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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回 文盘武功弘历纳士 持正割爱弘时被擒 ━━
弘历见父亲不再生气,摆在了心,便辞出去。因见李汉三跺着脚,还在双闸口的大柳树下候着,便笑道:《你先回府就是了,这里还少了护卫?再说,这是北京,辇下之地,还会有剪径大盗不成?》李汉三扶着弘历上了马,自己也乘骑紧随,瞟一眼身后尾随的护从亲兵,轻声道:《四爷,有件事不妙之极,我恐怕要遭狗咬!》弘历略一愣,偏转头问道:《谁?》
《张熙那样东西狗崽子。》李汉三道,《他认出了我。原说叫‘张熙’,我想天下重名重姓的多了,没想冤家路窄,竟真是开封和我一处闹闱的这一位!》
弘历勒住了马,略一沉思,立刻掂出了这件事的斤两:那张熙求生的心正盛,甚么事做不出?科场案例不要紧,若是把曾静张熙和李汉三连成一线,自己就有窝藏造逆重犯的嫌疑……深一层再想,岳钟麒素来在自己府里走动得殷勤,李汉三再被人栽上一赃,两案相并,立刻就会把自己抛到滔天恶浪的中心!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心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让李汉三逃走避风,或者干脆灭口,但他立即就否定了此冒险念头:李汉三或死或走,万一张熙攀咬出来,更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若是密地里杀掉张熙呢?他又想,这当然风险小些,但张熙现在是未结案的人犯,五六个衙门公用看管,很不容易下手,如不能得手,假的也成了真的了……一时间,这位稳沉凝重的少年王爷竟有点乱了方寸。他驻马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去狱神庙了,咱们回府去合计。》因叫过从人吩咐:《你们不要跟着,派人叫刘统勋到府里来一趟。》说罢加马一鞭,和李汉三泼风价去了。待到进鲜花深处胡同,路过弘昼府门,却见门口正在送客,二人把马勒到墙角,却见是方苞从里边辞出来。弘历此时半点也不想应酬,只和李汉三闪进夹道里,等方苞的轿过去,才回府里,已见刘统勋在门前下马了。
《延清,你倒腿快。》弘历按捺着一腔心事,请刘统勋一同进了西书斋,一边让刘统勋和李汉三坐,微笑着道:《从绳匠胡同走比这边远着老大一截子呢,比我们还先到一步。》刘统勋笑道:《我是从养蜂夹道来的,李卫说您去了皇上那儿,我就来府里等了。》两个人想了想,不由自主都是一笑。刘统勋是府里走动得极熟的人,因见嫣红和英英都开了脸,便笑着道:《都作了侧福晋了,恭喜你们高升!温家的呢?》
嫣红笑着给众人上茶,飞红了脸瞟一眼弘历,说道:《刘大人只管拿我们下人开心!听说您已升了户部侍郎,您才高升了呢!温妈妈连日身子热,没过来侍候。》小英却只背转脸吃吃地笑。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好,都高升!》刘统勋大笑道,《我们不都托的四爷的福么?》几个人听得都是一笑。刘统勋又道:《俞鸿图修河,要户部供两千根木料,户部的木头都拨了兵部,我们梁尚书说,‘你在四爷跟前有面子,你走一遭。’这是一件,我也有几日没来了,着实惦记着,就奔来了。》说着将木料调拨单呈上来。
弘历连想也没想,提起笔就签字,一边写同时笑道:《这个俞鸿图了不得,一心干事,而且精明练达,又年纪不大,想当名臣呢么!》刘统勋笑而不答,接过调拨单,只手望空一抓,道:《有这毛病儿,只怕名臣难当!》弘历目光闪了一下,问道:《怎么,手长要钱?没有证据不敢妄言!》刘统勋微笑着道:《只听了点风言风语。》
