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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回 天威不测反目成仇 枢臣用谋釜底抽薪 ━━

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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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骡车在陕西西部黄土高原上轧轧行驶。狂暴的西北风卷起万丈旋风,挟着沙土肆无忌惮地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互相追逐嬉戏,时而汇聚在黄土道上,把驮车和护卫仪仗的骑兵军士裹在盘旋呼啸的黄雾里,吹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口透不过气,几十面写着《征西大将军年》的绣龙旗发了癫狂似的一忽儿南歪一忽儿东斜,在裂帛一样嘶号的风中猎猎作响。单调又枯燥的马蹄声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发出千篇一律的叮叮声,听得人昏昏欲睡,只偶尔踩在碎冰上,或车轮碾过小冰河,那细碎的喳喳声传进车厢,才多少带进一丝生气,随后又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此时是雍正二年腊月二十,年羹尧离京返青海大营已整整十一天,但他却像苍老了二十年。不知是整夜整夜失眠的缘故还是沿途缺水沐浴不便,年羹尧花白的发辫有些散乱,满是皱纹的眼圈也发暗,深邃的目光忧郁中带着茫然,仿佛甚么也没想,隔篷隙呆看着外边苍黄的天和天底直连地平线的白茅荒草。同车对面坐着桑成鼎,见年羹尧舔嘴唇,料是渴了,俯身从案下取出用羊皮囊包着的水葫芦倒了一碗,轻声道:《军门,将就着用一点吧。宝鸡到天水一路就此样儿。自打出北京城,你整日就这个样儿,好歹有甚么心事倒一倒,也好过些。》

《我不喝,桑哥,你喝吧。》年羹尧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倒尽满腹郁气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半仰在后挡的虎皮垫子上,自嘲地一笑说道:《心事我是有的,也不瞒你说,恐怕皇上对我是变了心。我不想我是什么地方作错了,下一步又该怎样作。》桑成鼎端着的碗水溅出了一点,怔了一下说道:《不至于吧?这次送行还是满客气的。您这次是述职,不能跟上回比——坐八抬大轿离京,马中堂张中堂亲自送到潞河驿,任是哪个督抚将军也没这个风光的嘛……》年羹尧长叹道:《你安慰我,我岂有不知情的?内里的情形我回后渐渐地说,就这十个侍卫,硬要同我一样坐车,从前是这样的么?沿途官员冷暖炎凉也大不同前,你该体味到的!》

桑成鼎不说话了,捧着碗只是出神,半晌才叹道:《别说出京,进京时我就感觉到了。大将军,你怎么打算呢?》年羹尧微微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是啊,前途凶吉莫卜,是得好生思索一下啊……》

雍眼下正京一共召见了三次,都非常客气随和。头一次主要听年羹尧报说西线军事设防,大营越冬事宜,年羹尧足足说了两个时辰,中间君臣共进午膳,雍正一边替年羹尧夹菜同时继续听,极少插言,年羹尧又加重陈述了大军不能内撤的理由,雍正也是频频点头,笑说:《先帝是马背上皇帝,朕是书案上皇帝,张廷玉不懂军事,这都是和你商议嘛!既如此,那就一兵一卒也不调,粮草的事总归有办法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年亮工啊,你不够聪明。》第二次接见是在乾清宫西暖阁,雍正一见面就含笑说话,又命高无庸给年羹尧送来参汤,才对发愣的年羹尧道:《上次见面,分手时朕至嘱再三,管好军队,各地政务不要理他,你怎么还要插手呢?》自己当时怎么回话来着?似乎是说《臣并不敢非礼无法》。雍正也是一笑,却是出口惊人:《你哥子年希尧在广东拿着你的信,在孔毓徇跟前关说凌某九命冤案。孔毓徇这人你不晓得?先帝爷还让他三分呢!亏得他递来的是密折,朕批下去不要干连你,他要明章拜发邸报一登,满天下都心知了,朕还怎样回护?》……就这样又是留膳,谈笑风声说了一阵,雍正亲送到乾清宫殿口,立在丹墀上告别时还说:《不要为希尧的事担心。还是那句话,将军将军,就是管军的,民政上乱麻一团人事搅纷,打不到黄鼠狼惹得一身骚,何苦呢?》 ‌‌​‌​‌​​

