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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回 避暑庄君臣论世情 热河宫乾纲抑党争 ━━

雍正皇帝——恨水东逝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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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玉和弘时的密折送到奉天,雍正的车驾业已离开了盛京,两封奏折辗转记档传递,刚好雍正到达承德的第二天才送到军机大臣鄂尔泰手中。按照康熙皇帝留下制度,大驾巡幸至行宫行营,本日进班的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大臣、侍卫章京都要昼夜随扈。鄂尔泰和朱轼都兼着领侍卫内大臣,鄂尔泰接到黄匣子,旋即到朱轼住的下处挹秀书屋,一进门便笑着道:《老中堂,昨晚接到四爷一份请安折子,李卫的一份奏折,今儿三爷和衡臣的密折匣子也递过来了。我们联袂而入去见驾,如何?》



《是秋心呐!》朱轼正歪在榻上,用神仙手自己轻轻捶背,听鄂尔泰说话,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我刚吃过早点,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中用了,昨日轿颠得厉害,这里闪了一下,疼得才好些儿。这会子皇上召见蒙古王公会宴,还早呢,不到午时恐怕下不来。》鄂尔泰这次千里从驾,风吹日晒得皮肤黝黑中泛红,平常的嗽疾也好了,当下笑道:《我到底年纪不大几岁,托主子的福,已经不咳了。动身离开云南人都说我是痨疾,都到了吐血的份上了,走动走动病都疏散了——吃得进东西又不操那多的心,甚么病好不了呢?您腰疼是老病,瞧气色红光满面的比出京时气色好多了。我还是康熙五十一年来过一次避暑山庄,您也八九年不来了吧?咱们早些进,慢些走,连公带私,送了匣子也看了景致,岂不是好?》几句话说得朱轼也兴头起来,命太监进来帮着换了朝服袍褂,二人竟不坐轿,骑马直到山庄南丽正门前,却由偏门德汇门径入园来。

其时正六月当暑流火铄金天气。承德位居科尔沁蒙古之南,燕山中麓,本来就地高气寒,恰西边太行山位置更高,北地寒气被挡,折而东流,像某个大漏斗,从张家口到承德一带流吹入中原。兴州河、滦河、伊逊河、武烈河四河交汇从承德穿凿而过,更有热河源出于此,命中注定此地是清凉世界无暑胜地。二人进了庄中但见老木翳天枝柯交缠,水汽淼淼石凉苔滑,除了偶尔一声蝉鸣,仿佛提醒人们《现在是夏天》,其余但觉清清泠泠,苍苍翠翠风水宜人周身精神一爽。朱轼见鄂尔泰傻子一样东张西望,笑道:《八大山庄、十二行宫间离宫别院千门万户,哪里一时就看完了?就庄里三十六景,主子住在烟波致爽斋中,我们进来那道挡水坝,叫‘芝径云’,这地方叫‘无暑清凉’。再往前走,过了延薰山馆后头那样东西池塘,就到万壑松风堂。其余如松鹤清越、四面云山、北枕双峰、西岑晨霞、锤峰落照……累死我们此日也看不完。》

《到了这儿真令人兴消意尽。》鄂尔泰长叹道,《甚么出将入相,开府建牙,起居八座,位极人臣?能有这一流水一片石,一间庵置身,我看就是神仙。》朱武笑道:《那还不容易?这园里常年守护的兵,定制是九百八十二名。公事出了挂误,请罚这儿守园不就结了?老实说,我头一次进来也有此想法儿,你是乍热还凉,认为好,其实这里人工穿凿太过,已经失了自然真趣。待到回京,见到繁华世界红楼金粉情景,又是一番情趣了。》