《此世界风言风语太多了,精明人都弄迷糊了。》弘历叹息一声道,《我叫你来,也是怕风言风语到这头上。》因将张熙认出李汉三的事说了,又道:《汉三怎样跟的我,前前后后你都心知,我也不瞒你说,如果张熙狗咬人,并到这天字第一号官司里,很麻烦呢!》李汉三道:《四爷,我给您招惹了事,我还是承当。我可以去刑部投案。》
刘统勋面庞上已没了笑容,摇头道:《投案不行。你投的甚么案?曾静案跟你没瓜葛,闹场案朝廷已撤消。只要没人存着心整治四爷,这件事压根不算什么。要是诚心扳倒四爷,他也不一定用此法子。就张熙而言,认出李汉三就是秦凤梧,不会轻易说出来。明摆着的皇上有心赦他,他干吗要节外生枝胡攀乱咬自寻死路?如果朝廷要杀剐他,临死拉个垫背的,那兴许会乱说的——这是人之常情。我判过多少案子,最笨的蠢货也晓得避重就轻。》他一番话说,弘历和李汉三都松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是当局者迷。嫣红和英英此时才领悟到弘历的忧心,倒挂上了心思。嫣红皱眉道:《要有人专门使坏,撩拨着曾静攀咬朝廷里的人呢?》
《不会。》
刘统勋默谋好半天,突然一笑,《你比四爷还关心,才这么想。曾张一案是四爷主持,四爷不允他们,谁敢胡乱撩拨?》他沉吟了一会儿,长叹道:《要是落到别人手里问案,也真难说了。不是我埋怨,四爷当初回京,应该原原本本把路上的事奏明,查他个水落石出,就许没有此日这么多担心事了。您太宽厚,太善行,人都以为您只会笑,不会杀人,他就敢上头上脸地作践!》《不会杀人?》弘历微微一笑,说道:《作皇阿哥的,心里存着个牙眼报复的念头不好,总归还是光明正大才对。然而,我也不是毫无防范。没有防范就成了烂好人,也成全不了君父事业。》他有些弛然地斜靠了椅子上,一时间已摆在了心。刘统勋道:《你没有留心,方才我说的是一件事,还有一件事要禀爷,先前说的吴瞎子业已来京,和奴才一道儿来的,请爷赏见一下。》
《吴瞎子,》弘历看一眼嫣红,说道:《你叫人传他进来。》话音刚落,便见窗外竹影间一声细碎响动,一个洪钟一样的嗓音在门外言道:《吴学子叩见宝亲王爷!》弘历和李汉三都吃了一惊,所见的是棉帘一动,吴学子已跨步进来。弘历略为僵硬地点点头,打量着此诨名吴瞎子的江湖豪客。只见他穿着一身酱色土布夹袍,身材与刘统勋仿佛,方脸权腮上一部漆黑的大胡子,鼻子翅微张,黑里透红的脸膛上两道浓眉,看去煞是威猛精悍,只双双眸细眯着,似乎总在眨巴。他就地给弘历叩了头道:《奴才就是吴瞎子,和本名谐音,又爱挤眨眼儿,索性也就依了此诨号。》弘历一点架子也没有,含笑望着吴瞎子,吩咐道:《英英,给吴壮士上茶。》
英英轻声答应一声,却不用茶杯,将弘历从江南带的竹篾筒儿腾出来稳稳重重放在吴瞎子面前茶几上,返身回去提壶。众人都不留意,刘统勋还在埋怨:《我们一道儿来,偏四爷回来,回身就不见了你。堂堂正正请你,偏要偷偷摸摸进来,江湖气不改!》弘历眼见英英提着壶过去要往竹篾《杯》里倒水,忙笑道:《英英,那是笔筒儿!你也双眸不好使么?》英英笑着道:《吴瞎子双眸不济事,是上了火。竹篾儿茶水祛热,管情就喝好了。即使不行,我换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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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得的,使得的。》吴瞎子笑着端起满是筛子眼儿似的《杯》,依然平静地和刘统勋攀话:《这府里有个温家的老婆子恶作剧,偷走了我的腰带,给我换了根麻绳,刘爷你说可气不可气?要不瞧着四爷脸上,就把麻绳给她吊起!》他说着话,《杯》里已倒满了水,可煞作怪的居然滴水不漏。弘历吃惊得双目圆睁,离座凑到跟前,认真看,满杯的热水冒着白烟儿,筛眼间像被甚么透明的胶汁护着,愣是不漏水!弘历压根没留心吴瞎子说了些甚么,用扇柄划拨着热雾,言道:《奇,奇!这是法术还是真功夫?》说着便要伸手端杯。吴瞎子笑着道:《这妮子跟前可玩不得假,这是我用气护着,四爷一端,准漏。》又仰脸笑着对嫣红道:《给点茶叶,白水怎样吃?》
