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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五年二月廿六，亥时三刻。
五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汴京北面的陈桥驿。马匹口吐白沫，浑身汗湿，显然已奔驰了整整一日一夜。顾清远从立刻跃下时，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顾大人！》王贵连忙扶住他。
《无妨。》顾清远强撑起身，看向驿站内闪烁的灯火，《进去歇息片刻，换马，继续赶路。》
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来人衣冠不整却气度不凡，忙迎出来：《几位官爷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河北路转运副使顾清远，奉旨回京，有紧急军情禀报。》顾清远亮出官牌，《速备五匹快马，要能跑长途的。》
驿丞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准备。王贵和三个士兵在驿站内匆匆用了些干粮饮水，顾清远却毫无食欲。他走到驿站外，望着南方汴京方向。夜色中，那座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灯火如星，宁静得可怕。
三日后京城有变——今天是廿六，那就是廿九。只剩下三天了。
《顾大人，马备好了。》驿丞来报。
顾清远翻身上马，刚要出发，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七八骑冲入驿站，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见到顾清远等人，愣了一下，随即喝道：《站住！奉殿前司令，今夜起北面各驿严查往来人员，所有人等需验明身份！》
王贵脸色一变，轻声道：《是高遵裕的人。那军官我认识，叫张彪，是高遵裕的亲信。》
顾清远心中一沉。高遵裕动作好快，竟然业已封锁了回京的通道。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取出官牌：《本官顾清远，河北路转运副使，有紧急军情回京禀报。》
张彪接过官牌看了看，又打量顾清远：《顾大人不是在卫州督办粮草吗？为何半夜回京？》
《军情紧急，需面圣禀报。》顾清远淡淡道，《张校尉若不信，可随本官一同回京，面圣后自有分晓。》
《这……》张彪犹豫。他接到的命令是拦截可疑人员，特别是从北面赶了回来的。但顾清远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有军情在身，强行阻拦恐有不妥。
正迟疑间，他后面某个士兵突然指着王贵道：《校尉，那人似乎是王贵！高帅不是说他在卫州协助顾大人吗？怎么也回来了？》
张彪眼神一厉：《王校尉，你为何在此？》
王贵冷汗直流，强作镇定：《末将护送顾大人回京。》
《护送？》张彪冷笑，《高帅给你们的命令是留守卫州，何时变成了护送回京？来人，把他们拿下！》
七八个士兵旋即拔刀围上。顾清远这边只有五人，且奔波一日，体力已近极限。形势危急。
《且慢！》顾清远骤然大喝，《张校尉，你可心知阻拦军情传递是甚么罪？延误军机，按律当斩！本官怀中有陛下亲赐的枢密院通行令牌，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你敢动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赵无咎给的令牌。青铜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正面刻着《枢密院》，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张彪脸色变了变。这令牌他认得，确实是枢密院最高级别的通行令。若真硬拦，事后追查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校尉，》顾清远趁势道，《本官心知你是奉命行事，但军情如火，耽搁不得。你若不信，可派两人随我们一同回京，到宫门外等候。若本官所言不实，你再拿人不迟。》
顾清远松了口气。尽管多了两个眼线，但总比被拦下强。
这是折中之法。张彪思忖一会儿，最终点头：《好。李某、赵四，你们随顾大人回京。其他人，继续守在这儿。》
五人变七人，再次上马，冲向汴京。
子时，汴京北门。
城门已闭，守军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高声喝问：《来者何人？城门已闭，明日卯时再开！》
顾清远勒马，高举令牌：《河北路转运副使顾清远，有紧急军情，需即刻入城面圣！》
守城军官在城头看了令牌，确认无误，下令开了一道侧门。七骑冲入城中，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顾大人，现在去何处？》王贵问。
顾清远瞧了瞧后面两个眼线：《去枢密院。李校尉、赵兄弟，你们就在枢密院外等候，如何？》
那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一行人来到枢密院。夜深人静，只有值守的兵丁。顾清亮出令牌，得以入内。他让王贵等人在前厅等候，自己直奔赵无咎的值房。
值房里灯还亮着。赵无咎眼下正翻阅文书，见顾清远满身风尘闯进来，并不吃惊，只淡淡道：《回来了。》
《赵大人知道我要回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算着日子，你也该发现了。》赵无咎摆在笔，《隆虑山的事，查清了？》
顾清远从怀中取出那几份文书：《高遵裕截留赈灾粮的手令，隆虑山调粮的公文，还有我亲眼所见，隆虑山有秘密营地，囤积粮草兵马。三日后，京城将有变。》
赵无咎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神色凝重：《果然如此。太后在隆虑山建行宫是假，囤积兵马是真。高遵裕北上抗辽是假，调走禁军主力是真。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赵大人，现在该怎样办？》顾清远急道，《只剩三天了！》
《别急。》赵无咎起身，在房中踱步，《此事牵涉太后，不可轻举妄动。高遵裕是外戚，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不得。况且禁军主力已北上，京城守备空虚，若此时翻脸，恐生大变。》
《那就任由他们政变？》
《自然不。》赵无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锐光，《但要等时机。高遵裕既然定在三日后动手，那这三日，他们必有动作。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时，人赃俱获。》