二人一路散步,看看此秀亭,抚抚那株怪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鄂尔泰只是嗟讶赞叹:《圣祖爷真有眼力,选中这块住地,景致山水佳丽不说,离京师不远不近,离蒙古不远不近,离盛京也不远不近!》朱武道:《圣祖爷不愧为‘仁’皇帝!其实把山庄设到这里,还是为了便利蒙古王爷朝觐。高士奇在朝,我曾请教过他老先生:万国冕旒朝天子。蒙古外藩王爷,就多走几步到京朝觐何妨呢?要天子冒风尘之苦几百里外赶来接见,恐怕于礼上不合。高先生说:‘这是天子仁德。蒙古人已出痘的叫熟身,没有出过痘的叫生身。生身不敢进京师,是以要加以体恤。赐外藩的殊礼,其实只要羁縻好蒙古,不但边患没了,连青藏也少了多少麻烦。是以又是天子深谋远虑。怀仁怀德怀远怀柔,也是礼啊!’——遥想先贤智仁之志风采,熙朝着实是后世难及。》说罢,遥指西北一带殿宇,笑道:《我们那边看看——那就是狮子园,当今万岁爷潜邸扈从就在这里。宝亲王爷随扈,就在紧挨着的那处院子。》鄂尔泰见说到了雍正潜邸,下意识地弹了弹衣角,换了庄容,跟着朱轼过来看时,果见一溜五楹倒厦,朱漆铜钉大门紧闭,吊着栲栳大的辅首衔环,上悬一块泥金黑匾,上写《狮子园》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副楹联: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日往月来明至道 ‌‌​‌​‌​​

花香鸟语露真机

却是雍正亲书,龙翥凤翔气韵华贵,整个宫殿和南边的书院阒无人声,只听浓绿荫中鸟鸣啾啾,草间纺织娘嘤嘤浅唱。墙头老藤倒垂,阶前芳草萋然一碧,仿佛在向客人介绍屋主曾在这里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为什么叫狮子园?》鄂尔泰问道,《曾在这里圈养过狮子么?》

朱轼指着南边的一座山峰道:《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蹲狮子?那就叫‘狮子峰’。这宫邸是因峰而命名的——》还要说时,远处一个太监边小跑着边喊:《朱中堂、鄂中堂!主子筵会下来了,正召你们过去呢!》朱轼转眼瞧见一大群人纷纷从万壑松风殿前假山中出来。料是筵会就在那边设着,便和鄂尔泰一齐赶来。迎头见若干个蒙古王爷喝得满面红光,叽哩咕噜说笑着过来,忙拉着鄂尔泰站了甬道旁给他们让路。

《这是朱师傅的!》一个王爷骤然认出了朱轼,指着他叫道,《康熙四十八年我见过的,皇上的老师的,学问像天上的白云地板上的羊一样的!》朱轼这才见是温都尔汗,忙上前打揖行礼,笑着道:《汗爷也来了!我的学问没有白云那么高,也没有地上的羊多,王爷你夸奖了。我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西林觉罗·鄂尔泰,原是皇上的模范总督,现在是军机大臣。文才武略兼备,学问像——大草原一样大的!》鄂尔泰听完莞尔一笑,忙上前和诸王见礼寒暄,笑着道:《王爷是从漠北蒙古过来的,黄沙白草数千里跋涉,不容易。足见王爷忠悃诚敬之心。》

《皇上待我好的!》温都尔汗面庞上菊花一样的皱纹都笑得皱到了一处,一双短粗的罗圈腿得意地蹬来蹬去,说道:《又赏了我十万石饲料粮,一万斤茶砖的!策零阿拉布坦——皇上说是喂不熟的狼羔子的,坏了的。他要敢到东蒙古来,科尔沁、喀拉沁、扎责特……我们,嗯?!》他用双手猛地一卡,《和他打某个七死八活,死样活气,死眉瞪眼的!》说罢和诸王嘻嘻哈哈说笑着去了。鄂尔泰扑哧一声差点笑岔了气。见高无庸和张五哥二人迎出来,忙和朱轼一同进了《万壑松风》宫院,绕过正殿,在一溜十几株银杏树旁站住。高无庸进东书房片刻,又出来道:《二位中堂请。》

雍正仿佛没有饮酒,脸色如常,穿一件米色葛纱袍,头上戴一顶万丝生丝珠冠,腰间束着全镶三色碧玡镶马尾钮带,大热天儿,袍子外还套着石青葛纱褂,躺在竹安乐椅上,用热毛巾敷着颏下和耳朵后。乔引娣站在旁边,从盆子里拧着毛巾给他替换。见二人进来,雍正只摆了摆右手示意在窗下木杌子上坐下,微笑着言道:《去了朕当年的住处了?鄂尔泰还是头一次进来,该当的好好看看。料想你们也饿了——高无庸,弄点点心来!》又对乔引娣道:《热毛巾不用了。你把他们带的黄匣子打开,钥匙在朕榻上枕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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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乔引娣低声答应一声,接过鄂尔泰递过的匣子。将李卫的奏折、弘历的请安折子捧给雍正,自己悄没声去炕边开那两个匣子。看样子她做这差使已很熟练,雍正刚翻过弘历的请安折,两封专门装密折的通封书简已经轻微地放在雍正面前几上。雍正打开李卫的奏折,看了看就放在同时,笑着道:《李卫真有意思,前头修了个关帝祠,请枪手大大写一篇文章奏上来,生花妙笔令人神往,今儿又奏湖山春社落成,又是一篇花团锦簇文章,还要请朕题字题联。他也真不怕麻烦了朕。》鄂尔泰笑道:《李卫写给奴才有信。他想勾起主子江南之忆,一片的忠爱心肠,晓得主子宵旰焦劳国事,曲笔请求主子南巡,也好疏散疏散——》他还要往下说,见雍正已经沉了脸,便不再言语。