……车子在黄土道上被土坎垫得一颠,年羹尧怔了一下,又回想起第三次觐见雍正。《又要送你回去吃苦了,朕心里很不忍。》雍正目光里带着一丝怅惆,《然而不会久的,明年无战事,朕就调你赶了回来,你爱管军就管军,想换一换就到上书房来,左右你是儒将,是当今武侯再世嘛!》年羹尧辞谢不遑,说道:《臣何敢当?臣只有继之以死而后已。必定要殄灭了罗布残部,镇服策凌阿拉布坦,报主子知遇之恩!》……当时是在御花园,红谢绿凋万木萧森,雍正一边漫步散看,恬淡地一笑道:《这还是孔明的话。不过,功劳不可一人挣完了,别人也就没机会了,这样树敌就多了。这也是朕成全你一身令名的意思。何妨叫岳钟麒也试试,他也就知道你这一等公爵是怎样得的了。》临别时,雍正在御花园门前拍着年羹尧的肩头道:《不要胡思乱想,朕信得你。然而,朕切盼你作一纯臣。纯臣,千古如诸葛武侯、岳飞辈能有几人?你好自为之,莫听闲话,听见闲话也不要怕,人生在世谁不要说闲话听闲话?听了闲话就生气,就疑惧,那还过得?》说罢呵呵大笑,命人:《抬轿来,送朕的武侯出去!》

《武侯——阿斗!》年羹尧瞿然开目,坐直了身子,恍然若有所悟地喝了一口水,乱麻一样的思绪到底还是归结到一处:只有把握住手中这十万精锐部队,《阿斗》才不敢下《武侯》的毒手!雍正之所以承诺《不调一兵一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这是我年羹尧使出来的兵,激恼了这些黄沙碧血战场上滚出来的弟兄,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也没有一个人有能耐弹压他们招抚他们。年羹尧甚至思及,自己滞留北京这近四十天里,张廷玉不知密地征询了多少督抚将军意见,不得已才放虎归山作欲擒故纵之计。想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微微吊起,现出一丝阴冷的微笑:手中有了兵,道理说不清,就是九爷,何尝不是可保之主?年羹尧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但年羹尧不久就发现自己彻底想错了。车过兰州进盐锅峡,便见背山避风的驿道旁大片大片的军营连陌结寨,一色新的蒙古毡包,还有大批的粮食、干菜、柴炭车源源沿驿道西运。他是节制各路军马的最高统帅,居然不心知这儿驻着偌大一支军队!当日年羹尧原定要赶到河桥驿歇脚的,为了弄清这是怎样回事,年羹尧特地命车轿提前在红古庙卸骡打尖。他是不指望这十个侍卫再替他办什么事了,便命桑成鼎亲自去镇上打听。刚进驿站上房,便见穆香阿一手提着个酒葫芦一手提着马鞭子闯进来,呵呵笑着道:《坐车坐得腿都木了,还是骑马痛快!大将军带的酒呢?赏给咱一葫芦!》说着一躬,一屁股便坐了炕沿上,又问:《今晚怎样歇这儿了?到河桥驿多好!我告诉了打前站的,叫他们多多烧水,想痛痛快快洗个澡呢!》

《我是主帅,我说在哪里驻马,有我的道理。》年羹尧冷冷说道,《我不知道谁教给你这么放肆的,但你须知,我这三尺禁地有规矩——马鞭子酒葫芦都给我扔掉,把你的纽扣扣好!不然我就叫我的亲兵抽你耳光!》穆香阿忙把手中东西扔了,仔细端详一眼年羹尧,笑着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在京住了若干个月竟忘了大将军的规矩。我改还不成么?没人教我——谁教此呀?不过就讨杯酒喝,何至于就犯了您的军纪呢?》这酒猫大约在路上喝了不少酒,已是醺醺然,大大咧咧在年羹尧房里徜了几步,竟无缘无故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泛着酒呃趔趔趄趄去了。年羹尧本来六神不定,被他一搅更是心烦意乱,因见护车的亲兵进来,没好气地问:《桑中军还没回来么?》