《可禁军不在，京城守军能挡下高遵裕的人吗？》
《禁军主力虽北上，但殿前司、侍卫亲军司还有两万人留守。关键是，要找到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一网打尽。》赵无咎看向顾清远，《你在外面查到甚么线索？》
顾清远将北地轩、萧十三、冯府管家、辽玉、神秘内侍等线索一一说了。赵无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他喃喃道，《我好像见过。》
《在哪？》
《太后宫中。》赵无咎回忆，《上个月我去慈明殿禀报军情，见过某个内侍在殿外伺候。他递茶时，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疤。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那内侍叫甚么？》
《不知道。但可以查。》赵无咎道，《宫中有记档，所有内侍的姓名、籍贯、特征都有记录。我明日去查。》
《恐怕来不及了。》顾清远摇头，《赵大人，我认为当立刻面圣，禀明一切。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赵无咎沉默一会儿，最终点头：《好。我陪你进宫。但现在宫门已闭，要等明日早朝。你先回府休息，明日寅时，我们宫门外会合。》
顾清远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只得同意。他动身离开枢密院时，那两个眼线还在外面等着。见只有他一人出来，问：《顾大人，王校尉他们呢？》
《赵枢密留他们问话。》顾清远淡淡道，《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日早朝后，一切自有分晓。》
那两个士兵举棋不定片刻，终究不敢在枢密院外闹事，只得离去。
顾清远回到顾府时，已是丑时。府中灯火通明，苏若兰、顾云袖、沈墨轩都在厅中焦急等待。见他回来，三人齐齐起身。
《清远！》
《兄长！》
《顾兄！》
顾清远疲惫地坐下，苏若兰立刻端来热茶。他喝了口茶，将这几日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听到隆虑山秘密营地和高遵裕的政变计划，三人都惊呆了。
《高遵裕竟敢谋反……》沈墨轩难以置信，《他可是外戚，太后的侄孙！》
《正因是外戚，才更有恃无恐。》顾云袖冷冷道，《太后不满新法已久，若真支持旧党政变，也不意外。》
苏若兰抓住顾清远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明日早朝面圣。》顾清远道，《有赵无咎作证，加上那些文书，陛下当会信。关键是，要在他们动手前，控制住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
《内应是谁？》沈墨轩问。
顾清远摇头：《还不知道。但有若干个线索：冯京府上的管家、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还有北地轩的萧十三——此人虽失踪，但很可能还在京城某处。》
《冯京……》李格非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见李格非匆匆走进，脸色苍白：《清远，我刚查到一件事——冯府管家三日前离京，不是往北，而是往南。我托人沿路打听，有人说在应天府见过他。》
《应天府？》顾清远皱眉。应天府是南京，离汴京五百里，冯京的管家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李格非喘了口气，《我查到永丰粮行那三千贯的去向。金钱是通过宫中采买流出的，但最终……流入了应天府一家钱庄。而那家钱庄的东家，姓高。》
《高？》顾清远心中一震，《高遵裕的高？》
五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汴京北面的陈桥驿。马匹口吐白沫，浑身汗湿，显然已奔驰了整整一日一夜。顾清远从立刻跃下时，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顾大人！》王贵连忙扶住他。
《无妨。》顾清远强撑起身，看向驿站内闪烁的灯火，《进去歇息片刻，换马，继续赶路。》
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来人衣冠不整却气度不凡，忙迎出来：《几位官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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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远翻身上马，刚要出发，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七八骑冲入驿站，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见到顾清远等人，愣了一下，随即喝道：《站住！奉殿前司令，今夜起北面各驿严查往来人员，所有人等需验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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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冷汗直流，强作镇定：《末将护送顾大人回京。》
《护送？》张彪冷笑，《高帅给你们的命令是留守卫州，何时变成了护送回京？来人，把他们拿下！》
七八个士兵旋即拔刀围上。顾清远这边只有五人，且奔波一日，体力已近极限。形势危急。