雍正将毛巾丢给引娣,指着两封密折道:《你们两位也看看。如今竟有这种事,而且事情出在河南,真真令人不解。》说罢起身,趿着鞋子背手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鄂朱二人忙上前一人捡了一份,只一看奏题便心里咯噔一下,急急瞄了几眼,又交换了看,心里打着主意如何在雍正跟前说话。

《这真是想不到的事。》鄂尔泰道,《世道清平几十年,没有出过这么大案子。煌煌白昼,省垣之下,会有水匪追杀皇子!四爷福大,万一有个闪失,朝廷何以对天下,田文镜可怎样得了?》

乔引娣初入畅春园时,几乎天天见弘历,极是潇洒倜傥,温善聪敏的一个皇子,对他颇有好感,听见这信息吓得一愣,手中一松毛巾《扑》地落在盘子里,见雍正看自己,低下了头,言道:《外头道路这么凶险么?四爷金尊玉贵的,下头保护的人做什么的?这样事真吓人——四爷那么好某个人!》朱轼道:《四爷是太爱微行了,白龙鱼服要受制于渔夫禽鸟的呀!还有田文镜,也忒大意了的,如今朝野都在攻他,办事还是这样不细密!》

《这值不得大惊小怪。》雍正吁了一口气,望着外边的浓绿世界,像是对众人,又像对自己,口中喃喃道:《这种历练比在毓庆宫听讲一年学问收益还大!怕怎的,不是一根毫毛没伤,平安回京了么?》他好像想得很远又收回神来,格格一笑说道:《道路凶险自古如此,朕为皇子时就住过黑店。那时李卫年纪还小,倒亏了他,不然,焉有今日?》他陡地想起那次自己遇险,是为寻访小福,心中一动,看了引娣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又道:《这两天留意弘历和田文镜的折子。情形不详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鄂尔泰忙躬身称是,又道:《田文镜既给三爷写了信,却没有本章递上来,恐怕也是眼下正破案,李绂那边的案子方才起来,境里又出这种事,他的心情可想而知。至于四爷,恐怕想得也很多。这不是甚么好事,一来怕皇上为此添了不快;二来这案子连着田文镜的官声,他势必想叼登出来。三来——》他骤然觉得失口,便闭了嘴不言语。

《你这人!》雍正睃了他一眼,《怎么和朕还说半截话?》 ‌‌​‌​‌​​

鄂尔泰尴尬得满脸通红,他本想说,《四爷怕人缘于此案疑到政争上去。》但事连弘时关系太重,无论如何自己承受不了,憋了半天才改口道:《三来四爷也未必愿意张大其事,有伤皇上治化之明。》其实此话也是不妥的,但两端皆害,算是取其轻者了。朱轼拱着手言道:《宝亲王既然已经回京。在外省巡弋将近一年,路上又受了惊。鞍马劳顿的,当歇息一段时日。这里离京不远,奴才看,不如召了来,日夕侍奉左右,连路上那样东西案子都问清楚了。》鄂尔泰听了心里不由自主由衷佩服:一样的试探,这么好的话自己怎样就想不出来呢?

《弘时还在韵松轩维持一下吧。》雍正似乎没有留意两个大臣的心思,自登了青缎凉里皂靴又立起身来身来,《不要为弘历这事再大惊小怪了,比起朕一生遭际,他这算个小小的困厄,困厄——你们读饱了书的——是坏事么?天地厄于晦冥,日月厄于薄蚀,山川厄于崩竭。天地尚且如此,人就更不用说。《故事雕龙》里有言:‘虞舜窘于井禀,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版筑,吕尚困于棘津,仲尼绝其粮,颜回败其丛兰……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之仁人也。’他才十六岁,刚入志学之年,吃点苦头是好事!弘历暂时还是不回韵松轩,发旨给他,要他在京统筹天下金钱粮的事,兼管兵部。》