那戈什哈见年羹尧气色不好,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千儿,说道:《标下没见桑军门。兰州将军衙门转来黄匣子,原要送到河桥驿,见大将军在这儿歇马,就径直递来了。》边说边就将一只黄绫封面的匣子捧上来。年羹尧接过来,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卡入锁簧,咯噔轻声一响便打开了。里边是两份折子,打开头一份,上面赫然朱批:

转去田文镜奏折一份尔看,尔若果真如此待朕,实实令人寒心之至。朕观尔在京作为尚属老诚,在外果如是乎?尔今番来见,甚觉乖张,朕有许多不取处,不知汝精神颓败所致,抑或功高志满而然?

朕今见胡期恒矣!你实在昏聩了!胡期恒这样东西,岂是你年羹尧保举巡抚的人?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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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吃了一惊,不及看田文镜原折,便打开看第二份折子,却是:

《这么快就下手了!》年羹尧嘴唇哆嗦着咕哝了一句,仿佛是悔恨,仿佛又是诅咒,摆手吩咐军士退下,两腿一软便坐了炕沿上,这才拾起田文镜的原折看。折子是誊录过的,字迹端楷得一笔不苟。题奏便触目惊心:

为奏大将军年羹尧党附阿哥,擅权乱政事,仰乞圣上将其革职拿问,穷究其源……

党附阿哥列举了三条,康熙四十八年正月,第一次废太子时,年羹尧入觐,与当时夺嫡正烈的廉亲王允禩、十四阿哥允过从甚密,《于斗室之内私语终日,外伪觐见之名,内作首施两端之备,此岂纯臣所应为?》接着又说第二次废太子,《康熙五十一年,年某不经请旨潜回京师与揆叙王鸿绪一干佞臣夜聚日散。当此危疑之时,行彼诡秘之事,观风望色择路而行,意欲何为?》第三条更是厉害,说年羹尧在圣祖晏驾之后接任大将军一职,《曾与原大将军王密议数日,出语于心腹,‘王爷不肯听我劝,一意要回北京。北京如今龙潭虎穴,王爷手无寸铁回去,有甚么下场’?》年羹尧心中一阵急跳,认为头晕目眩,已无心再看下头说自己擅作威福插手各省政务的《罪》,满纸的字蚂蚁一样时昏时显地爬动,全然不知疼痒地木坐在炕边。恰这时桑成鼎进来,见年羹尧这副模样,忙道:《大将军,您怎样了?敢是犯了时气?》

连叫了两声,年羹尧才回过神,像是要浇灭心头怒火,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水,冷笑着道:《你看看这折子,再看看皇上朱批,还说这是‘闲话’!既是‘不要听’,为甚么几千里火速传给我?》桑成鼎忙取过,一看题目便吓了一跳,瞟一眼业已暴怒得脸色通红的年羹尧,不言声细看折子。年羹尧一时间心绪变得异常火爆,在灯下不停地来回踱着,口中念念有词:《我总算明白了看透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他的宗旨!……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用三爷整大阿哥,整倒了大阿哥他又整三爷……高福儿救过他的命,还填进雪堆里活活闷死,何况于我?……轮到我了,要给我‘莫须有’三个字了!此折子——》他突然止步,指着那份折子道:《我敢断言是那个瘸子写的。那些事田文镜根本就不清楚!只有不要做官的,他才信得过!这个混账残废,机械倾轧小人,有一日我非屠了他不可!》他像一只落进陷阱里的饿狼,碧幽幽磷火一样的目光望着跳动的烛火,好半日才平静下来,亲自磨墨。桑成鼎知道他要复奏,一边铺纸,小声道:《大将军,息一息性子,心平气和写好了,再看看誊发。》《我晓得。》年羹尧盘膝冥坐,移时才长叹一声援笔濡墨写道:

奔走御座之前三十余日,毫无裨益于高深,只自增其愆谬,顷接朱批,天语严厉,返己扪心,惶汗交集。田抑光奏折披阅再过,莫名惊慌,惟有自讼或可见信于同僚?臣功最高,臣罪最重。忆自先皇帝升遐之日,臣首蒙皇上特擢,比时宫闱未靖,西丑跳梁,内多跋扈疐之虞,外有不服不臣之惧,臣于斯时不惜身命,与参密勿,赖皇上如天洪福夕惕朝乾运筹帷幄战事得竣。田某必以此妄意以为鸟尽弓藏兔死狗杀,试如明旨,则虽欲臣死不得不死,独奈何被以恶名而死以九族,亦恐有乖天地之和。

一口气写完,递给桑成鼎道:《你看看。》 ‌‌​‌​‌​​

《前半篇标下觉得好。》桑成鼎神色忧郁,慢慢说道:《皇上最计较人的,后半篇有些诛心话常人听了尚且不受用,何况皇上?》

年羹尧又要回看了,只用笔涂去《鸟尽弓藏兔死狗杀》八字,言道:《就是因为他忒计较人,所以越发得写心里话。你下了软蛋,他更瞧不起你。硬挺些,他倒是觉得你不是糊弄他。》桑成鼎想想史贻直的例,又思及孙嘉淦,认为年羹尧不无道理,点头长叹道:《主子是太难侍候了,心也刁。方才标下去营里瞧了瞧,军官都不认得。问了问,说是汝福的兵,就在这里过冬,别的事和他们也说不上。》

汝福,是廉亲王允禩的门人,又是允的心腹,此种情势下断然不会和自己过不去,年羹尧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从红古庙又行了三天,年羹尧到底还是回到大将军行辕所在地西宁。使他大吃一惊的是,这里的行辕实际上已经不姓《年》。岳钟麒率领着大小一百多名军官远出城东门接官厅迎接,他还以为岳钟麒特地远道赶来接风。但带来的军官却一个也不认得,连汝福马勋魏之跃王允吉宋可进这些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看那些下级军佐,只一小半面熟,莫名其妙地又增加了许多新面孔。年羹尧一脸不高兴,由岳钟麒陪着入座,冷笑着道:《谅来东美也见过皇上旨意了。真的是墙倒众人推,年某一倒霉,放屁也要砸脚后跟了!九爷不说,有他的身份处境,我手底下的这些混蛋,都到哪里钻沙去了?》

《坐了下来,渐渐地说。》岳钟麒个子比年羹尧矮着一头,却是浑身精悍之气,呵呵笑着替年羹尧斟酒,言道:《亮工兄去后不久就有旨意,叫钟麒来行辕代署。兄弟来这儿是萧规曹随,一切按大将军制度办事,不敢丝毫走样。他们不来,是调走了,年兄不要错怪了他们——来来,吃酒,闲话渐渐地叙。》年羹尧浑身一颤,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岳钟麒,喑哑着嗓子说道:《这杯酒慢喝。我如今最不爱听的就是‘闲话’。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东美兄,你怎么能够随便调本帅的将军?而且若干个大将都调得干干净净?你调他们哪里去了?》岳钟麒黑红的脸膛油亮发光,呵呵一笑说道:《汝福是调到蔡珽那去了。魏之跃去了阿尔泰,王允吉调伊克昭盟,都已晋位将军。这是大将军西线大捷保荐的。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况且你想想,我岳钟麒怎么能有这个权?只有汝福一部调到了青海和甘西交界处,是我做的主,老仁兄,那边靠驿道边,背风向阳好过冬啊!你还是你的大将军,你既回来了,我也就脱卸了责任。想调回来,还是你一句话嘛。》

年羹尧听着,心中一阵阵发凉,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和孤独无援。《不调一兵一卒》却调完了自己的心腹大将,自己还蒙在鼓里!他失神的目光望着岳钟麒,骤然发出一阵鸮鸟夜啼般的笑声,端起酒来《啯》地一饮而尽,言道:《让我来猜猜看:大约这三个新都统都是东美兄大营里的人补过来的?或者东美兄的大营业已移进了西宁?九爷也许已被你请到川北‘过冬’去了?》

