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冰亭阅读

━━ 第十二回 十七皇姑关说遭拒 母子相疑隐情难言 ━━

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 二月河.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 绿色阅读 熄灯

隆宗门至慈宁宫只有一箭之地,守门太监早已瞭见雍正过来,是以有的飞奔进去给太后乌雅氏报信,余下的便都跪下接驾。雍正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命李德全和邢年在宫门等候,自带了五哥进了五楹倒厦大门,沿东边超手游廊迤逦进来。迎面远远见某个一品命妇刚从后殿辞出来,料是哪家大臣内眷入宫给太后请安的,雍正也不理会,径自走了过去。那命妇大约是听见说皇帝来了,刚回避出来,不料正与雍正走个对头对面,忙不迭趋退到游廊外,匐匍在地,等雍正走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言道:



《臣妾尹刘氏恭叩万岁金安!》

《唔,尹刘氏?》雍正站住了脚,《我朝姓尹的大臣只有尹泰一人,你是他的夫人?》

《是!》尹刘氏抬起头来,《万岁爷好记性!》雍正看时,尹刘氏五十岁上下,端正一张鹅蛋脸,细细的眉梢弯弯地向上微挑,除了下唇多少有点翘起,显着有点蛮野,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只不知尹泰为什么落了个《怕老婆》的名声?雍正想着,笑道:《这有甚么记性好歹的?尹泰也是朕的师傅顾八代先生的门生。朕在藩邸里就认熟了他!当年朕为皇子,常在一处下棋的。》尹刘氏一笑言道:《万岁爷如今不是当年了,忙得没下棋工夫了。老头子——臣妾老爷倒常念叨着万岁呢!》

雍正没想她如此能顺竿儿爬,呆了一下,似笑不笑地道:《你说的倒也是实情,朕如今真的忙得甚么也顾不上了。尹泰就在翰林院掌院,见面容易,不过下不得棋了——你来给太后请安么?》说着就要走,尹刘氏忙叩头道:《请安是一件,只太后忙着四格格的婚事,搅着十七额驸的儿子从军出征的事,臣妾就有事,也只好咽下去。既见着万岁爷,就是臣妾的福分,想撞个木钟儿可行?》雍正笑道:《是你家三公子尹继善的事么?尹泰已经请过旨,他在南闱主持,尹继善自然要回避,就在张廷璐这边入考就是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臣妾不是说这事,》尹刘氏忙道,《继善的二哥继英也四十多岁了,考了多少次也不中用,想求个恩荫!》 ‌‌​‌​‌​​

雍正想了半日才想起,尹继善不是嫡子,继英才是这位一品诰命的亲生儿子,她是为自己儿子乞恩来了。雍正心里由不得泛起一阵反感,却又碍着当年与尹泰剪烛论文围炉共谈的情分,只好笑着道:《这也是情理中的事。你跪安吧,回头叫尹泰见朕再说。》说着便稳步向后殿太后宴息之地走去,众太监宫女见他过来,忙挑帘请他进殿,满殿的人忙都跪了下去。

《太后吉祥!》雍正瞥了一眼,见十七姐和自己的四公主旁边允祥也跪着,只一点头,又打下千儿去道:《儿子今儿请安略迟了些儿,外头事太多。夜来传太医问过,母亲的喘嗽仍不大好。儿子业已传旨,叫青海罗藏扎布喇嘛进京给母亲乞福。过春天暖,就不相干了。母亲只管放心,这点病不要紧的。》说着,接过宫女递过煎好了的药呷了一口,两手捧着送到乌雅氏大炕上的矮几上。

乌雅氏原本歪在大迎枕上,见他进来,早已挣扎着坐起来,勉强笑道:《皇帝起来吧。难为你这片孝心。我这是十几年的老病了,一时好一时不好,我也惯了。你是最虑心我佛的,佛在灵山,灵山在心,我心里心知,佛要召我去了,甚么喇嘛也是不用的,今儿见我的儿已坐稳了朝廷,我撒手去见先帝爷,心里熨帖着呢!》说着又嗽了两声,雍正忙上前轻微地给她捶背,允祥便忙端过痰盂来。