鄂尔泰不由自主一怔:这么笼统,旨意怎么着笔呢?朱轼却一躬身道:《臣等领旨。》《你们先用点心,朕到隔壁去看折子。》雍正笑着道,《朕在这儿,你们肚饿也吃个不香。》说着便带了引娣绕过北屋屏风进了书房套间。

这是一个南北很长的套间房,西边是一排糊满蝉翼纱的长窗,下半窗固定上半窗可开可阖,临窗例是侍卫太监房,能够随呼随应。北边和东《墙》都是依山凿石而成,房顶偏东开着亮窗,坐在窗下仰望,山上云树婆娑瀑布溪流宛如画图,附近绝岩泉水叮咚透窗而入——大约取了安全便于防护和观赏景致这两条,当初康熙才选中了这排并不豪华的东偏房作自己起居书房。屋里陈设也很简单,一溜儿春凳和茶几设在东窗下,靠门一座金自鸣钟,尽北又有一道活动门墙,折叠起来大炕居北面南,展开隔栅门,又像一道严严实实的屏风。沿北墙一带除了皇帝批文的御案,最出眼的是几十幅图画,密密沿墙排去——总之,与其余皇宫书房另具了一种朴实无华的文墨气。

《引娣,》雍正见引娣铺好纸,又端了茶过来,接过茶喝了一口,指着墙上的画儿道:《别小看了此地方儿。这些画的价金钱,够盖一座养心殿的!》乔引娣道:《我不懂的。昨儿来也没细瞧,甚么画儿值那么多金钱呢?》雍正笑着道:《这是熙朝名手周罗英的手笔,每一幅上都有圣祖的题识,还有一首高士奇的诗。《耕图》二十三,《织图》二十三,合为《耕织四十六图》。你看这耕图,这是浸种,这是耕田,这是耙耨,这是耖,这是碌碡,这是布秧……》

引娣一看就笑了,指着道:《这是割谷,这是登场,这是扬场,这是入仓……这后头是甚么我可说不清,这女人怎样扯树枝子?》雍正笑着道:《你是山西人,这是织图,你指的那幅是《采桑》,下头择茧、窑茧、缫丝直到成衣——是成套儿的。》引娣笑着道:《这劳什子画儿就那么值钱?我道什么稀罕物儿呢!主子爷到我们那瞅瞅,甚么布秧啊,拔秧啊,灌水放水啊的,都是平常事儿,一点也不新鲜。》

《当然。》雍正神色有点忧郁,《你当然不新鲜。朕第一次见它,可是新奇得很呢!就是你说的,阿哥金尊玉贵,住在宫里,出则是翠盖羽葆,入则是华堂高轩,锦衣绫罗钟鸣鼎食。问到它是怎么来的,就懵懂了。晋惠帝时,天下饿死人。奏上去,这位皇帝说:‘肚子饿了,怎么不吃肉粥?’皇帝当到这份上,天下就完了。你明白这几十幅画挂在这里的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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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引娣看了雍正一眼,她已经恍然大悟了雍正方才对朱鄂两个大臣说到弘历的话。半晌,她才叹息一声,说道:《人和人不同的。》

雍正也不再说话,坐了雕龙交椅,从笔海里拔出一枝新笔,扯过弘历的请安折子,濡墨写道:

三日请安折悉。已另有旨,着尔兼管天下金钱粮事及军务事矣。尔此次视东南,尖山坝工竣,黄河漕运疏,江淮天下富庶之地,诸般新政顺畅施行而无扰攘纷纠。此固因李卫尹继善等人吏窍识大体,和睦与共勤劳王事,然尔之调停有度,张弛有当,举大而不遗细,谋远而不弃近,则江南之事定,天下各省翕然定矣。此朕委尔坐定金陵之初衷也,尔知之否?朕东来诸事皆安。今见诸蒙王公,以恩给之以义连之,观诸王之心,与朝廷同仇敌忾,似无二情。彼策零阿拉布坦区区一部跳踉丑类,天兵一讨澌灭可期。当此之时,尔之受命,切切宜体朕之深心。

他满意地在砚中旋了一下笔,笔风一转写道:

黄河遇险之事,朕知之矣。昔杜鸿渐问无住禅师何谓无忆、无念、无妄,无住答称此为三句法门,无意为戒,无念为定,无妄为法。尔圆明居士当以此为定力消惊存安,人有定力何事不可为?戒之戒之。慎分以寻常祸福机转扰心,只《安之若素》四字,尔即受用无尽矣。