英英言道:《四爷别信他,我看也是个江湖篾片儿,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领。您瞧,我也能用气护住这水不洒!》她说着便端起篾筒儿,果然也不漏水,刚说了句:《你也然而如此——》骤然《杯》水激箭般喷出来,恰就都溅在她的脚上。英英《哎哟》一声将杯放在茶几上,那杯也就不漏了。几乎同时,嫣红站在一丈之外,满抓一大把茶叶撒手一扬,言道:《给你茶叶!》
《莫恶作剧,少许一点就够了!》吴瞎子挤着眼,两手箕张,但见半屋碎细飘摇的茶叶着了魔似的一片片旋转着聚拢,渐渐地移到吴瞎子面前。吴瞎子三个指头从容取出一撮泡在水里,手一推茶团道:《回去吧!》那绣球儿大的茶叶团疾飞回去,嫣红忙不迭两手来接,已是撒落地下许多。她脸一红言道:《佩服,吴瞎子名下无虚。》
至此一场文盘斗功结束,高下胜负不言自明,众人粲然一笑。弘历笑道:《两个泼妮子敢这么慢客,太没**了。》嫣红道:《我们过了黄河,在索家镇见过他!就算黄河渡你没赶上,后来在老槐树那一战,打得狼烟动地,你怎样敢袖手旁观?你不是奉了李爷的命保护我们主子的么?》
《小的有罪。》吴瞎子宽宏大量地一笑,说道,《槐树屯我着实在场。因为又玠公再三至嘱,事不危急不出手。那些野高粱花子土镢头笨镰刀,我看黑无常他们就招架不住。然而,那样东西铁头蛟,还有掉到井里的黑无常还是都落在我手里,这次进京给您带来了。》他又转脸对嫣红、英英道:《你们是温家嬷嬷养女,我是黑嬷嬷养子,论起狠来,都是端木家一手活计。本是同根生,相煎莫太急,好么?》说得嫣红也是一笑。
弘历听说擒了铁头蛟匪首,心中大喜,但他是个端凝持重人,只用黑瞋瞋的瞳仁盯着吴瞎子,微笑道:《着实不容易,着实难为你!论起来还是李卫会办事。铁头蛟是联络各方匪徒的人,一定知道是谁主使追杀我。我此番一定审个水落石出。延清公,你说我不杀人,我只能承认我不轻易杀人。我一定叫你看看,弘历是不是懦夫孱头!》
《铁头蛟已经招了。》吴瞎子不安地看一眼刘统勋,斟酌着字句说道:《这人打不怕杀不怕,我治不了。李制台说弄几个女人试试,就在窑子里挑出若干个出精儿的母狗,果然再审,承许他这几个女人,铁头蛟就一兜儿全招了。》说着又看嫣红英英一眼,二人听他粗话说得不堪,都背转了脸暗笑。刘统勋极聪敏的人,知道自己在场不方便,他也不想在这些事上心知得太多,因袖了木料调拨单起身告辞,言道:《铁头蛟他们已经交给邢家兄弟看管,奴才没有审过他们,是李制台审的。他们已经开了口,四爷只问他们就是了。》弘历也立起身来身来,叮嘱几句公事,又道:《俞鸿图你们能够半真半假地谈谈,这是个人才,可惜了材料儿的。》
送走刘统勋,弘历立刻叫人传带铁头蛟和黑无常。吴瞎子也要退出去,弘历笑着道:《你不要学刘统勋,他是命官,你是江湖上人。》吴瞎子笑着道:《是李制台钧令,不要我在官面上走动,江湖上的人一到官面上变成狗腿子,黑道上就吃不开了。》弘历大笑,言道:《铁头蛟他们还能回江湖?既入这家门,就是这家人,李卫就是经你的手控制黑道的吧?我不误你们的事就是。》吴瞎子道:《我也只管着沿江几省,别的省李制台怎样控制另有其人。现在李制台和黑嬷嬷、端木家有了来往,我就更不清楚了。》
《端木家是个甚么身分,江湖上名声这么显赫?》
《此——》吴瞎子道,《这两个姑娘难道不心知?》
《我是问你。》弘历一笑。