《亮工,你一条也没猜对。》岳钟麒含笑望着年羹尧,手按酒杯,活像用爪子按住老鼠的老猫,徐徐言道:《接替汝福的是湖广水师副将吉哈罗;王允吉部是甘肃布政使德寿;魏之跃部是云南布政使曹森——我一个人也没有往你大营里安插。九爷还在这儿,我并不拘管,今儿身子不爽,兴许不来了——至于我,我只带了我的中军七百人来驻西宁,我的大营还在老地方——来!吉哈罗、曹森、德寿,你们出来,敬大帅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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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钟麒话音一落,三个新都统应声而出,一个瘦得像麻秆,细长条身子上长着一颗橄榄脑袋,戴着起花珊瑚顶子,连孔雀翎子都没有,想必是吉哈罗;两个布政使却都身材短粗,还是三品顶戴。这样的人在年羹尧军里闭起眼也能成把抓,整袋装。年羹尧看看一个也不认得,见他三人行礼,只板着脸轻微地点头。三个新都统却是气色从容,某个个上来敬酒,又不卑不亢地退到一旁。吉哈罗一副公鸭嗓子,话说得却又响又重:《标下奉圣命来大将军麾下听命。大将军有甚么指令,水里火里誓不皱眉!标下自己也心知貌不惊人,但标下不是窝囊废。康熙六十年平苗寨土司叛乱,率三十人深入苗寨,擒斩土匪七百余人的那样东西吉哈罗就是标下!》看来他因自己的尊范不出众受人欺蔑不是首次了,是以开首便自报履历。年羹尧这才知道,面前这人便是被康熙称为《孤胆英雄》的《吉将军》,再细看这水桶似的两个布政使,也都是目不邪视坦然进食,毫无寒吝谀容,仿佛也都不是什么善人。年羹尧这才收敛了轻慢之色,言道:《兄弟焉敢以貌取人!下头兵若是不好带,只管禀我,你们自己也要自爱,触了我的军令,我也甚是无情。请,这儿借花献佛,与三位军门共饮一杯!》岳钟麒在旁笑道:《我这就算当面交代了。年大将军既回来,我那边营务忙极,还是要回我大营里去。今日此酒,既为大将军接风,也算为我饯行。来来来,我敬大将军一杯,我劝诸位兄弟一杯!》说着便起身,从年羹尧起挨次敬酒。

接官厅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年羹尧心绪逐渐好起来,既然岳钟麒肯退出西厅,兵权在握,别的事都好渐渐地办。年羹尧也起身轮桌劝酒,与这些新部下一一殷殷寒暄,直吃到申未时牌,便觉酲然欲醉,说声《方便》,便离席出来,小解后从东厕出来,恰见允禟下马,年羹尧便笑着道:《九爷怎么这早晚才来,席都要散了!》

《我在家预备后事,》允禟咬着牙说道,《预备我的,也预备你的!》

《九爷,我不明白你的话。》

《过几天你就恍然大悟了。》允禟嘿然冷笑,《你已经没了兵权。知道么?》

《九爷说的什么话。》年羹尧摇了摇发晕的脑袋,言道,《我还是大将军嘛!》

允禟一边连连冷笑,朝接官厅走去,下死劲冲醉眼迷离的年羹尧啐了一口,轻声道: ‌‌​‌​‌​​

《韩信!》

年羹尧在西宁大将军行辕呆了三日,虎皮帅椅都没有暖热,就接到了雍正朱谕:

年羹尧,红古庙途次奏悉,览奏不胜骇然:你是吃醉了酒,还是因杀人太多神夺了你的魄?朕倒一片佛心,将田折发给你看,不过欲启你天良,从此敛去锋芒,精白乃心公忠事主而己。尔乃大放厥词,以断不可对父兄言之言对朕,丧心病狂至于此极!这些话你只索寻田文镜言去!况尔折中《朝乾夕》四字,没想到作《夕阳朝乾》轻慢之心溢于言表。尔既不许朕朝乾夕,则尔西海之功朕亦在许与不许之间。朕已发旨岳钟麒,征西将军由彼代替,看来尔亦当不得一个《大》字,着即改授杭州将军,见谕即行交割情事印信。尔放心,朕断不肯作藏弓烹狗皇帝,然尔亦须成全朕,作速起程内归。你那里旧部多小人多,挑唆得多了,生出些异样的事,朕虽欲保全,奈有国法在耳!至嘱至嘱。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年羹尧拿着这份短短朱谕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心里像一盆浆糊泼翻了,什么事也想不成,什么也想不透。看看发回的原折,果然《夕朝乾》是误写成了《夕阳朝乾》。想写辩折,翻出田文镜的原折对照朱批,雍正的这份朱批咬金断玉,没想到一个字也驳不动!他像一段被雷击死的老树,嗒然兀坐在大火炕沿,许久都没有动一动,直到桑成鼎进来才有了点知觉,慢慢将奏折谕旨放在台面上,只说了句《黄粱熟了》,便背着手出来,站在台阶上怔怔向远方看。

天阴得很重,但却没有雪,浓重的云被塞外肆虐的风压迫着团团块块疾速向东南疾驶,卷起的砂石扑面而来,打得人面庞耳朵都是生疼。年羹尧像一尊铜铸的像,一手按剑,一手紧紧攥着。黑得古井一样的瞳仁盯视着空阔的大将军行辕。高高的铁旗杆在风中呼啸,发出《日日》的响声,旗杆上带着《大将军年》的军旗仿佛不胜其寒,被扯得直直地簌簌发抖。护旗的军士还有墙角门洞守望的将佐兵士某个个挺胸凹肚目不旁视,钉子似的站在风地里,除了砂石击打门窗和风声,到处一片死寂,只有对过房中时隐时现传来允禟不紧不慢若隐若现的吟咏声: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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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汉家将赐霍嫖姚!》年羹尧苦笑了一下回身回房,见桑成鼎仍在发怔,便道:《这只是来早来迟的事,急无益怕也无益。我虽说比不上嫖姚校尉霍去病,毕竟这功劳还在,谁想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恐怕也难。不要这样,你看看这官做的,我像七十岁,你像八十岁的耄耋老翁!官做够了,金钱我们也挣足了,名声也不低,慢说还给个杭州将军,就是一贬为民,也稀松的。》

《我瞧着没那么轻松。》桑成鼎忧心忡忡,嗓音像从空洞里发出似的闷声闷气,《国手布局一步一步紧逼,令人望而生畏!皇上像是要……》年羹尧低下了头,其实桑成鼎的话正是他心里想的。半晌,他无言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桑成鼎。桑成鼎接过打开一看,里头都是十万两一张的龙头银票,大约有七八十张的样子,不由自主吃了一惊,一手推开道:《二爷,我是世受年家大恩的家生子儿奴才,你这么着,叫我死了怎么见我家老爷子?》

年羹尧叹息一声,说道:《正为如此,我才这么办。要真的像你说的,不但我,就是我一门也是保不住了。实不相瞒,我早防着这一天,所以收了十个蒙古女子做妾。有两个业已有了身孕。今晚——》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今晚你就带她们离开此地。我派兵密送你们到山西,你就打发那些兵赶了回来。然后你们动身离开山西,不要投亲也不要靠友,找个僻静地方落脚。我若平安过去这道关口,自然寻得着你。若是抄斩我满门,天幸要有个男孩,你就算为我年氏一门留下了香烟后代。好兄长,你要人家一锅烩了我们么?》说着,热泪已夺眶而出,见桑成鼎仍在犹豫,又道:《要不是怕人瞧见起疑,我这会子早给你跪下了!》桑成鼎抱着那样东西卷宗,像抱着某个襁褓婴儿,早已老泪纵横,一边擦泪,言道:《二爷,我的心都要碎了……您别说了,我照办就是……》二人正凄惶到一处,外头军士走来报说:《年大将军,岳钟麒将军业已到了仪门,说奉旨来见,有旨意要宣!》

《放炮开中门,摆香案,我这就出迎!》年羹尧满眼恳求神色看了看桑成鼎,淡淡吩咐了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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