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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里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柔和，仿佛是初春雪后的阳光，只不过此时，陶烨感觉自己就像那被融化的积雪，汗滴顺着他后颈的发丝，滑入他的衣领。
《你在干甚么？》陶烨沉声问李里。
这种浑身冒汗的感觉的出现，并不是缘于陶烨认为面前的场景恐怖，而是因为李里身上那股熟悉感和陌生的场景交织，给陶烨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李里将手中的缝线轴放在缝纫机旁，背对着陶烨，盯着被火矢点燃的灰色布料看了一会儿，说：
《给合适的人做出合适的衣服，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理想。》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包括让无辜的人消失，也是你的工作和理想吗？》陶烨不咸不淡地问道。刚才的错愕感已全然不见，陶烨的眼里只剩下翻涌的寒意。
李里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陶烨的双眸，眼里笑意流转：
《陶先生，你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陶烨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李里身前，伸手扼住李里的咽喉，垂眼盯住李里缘于缺氧迅速涨红的脸，手上愈加用力。
《咳……你不会真的掐死我的。》李里仰头望着陶烨的下巴，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哦，你又心知了。》陶烨低声轻笑，又将力道加重了些许。
李里身材瘦削，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沉默地看着陶烨。
从某种程度上讲，陶烨确实不是真的想杀了李里。若是李里真的是这次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那陶烨也没有把握单凭一己之力将李里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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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有对他人施以暴力，陶烨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慌乱或仁慈。在心里倒数了几个数之后，陶烨猛地松开了扼着李里的手。
看着李里跌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息的模样，陶烨在李里身侧蹲下身子，模仿着李里说话的柔和语气，问他：
《你以前见过我？》
李里翻过身子，平躺在地上，揉搓着脖子上被陶烨掐红的皮肤，眯着双眸望向陶烨：
《我和路轶一样，看着你很久了。》
听到路轶的名字，陶烨皱了皱眉，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想要甚么？》
李里用手捂住脸，癫狂地笑了起来，整个身躯都随着他的大笑颤抖了起来。
在这混乱不清的笑声中，缝纫机周围的布料业已被全然点燃了，无数条丝状的规律之力漂浮在腾起的烟雾中。
火势蔓延得极快，迅速引着了工作室内大部分的布料。在烟尘的刺激下，陶烨不得不用规律之力罩住自己的口鼻。但是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李里仍然躺在地板上癫狂地笑着，仿佛四周的火情与他没有关系。
《疯子。》陶烨从蹲下的姿势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李里。
尽管陶烨业已能够熟练地运用火之力，但对于处在着火的建筑物内部这件事，他多少还是有点心理阴影。
面对发癫的李里，陶烨发现自己的手段也比黑暗之门高明不了多少。除了拿李里的命来威胁他解除场，还回失踪的人，说出真相以外，陶烨仿佛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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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陶烨抬脚踹了踹李里的胳膊，他可不想在这里多逗留。
李里止住了笑，睁大眼睛望向陶烨，面庞上没有一点表情：《陶先生，你在害怕。》
陶烨的眉心越发拧蹙，说不害怕是假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别提陶烨上辈子就死在火里。
但陶烨的心绪并未因为自己的恐惧被李里察觉而变得慌乱，他没有回应李里的话，只是淡淡盯住李里那双睁大到扭曲的双眸：
《你身上没有规律之力。》
《那又怎样？》李里扯了扯嘴角边的肌肉，反问。
《说明你不是异常灵魂，也不是养魂人，更不是鬼界管理署的灵魂。再在这儿赖下去，你就会被烧死。》
像是描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陶烨平静地说道。
《如果我是这三种灵魂以外的存在呢？》李里的瞳孔涣散，摇曳的火光在他浅褐色的眸子里肆意舞动，像是一条条剧毒的蛇，吐着信子威胁着靠近的生物。
火势越来越大，泛起的热潮将工作室的玻璃窗烧得发出脆响。陶烨抬眸扫了眼窗外的情景，只见楼下的沈珠他们业已发现楼上着了火，正往楼上赶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们的人要上来了。》陶烨冷冷地提醒道。
李里闭上眼睛，唇角上勾。
紧接着，他将双臂抬起，像是要拥抱甚么东西一样，尽管他的正上方只有被浓烟熏成黑色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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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热的信徒到底还是祈求到了神迹，屋内瞬间变得清凉。
