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冰亭阅读
≡
━━ 第三十回 魑魅魍魉戏法汴京 心意不投逐走金陵 ━━
田文镜在开封任职不足三个月,骤然越过道、臬、藩三级,径直超迁河南巡抚,惹得通省同僚一齐眼红,因新任开封知府尹未到职,暂且由原任同知马家化摄府事,原任巡抚家眷也未离开巡抚衙门,田文镜一来觉得有点忸怩,不好意思升堂视事,接受不久之前还高居于自己以上的下属的参礼,二来开封城北就放着一条年年决溃的黄河,眼看菜花汛将到,又从密折批语辞气里瞧出来,雍正似乎想亲自来视察河防——无论当巡抚还是当知府,当前河防都是第一要务,出了事都要受处分,况且就开封城而言,只要决溃,必定先受其殃,康熙二十六年黄水破堤南灌,城外水深三丈,城内也有丈余。无论官民都在城上露宿待援,连淹带饿冻,加上瘟疫死了七八千人,朝旨一下,巡抚发军前效力,知府赐自尽。是以田文镜尽管一肚子报效雍正知遇之恩的心,要改革旧赋制度,要清冤狱,要刷新吏治,成天下第一名巡抚,眼前却只能死心塌地先使悬河不致崩溃。他从浙江绍兴聘了四名师爷,两个管刑名,两个管金钱粮,每人每年三百两的束修,外加某个邬思道,专管为自己起草奏章条陈,却是每年五千两的花花白银。别说那四个师爷心里别扭,就是田文镜,几时想起心里便是一阵光火。但邬思道是李卫所荐,先荐诺敏,诺敏倒了又荐到自己这儿,可见此人与李卫关系非同寻常,李卫自己就是雍正跟前说一不二的人物,和怡亲王更是过从得密,因而他早就想寻事开销掉这个每天醇酒妇人任事不管的瘸子,却迟迟不敢下手。偏生邬思道上的奏章条陈,每次都照准,还时有嘉勉言语——也实在无可挑剔。眼见五月将近,上头驿报水情,甘陕雨水大,去年落雪多,今年菜花汛来势不祥,田文镜下令取出开封府全部库银资河工用仍不敷数,便用巡抚关防,咨会通政使衙门,拨银一百万征用民工。藩司衙门回文极为客气,门也堵得极严:
上咨禀知田大人文镜:宪命悉领,唯户部于三月二十九日奉廉亲王允禩、怡亲王允祥并上书房敕命,河南藩库现所存银三百十九万两,一百万着随时递送年羹尧处军用,五十万两解送山东赈灾(来年由户部补实),一百三十万两传送李卫处购买漕粮(已发),以补京师直隶用粮不足——仅此粗计,藩库可动用银两仅三十九万两,谨遵宪命全数拨往河工。年羹尧奉旨回军过境犒军所需,仰盼大人指示方略。
这就是说,只能给三十九万两银子,况且还要田文镜自己设法应付年羹尧过境应酬!田文镜接到这张咨文,气得两手哆嗦脸色苍白,但藩司与巡抚名虽统属,实则只有半级之差,坐镇河南的藩司的通政使,又是首席王大臣允禩的门人车铭,论根基资望,都比田文镜硬气得多,也根本瞧不起自己这个刚刚越级爬上来的新巡抚。思量许久,田文镜只好回府衙西花厅(正厅签押房已让给马家化处置政务),叫来四个师爷商量办法。
《今年桃花汛已经决溃一处,兰考淹得一塌糊涂,》田文镜盯着两个金钱粮师爷言道,《前任巡抚为这已经吃了挂落,菜花汛水量更大,是以我心里很急。我自己功名倒是小事一桩,万岁爷也要亲临检视河防,圣驾安全出了事,就把我剁成泥,也难向天下后世交待。请你几个老先生,计议一下,有甚么好法子,只管说。》