吴瞎子嗫嚅道:《他们是前明年间败落的,二百多年的大世家。万历年间改名换姓走镖,从康熙三十年封刀,聚族习武种田,不再插手江湖。然而他家牌子太亮,每逢年节,各地绿林、镖局黑白两道的都还去给当家的拜贺。去老迈爷子过世,临终说,‘江湖上的事,谁再插手,就逐出端木门庭,太平世道,习武只为健身,种田吃饭比甚么都强。’》他望着嫣红和英英笑着道:《别看她们有了身分,现在连个回门的地方也未必有呢!》弘历叹道:《这个爷子深通养生活命之道——》还要往下说,见邢建业带着铁头蛟一前一后进来,便住了口,盯着审视此铁头蛟。在黄河风涛中只顾应乱,听见过他吆喝几句。槐树屯二次相遇,离得远,也没有瞧清面目。此刻近在眼前,才见这铁头蛟三十岁上下,白皙清秀,半点狞恶相也没有。只个头瘦小,伶伶丁丁的,一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甚安分模样。弘历看了他足有移时,突兀一句问道:
《听说你是采花贼,是么?》
铁头蛟两手一撑,盯住了吴瞎子,言道:《王爷别听别人放我的坏水儿。我练的童子功,这回被拿住才……破了戒。老端木家门前挂的铁牌,‘采花贼有进无出’!我要采花,敢年年登门拜寿?这两个女娘们,是李叫花子——不,李制台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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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甚么叫‘铁头蛟’,头格外结实么?》
《小人原名范江春,水里营生走得。江湖上有人损我,叫我‘泛江虫’。我嫌难听,有一次水里讨换一船瓷器,几个兄弟下凿子也没弄沉它,我一个猛子潜过去,在水底把船板顶了个大洞,从此有了这个名儿。》
这两句问答,都和弘历想知道追杀自己的主使人毫不相干。众人听得莫名其妙,正发怔时,弘历一叹言道:《江湖上尽有能人好汉,可惜了一念之差去走黑道。你身为大盗,能顾惜人家妇女名节,可谓天良未泯。久仰生认承,是谁主谋造意,是谁串连江湖要取我性命?本王珍惜人才,少不得还你个出身。》
《谢王爷超生,》铁头蛟连连叩头,言道,《谁主使这事,我真的不心知。原来是黄水怪负责联络,说北京有个三王爷,要取一个仇人性命。银子出到三十万,说如果在黄河了当这事,分给我十万。我想得这套富贵,从此洗手,就答应了。那王府的师爷见过三四次,有时他姓课,有时他姓王,后来又说姓谢。黄水怪失利,谢师爷骑快马去见我,叫我邀集山东好汉陆地截,送了我二百两黄金五万银票,说截下这一票再给二十五万,三十万也能商量。结果在槐树屯和爷们遇上……事败之后李大人追得我紧,我就逃到北京。先去的诚亲王府,说没有此人。后来又去三贝勒府,门上人说姓谢的死了。后来又来了个旷师爷,又说谢师爷没死,诓我进府。我看他不怀好意,趁着小解,从花园水榭子里潜水逃出来……实话实说,就是这么个情形过节,小人再不敢有半点欺瞒的。》
弘历听得心动神摇,双目发呆。尽管早已隐隐感到这位《三哥》是几年来身侧怪事迭出的渊薮,一旦证实了,他还是深深震惊了;居然出资几十万两银子收买江湖黑道人物,穷追数百里,苦苦地要自己的性命!想着弘时平素温存揖让彬彬有礼的模样,那带着恍惚神情莫测高深的笑容,弘历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如今怎样处?继续《和光同尘》装模糊断然是不成了,但要揭发此事,立时又要轰动朝野:老一辈《八爷党》余波犹在,李绂谢济世《结党案》方兴未艾,曾静一案尚在审理,突兀又是某个骇人听闻的《三爷谋嫡》大案,始终动荡不安的朝局到哪一天才能安定下来。但若隐忍不言退让,又事关自己前途,身家性命,一旦弘时得志,雍正百年之后,自己想做个弘昼那样的安乐公也是妄想。他咬牙思想着,已是拿定了主意,冷笑道:《我业已让他多次了,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有此虎狼心肠的兄弟,为君为臣,都是个不得安宁。》他狞笑着看了看吴瞎子和铁头蛟吩咐道:《起来吧。话说透了,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除掉后患,我就抬举你们,也架不住别人整治你们,要想清楚这个理儿!》