《母亲这话叫人哀伤。》雍正替她轻轻捶着背,低声温柔地抚慰道,《邬先生您心知吧?就是在雍和宫西花园住过十几年的那样东西邬思道,精通‘易经’象数,去年他赐金归隐,十三弟请他给母亲卜过一卦,母亲是一百零六岁寿终正寝!邬先生不是凡品,他也不会诓我,所以您得安心,再听那个红衣喇嘛来给您乞福,这点子病不愁不好!》允祥忙赔笑道:《皇上说的句句是实。姓邬的现在就在山西,太后不信,我请他进京,叫他当面给您演光天神数!》

一句话提醒了雍正,他轻轻扶母亲躺下,问道:《诺敏的奏辩折子到了没有?》《到了,然而臣弟还没看,我这边忙着送年羹尧,是三哥告诉我的。》允祥皱眉沉吟道:《诺敏给自己列了十七大罪,都说的是受了下头欺蒙,仿佛也是头头是道。又自请交部议处,请朝廷另行委员扎实查清山西亏空一案。说到底,他只认个‘廉而不明’的罪名儿。这个人要算滑头到了极处了。如今若是不查,问他的罪,别的巡抚恐怕不服。设如认真去查,就得一窝儿兜,没有只办诺敏某个人的理,是以臣心中也十分为难……》《他就是吃准了朝廷不愿大动干戈这一条,才敢如此嚣张!》雍正咬着牙冷笑一声,《就凭他这居心,朕就办定了他!这件事上书房不用管了,你到都察院,把诺敏的谢罪折子发给他们,叫御史们给他定罪,定甚么罪,办什么罪!——年羹尧那头怎么样?》

《回万岁的话,》允祥看了一眼斜躺在大迎枕上的太后,见太后静静地盯着雍正,似乎并无倦怠之色,因回道,《年羹尧席间说了许多感谢天恩的话,又请臣代奏皇上,申饬户部兵部赶紧把春日应更换的军衣,还有行军锅灶一应军需运往大营。他这一回去就预备移动大营,从甘州到西宁,兵分两路,一路固守里塘、巴塘、黄胜关,截断叛军入藏通路;调岳钟麒驻守永昌和布隆基河,防着罗布藏丹增进入甘肃。他率中军进袭罗布藏丹增。》雍正却不懂军事,默默听完,骤然笑着道:《兄弟里头,你是最通兵法的,你觉得他这布置如何?》允祥自忖,二十多个贝勒贝子中,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是十四阿哥允。所谓《最通兵法》的话,其实是说给太后听的。明知这一层,允祥却不敢说破,更不敢逊让,想着,笑着道:《臣以为年羹尧曲划还算妥当。不过,西北地域广袤无垠,比不得东南有大海阻隔。年羹尧这一措置好是好,就怕逼急了罗布藏丹增,西逃准葛尔,与阿拉布坦合兵一处。眼前虽无大害,却留下了隐患,将来酿成大祸。臣弟以为能够调靖逆将军富宁安这支军队先行西进,进驻吐鲁番和噶斯口,隔绝敌军与喀尔喀蒙古来往通道,即成关门打狗势态,罗布藏丹增军心自然不战而乱。因为富宁安不归年羹尧节制,是以这事得万岁做主。》

《关门打狗,好!》雍正兴奋得双掌一合,目中熠熠闪光,说道:《就是这样。这也不用再和年羹尧商议,你这就去上书房传旨,叫户部速调两万石精米,送两千头猪到富宁安军中,令富宁安不必来京陛见,立即提本部营兵轻装行军去吐鲁番和噶斯口——从伊克昭到吐鲁番要多少日子?》允祥忙道:《伊克昭现在还是冰天雪地,草原都盖着雪,粮草供给都难。就是春天雪化草肥,也要一月才得到吐鲁番,可否——》雍正不等他说完便道:《朕看这事最关紧!给他四十天限期抵达吐鲁番。粮草叫甘陕二省巡抚督办,马不一定要吃草原上的草才肥,叫甘陕还有山西,运谷草到军中,违期依军法处置!》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

