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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香弥漫的小室里, 出现了一阵不好意思的沉默。
或是说,只有秦萝一个人在尴尬的沉默。
骆明庭看热闹不嫌事大,被秦萝的留影石计划逗得乐不可支, 这会儿环抱两手靠在墙上,止不住地闷声笑。
云衡是只很有道德素养的食铁兽,如今惨遭秦萝现场打脸,又得了秦楼毫不留情的一顿奚落, 垂头丧气地站在角落, 两只爪爪垂在身侧。
至于秦楼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面上云淡风轻挂了笑,指节一下又一下扣上剑柄,如同观摩一出好戏。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你这厨房里都是些甚么?》
玄亭道人头疼不已,垂眸就望见小孩鼻尖上的一团雪白, 再看不远处的锅碗瓢盆, 同样溢出了满满当当的白色雪沫。
他活得久,见识广, 自认眼界开阔, 这玩意儿却是从没看到过, 一时生出了好奇:《那白花花的东西是何物?》
《是奶油。》
秦萝放弃挣扎,乖乖应答:《我在古书上找到的一种吃的,能和甜糕混在一起吃。》
玄亭哼笑:《是以你不在学宫念书,弄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小伎俩,就是为了赶了回来做这个?》
他真是不明白了。
除开字迹丑了点, 秦萝这几日还算规矩, 不像曾经那样坏脾气。他本以为这位小祖宗决定改过自新,没思及才过了三天,就又整出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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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于她而言, 修习当真如此无趣,还不如回到厨房里做点心?
被提在手中的小孩低着脑袋。
《长老对不起。》
好一会儿,秦萝终于轻声开口。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嘴硬,也没有嘻嘻哈哈敷衍过去,小姑娘的语气一本正经,带着点儿内疚和胆怯,小心翼翼响起:《我知道这样不好,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可是此日不一样。》
玄亭道人微微愣住,险些以为耳朵出了毛病,迟疑之际,又听她继续说:
《此日哥哥闭关结束,我想把自己做的蛋糕送给他……他一定很久没吃到好吃的东西,若是有人能拿着蛋糕等他出来,哥哥说不定会开心些许,不觉得那么累。》
这倒是他从没想过的理由,秦萝的反应更是出乎意料。
青年闻言动作一顿,目光上挑,扫过角落里的秦楼。
在往常的大多数时候,此孩子都显得顽劣不堪,每每犯错以后,都会硬着嘴插科打诨,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
如今秦萝认认真真道了歉,说出来的理由同样令人信服,他心中的火气咕噜噜散去大半,沉默刹那,把她放回了地面。
《罢了罢了,这次便原谅你,日后莫要再犯。》
玄亭心下虽软,不忘维护自己身为师长的威严,说着加重语气:《不能够再装病!留影石和人形立牌更不行!还有你的字,给我好好去练!》
小萝卜丁某个劲点头。
《然而你那所谓‘奶油’,我活了这么多年,倒是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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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衣袖微振,朝着另一边扭头:《秦楼小道友,你可尝了味道如何?》
等等,秦楼?
秦萝飞快眨眨双眸,露出有些怔忪的神色,
玄亭长老之前说过,祥瑞降临在一大早,她哥一定是天色将暗出关。现在他当还在山洞里,可是……
循着玄亭的视线看去,秦萝见到一双琥珀色的双眸。
那双眼睛极为漂亮,自有一派慵懒自在的风流蕴藉,只可惜被沉沉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瞧不出甚么情绪。
有点像她娘亲的双眸。
鼻子则是跟爹爹差不多,还有脸上似曾相识的轮廓、时时刻刻微笑上扬的嘴唇。
身为兄长,倘若让某个七岁小女孩来主动打招呼,仿佛有些过于混球。
抱剑的少年对上她的目光,眼中尽管没生出多么明显的笑意,嘴角却是一勾:《久仰,我是秦楼。》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嗓音淡淡,听不出波澜,倒是另同时的女孩蓦地站直身子,如同立定。
若是这这这就是秦楼哥哥,那他岂不是心知了自己逃课离开学宫、被长老像小鸡崽一样提起来……还还还还有被同学们以为死掉后变成鬼魂烧纸金钱的事情!