他本来就又黑又瘦,这些日子看河防,调度河工,和各衙门吏员整日磨嘴皮子打擂台,越发显得干瘪枯黄,熬得发黑的眼圈下皮松弛着,仿佛疲倦得一推倒就再也起不来,斜靠在椅背上一口接一口喝着浓酽的普洱茶。两个钱粮师爷,一个叫吴凤阁,某个叫张云程,都在五十岁上下,都端着水烟袋呼噜噜吸个没完。满脸皱纹一动不动。许久,张云程才道:《东翁,河道汪观察昨儿个和我们议了半日,要是这三十九万能拨过来,从广武到省城河堤用草包加固,是够使的了,下游无论如何不能确保。但皇上要来,自然要到开封,东翁把情形向皇上奏明,这儿头的难处人人皆知,不定圣上还能从户部批过一点银子。河南这地方年年都有决溃,东翁您接的就此烂摊子,皇上断不会为下游决溃怪罪东翁的。》吴凤阁穿着黑缎套扣马褂,戴着一副水晶墨镜跷足而坐,显得从容不迫,喷了一口浓烟笑道:《云程兄,皇上将东翁一下子简拔到此地位,兄知道有多少人妒火中烧?无论上游下游,只要有一处决溃,布政使、按察使还有下游的府道就会一窝蜂地上章弹劾。是以拼了命,今年此菜花汛也要叫它平安过去!这没有一百五十万银子,无论如何都办不来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说说归说说,哪里得这一百五十万呢?》坐在同时的刑名师爷毕镇远一哂说道,《西边年大将军战事已毕,所谓‘军用’然而是个借口,要难为田中丞而已。就是大将军过境劳军,我看也未必能用多少银子,三千军马有五万两足够使的了。就是买漕粮,也不是什么急用,黄水泛滥,买漕粮用来赈灾好呢?还是堵住这条悬河,压根就不泛滥的好?所以晚生看,要把藩司的回文严词驳回去,驳得他们无话可说,这样,就便他们不肯,河堤开了口子,追究起来,他们就得担责任——田中丞毕竟是新任巡抚,难道前头河道失修,责任要叫田大人承担?》坐在他身边的刑名师爷姚捷冷笑一声道:《老兄说得何其容易!老兄认真看看那份回文,人家压根就没说我藩库里不给金钱!你驳此咨文,驳的不是藩司衙门,驳的是廉亲王、怡亲王!别说这两位王爷,就是上书房那群相爷,我们得罪得起么?》
田文镜同时听同时想,认为人人一套道理,都说得无可非议,思量了一阵,问姚捷:《依着你看,该怎样办?》姚捷是四个师爷里头最年轻的某个,只有三十多岁,十分修边幅,听东翁问他,俯首略一思忖,扯了扯天青实地纱褂,《哗》地打开折扇,轻摇着,从齿缝里崩出一个字:《借!》田文镜不由自主精神一振,身子一倾问:《向谁借?》
《中丞,打藩司的主意是不成的,》姚捷将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向后一甩,掏出手帕子揩了揩剃得光溜溜的嘴唇,侃侃说道,《皇上正在清理亏空,借库银犯了圣忌,断断使不得。告诉东翁,臬司衙门就是有金钱,也不是府中的,昨儿个学生去臬司和几个师爷聊起这件事,说起中丞大人的烦难,张球他们当时就笑了,若干个人当时一凑,立时就是五十万!》说着,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叠子银票递给田文镜,《您瞧!您要亲自去见见臬司胡大人,金口一开,再弄个五七十万算得了什么!》
田文镜吃了一惊,接过银票看看,有三万一张的,也有五万一张的,最少的也是三千两的见票即付的龙头票子,还附了一张条子,上写:
黄水一漫,民不聊生。球生于斯,养于斯,身家性命系于斯,敢惜此身外之物为守财奴殁于黄水?愿破产为国,为中丞大人分忧,敬献此金,恳请哂纳充为河工之用!张球谨上!