草原行军从内地运草喂马,这是闻所未闻的办法,况且开春之后,甘陕春耕马吃驴嚼,烧灶用草又要从中原调入,吃力又不讨好,允祥听他如此武断,刚想说《年羹尧今秋才能大举进军,调富宁安是大事却不是急事》随地一个念头涌上来,憬但是悟,这是皇帝要显示自己的《军事才干》,千万不能触这个霉头,更不能揭破这张纸,想着,忙打下千儿道:《臣愚昧!兵贵神速料敌机先,皇上圣聪高远非臣所及!臣这就去上书房,知会廷玉一声再传旨!》说着起身便要却身退出。

《慢着。》雍正托着下巴略一沉思,说道,《这是朕登极以来办的第一件大事。圣祖爷都没有办下来,朕焉敢轻忽?这件事京里得有专人办理,军事旁午,羽书如雪,上书房说到底只是‘书房’,是处置文事的。你老十三还有张廷玉、隆科多两个,再兼某个名义,嗯……就叫军机大臣!养心殿外天街上西侍卫房拨给你三人,昼夜十二个时辰要有人处置军务,给个‘军机处’的名义,有权咨会六部九卿,专责军务。你看怎样?》

允祥乍听他这一番议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认真想想,其实雍正是借此故儿,一头抓了军事指挥权,一头新造了一个不叫上书房的小上书房,轻而易举地把三阿哥允祉,八阿哥允禩排出了权力中心,又不露半点痕迹。这举一反三玲珑剔透的心计也真亏了他一会儿就想出来。呆着愣了半晌,允祥才思及应该告退,忙答应一声,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哦,》雍正待允祥退出,良久方自失地一笑,躬身言道:《太后,只顾了和老十三聊,没问您老人家乏不乏,这会子身上可受用?》乌雅氏两眼盯着殿顶的藻井,好半天,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像是对雍正,又像对自己喃喃说道:《阿秀没出家时,在宫里和我最说得上话的……当年我怀你十四弟,阿秀到我宫里交线打卦,得了个二龙盘索的象,她就断我是怀的男胎。后来真的应了,先帝爷一高兴,给你十四弟起个名字叫胤祯,和你的名字胤禛只有半笔之差,只为音太近,才改了‘’字儿——和老十三真是性格儿模样儿都相似……唉……》雍正这才知道,母亲是思念允,因赔笑着道:《十四弟现在就在北京。他原在西大营带兵,这次出兵放马,本想还叫他回去的。但母亲你身子骨儿欠安,怕他两头悬念。带兵的事刀兵相见斩头沥血,我也不忍他吃这份苦——连十三弟我还不肯放出去呢!母亲既是想念十四弟,我叫他进来侍候就是了。》

乌雅氏目光霍地一闪,随即又黯淡下来。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面前这个皇帝的了,此刻让允进来,只能给此犟种儿子种下更大的祸根,更招雍正皇帝的忌。自己活着一日,皇帝自然碍着面子上不肯难为允,但昨日私下切实问过太医院的蔚明正,从这位能断人生死的儒医闪烁的语言中,她心知自己已不久于人世,既如此,又何必拖累这个心爱的小儿子?想着,乌雅氏无声透了一口气,苍白的面孔上逐渐泛上潮红,半晌方道:《你们兄弟二十四个都是先帝爷的骨血。你如今与他们有君臣之分,看他们一视同仁,我也是一样的——皇帝是我养的,我养了皇帝才做了太后,其余二十三个都是我的儿子,怎样能有薄有厚?往后他不必单独请安,他三哥带着阿哥们进来,他就进来。他好生办差,你自然也不亏待了他,是么?》说罢便目视雍正,眼神中那期待恳求和担心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饶是雍正以铁石心肠自许,此刻也被母亲企盼的目光揪得一阵隐隐作疼,遂笑道:《母后这么圣明,倒叫儿子惭愧了。请您老只管宽心荣养,兄弟们我自然要照应,哪里就能让弟弟们作七步诗了呢?》一句话说得旁边的十七皇姑也是一笑,正要趁着话缝儿说自己的事,却见雍正转脸笑着道:《十七姐,慢客了,甚么风吹得你进宫来了?》