雍正写完,又抽过李卫的奏折,在旁边批道:

湖山春社落成折已览,心向往之。朕非不欲南巡,俟新政大定,海天皆欢之时与卿共游,岂不无牵无碍惬怀尽兴?此处泉村佳色恐亦不逊春社,即观此景题联赐卿。他日亲见,亦一趣也。 ‌‌​‌​‌​​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对引娣道:《把窗子上扇支起来。》

《是。》

引娣不知他为什么眼下正疾书批章,突然冒这句话,答应一声扳开屈枢支起亮窗。雍正下座踱至窗前向外望望,但见空殿旷院中都是合抱粗的老树,合不着江南景色。雍正摇摇头,回身沉思间,一抬头,见引娣迎窗而立,上身酱色比甲滚边绣着红梅,雨过天青短袖纱褂露出皓腕如雪,一溜荷青长裙曳地无风自动,仿佛一枝婷婷玉立的君子兰。引娣给他瞧着,臊得满面通红,娇羞垂头,迎窗亮处站着探弄衣角,反而更增妩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雍正喃喃咕哝了一句甚么。

《皇上……》

《没什么。》雍正避开她的目光,回到座中,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朕是说你长得太美了。》同时说,一边又换了枝大号笔,亲自铺平宣纸,叫乔引娣:《那边用镇纸压着,你手扶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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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娣给他瞧得羞红满面,又被他夸得心里直跳,渐渐地过来,警惕地瞟一眼雍正,却没有照雍正的吩咐,将镇纸压了《这边》,自己站了《那边》轻轻抚纸。雍正已定住了心,在纸上援笔大书:

花枝入户犹含润,泉水浸阶乍有声。

一边轻轻吹着,笑问道:《你去见十四爷,他都说些什么?要知道,向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朕,没想到不缴旨,没回音!》

《我没有去。》

雍正睁大了眼:《怎样会?不想去了?》

《奴婢不心知十四爷在哪里,》乔引娣轻微地摇头,眼睛盯着殿角,《高无庸他们都不肯告诉我……》《竟有这样的事。》雍正不由自主失笑,《这是你不懂规矩,你说一声奉旨去的,高无庸有若干个胆子阻你。》说罢便叫:《高无庸进来!》

高无庸就站在屏风外,听招呼一回身便进来叉手听命。《回京之后,你带引娣去看看十四弟。》雍正温声言道,《可以在那儿呆一个时辰。你也顺便看看他还缺什么东西,有没有下人在那里狐假虎威作践他的。赶了回来跟朕说话。》高无庸听一句答应一声,又道:《鄂尔泰朱轼已经用饱了。在外头候着,因主子写字儿,没敢惊动。》 ‌‌​‌​‌​​

《叫进来吧。》雍正淡淡说了一句,叹息一声回到座上。乔引娣在旁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从雍正平日与自己接触中,她深有体味,此皇帝对自己情分非常厚重。相待之间却严谨持礼,从来语不涉亵狎,生生像个温厚和平的大哥哥。怎么就和生性爽豪的允成了生死冤家了呢?设如没有那些肮脏政争,兄弟亲情间,自己有这么个长辈似的大哥关爱照应,那该有多好!思量着听雍正叫《赐茶》,才意识到朱鄂二人业已进来,忙答应着端茶过来。却见雍正指着晾在桌上的字道:《这是赏给李卫的,朕这会子又去不了江南,只能追忆着跟圣祖南巡时情形儿心拟而已。》

鄂尔泰和朱轼随口夸奖了几句,却听雍正问:《田文镜李绂的奏折发往六部,下头都有些什么话?》朱轼一欠身言道:《回皇上,六部意见还没报上来。若等着处置,奴才这就发文知会他们。》

《你们自己有甚么见识?》雍正冷冷言道,《就拿你朱轼说,那么多的门生故吏,他们难道不写信给你。既写信,难道不谈自己看法?》

朱轼入相还是头一回碰这软头钉子,蓦然间已经渗出汗来,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老奴才不敢欺蒙。书信不少,都是旁敲侧击探听圣意的。皇上御制《朋党论》告诫臣下不得夤缘营私,奴才主持科场甚多,尤为警惕不以师生之情介入公事,因而所有这类信一概不回。但皇上既垂询此事,奴才自己意见应该奏明。奴才以为田文镜与李绂都是正人,二人分歧,原是政见有所不同。各自管窥高天,见仁见智,不足深责。》