《四爷,您的意思我恍然大悟。》吴瞎子道,《江湖上头争个堂主会主,都投着下药打翻一锅汤呢!何况这大的花花世界?有甚么吩咐,您只管说!》《说不上彻底是我的事,与你们也不少相干。》弘历的目光幽幽闪动着:《现在不拿到那个旷师爷,说不清楚河南这事情,河南的案子悬着破不了,李卫总有一天也吃挂落。此番我要斩草除根,你们助我一臂之力,擒旷师爷的事就落在你们头上。》吴瞎子怔了一下,言道:《他要躲在三爷府不出门,活捉只怕难。》
弘历一笑,言道:《只能活捉。姓旷的手里走了这位铁头蛟,他就得防着自己是第二个谢师爷叫人家灭了口,我断他宁肯逃出去再不敢还呆在三爷府。这个人交给你们两个,办法你们去想。》铁头蛟嘻嘻笑着道:《我晓得,姓旷的在南市胡同养着个李大姐。咱们那儿捂着他,准成!》吴瞎子笑道:《那今晚咱们掏他的窝儿去!》
…………
弘历当晚就歇在书房,却是心潮澎湃,想东想西折腾得通宵难眠。好容易到后半夜才蒙眬睡去。待到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惺忪着眼披衣起身,忙忙地要了青盐擦牙漱口,笑道:《从来没起得这么迟的,幸亏在这边审办案子,有差使。不然已经误了过去给皇阿玛请安了。》正说话时,邢建敏进来,把当日邸报送到嫣红手上,说道:《刑部励大人过来了,爷见不见?》弘历拈了一块点心吃着,言道:《老励还和我闹客气,请进来吧。》说着看那邸报,几行题目映入眼目:
云贵将军蔡铤奏劾杨名时私扣盐税,请旨查拿照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部议原诚亲王允祉斩立决,旨意着部再议。
允请旨回京养病,旨意着张家口知府就地征集名医疗疾,回京事勿庸议。俞鸿图奏请疏开兴济河故道,已召集民工一万,请旨补给河工银两。
弘历只细看了杨名时得罪原由,却是为开云南洱海,私征盐税,翻他的奏辩折子,却没有。来不及整理一下思路,励廷仪已经进来请安。弘历一边叫起,笑着道:《圣旨问曾静那些话,早都一条条开列清爽了的,你问我问还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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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来见王爷不为审曾静的案子。》励廷仪端端正正坐着,一副老学究模样,言道,《今儿回部,说要出李绂若干个人的红差。去了李宗中监斩,我来见见四爷。李绂就有罪,也不该死罪,想请四爷面见万岁,请万岁开一线之明,恕了他吧!》说罢眼圈便觉红红的。
弘历腾地站起身来,又翻邸报,只有伍铤罢职回乡,永不叙用一条,并没有李绂斩立决的旨意,励廷仪在旁言道:《刚刚接的旨意,提出李绂人犯四名至午门外候斩。》弘历不由自主愣了一下,《推出午门问斩》,其实是戏词,就是前明政治昏乱之时,也只是把犯事大臣拿到午门外廷杖房里廷杖。雍正怎么这样处置?思量着说道:《我去畅春园,你去午门看着李绂,等着我的话再下刀。》说罢,二人匆匆出去上马各奔东西。弘历在畅春园双闸口下马进来,直奔澹宁居。此时已满天放晴,园中到处堆的雪狮子雪象雪弥勒佛白灿灿光闪闪,一树树银色雪挂枝条蟠螭交错,浓绿的常青竹上片片挂着晶莹耀目的雪,仿佛在慢慢淌流下来。他有心事的人,也顾不得欣赏,径趋身来到澹宁居,便听里头雍正正生气:
《弘历么?进来吧。》