田文镜又是感奋又是澎湃,拿着银票的手微微颤抖,竟起身向姚捷躬身一礼,言道:《真真难为姚公!河南有张球这样秉忠秉公仗义疏财的明哲之士,实为豫省的体面!我要请邬先生好好写一份折子,保奏这些急公好义之士,请圣上表彰!》说罢起身道:《我这就去拜望胡期恒,就便接见这群官员师爷!》
《怎么样!》眼见田文镜坐了八人大轿开中门出去,四个师爷回到花厅,姚捷得意地摇着扇子,眯缝着眼笑道:《山重水复疑无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张云程道:《看不出你年纪轻微地,办事这么有板眼!》毕镇远笑道:《我说呢,这几日不见你的影儿,原来替主分忧去了!》张云程冷笑道:《邬先生每年五千两,你总该长长工金钱,或者给你三千?》
始终坐着没言声的吴凤阁推推眼镜,格格一笑说道:《姚老弟,你只掏了右靴页子里的银票。左靴页子里的也都取出来吧。平分!》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什么?》姚捷一怔,《吴老先生说的什么话,晚生不明白!》毕镇远惊诧地望望吴凤阁,没言声,张云程便问姚捷:《你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吴凤阁立起身来身来慢慢踱着,槟榔荷包在腰间一晃一晃,冷笑着道:《咱们绍兴师爷,分钱粮刑名两派,各自都有不传之秘。我呢?某个叔叔是刑名师爷,没有儿子,一身兼祧了两门子学问——那臬司衙门,管的是拿贼捕盗,谳狱断刑,不发黑心财,哪来的银子赞助河工?张球这人我也略知一二,归德府张、曹两家都是挂千顷牌的有钱主儿,为争一块牛眼风水地,打官司都打得两家都家破人亡,不是张球的主审?——哼!别说十万,你这会子告诉他,田大人要具本参他,叫他拿五十万,他也乐颠颠地两手捧过来!怎样样,我说的不错吧?》
张云程和毕镇远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佩服地盯了吴凤阁一眼,又齐把目光扫向姚捷。姚捷略显不好意思地干笑一声,果真从左边靴页子里又抽出一张大银票,说道:《真人面前作不得假,我原也不想昧掉这钱。这是五万,我拿一万四,剩余的三位平分,可成?这钱他们挣得容易,不拿白不拿,拿了白拿,白拿谁不拿?不过有言在先,金钱粮河工上头有好处,你们也不能被窝里放屁独吞!》一句话说得若干个人都笑了。毕镇远笑道:《你们可小心,这钱上头沾的有血!》张云程道:《先父在湖州黄道台跟前当师爷,一年也有一万三四千进项。我想跟了田大人这么个巡抚,少说也得一万吧?谁心知三百就是三百!娘希匹那个瘸子有什么能耐,一年五千!奏折、条陈,这些个官样文章,我孙子也写得!》
《在中丞那儿不能提这话!》吴凤阁板起脸道,《咱们三百就‘三百’,早晚他们自己就要翻脸!听说他和中丞有言在先,当了巡抚每年八千就是八千!咱们也眉开眼笑地认了。田中丞这会子一心报效皇上,不是个捞钱手儿。我们得顺着这个思路去侍候他,早晚他下了水不能自拔,才能发狠弄金钱呢!》正说着,见邬思道架着双拐,两个小厮随后跟着,风摆杨柳价进了二门,便住了口,跨步进来一躬笑着道:《静仁兄!满面红光,久仰精神!今个儿又哪里吃酒去了?》邬思道支起双拐拱手还礼,笑道:《今个儿浴佛节。我是个儒生,原不信这些个,家下两个婆姨却硬要去相国寺,陪着走了一遭瞧瞧热闹。他们回包府家下洗铜佛,我坐了小轿上黄河大堤瞧了瞧,又碰到一位旧朋友,在酒店里吃了一会酒,这才赶回来——东翁呢?今儿个你们不是议事儿么?》邬思道说着便目视众人。他原残疾羸弱,但这些日子常出外郊游,大约心情也好,又吃了酒,脸色黝黑中透着绯红,双眸炯炯,看去神采照人。
若干个人对这位年金高出自己二十倍的《首席师爷》没有某个服气的,听着他的话越发不受用:我们这《三百两》在这儿和主官苦苦会议商计治河,你这《八千两》却带着美人香草又是郊游又是吃酒!心里尽自想,各人已暗得好处,抱定了不挑是非也不合作的宗旨,都笑着与邬思道寒暄。毕镇远因笑着道:《我们议了一阵子河工,田大人打轿去臬司衙门,拜望胡期恒去了。》