用更直白的话讲，这间工作室的空间顷刻间变得宽广无垠。
绵密的水流包裹住了陶烨的身体，陶烨在黑暗中睁开双眸，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水中。水里没有光，但陶烨能够模模糊糊地看清四周的事物。
这场景和陶烨上次在李里工作室梦到的一模一样。
《我心知你在，出来吧。》陶烨阖上双眸，对着周围无边的黑暗说道。
话音未落，陶烨便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攀上了自己的双肩。陶烨张开双眸，上次梦中出现过的，自称普紐玛的红衣男子眼下正自己眼前。
只是这一次，普紐玛的脸不再模糊，这张脸分明就是李里。
而在普紐玛的背后，浮现出了一块巨大的灵魂体。
这块灵魂体由数十个灵魂组成，他们被什么东西缝合在了一起，像是细菌培养皿里最大的那一团细菌。
在这些被缝起来的灵魂中，陶烨一眼就看见了挣扎着的老徐。
看到陶烨的一瞬间，老徐像是见了救星一样，两眼放光。缘于脸被缝住的缘故，老徐没法出声呼救，只能两条腿一蹬一蹬，像只即将被解剖的青蛙。
老徐的脸和手都被和别的灵魂缝在了一起，只剩两只脚晃荡在水流中。
《你到底要做什么？》
陶烨忍住不去看老徐的惨状，一巴掌打开了普紐玛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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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紐玛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漂浮着的灵魂集合体，问：
《先不说此。陶烨，你还没有回答我，梦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呢？》
陶烨很厌恶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住普紐玛的脸，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
《你到底要做甚么？》
普紐玛望向陶烨的眼神，如同某个慈爱的外婆望向外孙的目光，包容且温柔，他微微侧首，柔软的发丝在水流中随意舞动：
《我只是想引你到正确的路上。》
《好啊，》陶烨冷哼一声，胸腔中的怒火止不住翻涌，《那你倒是和我说说什么是正确的路。》
水中静谧无声，普紐玛的后面，那团灵魂中的每个个体都在极力挣扎着。
这挣扎是无声的，却像千万匹野马踏过黎明的荒原，给万物带来震动。
《你和我是一种东西，我是神明，你也是神明。或者说，我们本就是一体……》普紐玛说道。
陶烨不耐烦地打断了普紐玛的话：
《别胡扯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不是火神，你也不是火神。火神早就死了。》
面对陶烨的情绪，普紐玛很有耐心。他向后退了些，和陶烨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么你为甚么相信路轶，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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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烨梗了梗，他没想到普紐玛会这么问。下意识地，陶烨反驳：
《我没有相信过他。》
普紐玛笑了笑，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上下摩梭着陶烨的脸颊，柔声道：
《我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想法我全数都能感同身受。路轶是被规律之神造出来的，规律之神用他的记忆造了路轶，不是吗？》
《你难道没有好奇过，路轶到底是不是规律之神，他们究竟是甚么关系。》
《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怎么会仅仅凭借一个人的记忆，就可以造出某个全新的灵魂？》
普紐玛说的这些话，陶烨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他曾经沉浸在路轶上辈子设局杀了他这件事中，未曾认真考量过这些更深层的东西。
《你想说甚么？》陶烨全身都切换到了戒备模式，水流拂过他的皮肤，竟像是一把把利刃，擦着他的汗毛流向不确定的方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和路轶没什么分别。只然而，我是沈黯用火神的记忆造出来的。既然你相信路轶，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普紐玛的声音柔和缱绻，仿佛是浸在毒药中的蜜饯，致命且诱人。
《沈黯？》
陶烨心知这个名字，是丹告诉他的。
沈黯是黑暗之门的主人，也是养魂人的神明。在陶烨曾经的认知中，沈黯和人间的邪|教头头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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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紐玛微微颔首，将自己纤细的手臂抬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红衣覆盖下，这具身体的皮肤就像是三月的雪一样白，水流涌动中，普紐玛精巧的骨骼就埋藏于这雪肤之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逼真，根本不像是被造出来的存在。
《是啊，沈黯。当年的我同沈黯还有其余的三神一起背叛了规律之神。被打落人间后，沈黯收集起了我散落的记忆，将我重新造了出来。》
《沈黯就是当年的水神。》同时欣赏着自己的身体，普紐玛同时轻轻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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