弘历一脚跨进殿,因屋里暗,稍定了定神才看清雍正在正殿大案上写字,彩霞和乔引娣一头某个扶着纸慢慢挪动。弘历请了安并不起身,正要说话,雍正笑着道:《你的来意朕心知,然而是为李绂谢济世乞命吧?》弘历被他一猜一个中,不禁笑着道:《圣上明鉴,何尝不是!儿臣已叫励廷仪去了午门,等着儿臣请旨的消息。》
《秦狗儿去午门一趟,就说宝亲王的话,叫励廷仪回养蜂夹道办正经差使。》雍正写着字,吩咐了,又对弘历道:《你就在这等着消息。》弘历道:《请阿玛告诉儿臣个准儿,不然就是在这侍候着,我也心神不定的。》雍正一下子笑起来,言道:《杀的是陆生楠和黄振国。李绂和谢济世有罪,但罪不至死。朕要他们陪陪法场,收收他们的党援之心。弘历,你也是几经生死之人,要心知单是读书是不成的。学问还从历练来,叫李绂谢济世见见血,比要他们光读《四书》有用得多!》
弘历一颗忐忑的心摆在来,无论如何,李绂的命先保住了。因赔笑道:《李绂有矫揉造作处,此儿子也晓得。人家送礼他不收,人家走了他懊恼。这就心地不纯,也太爱名。他有克制功夫,圣人造出来,就是给凡人用的。克制总比不克制强,爱名总比图利好。他清廉,有这一条,杀了就害大于利。》雍正点头道:《这话差近于理,起来吧。》弘历起身凑近来看,见雍正临写的是楷书大幅。正是孙嘉淦的《言三事》不禁吃了一惊,失口言道:《皇上要张挂这幅奏折么?》
《不,朕只抄写一下,聊以自戒而已。》雍正说道,《其实唐太宗也挂过魏征的《十渐不克终疏》,孙嘉淦就是朕的魏征,也没有什么挂不得的。今早已经发了旨意,孙嘉淦进文华殿大学士,给他升了两级——就这份奏章,他也当的起。》他一边写,住了笔又道:《孙嘉淦与李绂不同之处,他心中只有君,没有他自己。李绂是一心一意给自己立功立名,这就是区分!——你明白么?朕那天大动肝火,并不为他说‘亲骨肉’的话,难能的是他敢言人之不敢言。朕当时疑他‘停纳捐’是为科举党援的人说话,认真看看,没有此意思,写奏折也没同别人参酌,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大丈夫,又是忠君一片心,措辞再激烈朕也受得,照样升他的官!先轸为将,一口啐在晋文公面庞上,文公拭面认错,那是圣贤!朕就学定了晋文公此度量!》他偏转了脸盯着弘历,《你也要有这个度量,懂么?自今而始,你要有太子的心胸办事,学习孙嘉淦的为臣之心,也要学习朕的为君之道!》
弘历万万没有思及雍正竟当面以太子相许,心里轰然一声顿时跳不止,忙双膝跪下:《皇上春秋鼎盛,说此话儿臣断不敢当!即为儿臣计,皇上此时也不宜这样说,先帝立嫡太早,致使兄弟相争,至今余波不尽,宁不使人畏惧?》雍正的精神看去很倦怠,但又很平静,喟然一叹说道:《你不知道,昨夜这儿是通宵热闹。弘昼、方苞、张廷玉、鄂尔泰他们天明才退出去,图理琛业已奉旨暗地拿下了弘时。此刻,朱轼和孙嘉淦眼下正抄捡三贝勒那个贼窝子呢!》
《啊!?》弘历惊呆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方才的话是从雍正口中所出,浑如梦中一样晃了一下头,结结巴巴问:《三哥他——?!》
正在这时,高无庸挑帘进来。弘历惊怔间看他,眼圈红得发暗,显然也是通夜未眠。跪下正要说话,雍正问道:《黄振国和陆生楠处置掉了?》
《回万岁,业已杀了。》高无庸言道。乔引娣和彩霞也都心头一颤,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异常。高无庸刚从法场下来,似乎还有点余惊未息,口吃地说道:《黄振国说:‘辜负国恩,罪有应得。’陆生楠说:‘想不到一篇文章送一条命。’》
《李绂和谢济世呢?》
《李绂是奴才问话。奴才问他:‘如今心知田文镜好处么?’》高无庸看着雍正的脸,小心翼翼言道,《当时李绂撑着胳臂说,‘臣至死不以为田文镜是好人!’——谢济世也问的这句话,他说‘田文镜是当今周兴、来俊臣[1]
