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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大娘曾说,十八年前的那些陈年往事还得由毛大师亲口说出较好。
此时石洞里静悄悄的,那石榻上的人紧闭着眼睑不知思及了什么,其面孔非常狰狞,浑身都抽搐了起来。
毛大师到底还是开口道:《十八年前,我三十六岁,有妻邬玲,在这青泉山脚下安居乐业。却不想,仅凭一道圣旨,让一切物是人非。》
待他平心静气时,倏然睁开赤红的眼睛,长长地悲鸣一声,目光中透出一丝悲凉。
在这深洞里待久了,不知外面的天光如何,只听到那道火墙又开始噼啪作响起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毛大师说,他一出生就是个弃儿。亲生父母把他丢弃在燥热无比的青泉山脚下,本就没想让他活下去。幸得一家人相救,不仅让他吃饱穿暖,还教会了他铸器之术,他才能有日后的那些际遇。
那家人姓邬。
青泉山百户人家铸剑,其中以邬氏一脉的铸剑术最得名望;剑市上百家争鸣千剑夺光,其中打着邬家名号的摊位上尽出宝剑。
毛大师就被收留在这样一户铸剑之家里,自小耳濡目染铸剑奇术,品鉴过上千把剑器,深受熏陶,还养成了其温厚沉稳的好品性。
邬家家主十分喜爱和器重之,不仅对他倾囊相授铸剑术,亦做了毛大师日后的老丈。邬老独女邬玲,在毛大师进邬家门的第十六年,成为了他这生唯一的妻。
二人喜结连理那一日,高堂上的邬老宣布了新任家主和邬氏铸剑术的第一传承人。
此后的二十年,毛大师带领邬家众人铸造了千百把宝器流传于四方,这不仅成就了邬氏一脉的辉煌,亦让青泉山名声大震,连同着山下其余的百户人家全都兴旺了起来,一时间商贾豪绅、大侠剑客等人纷纷前来剑市求剑。
可所谓,树大,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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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风竟招来了京城里的一道圣旨。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新王要在青泉山雇用一批技艺高超的匠师为他铸造兵器。
说是雇用,实际上就是强取豪夺。
新王要人急切,第三日就把青泉山下百户人家的底摸了个清透。那些被迫入选的匠师们,技艺最高超的当属毛大师。
然而那毛大师也正是最不愿意去皇宫的那一个。
人们皆为毛大师性子温和,待人接物一向谦和有礼。却不想,对于心中之执念,他还有一份毁天灭地的强硬。
毛大师低沉道:《我不愿进京,不愿屈服权贵,亦不愿为王室铸剑,这件事我第一个便说与阿玲听。圣旨当前,旁人颇有怨言却不敢违逆,唯我无惧,只求一人与我同心。》
《可不想,阿玲她,与我所想的南辕北辙。》
不难思及,毛大师尽管是邬家家主,但出生时便已被迫舍弃一层原生家族的枷锁,骨子里更崇尚自由些许,面对所爱之事与心中大义,他必然更无所畏惧地追寻。
可是邬玲不同。
她生于青泉山,是邬家的独女,自小便在父亲殷切的目光中长大。她的愿望,是看着邬氏一脉的铸剑师发扬光大,传承一代又一代。
毛大师道,他与邬玲一同长大,一同研习铸剑之术,二人虽在同一屋檐下,却长成了截然相反的性子。
邬玲性急,争取事事都要拔得头筹,而他却坚信事缓则圆,且在铸剑的火候上邬玲总稍欠他一分。
青泉山下的铸剑师榜上毛大师排了第一,邬玲只落得了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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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后,她才对此事稍有缓和。他们也因着大大小小事起了无数的争执。但也因是夫妻,最终各自礼让一步,相濡以沫了二十年。
而这一回却是事关家族兴衰、事关生死的天大事。
那日两人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来,都极为冷静。
邬玲先道:《你当真不愿去京城?》
《你知我心中志向,我不愿屈服权贵,更不愿为王室铸剑。此生我为寻一位剑主,要打一把真正的好剑。》
《你这是抗旨,你可知后果如何?》
《不就是一死。》
《你死,连带着我邬家上下全部株连。你可愿意?》
毛大师静默。
邬玲又道:《你可有想过,我怎么办?邬家怎样办?爹爹一生的心血邬氏一脉的铸剑术谁来传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轻叹出一口气,满面愁容道:《阿玲,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那头的女子抿着唇,目光灼灼。
《可你以为,我们进京城是为谁谋事?是为皇帝,是为天底下最有野心的人铸剑。只怕一进那华光楼就如同飞入鸟笼,抛却自由,一生禁锢。若是那大业所成,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一根白绫,让你带着那些铸术秘密长埋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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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你可有想过这些?进了京城,皇帝岂会让那秘术再公布于世?到那时,邬氏一脉的铸剑术才是真的无人传承。》