《甚么风?西北风!》十七皇姑拍膝笑道,《我已经进来给老佛爷请过几次安了,总想见皇上一面。老是错过时辰儿!今儿倒凑巧,正赶上四格格跟老佛爷做事儿,哀伤的了不得,就留下解劝几句——说归一,皇弟如今是皇上,一句话地动山摇,姐姐的事儿你管是不管?》康熙皇帝身后留下三十五个公主,大抵都短命而夭,十七皇姑是雍正唯一的姐姐了。虽然她是密妃王氏所生,和十五阿哥允禑是同胞姊妹,但自幼就和雍正一处收养在孝懿仁皇后宫里共处五年,一处捉苍蝇喂蚂蚁捕萤火虫儿,斗蟋蟀养蝈蝈,输了刮鼻子拧耳朵……有这段童趣,雍正从不当她一般皇姑,她也没怎样当雍正是皇帝。

当下听了这个心直口快爽朗可亲的皇姑的话,雍正不由自主呵呵一笑,言道:《十七姐,你还没说甚么事,怎么就心知不管?十七姐的事朕不管谁管?》说罢,便坐了绣龙黄袱面的磁墩上含笑看看这位孤孀皇姊,一手轻微地捶着太后的腿。 ‌‌​‌​‌​​

《有你这句话,姐姐就放心了。》十七皇姑又笑又叹,《你心知,十七额驸那样东西老死鬼是死在西路的。康熙五十七年他和我的大儿子讷苏里二儿子讷苏和被围在阿尔泰山,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六万人哪!叫阿拉布坦围了四个月,某个活着赶了回来的也没有!……因没见着他爷们尸骨,我到底不放心,叫我的包衣奴才带了两万两银子,买通了阿拉布坦一个牙将,才得到战场上去寻尸……可怜他爷们,老爷子是胸上三刀,哥哥是拦腰斩成两截,弟弟是……自己抹了脖子……》说着,她已是哽咽不能成声。满殿太监宫女见她说得凄惨伤情,也都低头唏嘘,雍正也听得神色黯然,好半天,长叹一声道:《这事当年在上书房议过,虽然他们战死不屈,到底背着个丧师辱国的名儿。恤典是薄了些儿……姐姐你别难过,明儿叫礼部再议一下,准有好信儿给你。》十七皇姑拭泪长叹道:《人死如灯灭,恤典不恤典的,姐姐并不放心上,只是一桩,我膝下只剩这么一条根讷苏云,在岳钟麒下头当游击。听说又要调西大营打仗了。皇上……》说着嗓音又带出了呜咽。

雍正双眉压得低低的,木着脸半晌才道:《十七姐,你的意思我恍然大悟了。这件事朝廷有制度,奉命前敌之军将,无论甚么缘故,不得擅调后方。他只是个游击,我下旨调离,乱了军心怎样办?》《圣祖爷说过,讷苏家此香烟后代得保住。》十七皇姑似笑不笑地瞧了瞧雍正,言道,《就算你不可怜我这老寡妇,圣祖爷的遗旨总该算数儿吧?》雍正皱眉沉吟半晌,言道:《十七姐,这事容朕想个万全之策。人,是不能调的,讷苏云也要他平安回来,您如今别难为我,成么?》

人在前线,又保他平安,谁都知道这是句不靠实的空话,一时间,若干个人都沉默了。但十七皇姑究竟是个直率爽气的人,低着头想了一阵,已经释然,因笑道:《君无戏言,你老姐姐等着你的万全之策。我丑话说到前头,云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用假惺惺又是‘恤典’又是致祭——赏你姐姐一碗毒酒,算你够兄弟情分!如今不说这事了。且说四格格的事。》雍正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四女儿洁明,转脸问道:《你是什么事情,这么愁眉苦脸的?》

爱新觉罗·洁明怯生生看了父亲一眼,目光中满是幽怨,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言语,太后抬了一下头,喉头哽了一下,说道:《他十七姑,你给皇上讲,她是个女孩儿家,我心里堵得慌,说话不便利……》十七皇姑忙答应一声《是》,又指着洁明道:《去年皇上给他指了那样东西武探花哈庆生,竟不是个东西——听我女婿说,姓哈的这王八蛋先在福建当守备,就养了三四个童子小厮,啐!他原来是个兔子!我听见吓一跳,细打听,他爹,他弟弟——竟他娘一窝兔子!四格格平日多精干伶俐的个人儿,你看看愁成什么模样儿了?咱们天家尊贵,堂堂金枝玉叶,怎么好嫁到梁武帝的兔儿园中?》她只顾说得痛快,口没遮拦,洁明羞得满脸通红,早用手帕子捂着嘴抽抽噎噎放了声儿。

