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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蓝山被罩在床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柏舟一挨得有点近,尽管他们同吃同住许久,挨得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这次靠近似乎和平时不一样。
蓝山从空气中揪住一丝诡异的不好意思,薄荷和冰啤的凉醺与柏舟一看不尽的眼神一同笼下来,蓝山被压得头昏,恍惚间十九个十九岁的柏舟一站在他面前齐声高呼《我是同性恋》。
蓝山自然知道他是同性恋,蓝山知道十来年了。
但没有一刻心知得像如今这样显著。
蓝山脑门上青筋突突跳,有史以来第一次,他的gay达尖叫起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蓝山极力想让那报警器一样的东西安静下去,他努力说服自己柏舟一望来的视线中不带侵略性而是同窗情谊,他把自己一百出头的数学卷在脑海中过一遍,成功安定下来。
很好,柏舟一就算是gay,也不会喜欢数学不好的男人。
蓝山舒坦了,他用膝盖轻顶下柏舟一,调侃道:《可以啊,哪个电视剧里学的?》
柏舟一对他回避问题的做法很不满,用腿把蓝山的膝盖压下去,再问:《你有想我吗?》
《有有有,怎样能没有呢?》蓝山侃道,《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你我还是人吗?》
柏舟一刚缓的神色又冷凝起来,看得蓝山也咯噔一下,他看柏舟一眉头逐渐收紧,心中警报也随之雷动。
不好,此神色,要么要出柜,要么要吐了。
蓝山虔诚地希望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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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柏舟一哪个都没有,他眉头越皱越紧,眼睛也眯上,手抬起揉太阳穴,好像试图缓解酒醉的头疼……他手抬到一半,身体一歪,轰然倒在蓝山身上。
蓝山被他压出一声惨叫。
柏舟一不运动,但该有的肌肉一点没少,他就是老天哭着喊着追着喂饭的宠儿,不用练就有一身漂亮的肌肉线条,似乎他坐书桌前思考奥数题时,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一起干了似的。
何况他还高,骨头沉,这跌下来,蓝山认为自己是被书架压了,棱角硌得又疼又麻。
柏舟一已经开始趴在他肩颈细微打鼾,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缅因猫。
蓝山不心知世界上有没有近一米八的缅因猫,他没好气地把柏舟一掀了个个,让他不规整地躺在床上。
蓝山龇牙咧嘴地揉揉被砸疼的双肩,越想越气,转手用力捏上柏舟一的脸,把他的嘴揉得嘟起,少有的看起来不太聪明。
《你喝酒,嗯?让你未成年喝酒,醉了吧!》蓝山恶狠狠蹂躏几下柏舟一的脸颊,松开手。
得,又瘦了。
最好是做奥数题做的,不是想我想的。
蓝山嘟嘟囔囔,费劲从柏舟一身上摸出手机,一开机几十条潘诗消息跳出来,把他毛都撵得炸了起来。
蓝山哆嗦地用柏舟一加自己的生日解锁,点开微信。
潘诗发起了七八次语音通话,发了上百个问号,若干个小时后,柏舟一分享定位。
首都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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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酷、很带感、很柏舟一。
潘诗再没发来消息。
蓝山默了。
他手指滑动,发出某个《跪下道歉》表情包。
小黄人前面跟了个巨大的红色感叹。
很红、很刺目、很潘诗。
潘诗盛怒地把柏舟一拉黑了,蓝山只能换自己的手机,出于心虚,他甚至没敢给潘诗打电话,只发微信说【干妈,我接到柏舟一了,他今天住我宿舍】
潘诗秒回【好的,麻烦咖啡崽了~玫瑰玫瑰玫瑰】
蓝山说【舟一可能太累,已经睡了,翌日我让他给您电话】
潘诗回【好的,菜刀菜刀菜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潘诗撤回了一条消息】
潘诗【好的,微笑微笑微笑】
蓝山认为那微笑瘆人,哆嗦着熄屏,保险起见又把电话关机,他去洗手间简单冲了个凉水澡,刷完牙赶了回来,柏舟一睡得平稳,身体也四平八稳地占据了大半个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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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山气不打一处来,点着他额头恼道:《你这样……》
他想诅咒柏舟一,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合适的词,最后只能恶用力说:《连男老婆都讨不到!》
骂完,他舒坦了,把被子从柏舟一身下扯出来,躺上床,一屁股把柏舟一顶开,闭上了眼。
两个手长脚长的男生睡一张小床的结果就是谁都没睡好。
蓝山起来腰酸背痛,柏舟一的表情也不好看。
两人洗漱完,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蓝山锤着双肩吃着油条,安慰自己翌日就能睡个好觉了,就见柏舟一放下豆浆,对着电话那头的潘诗轻描淡写说:《我周一晚上回去。》
