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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见的是那百姓继续垂着头，又羞又愧的道：《郭将军，俺们知道您心善。不但干活给金钱，而且还给管饭，不但管饭，而且还是三顿饭。老天爷啊，俺这辈子哪里吃过这样的饭啊。》
《那粥，浓的跟干饭一样。那饼子，一点草根树皮都没掺。》
《从第一天来干活的时候开始，您就跟我们说过，饭管够，随便吃，只要能吃的下，随便俺们敞开了肚皮吃。》
《老天爷啊，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是这种福气，只能在这个工地板上才有。您说过饭管够，可您没说过可以往家里拿。》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既然您没说，那就是天大的规矩。》
《没人敢坏此规矩。》
《只是郭将军啊，俺们想让家里的老婆孩子也吃上一口。实在是太穷了，好几年没吃过饱。俺还记得第一天来上工时，看到工地上的饭食直接吓傻了。这哪是人有资格吃的饭啊？老天爷恐怕也不能顿顿这么造。》
《那天晚上俺回到家，说自己吃的是没掺草根和树皮的饼子，郭将军您是不知道啊，当时俺媳妇和孩子是一种甚么眼神……》
《那一刻俺就想，俺一定要让老婆孩子吃一顿这种饭。》
《但是您放心，俺们不会坏规矩。大家早就商量好了，夜晚这顿饭我们不会敞开吃。谁家老婆孩子来吃某个饼，那么他自己就要少吃某个饼。谁家的老婆孩子来喝一碗粥，那么他自己就不能再喝工地上的这碗粥。》
《郭将军，求求您，俺们不占您便宜，不让您多耗费粮食。只求能让老婆孩子来吃一顿，让她们尝尝一辈子没吃过的粥。还有纯粮食做的饼子，她们做梦都梦不出那种饼子香。》
没吃过，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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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哪怕做梦，也梦不出那种香。
郭子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嗓子眼里越来越堵。
陡然他把这口气息恶用力吐出，转头对着远处大喊一声，道：《李光弼，翌日多买一车粮。咱们虽然养活不了天下人，只是养活工地板上这些不难吧？》
远方响起急匆匆足音，李光弼满脸迷惑跑过来，道：《哥，咋了？为啥你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有谁惹你不快活？》
郭子仪慢慢仰头，咬牙切齿的道：《这该死的世道让我不快活。》
李光弼一脸若有所思，显然是恍然大悟过来，点点头道：《我懂了，郭大哥你放心，从明天开始，工地板上再增加两口大锅。仍是每天三顿饭，允许妇孺老人过来吃。》
郭子仪想了一想，忽然又道：《今次酒坊扩建之后，基本可以满足酿酒所需，也就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咱们不会再招募百姓来盖房。》
李光弼迟疑一下，轻声道：《大哥你是想说，百姓们干完这次之后就没有收入了，对吧？》
郭子仪看他一眼，道：《是以我有个打算，巡检所继续招募新丁，并且这次优先招募家中贫困者，尤其是那些没田没地的赤贫人。》
李光弼脸色惆怅，苦笑道：《现如今的世道，哪个百姓不可怜？放眼整个天下，到处都是赤贫。》
郭子仪语气坚决，沉声道：《别的地方我不管，只是兰陵镇必须管，咱们既然选择在这儿扎根，就要对得起这儿的一方水土。》
说着一停，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语带深意的道：《兰陵镇现在有多少户？据说这儿以前是个县？》
李光弼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念道：《兰陵古镇，起于春秋，最初乃是鲁国室邑，秦汉三国设立县域，后因战乱，废弃。》
念到这儿翻了一页，紧接着又继续念诵：《至隋朝时，人口经过休养生息，达到一千五百户，是以重新设县，属徐州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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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末年，因天下大乱，曾被贼兵屠城，并放火烧成白地，遂复又废弃县制，此后七十年，人口增长缓慢，时至今日，约一千三百户。》
郭子仪听到这儿，眼中顿时光彩一闪，道：《竟然有一千三百户？这已经满足下县的条件了吧。》
李光弼轻轻点头，道：《着实已经满足，而且有所超出。按照咱们大唐的县域制度，大体分为上中下三种县域，上县需要6000户，中县需要2000户，至于下县，则是1000。如今兰陵镇共有一千三百户人家，确实是满足了恢复县域的资格。》
《那为什么不恢复呢？》郭子仪急急追问。
李光弼叹了口气，伸手指指天空，道：《大哥您想一想，如今这世道多难啊。土地兼并严重，世家如狼似虎。尽管天下并不缺少粮食，只是财富却集中在氏族手中。而朝廷的国库呢，空荡荡的能饿死老鼠。》
李光弼想了一想，道：《还有三班衙役，牢狱守卒，自然这些花不了若干个钱，依靠税收就能解决。关键是需要筑城，这才是最大的开支。》
郭子仪听恍然大悟了，一脸若有所思的道：《国库空虚，拿不出钱，一旦某个地方想要恢复县域，最起码先要配备一套完整的官员体系。比如县令，县丞，主薄，司法佐，典狱……这些职位都要发放俸禄，只是朝廷不愿意出这份俸禄，对不对？》
《郭大哥你难道没发现吗？这地方的古城墙早就倒塌了。若是想要恢复县制，按照律法务必先恢复城防。》
《城防是啥，首先是要有城。》
《其次是要招募些许守城卒，最低等的下县也要满足五十卒。》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其实就是养兵，自古养兵乃是最大的花费。》
郭子仪再次轻微地点头，沉吟道：《如此看来，着实艰难。只是……》
他猛然看向李光弼，郑重问道：《只是恢复县域之后呢？会不会给咱们带来些许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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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弼顿时兴奋起来，道：《何止是一些好处？简直是天大好处。首先第一点，咱们会拥有官面上的身份。现如今咱们只是巡检，说白了属于半民半卒的乡巡。但是设县以后可就不一样了，咱们能成为冠冕堂皇的兵。》
哪知郭子仪摇了摇头，冷笑道：《兵而已，我还没看在眼里。我真正想要问你的问题，是咱们能谋个正规的官职吗？》
李光弼愣了一愣，猛然变的更加兴奋，一拍大腿道：《能啊，太能了。如果兰陵重新设县，首先就需要某个县令。这个职位咱们肯定不会让出去，必须攥在自己人的手中。》
《除此之外，还有县丞，主薄，典狱，司法佐，最关键的是县尉，此官职能掌兵。》
《是以全都要攥在手里，安排自己的兄弟当这些官，如此一来掌控全县，这个地方咱们自己说了算。》
郭子仪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会不会很难？》
李光弼哈哈大笑，猛然伸手又指指天空，挤眉弄眼的道：《郭大哥你别忘了，兄弟我上面有人。若是我爹听说我在这边的机会，他岂能不在朝堂上帮忙发力？别的不敢保证，县尉的位置他肯定能帮我拿下来。》
《一旦我成了县尉，咱们招募的可就不是巡检啦，而是正规的县兵，可以问朝廷拿一些兵饷。》
说着望向郭子仪，又道：《至于县令的官职，肯定是郭大哥你的。掌控全县之权，兄弟们跟着你更有奔头。》
郭子仪苦涩道：《我出身寒微，不比你这将门嫡子，你上面有人，我上面可没人。》
哪知李光弼嘿嘿坏笑，挤眉弄眼的道：《大哥你上面也许没人，但你身子下面有人啊。》
郭子仪微微一愣，愕然道：《我身子下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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