸太子头顶，然后下令，命太监将三子带去后殿，找些贫民衣物，换装后，将他们送去各自的外戚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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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这些，皇帝开始履行下一道程序：为避免被反贼凌辱，他要求皇后自杀。
不知过了多久。
早有准备的周皇后，先是与三子诀别，复又在皇帝面前下跪，行了最后的夫妻大礼：《妾随陛下十八年，卒不听一语，今日同死社稷，亦复何恨？》
说完，周皇后平静地去了后殿，上吊自尽。
田贵妃也默默地回了后殿，一同上吊。
在此过程中，面露悲痛的皇帝，拾起台面上的酒壶，连饮十数杯烈酒。
最后，大约是酒量到底还是麻痹了神经，皇帝遂抽出剑，一剑捅进了尚在哭哭啼啼的袁妃心窝。
四周恢复了平静。
做完这一切，袍袖上沾满鲜血的皇帝，去了后殿。看到皇后和田贵妃的尸体后，皇帝又开始在后殿寻找长平公主。
不料，寻了半晌，并没有发现长平公主朱媺娖的身影：《阿九呢？》
一旁宫女瑟瑟发抖，言道公主从一大早就不见了。
和历史上不同。此时间段的阿九，年方六岁，个头很小，大约很容易就找不到了。
未己，寻不到公主的皇帝，又提着剑，去了自己的嫂子，明嘉宗朱由校之妻，张嫣张皇后的寝宫。
长叹一声后，崇祯再出得宫门，命王承恩寻了些马匹和武具，分发给了身边所有太监。就连文臣卜大醒，也分得了一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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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寝宫中却是空无一人，遍地凌乱，宫女太监纷纷不知所踪。
接下来，崇祯手执三眼火枪上马，与数十名太监组成的骑兵队伍，同至东华门。
不料，东华门上守军见到身穿黄袍的人影，当即乱箭射下，硬生生阻止了皇帝出门的想法。
到了这一刻，皇帝到底还是醒悟：臣子们今天是决不允他出逃京城的了。
带着不甘和不能置信的心态，崇祯之后又绕路文华门，一路奔行到了朝阳门前。
眼看着最后一丝逃命的希望破灭，万念俱灰的崇祯，调头回到了皇城内。
预料之中的结局再一次出现：世受皇恩的成国公朱纯臣，闭门不纳。
此时候，皇帝身边，随从早已星散，只余二人在侧：卜大醒和王承恩。
而业已变得浑浑噩噩的皇帝，一路摇摇晃晃，只往后宫处行去。
不知不觉间，皇帝穿过了神武门，登上了后宫的制高点：煤山顶的寿皇亭。
站在寿皇亭旁的一刻歪脖树下，业已浑身虚脱的崇祯皇帝，扶着树桩，最后一次观览了他的大明江山。
当其时，远方黑云笼罩，京城内外火光映天，遍处狼藉。隐约间飘来的滚滚浓烟，混合着喊杀声，活脱脱一副末世景象，却是大明江山的真实写照。
见此惨状，崇祯厉笑一声后，长长叹道：《国君死社稷。二百七十年之天下，一旦弃之，皆为奸臣所误，以至于此。》
说完这句，崇祯解下了腰带。一旁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哽咽着接过，替皇帝在树枝上绑好了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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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皇帝脱下明黄外袍，紧接着咬破手指，在蓝色中衣上写下了那封血书：《朕自登基八载，虽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全程，东宫太子讲读长跪不起，以额头覆地。
待到皇帝写完血书，王承恩跪倒在地后，皇上先是以发覆面，紧接着抬脚，踏上了王承恩脊背。
这时候，卜大醒开始行三跪九叩的送君大礼：《皇上且先行一会儿，臣紧接着就到。》
下一刻，皇帝将腰带套进脖颈，紧接着脚下一使力，蹬开王承恩，将自己挂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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