蓝山直接把手塞嘴里了。
柏舟一嗯两句,等潘诗阴阳怪气地宣泄完怒火,挂断电话抬头,看见蓝山痛苦地吹着手指上的牙印。
《……我在北京留两天。》柏舟一认为有必要也和蓝山说一下。
蓝山也很直接:《你住哪?》
《你宿舍。》柏舟一说。
蓝山长出一口气,摆在就剩个底的油条,亲切地说:《你也知道那是我宿舍。》
柏舟一说:《我没钱。》
仿佛潘诗骂完他没给他打50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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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山说:《你打地铺。》
《行。》出乎意料,柏舟一很爽快地答应了,快到蓝山都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眼,怀疑这好说话的家伙不是柏舟一,航空公司把自己发小掉包了。
两人继续闷头啃油条。
柏舟一同意睡地铺,蓝山想想反而不踏实了,他想柏舟一脆弱得和瓷片人一样,风一吹就会生病。在蓝山潜意识里,柏舟一甚至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大少爷,而是弱不由自主风的闺门病小姐,那是磕着碰着都会出大问题的存在。
得供着养。
蓝山抬头看柏舟一,他矜持地拿着杯子,表情冷淡地仿佛那不是一杯渣都没撇干净的豆浆,而是某种82年的红酒。
蓝山更发愁了,他说:《算了,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要,你要训练。》柏舟一摆在杯子,表情变化些,《你今天不用训练吗?》
备战世锦赛的攀岩选手训练辛苦,某个月拢共一天休假。
柏舟一来的巧,蓝山没用休假额度,他本来打算此日请假,陪柏舟一逛逛北京。尽管蓝山来这半月也没进过城,两人一起去故宫估计还要柏舟一定导航。
但柏舟一说想去训练馆看看训练,蓝山就带他去训练馆了。
训练馆极其气派,十五米高墙矗立室内,抬头都望不到穹顶,柏舟一走进场内,被复杂的墙体线路震慑,脚步稍稍一顿。
既然来训练馆,那就没有白来的道理,蓝山和柏舟一打个招呼,换上训练背心和攀岩鞋,和教练报道后,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蓝山先做了热身,穿好保护带,走到一面攀岩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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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架好平板,蓝山扣上自动保护绳索,一脚踏上最低的岩点,两手握上第二低的岩块,留在地面的脚踮起,重心已然转移。
那面墙岩点零散,比以往柏舟一看他爬的岩壁都简单,顶部某个红色按钮,再上横着电子计时器。柏舟一旋即反应过来,这是攀岩三项小赛中最好判定胜负,但也最严苛的一项——速度。
标准起攀姿势。
教练吹响哨,蓝山箭一般窜上去,他动作熟练,显然对线路了如指掌,几下点墙,垂直奔向顶点的完成按钮。
十五米,从底到顶,然而7秒。
蓝山拍上按钮,干脆地后仰,落地时抬头,。
柏舟一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在刚才那七秒里忘记了呼吸。
蓝山的攀爬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震撼,他的每某个落点都经过无数次练习,墙面上掉色的印记是他和其他前辈一步步踩出的伤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速度赛不同于先锋赛和抱石赛,那两者比的是天赋加努力,速度比的是天赋加努力,加努力,再加努力。
身法赛选手的动作大同小异,两条完全相同的赛道上,两位选手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那是无数前辈总结出来的最快线路,后来的攀岩者需要不断打磨自身,在已有的公式上交出最完美答案。
蓝山落地,表情不大好,显然不大满意面前的成绩。
柏舟一远远看着,他口型对教练说:《慢了。》
教练拿来平板,慢放着跟他分析,这个点力度不够,那样东西点出手不果断,再过动作拖泥带水……总而言之,还得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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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是很枯燥的,柏舟一望着蓝山双脚悬空,单靠双手攀上顶,下来,再上,无穷无尽的反复,教练在下面叫,腰没够力,核心散了……
不知爬了几遍,柏舟一数着是20,教练终于拍手,说换动作了。
开始练身法起步,踮脚,上冲。就这么一个动作,反复的练,数目不止20。
柏舟一坐在长凳上数着次数,忽地睫毛一沉,汗从发梢落下来,压低了眉梢。攀岩场地通风但不开空调,坐着都热,柏舟一后知后觉去看蓝山,他灰色的背心被汗染黑了,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出发动作没次数限制,练到满意为止,柏舟一数麻木了,74次后,蓝山又换动作,开始练中段攀爬。
又是重复……
身法岩不难爬,难的是不出失误,秒都不耽搁。
攀岩者不可能平白上中段岩壁,得加着出发一起练。