《唔。》邬思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等中丞。》一头说,进来便坐了竹凉椅上,索了邸报,摇着扇子吃茶看邸报,不再言语。他和众人不合群,众人也拿他当外人,见他大咧咧坐着不言语,早某个某个托辞出来,另寻地方《均分》那五万两银子不提。
大约过了午时,听见衙门前三声炮响,田文镜头戴蓝色明琉璃顶子,孔雀补服里头套着九蟒五爪袍子,一头热汗进了花厅。邬思道在凉椅上已昏昏欲睡,见他进来,忙坐直了身子问:《河工银子有下落了么?》田文镜冷冷地嗯了一声,脱下袍褂,取过邬思道身边的邸报,瞧了瞧,松弛地仰了一下身子,舒了一口气道:《哦……算日子,皇上御驾今日恰到五台山,浴佛节礼佛,皇上真是虔心!》
《皇上佛学已到无上菩提境界,但皇上尊的还是孔孟儒学。》邬思道似乎并不介意田文镜对自己的冷漠,摇着一把泥金湘妃扇徐徐言道:《不知田大人筹到多少银子?我到河上瞧了瞧,听老河工们说,今年菜花汛来势不善啊!》田文镜睃了邬思道一眼,垂下眼睑呷了一口茶,仿佛故意冷落邬思道似的,等了好一阵,才不冷不热言道:《这事我操心若干个月了,要到此时才想起来,早就误事儿了!银子已经筹到九十多万。藩库里再调出些,河南今年黄河决不了口了!》邬思道何等聪敏之人,自然早已看出这位东翁大人对自己的疏远,却偏不计较,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架着拐杖笃笃有声踱了几步,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大柳树上两只眼下正闹枝的黄鹂,在一阵难堪的寂静中,许久才问:《明年呢?》
田文镜见他如此倨傲,由不得心头火一窜一窜地,几乎就要发作,却又按捺住了,只冷冰冰说道:《自古黄河无不决溃之年。昔年靳辅陈潢治水,那是何等样的能员?一头治着,仍旧要决溃!本抚初到任,能保住今年就算勉尽忠荩,至于明年,谁能料得定呢?》邬思道踅回身来坐了田文镜对面,说道:《恕我直言。前几任巡抚圣眷并不在东翁之下,一个个栽筋斗下去,说到底就是因为这条河!你在山西与诺敏较量占了理,又蒙了天恩,才得到这一步。说实话,这条河你治不好,纵在河南有千条善政,万件良策,想平安做官也难,更莫说改革弊政,刷新吏治了。》田文镜听他说到山西,显得是卖弄《封藩库》那个主张,才有他田文镜今日,他的自尊心像被锥子猛刺了一下,立时涨红了脸,强忍了半日,冷笑道:《你的大才我是早已领教了。不过,依你高见,该怎样料理这条河呢?》
《河道设有道台,》邬思道平静地说,《治河是他的差使。东翁可从藩库里调出银两,发出宪命,着他按熙朝名臣靳辅于成龙的旧制,从风陵渡直到陈州下游,逐年分段根治,该筑减水坝的筑减水坝,该修遥堤缕堤的就修,有的地方冲刷,全用大石条砌固。要有几年根治的打算,不能年年用草包垛堤堵水!》《你说得何其容易!》田文镜语气冷结得结了冰似的,《藩库里只能动用三十九万银子,加上层层克扣,想办这么大工程,朝廷不出钱,户部不援手,行吗?》邬思道接口便道:《事在人为。这就上条陈,请皇上定夺。那个咨文我看了,车铭这人我也认识,只要你说要具本实奏。金钱,他拿得出!》
田文镜霍地站起身来,盯着邬思道,瞳仁中闪着凶狠的光,见他兀自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吃茶,恨不得一脚踢飞了那个碧玉茶杯。许久,田文镜才咽了一口唾沫,言道:《条陈自然是要上的,其实我业已拜发了!你邬先生这些日子忙得紧,串馆子听戏,踏青郊游,还要作诗会文,吃酒高歌,所以没敢劳动先生!》他恶狠狠格格一笑,《钱业已到手了,不动藩库某个子儿,今年先周全下来,明年我有明年的办法,用不着你先生这么劳心!》
《既然有钱那就好。》邬思道也立起身来身来,《但不知东翁从哪里来这么大一笔银子?》
《借的!》
《谁的?》
接下来更精彩
《臬司衙门!》
邬思道怔了一下,骤然失声大笑。
望着此落拓狂放的书生如此无礼,田文镜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击案,茶几上杯儿盏儿还有几碟子点心、茶叶包儿一齐弹了起来老高!