!’——奴才不懂,他说‘没来由叫你这……杀才懂’!奴才就回来复命来了。》
精彩继续
雍正脸上似悲似喜地望着阳光刺眼的园子,仿佛要出尽胸中的郁气,长长叹息一声,说道:《传旨,李绂革去顶戴职衔,戴罪去皇史宬纂修《八旗通志》,归方苞管辖。谢济世发往阿尔泰军中效力行走。》弘历在旁言道:《阿尔泰离中原近万里,蛮荒不毛之地,谢济世文弱书生,还求皇上从轻发落。》雍正笑着道:《那里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平郡王福彭驻守在阿尔泰,福彭几次在朕跟前夸奖谢的品行学问,不会给他亏吃。中原各省,你叫他去,下头的官希图迎合朕意,说不定就作践了他。或者再寻出他的不是,你说杀是不杀?》
《皇上圣明!》弘历这才领悟到雍正心地,说到底还是慈祥的。某个充军发配,还有许多学问,他也受启迪不小,但此刻他更惦记着弘时的事,昨晚自己还在为捉旷士臣此人证大伤脑筋,想不到一觉醒来,敌人已入囹圄,这世界也太不可思议了!弘历还在思量如何把话题扯回到《太子》一题上,雍正业已开口说话:《弘时的事你不要管。他不交部,朕按家法处置。你从此要兼管军机处上书房和户兵二部,一来习学政务,二来也代朕担些劳。朕已经看了你多少年,别无吩咐,在这个位置上只‘防微杜渐’四个字。你听说过农夫进城的故事么?一个农夫穿了新鞋进城,天刚下过雨,泥泞不大。他懒了懒,以为小心点鞋就脏不了,就没有脱。走了一阵,鞋底就污了,他还是很小心,认真挑着干了的地方跳着走,鞋帮上一会儿也星星点点沾了泥;再走一会儿,人多了,互相溅着,鞋面上也污了。他就又想,反正业已污了,也不挑路了,也不避污水洼了,不到城门前,新鞋业已湿透,污得成了泥团一般。弘时原来穿的何尝不是‘新鞋’?他不晓得这四个字,自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朕见他落到这一步,也是难过呢!》他说着,已是流下泪来。引娣忙将毛巾捧过来,劝道:《万岁,从半夜到现在,说起来就伤感流泪。三爷不好,业已拿下了,您也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难过。》
雍正同时擦脸,泪水还在往外涌,哽咽着说道:《朕的子嗣远不及圣祖,朕兄弟三十五人,序齿的二十四个,活成的二十二个。儿子呢?十个只活下来三个,弘时又变成个猪狗不如的畜牲!天啊……朕是前世作孽,还是今世凉德,叫朕一日的舒心日子也不得过……》他伏在龙案上,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颤抖着,泪水涌出来,孙嘉淦的奏稿抄纸都湿了一大片。满殿的内侍宫女,向来所见的是过雍正嬉笑怒骂,或刻薄讥讽,或高谈阔论,或言语暴躁,或温馨宜人,谁也没见过这位刚愎强悍的皇帝如此哀伤落泪。弘历高无庸和引娣若干个将他扶到东暖阁,做好做歹哄孩子似的说了一阵安慰话,雍正大约是累极了,眼上带着泪花沉沉睡去了。
弘历向睡着了的雍正默默一躬,退出殿径往韵松轩。这里业已挤满了等着候见弘时的大小官员,都还不知道弘时业已出事,见弘历进来,忙齐站起身来让道,有的人还小声叽咕,四爷既来了,三爷也就该来了。忽然内幔一动,张廷玉闪出身来,向弘历一躬身,又转脸对众人道:《众位,三阿哥弘时王爷身子欠安,皇上有旨,四爷还赶了回来办事,兼管军机处上书房和兵部户部机宜,并代批御折。我这儿交待一声,凡是部里军机处能办的事,不要到这里特批。我们作不了主的,自然要请示宝亲王爷。从今天起,军机处和六部都在这外间派有章京官员随时联络。大事小事都来这儿搅四爷,我心知了是不依的,可明白了?》
《明白!》