《好人误会,这是你的看法了。》雍正又问鄂尔泰,《你呢?》

《李绂与田文镜与奴才私交都很浅,无从谈爱憎。》鄂尔泰说道,《田文镜锐意振作,力矫时弊不避怨嫌,这是天下有目共睹的。俞鸿图从河南发回的几封折子看,田文镜报效主恩的心切,行事急于事功,偶有失察下层的情节。以至于垦荒亩数不实,胥吏借端欺压小民流徙外省的,也有的奸邪吏员投其所好,敲剥士绅邀媚取宠以图进身的。以至于一些匪人乘时而用制造事端——像罢考这类事就是了。李绂正如朱轼说的,是正人,且在湖广推行新政卓有治绩。但他为河南表象所迷,以为田文镜为群小所转,虚名邀功欺蒙圣君。因此酿出这一段政争。这是我的短浅之见,未必就对,请皇上圣鉴烛照。》

雍正端茶默坐,许久才道:《我们不是在这里评介人物,而是在这里论世。方才朱师傅讲了朋党的事。朕是在朋党丛中吃尽苦头的人,深解其味,所谓‘八爷党’,自圣祖晚年倦勤,到现在折腾了二十年。你想真正为朝廷生民做一点事,真比登天还难。弘历遇险你就可望见,连外省土匪都不在本省作案,要到河南境里给田文镜栽上一赃!如今阿其那塞思黑允虽然已就范,但那个‘八爷党’真的就散了阴魂?你们每天奏章都是读过的,川鄂云贵两广,省会都贴出了揭帖,含沙射影进攻新政,京师还流传着些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甚至有说隆科多得罪,是缘于心知朕的‘隐秘事’太多,朕治他为的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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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越说越怒,《砰》地一声击案而起,涨红着脸,咬着米一样细碎的牙说道:《朕以仁道待人,人不以厚道感恩,再没比这个可气的!看来,阿其那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关起来还不成,他们触的国法,不能仅治以家法。立即发明旨,叫六部议他们的罪,该杀的朕不能姑息,天下为公,朕亦不得私治之!》本来议的是田李之争,雍正却一下子又扯到了允宭允身上,朱轼和鄂尔泰都是愕然一惊。允宭的事情还不算完?但此时正值雍正盛怒,他们谁也不敢撄此锋芒。许久,朱轼才道:《皇上,李绂并非阿其那一党里的……》

《你们为朕震怒之间岔开了议题,是么?》雍正哼了一声又坐了下来来,《其实朕说的是一回事——朋党。你们看看跟着李绂起哄的那起子人,有几个不是昔日八王府常来常往的?他们巴不得朕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奖励农耕这些新政一夜之间都垮光了,让天下人看朕是个可笑皇帝。他们至死都不恍然大悟,朕矫治时弊推行新政振数百年之颓风,正是从根儿上孝顺圣祖,不负圣祖殷殷寄托!》雍正的眼中闪着不知是火是泪的光,喟然一叹,《他们不学无术,看不到盛世隐忧,不行耗限归公,那就无官不贪;不追索亏空,那就府库荡然,不施雷霆之威,那就四海无甘霖。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不是《易经》里讲的?蒙古人入主中原,九十载灭国,怎样会?就是死抱着他没入关前那一套不放,毫无变通。大清入关也快九十年了吧,难道不该警醒些儿?李绂大概自恃身正,是以他要搏名,捡着朕最疼处揭疮疤儿,沾染了汉人阴柔奸狡拼死搏名的恶习,朕实感痛惜。就算他背后无阴谋,像马谡失街亭,岂得无罪?孔明杀了马谡,朕又何不能挥泪斩李绂?》

朱轼和鄂尔泰听着这激愤的言语,但觉字字惊心,句句警譬,金石般掷地有声,不禁离座长跪在地,说道:《圣上高屋建瓴,深思远虑,奴才业已明白。》

《就这样,照这宗旨,不提李绂的名字发旨六部,叫他们从速议政,不要再观望。》雍正冷峻地抬起头,傲然说道。又顿了顿,摆手道:《你们跪安吧,传旨给德楞泰,张五哥他们,后日——后日辰时起驾返京。》

《皇上!》

《国事纷扰,非人君宴息之时。》雍正不无依恋地望着外边青幽幽碧森森的院落,皱着眉头道:《梁园虽好,终非故乡。回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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