《你狂什么?》田文镜勃然作色道,《别以为李卫荐的你,我就不敢开销!李卫是两江总督,我是河南巡抚,不受他的统属——你就照我这话写信给李卫——你要想安生在我这做事,和那几位先生一样,我以礼相待,你事上以礼,每月二十五两修金一个不短你的。我这池子就这么深,别说八千两一年,五千两也是没有的!我是个穷官、清官!也不打算当富官、赃官!》
邬思道笑声戛然而止,上下审量了一下田文镜,冷冷一笑,言道:《看来养活我个残废,着实叫大人为难了。您是清官,难道我是赃师爷?三千也好,五八千也好,也然而是个县令的收项罢了,您真出不起,我一个大子不要也没准!既说到这份上,我这就走,您好自为之。然而,临别也有一言相赠:可疑之利不可收,得之易时失之易!》说罢架着拐杖点着青砖地笃笃地头也不回去了。田文镜气得手脚冰凉,一屁股坐回椅上,大声向外言道:《多承关照了!》一手提起笔来就给李卫写信。李卫,是天子信臣,又是雍正藩邸旧人,他不能开罪过甚。
有了钱,河防工程旋即大动起来。从郑州至兰考一线数百里,各地州县奉了巡抚衙门宪命,大小官员一齐出动,亲自督率民工,用蒲包草袋装沙沿堤加固,甚至有的百姓家草席也都用上填塞过去决过的溃堤。此时前任巡抚家眷已迁出。田文镜移居巡抚衙门坐堂视事,不时召见省城及各县府司道官员,又要亲自巡视河工,无昼无夜忙得头昏脑涨,腿脚都浮肿起来。眼见河工将成,夹黄河两条大堤土龙般蜿蜒东去,算算日子,离端阳节还有半个月,雍正的车驾邸报说尚在山东,年羹尧带进京的三千军马还未到西安——一切均都妥帖,尽可从容应付。田文镜这才松下一口气,命人在花厅设酒,犒劳四位师爷。酒至半酣,仪门司阍的戈什哈进来,轻声禀道:《抚军大人,两江总督那边传驿过来一封通封书简。》说着将一封信递上来。
《唔!》田文镜接过信来,见信封上头写着:
面呈田中丞文镜兄,李卫拜书。
两行字迹歪七扭八不成章法,显见是李卫亲书。田文镜因赶走邬思道,始终萦着心,便起身含笑着道:《我酒量不宏,少陪了,四位老夫子且自开怀畅饮,明儿还有几件事和众位共商。》说着便出来到书房,一边吃茶,拆开信看时,上面全是白话:
文镜兄,你的信心知了。邬思道并没有到江南,我们没见面。然而这人我知道,要是你和他生分了,必定是你的不是。尽自你不是,我信及你必定是无心的。至于说得罪我,这都是些扯淡话。邬思道和我私交极平常,不犯着说得罪不得罪。你们没缘分,寻着他,叫他来我处作事,或我再给他寻碗饭吃,哪里黄土不埋人?哪里水土不养人呢?要是为八千两银子你就不肯要他,我站同时儿瞧,你怕多少有点小家子气。巡抚的出息是多少,咱心里有数儿的。然而,我再说一遍,我真的不为此和你心里计较,这一条你把心落肚里头。李卫顿首百拜万福万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田文镜看看又好气又好笑,认真想,却又品不出滋味来,他乏极了的人,一手拿信,一手端杯,半躺在竹椅上竟自沉沉睡去。几个侍候在书房外的戈什哈蹑脚进来,用小凳子放平了田文镜的脚,在他身上又盖了一件夹褂子,点了熄香,又退出去,田文镜舒适地蠕动了一下身躯,顷刻已是酣声如雷。
一阵沉闷的雷声惊醒了田文镜,他揉了揉眼坐起身来,擦去口角的涎水,就着灯光掏出怀表(这是他陛辞时怡亲王赠送的)看看,恰是丑正时牌。睡眼惺忪间一道明闪,将书房内外照得一片惨白,墙角的巴蕉、竹丛、兰花树在哨风中被吹得婆娑摇曳,墙头上爬满了的葛藤在雪亮的电光中叶片不安地瑟瑟抖动,一瞬间便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突然间,仿佛就在头顶,一声令人胆寒的炸雷,震得书房簌簌发抖,似乎一把铁锤砸破了扣在苍茫大地上的锅,惊得田文镜浑身激凌一颤!他疾步走出书房,一股罡风扑面而来,吹得袍角衣襟都撩起老高,凉飕飕的风带着雨腥,袭走了他最后一点睡意。某个戈什哈见他出来,忙上前躬身道:《抚台,外头风大,当心着凉了!》