邬玲双眼失去光彩,微微垂下头,轻轻问他:《毛郎,那你说,该怎样办?》
他慢慢松下一口气,早就想好了办法,宽慰于她,《邬家入选的匠师就只有你我二人,其余人可先带着铸剑秘术逃离此地,借此保全邬氏一脉的传承。至于抗旨,只要你我一条心,又有何惧?阿玲,你可愿意陪我?》
毛大师展露出某个温和的笑颜,问道:《阿玲,你可愿意陪我?》
邬玲极其认真地想了片刻,再抬头时便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愿意。》
……
石榻上的那人说到此处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缓了许久,脸色凄白无比,愣愣地望着面前某处,仿佛还在回味那日许下承诺的击掌声。
我忍不住上前道:《毛大师,毛大师?》
《啊?》毛大师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中浑浊一片,年少的脸庞上透着几分懵懂。
《那后来呢?那长觉散真是她……喂你服下的?》
他听后,眼底逐渐清澈,面庞上仅露出凄凄的一笑,再无其他情绪。
《长觉散啊,是她亲手喂给我的。》
《那时我还天真地思及,赴死前同她吃完这最后一顿饭。阿玲做了一桌子佳肴,递予我一碗异常鲜美的汤。可谁想,我喝下后,喉如尖冰般刺痛,腹如乱刀般割绞,话也说不出来了……我看到她极其平静地对我道‘毛郎,莫忧心,我业已服下母药。这蛊药阴寒,等再过一会就好了。’那一刻,我就心知,她喂我吃下了长觉散的子药。》
我惊呼,《那长觉散不是禁药吗?炼药秘方深藏于大内皇宫中,寻常人家怎么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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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得好啊!我亦有此惑。》
《这时我又望见阿玲勾起嘴角,对我道‘毛郎,忘了跟你说了,皇上业已答应我只要你能进京,他就能保下邬家上下,也能保住邬氏一脉铸剑术代代传承下去。是以毛郎,这次要委屈你了’……》
《那时我才醒悟过来,邬氏一脉仅在这山野里如何能够长存百年?其铸剑秘术代代传承,发扬于此,是有人在背后保驾护航。而那人就是当此日子,邬家仰仗的王室贵族的气力。》
《阿玲一向是最了解我的人。她知道我此生大志,只怕长觉散是和那道圣旨这时来到青泉山。阿玲知我会反抗,会对邬家不利。她这般设计让我吃下蛊药,想控制我的一言一行去为那王室效力……而我岂能让她如愿?》
小玖颤颤地伸出手指着他,面露难堪道:《你……果真咬破了?那后果可是……》
毛大师双眸间忽的燃起一阵火光精亮起来,咬着牙齿,面目又变得可怖起来。他侧目朝着小玖道:《你说的没错,若吞下子药那人在意识残存时想摆脱控制,唯有咬破舌根,以血气抵御这股阴虚,方可制胜。》
《……心如刀绞,受尽折磨疼痛而死。》他道,《当日我以为我就要死了,虽意识清醒了,但浑身刺痛,心头上想立着一把尖刀。我惨叫地跑了出去,所有的人都以为我疯了,见我避而不及。》
《我为躲避旁人,向那青泉山上跑去,心痛欲裂时却看到那些带着花纹的石头……我心知……我心知那儿面有石头毒,吃了便一命呜呼。平日里大家都对这种石头谈虎色变,但那时我却如获至宝……》
《我以为吃下石头毒便能结束我的痛苦。如若我能就此埋于青泉山,魂归故里那也是件幸事。可不想,我又醒来了。》
《这,又是除此之外某个噩梦的开始。》
《如今我拖着这副残躯苟活了十八年,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心中所志。》
毛大师从那石榻上落地,一旁的瓜大娘立马上前扶着他走向那道火墙。他朝着那面熊熊燃烧的大火,满面通红。
《我毛某人这一生不愿屈服权贵,亦不愿为王室铸剑,只想打一把真正的好剑,为其寻一位剑主。这十八年来,我坚守着这份信念,不屈不挠。如今大业将成,我的剑将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破火而出!》
那声声愤慨激昂,震得洞穴里簌簌地掉落些石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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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墙里的那道剑光时隐时现。
胡小二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看着毛大师仿佛整个人都在发亮,一旁的瓜大娘痴望着他无比敬仰。
许久,小玖走上前,站到火墙旁边。
《你可知,你的时日不多了。》
这一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让山洞里的每某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瞬间,毛大师眼里的火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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