柏舟一看着他一次次冲上去,被喊下来,再冲,如海浪般永不止息,永不疲倦。
柏舟一数着,攀爬次数很快过百了,他看不出来蓝山甚么地方失误了,但教练每次都摇头,说不行,蓝山听了也不气馁,平时柏舟一嗤他一声都要大呼小叫的人,面对一次次的否定却极为冷静,不行就再来,体力消耗无法影响他的发挥,即便次数超过两百,他的动作依旧不变形,每一次都如复制粘贴,像个程序固定的机器人。
柏舟一喉结轻微地滚动,仿佛首次认识蓝山。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他坐在那看蓝山攀登,忽然想到自己挑灯夜战奥赛题,蓝山趴在一旁打盹。
天才不只是天赋异禀,还是汗与血的不断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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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一坐在闷热的攀岩馆里,喉间泛着腥,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一个出发,某个中程攀爬,蓝山一上午都耗在这上面了。
时间指向饭点,教练拍手,说下午再练冲刺。
蓝山擦着汗点头,柏舟一过来了。
《这是?》下了训练,教练很和蔼,他想起这是蓝山带来的生面孔,《你哥?》
《不是,他比我小。》蓝山大笑,满身湿透,却一点倦色都无,《怎么算都该是我弟弟。》
《噢,那要不要让你弟玩一玩。》教练笑,《专业攀岩馆可不是谁都能体验的。》
《别了。》蓝山笑,《他可不喜欢这个……》
《我想当一回保护。》柏舟一忽地说。
《嗯?》教练诧异,《你弟还会人工保护呢?》
《啊?》蓝山比他还诧异,《他看着我从小爬到大,着实也看会了保护,只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是柏舟一不乐意保护蓝山,蓝山以前逗他,把保护绳往他手上塞,他从来不接。
柏舟一说着攀岩者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潜意识里却也承认保护者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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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乐意抗那个责任,仿佛保护绳是洪水猛兽似的。
接了就低头了。
柏舟一低头看蓝山,问:《可以吗?》
《能够是可以。》蓝山说,《我们配备了人工保护器材,只是……》
教练业已把器材拿来了。
柏舟一熟稔地穿上保护带,拉过垂下的保护绳,打结上扣,一气呵成。
教练都看乐了,这小子动作比好多攀岩者都专业。
柏舟一做好准备,蓝山只得把主副锁扣上,到柏舟一面前来。
两人进行攀登前的互相检查器械。
《你ok吗?》蓝山问。
保护者失误,死的是攀岩者,但如今蓝山却反过来安慰柏舟一:《别不安,我爬慢一点,不会掉,你放我下来时注意点就好。》
柏舟一认真确认他的主锁,说:《嗯。》
蓝山短促笑一下,走到岩壁边,握上岩点,说:《开始攀登。》
柏舟一抓着保护绳,说:《允许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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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山爬得很慢,这给了柏舟一适应时间,他抬头牢牢盯着蓝山,手上动作不断。保护讲五步保护法,每收一次绳,都要一丝不苟地执行五个动作。
柏舟一动作生疏但标准,教练都挑不出刺。
蓝山开始加速了,柏舟一的收绳的动作也逐渐连贯,他们配合默契,攀岩者者如游龙入江般舒展,保护者则若龙带起的水纹,寸步不离地紧随攀岩者。
柏舟一捏着保护绳,动作一丝不苟,精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他往日看蓝山攀岩,像看风筝晃悠悠飞上天,提心吊胆,担心树把线缠了,风给绳吹断了,风筝就不回来了。
但他现在握着风筝,心情倒平静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蓝山不是平白无故上去的,那么多练习,那么多努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风筝怎么会跑呢?线在柏舟一手里呢。
柏舟一释然了,他在那一刻终于相信蓝山能安然无恙地从岩壁上回来,就同信任自己能解出所有数学题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蓝山爬到顶端,拍下按钮,喊:《攀登结束,申请降落。》
柏舟一压低重心,打开保护器扳手,握住绳子,说:《准许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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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山毫不举棋不定后仰,松开岩壁,把自己交付给保护者。
他慢慢降落在柏舟一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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