《唔,不要紧。》田文镜仰视着黑沉沉的天穹,雷声犹自像车轮碾过石桥似的滚滚流动,闪电时而在云层间金蛇走空价划过,时而又像不甘在云层后舞蹈,狂怒地将它灿烂的光从云缝中激射出来。田文镜再不犹豫,厉声吩咐:《给我备油衣、备马!立刻叫起合府人丁,随我河堤上去!》此刻呼天啸地的倾盆大雨业已笼罩了黑沉沉的抚院衙门。
继续阅读下文
几个戈什哈忙不迭答应着,传呼人丁,备马,田文镜一边换衣服,同时吩咐:《知会开封府衙门,各里弄巷街巡视一遭,有的房子不牢靠,叫房主迁出来,各寺院里头安置,各寺院住持不得违抗!》
《扎!》
《十七岁以上男丁,还有开封城内所有旗营,汉军绿营兵马,按区划分段守护城墙。》田文镜的脸在闪电中一明一灭,铁铸般一动不动,一边思索,同时下令,《就是河堤溃了,四城之内也滴水不能进城!否则——不等皇上治我的罪,我先请王命旗牌斩开封城门领[1]
和马家化!》
《扎!》
田文镜不再说话,起身便走,几个戈什哈就雨地里拉过马来。掌几盏玻璃灯,随田文镜翻身上骑,泼风价一阵狂奔,穿街直出城北。淙淙大雨中,远远便听黄河令人心悸的咆哮声震得旷野都簌簌发抖。雨幕中,但见河堤上一盏盏油纸红灯闪烁,巡堤的筛锣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不时传来《平安无事啰——当》的响声。田文镜略觉心安,沿堤举灯逐段细查一遍,并无大的疏漏,这才到河道衙门设在堤上的毡棚下稍事歇息。尽管他穿着油衣,也禁不住这大的风雨,脖子里的油汗和着雨水,已湿透了重衣。因见道台汪家奇不在棚内,只有某个河泊所长带若干个人在这里,田文镜一边拧着袍角的水,问:《你们汪观察呢?》
《回大人话,》河泊所长毕恭毕敬地躬身答道,《汪观察家在包府坑,那里地势低,方才来人说正在搬挪东西,一会雨小点就来。》说着递上一杯茶来。
田文镜《啪》的一声将杯摔得粉碎,咬着牙狞笑着道:《我此刻最怕的是喝水!》他立起身来身来略一思忖,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河泊所长见巡抚发这么大火,吓得脸煞白,忙跪了道:《回中丞爷,卑职叫武明。》田文镜面庞上毫无表情,一字一板说道:《我这就出宪牌,你暂署河道衙门差使!》
《啊?》武明吓了一跳,忙叩头道,《卑职只是个八品官,和河道隔着好几层儿呢!再说,汪道台——》田文镜一口截断了他的话:《甚么八品四品,官都是人做的,不是人就不能做官!》回头又对身边戈什哈道:《你进城寻着汪道台,叫他好好顾家,连鞋也不用湿。就说他业已不是道台了!》刚料理这件事,便见八盏绣花玻璃风灯远远逶迤而来,田文镜以为汪家奇来了,憋足了气端坐静待。不料先进来的却是一名侍卫打扮的人,接着又是两个太监。正惊愕间,雍正皇帝已出现在面前!
[1]
城门领:四品职衔,负责城防军事长官。
同类好书
同类好书推荐












![三线人家[年代] 三线人家[年代]](/npic2b2b7b/lib53be/bxgs131117vtq0sr7csh.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