雍正听了没言声,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只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显得出他内心极为盛怒,哈庆生是满洲镶黄旗佐领哈什礼的儿子,开得五石弓,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想不到下头行为如此卑污!但如今哈庆生就在西大营年羹尧麾下带兵,选额驸又是年羹尧的保山,刚刚掀起诺敏的案子,安抚年羹尧还来不及,再罢掉这门亲事,这个专阃在外的大将军会怎样想?思量半晌,雍正转脸问母亲道:《太后,这事情干碍着年羹尧的面子,他在外头做大将军,得给他留脸。不过这是家事,还该由母亲做主的。》

《你说这话不像个皇帝!》捂着脸哭泣的四公主骤然仰起带泪的脸,大胆地盯着雍正道:《皇上是我的父亲,女子三从四德,头一条就是‘在家从父’——这种事做不了主,还要问太后,阿玛业已说了要给姓年的脸,所以要推女儿去牢坑里,还要太后说什么?》雍正惊讶地望着女儿,这个平素极温柔恬静的格格,在自己十几个公主中并不出奇,没想到这么有刚性!他目中波光一闪,言道:《我们满人没有‘三从四德’这一说。朕不像个皇帝,朕看你更不像个公主!精奇就是这样教你和朕说话的么?》骤然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用手指着殿门道:《你给朕出去!你移居贞顺门内东偏宫——三年不许出宫一步!》话未说完,四格格已是失声痛哭,连头也不磕掩面夺门而出,远远还听她哭叫:《我一辈子也不出宫一步儿……》

太后早已坐直了身子,望着四格格踉踉跄跄的身影,略带浮肿的眼泡儿中满含着泪水,猛地把脸转向雍正,厉声言道:《你!你也出去!》
接下来更精彩
‌‌​‌​‌​​

《太后!》雍正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惊慌地立起身来身来,脸像被一下子抽干了血,变得又青又黄,半晌,才迟钝地跪了下去,嗓音变得又浊又重,言道,《太后息怒,听儿子说……您老在病中,儿子有不是处只管责罚。千万别气着了身子骨儿……》他重重伏下身去,只认为胸口憋闷,堵得气也上不来,头也嗡嗡直响。殿里十几个宫人见他跪了,也都连忙趴跪在地下。

乌雅氏原有满腹心思想说,她想劝雍正与允重归于好,她想痛痛快快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说说母子家常话,劝雍正容让一点弟弟,劝允敬重一点雍正,甚至想劝雍正不要为逼债弄得下头鸡飞狗跳,不要随便改动先帝的章法……但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缘于下头跪着的这个儿子不同允,能母子之间无拘束地说几句体己话儿。雍正天生的乖戾性子,即便是亲生母亲,一开口就是道理,一开口就是规矩,明知不是心里话,却挑剔不出毛病来,刀枪不入的冷性子隔开了母子之情。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话,她虽没有多插言,但在枕上听着,却是越想越气,冷不丁地发作出来,是连她自己也没思及的。此刻,见皇帝跪了下去,乌雅氏深悔自己说错了话,一口痰涌上来,她的脸涨得绯红,吭吭地咳了两声,只说不出话来。

《太后!》雍正和十七皇姑这时惊呼一声,一跃而起抚着面色气弱的乌雅氏起来,半伏在炕前。十七皇姑替乌雅氏揉胸,雍正捶背,好半日乌雅氏才吐出痰,瘫软地倒卧下去,轻微地喘息两声,轻声道:《皇帝,你坐到我跟前……》雍正答应一声,恭谨地坐到母亲对面,问:《母亲有什么吩咐?》《十七皇姑的云儿,你得保全,这是先帝爷说过的,不能有闪失。四格格的事我做主,这是内事。她不能嫁到那样东西姓哈的家里!》太后平静了些许,款款说道,《你才登位不久,不晓得万几宸函,威权不可轻用,祖宗成法不可擅变。得多和你那些兄弟们商议着办。我瞧着咱们天家骨肉和睦平安,心里才熨帖。我是快见佛祖的人了,你得叫我体体面面见圣祖爷……》说罢又嗽了两声。