众官员马蹄袖子打得一片山响,向弘历叩下头去,哈腰恭肃辞了出去。这一刹那间,弘历已经品出了《太子》的滋味,无论管韵松轩,还是管部务,做阿哥就是比不了。正要回身说话,一个官员留住脚步,手捧着禀帖言道:《四爷,下官陈世倌有事请见。》弘历见张廷玉一脸不高兴,因笑着道:《这是我在江宁认得的,一会儿准哭,不信你瞧着。》将手一让请张廷玉坐了,又问陈世倌:《你几时到京的?是我保荐你到河工上帮办河务的,民工钱物都归你管,要认真料理。你人品我信得及,不要叫下头吏油子们糊弄了你。》
《是!四爷。》陈世倌恭恭敬敬言道,《世倌一介书生,不谙世务烦琐,那些个老河工油子,我不敢使。想请四爷从户部拨若干个盘账算账能手来使。使自己家里人,又怕他们仗势施为作威作福,坏了名声不说,朝廷的事也办不好。》张廷玉原来讨厌陈世倌这时分搅来谈话,听了听认为此人心田不错,因笑着道:《这是正经主意,军机处原来从户部抽人盘点阿其那塞思黑家户的几个吏目,我看还算精干,拨给你用就是了。》陈世倌喜得立起身来身谢道:《这么着我就放心了,我实在担心的,自己不通这庶务,办砸了差使,四爷就不说,我这脸也没处放……》他又叹一口气,言道:《我看那些民工实在可怜,下河掏烂泥,有时齐腿根都到水里,一条腿上下都是细血口子。昨天我那棚里又冻倒了几个……某个老河工说,‘先前康熙年间,这时候出河工,有羊肉汤喝,有酸辣汤还有黄酒,有口热汤,下水就不伤身子了。’想请四爷发慈悲心,可怜这些劳力人,拨点银子在工地设几个汤酒棚,朝廷就赔几个,也是有限的……》说着,便用袖子抹泪。
弘历笑道:《衡臣相公,你瞧,我就知道这位陈世倌准要为百姓哭。好啦,别难过,给河工上每个民工每天加二斤黄酒钱,到三月清明为止。汤棚由你去设,好吧?》陈世倌这才连连称谢退了出去。弘历想起弘时,面庞上的笑容顿时敛去,问道:《衡臣,三哥是怎么回事?》
《是十三爷临终时举发的,说的甚么皇上也没说,只说十三爷到死还举着三个指头。》张廷玉道,《这些天来方苞一直独自操办这事,昨天夜里传叫弘昼来,爷两个密谈了半个时辰,叫了我进来,传说弘时行施魇镇法害父灭弟,连太后冥寿那天雷震死的番僧也查清了,是蒙古黄教的巴汉格隆喇嘛。四爷,您知道我对这些是不信的,但接着图理琛连夜抄了弘时的家,抄出许多法物名器,还有几卷邪经,都是白莲教里使的。在府里还拿住个姓旷的师爷,从他那儿抄到了几封江湖上窝盘匪盗的书信,言语暧昧,抽了几个鞭子也招了,说是曾在湖南设伏谋害四爷您。皇上当时就气晕了过去……事情就这么着叼登开,东窗事发就不可收拾。我们若干个也议到万岁当时出巡河工,隆科多擅自带兵进驻畅春园的事,整整一夜,谁也没睡……》他叹息一声没再说话,其实他的弟弟张廷璐贪贿被杀,弘时事前请托,事后落石下井见死不救,昨晚他也一吐痛快。但此刻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心里有些懊悔,也就不再向弘历复述了。弘历听得目中幽幽发光,问:《皇上没说怎么处置?》张廷玉微微摇头,说道:《皇上最后口气很淡,又说要抄孙嘉淦的奏折静静心,我们就退出来了。四爷您心知的,皇上越是淡,脾性越是发作得……》下面的话碍难出口,便打住了。
《没想到三哥这么没人伦!》弘历眼中怒火闪烁了一下,但语气很快便转得异常柔和,《此时七事八事,皇上心里窝着一团火,我们这时候最好不说话,等事情凉一凉,从容再说情会更好些。》
张廷玉没言声,弘历的话他当然懂,他也赞同:不救这个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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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兴、来俊臣都是唐武则天时的酷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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