《且慢！》顾清远骤然大喝，《张校尉，你可心知阻拦军情传递是甚么罪？延误军机，按律当斩！本官怀中有陛下亲赐的枢密院通行令牌，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你敢动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赵无咎给的令牌。青铜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正面刻着《枢密院》，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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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校尉，》顾清远趁势道，《本官心知你是奉命行事，但军情如火，耽搁不得。你若不信，可派两人随我们一同回京，到宫门外等候。若本官所言不实，你再拿人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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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远瞧了瞧后面两个眼线：《去枢密院。李校尉、赵兄弟，你们就在枢密院外等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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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知道我要回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算着日子，你也该发现了。》赵无咎摆在笔，《隆虑山的事，查清了？》
顾清远从怀中取出那几份文书：《高遵裕截留赈灾粮的手令，隆虑山调粮的公文，还有我亲眼所见，隆虑山有秘密营地，囤积粮草兵马。三日后，京城将有变。》
赵无咎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神色凝重：《果然如此。太后在隆虑山建行宫是假，囤积兵马是真。高遵裕北上抗辽是假，调走禁军主力是真。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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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现在该怎样办？》顾清远急道，《只剩三天了！》
《别急。》赵无咎起身，在房中踱步，《此事牵涉太后，不可轻举妄动。高遵裕是外戚，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不得。况且禁军主力已北上，京城守备空虚，若此时翻脸，恐生大变。》
《那就任由他们政变？》
《自然不。》赵无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锐光，《但要等时机。高遵裕既然定在三日后动手，那这三日，他们必有动作。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时，人赃俱获。》
《可禁军不在，京城守军能挡下高遵裕的人吗？》
《禁军主力虽北上，但殿前司、侍卫亲军司还有两万人留守。关键是，要找到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一网打尽。》赵无咎看向顾清远，《你在外面查到甚么线索？》
顾清远将北地轩、萧十三、冯府管家、辽玉、神秘内侍等线索一一说了。赵无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他喃喃道，《我好像见过。》
《在哪？》
《太后宫中。》赵无咎回忆，《上个月我去慈明殿禀报军情，见过某个内侍在殿外伺候。他递茶时，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疤。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那内侍叫甚么？》
《不知道。但可以查。》赵无咎道，《宫中有记档，所有内侍的姓名、籍贯、特征都有记录。我明日去查。》
《恐怕来不及了。》顾清远摇头，《赵大人，我认为当立刻面圣，禀明一切。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赵无咎沉默一会儿，最终点头：《好。我陪你进宫。但现在宫门已闭，要等明日早朝。你先回府休息，明日寅时，我们宫门外会合。》
精彩继续
顾清远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只得同意。他动身离开枢密院时，那两个眼线还在外面等着。见只有他一人出来，问：《顾大人，王校尉他们呢？》
《赵枢密留他们问话。》顾清远淡淡道，《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日早朝后，一切自有分晓。》
那两个士兵举棋不定片刻，终究不敢在枢密院外闹事，只得离去。
顾清远回到顾府时，已是丑时。府中灯火通明，苏若兰、顾云袖、沈墨轩都在厅中焦急等待。见他回来，三人齐齐起身。
《清远！》
《兄长！》
《顾兄！》
顾清远疲惫地坐下，苏若兰立刻端来热茶。他喝了口茶，将这几日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听到隆虑山秘密营地和高遵裕的政变计划，三人都惊呆了。
《高遵裕竟敢谋反……》沈墨轩难以置信，《他可是外戚，太后的侄孙！》
《正因是外戚，才更有恃无恐。》顾云袖冷冷道，《太后不满新法已久，若真支持旧党政变，也不意外。》
苏若兰抓住顾清远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明日早朝面圣。》顾清远道，《有赵无咎作证，加上那些文书，陛下当会信。关键是，要在他们动手前，控制住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
《内应是谁？》沈墨轩问。
顾清远摇头：《还不知道。但有若干个线索：冯京府上的管家、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还有北地轩的萧十三——此人虽失踪，但很可能还在京城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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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京……》李格非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见李格非匆匆走进，脸色苍白：《清远，我刚查到一件事——冯府管家三日前离京，不是往北，而是往南。我托人沿路打听，有人说在应天府见过他。》
《应天府？》顾清远皱眉。应天府是南京，离汴京五百里，冯京的管家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李格非喘了口气，《我查到永丰粮行那三千贯的去向。金钱是通过宫中采买流出的，但最终……流入了应天府一家钱庄。而那家钱庄的东家，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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