雍正听母亲这样说,似乎不但对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事不满,连对八阿哥他们也很有袒护的意思。母子相疑到这田地,他心里也是一寒,想着,说道:《母亲训诲的是。儿子一定依着祖宗成法做事,既不因公废私,也不以私害公,唉……如今天下事,只缺一个‘公’字啊……》

乌雅氏见他仍旧满口官话,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对偎坐在身旁的十七皇姑道:《你还记得先帝爷跟前的贴身侍女苏麻喇姑吗?她死的时候就想家。我如今也体味到了,我也想家……我小时候在科尔沁草原,能骑马会射箭,跟着卓索图王爷围猎,看摔交赛马,听马头琴……就跟昨日一样,总在眼前闪……》乌雅氏干涸的眼睛无望地睁着,《那草原上的春天,嫩嫩的茸草,白白的云彩,毯子一样的绿地板上那些花儿,真香啊!还有那马,那羊……唉!不说了。你们也乏了,皇帝外头不知有多少事等着办。道乏吧……》

雍正满腹的委屈和怨情动身离开了慈宁宫,脚步灌了铅似的沉重,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待回储秀宫皇后处时,恰钟敲四响,已到申正时牌。皇后戴隹氏见他脸色阴郁一言不发,同时吩咐人传膳,同时笑着说:《皇上面庞上又阴了天,别是又遇上甚么不顺心的事了吧?》

《没有。》雍正松弛了一下,回过颜色勉强一笑,《太后的病朕瞧着不甚好,心里烦闷。》戴隹氏命人把自己的参汤进给雍正,抚慰道:《不妨事的。青海请的那位活佛开春也要到了。听说法力大得很!给太后祷一下料就痊好了。》雍正啜着滚热的参汤又问:《你这边都谁进来请安了?》 ‌‌​‌​‌​​

戴隹氏笑道:《内务府说要选秀女,还说想从苏州选些会唱的进来。我说,选秀女是朝廷制度,该办就办。老爷子不喜欢戏,宫里有畅音阁供俸逢年过节演一演,尽够使的了,不要另招戏班子。》雍正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还有什么人来?》戴隹氏道:《没别的人了。皇上指的那样东西哈庆生,从福州弄了九篓福橘,李德全叫人送进来,都垛在那边廊下。我叫他们挑些好的送养心殿,皇上好赏人。》

《不用。》雍正一听《哈庆生》三字便气不打一处来,起身踱了两步,盯了一眼垛在东廊下的橘篓子,用手一指言道:《这些物件,全给朕扔进金水河!》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同类好书
一曲逍遥一剑明
一曲逍遥一剑明
25.6万字 · 连载中
地府救援小队
地府救援小队
19.0万字 · 连载中
同类好书推荐
无人知晓的波澜
无人知晓的波澜
3.4万字 · 连载中
绣春闺
绣春闺
6.2万字 · 连载中
推荐作者
迦弥迦弥喵星人喵星人笑抚清风笑抚清风柠檬白昼梦柠檬白昼梦仐三仐三鱿鱼不睡觉鱿鱼不睡觉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玉户帘玉户帘夜风无情夜风无情北国风光清风来北国风光清风来代号六子代号六子东家少爷东家少爷墨墨是墨爷墨墨是墨爷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团子桉仔团子桉仔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鱼不乖鱼不乖武汉品书武汉品书皎月出云皎月出云小雀凰小雀凰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北桐.北桐.鬼门生,小匏鬼门生,小匏职高老师职高老师普祥真人普祥真人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青云灵隐青云灵隐木平木平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真熊初墨真熊初墨清江鱼片清江鱼片牛奶灌汤包牛奶灌汤包千秋韵雅千秋韵雅商玖玖商玖玖季伦劝9季伦劝9吞鬼的女孩吞鬼的女孩绿水鬼绿水鬼
冰亭阅读
🏠首页 📖玄幻频道 📖仙侠 📖经典武侠 📖都市小说 📖历史 📖军事小说 📊网络小说排行榜 👤小说作者专区
完本 热门连载 人物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