秦萝耳朵腾地通红,在识海里戳一戳伏魔录:《怎样办啊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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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地,若是以往,伏魔录定会叽叽喳喳为她支招,今天却像神游已久、持续不在状态,被她骤然一碰才回过神来,茫然问了句:《怎样了?》
盟友没了。
是以灰头土脸的小朋友表情更加绝望。
冷静,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
秦萝努力板住脸,整理一番被晃乱的头发,两手笔直贴在两侧,脊背立得像根铁杆杆:《你好!我是秦萝!》
……也有点像铁憨憨。
骆明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们俩还没认识吗?》
玄亭略略一愣,神识轻飘飘掠过秦楼。
他身为苍梧长老,识海深不可测,要想探查一个年纪不大弟子的修为,可谓轻而易举。
秦楼囿于金丹,迟迟不得精进,闭关是为突破瓶颈,可惜结果似乎不尽如人意——这孩子的灵元满满当当溢了出来,然而始终没入元婴。
按理来说,早在八年以前,他就应当是个元婴修士。
玄亭道人没提这一茬,沉吟出声:《今晨才现了祥瑞,你为何出关如此之快?看如今这阵仗,你爹娘应当不知情吧?》
玄亭曾是秦楼在学宫里的师长,面对恩师,少年温驯颔首:《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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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一停,嘴角的笑里多出几分讽刺:《二位皆是大忙人,指不定如今在甚么地方,还是不劳烦他们,我自行解决便是。》
得,他还是从前那个德行,没有一丝丝改变。
对于这一家三口的关系,玄亭有所耳闻,正打算转移话题,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童音:《爹爹娘亲就在苍梧哦!为了庆祝哥哥出关,他们还准备了好多好多礼物!》
而且娘亲还亲手做了一顿大餐。
这是个不能透露的惊喜,秦萝把它乖乖咽回了喉咙里。
她不清楚秦楼的心思,也没听出哥哥那番话里的言外之意。
作为自小生活在关怀疼爱里的小孩,秦萝一心觉得家人之间就应该和和美美、彼此挂念,这会儿见到哥哥,两只眼睛像星星一样布灵布灵闪。
《我的蛋糕还没有做好,其实它长得不奇怪,做完以后很漂亮也很好吃的!》
秦萝看一眼厨房里的满地狼籍,耳根上红晕未散,抿着唇摸了摸耳朵:《哥哥提前赶了回来,去见一见爹爹和娘亲吧?这几天他们一直对我说你以前的事情,一定很想你。》
想他。
这两个字让他觉得莫名好笑,自心底发出一声轻嗤,明面上没有扫小姑娘的兴致,懒懒道了声《嗯》。
《那我先行去看看他们。》
秦楼面色不改:《你若要继续留在此地,我们不便多做叨扰,先行告别,如何?》
哥哥比想象中温柔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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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萝嗯嗯点头,兴高采烈向他挥一挥手,被身边的玄亭道人敲了一记爆栗。
秦楼声称要去见秦止江逢月,骆明庭与云衡自是跟在他身侧,玄亭还有一大堆学宫里的事务要忙,也没多久道了别。
等身边的客人逐一离开,厨房中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我还以为哥哥会很严肃,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秦萝得了意料之外的惊喜,心中愉悦的情绪噼里啪啦往外冒,迫不及待想和伏魔录分享快乐:《你认为他会不会喜欢奶油蛋糕?我要做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她说着说着总认为不对劲,嗓音逐渐沉静下来,碰了碰识海里的小黑团:《伏伏,你怎么了?》
《嗯?我?我没怎么啊!挺好的!》
伏魔录如梦初醒,勉强笑笑:《蛋糕吗?做甜一点吧,他看起来像是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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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萝年纪小,在情绪的感知上却是极为细心,尽管听见了它的几声大笑,但还是忧心地皱起眉头:《伏伏,你是不是不开心?出甚么事情了吗?》
《能有什么事,我不是始终在你识海好端端待着吗?》
伏魔录道:《我只是在回忆和主人有关的线索,想快些找到他,偶尔走了神,抱歉。》
原来是这样。
秦萝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然而伏伏,你还能从某个人的长相,看出他喜不喜欢吃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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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里的嗓音嘚瑟一哼:《那当然。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小女孩被它叉手手的模样逗乐,发出铃铛一样悦耳的轻笑,伏魔录静静望着她搅拌奶油,没再说话。
为什么会认为……秦楼一定会喜欢甜食呢。
无影无形的激流于心头暗涌,它闭上眼,回忆方才见到秦楼那一刻的感受。
乌发凤眸,瞳仁好似琥珀,手中懒洋洋抱着把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脊背挺拔如长刀。
在它记忆深处,也曾有个这样的人。
二者的五官轮廓截然不同,看见秦楼的瞬息,伏魔录却出现了刹那的错觉,仿佛那样东西人到底还是回到它身边。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单纯的相似、夺舍亦或转生?可是……
主人怎样会死?它分明还能感应得到,属于他的邪骨仍在继续燃烧。
曾经相依为命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无比清晰,直至今日它依旧记得,当年执剑的少年凤眼含笑,身后堆满了邪魔横七竖八的尸首,以及一声又一声凄厉惨痛的哀嚎。
而他在尸山血海之中悠悠踏过,悠然自得仰起头,手里丢出的甜糖划开一道凌空弧度,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口中。
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被正道厌弃的邪魔霍诀,口袋里总会揣着一颗甜糖。
另同时,庭院外。
秦楼将一颗石子弹飞到半空,落地之前又顺势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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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百无聊赖的小动作,一旁的骆明庭打破沉默:《你真要去见两位前辈?》
少年咧嘴笑笑,露出一颗尖利虎牙。
《去见爹娘》自然是胡诌出来的幌子,用来离开那间厨房,以及那个看上去不大聪明、格外黏人的妹妹。他与秦止的关系冷如冰封,即便见面,也只会徒增尴尬。
云衡瞥他:《你认为秦萝如何?》
《是挺好。》
石子被碾作齑粉,秦楼语气如常:《爹娘应该很中意她。》
他不是刻薄的性子,即便生不出好感,也绝不会诋毁某个七岁的女孩。
若是秦萝,一定能讨得江逢月欢心,秦止亦不会刻意为难,标准的一家三口,幸福又和谐。
《其实两位前辈都很不错,只不过要事缠身,没办法时常逗留苍梧。》
骆明庭听出他话里的自嘲,默默叹一口气:《尽管不明白你与他们为何生出那么大的间隙,但……既然是爹娘,总归不会亏待家里的小孩。》
《他们?》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秦楼轻笑:《你当真相信,他们会特意为我接风洗尘,还准备所谓的礼物?》
几个时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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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楼面无表情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看着桌上死鱼的大双眸。
就很离谱。
他居然当真收到了接风洗尘的礼物。
虽说他与父母的关系并不亲近,但作为长子,还是应当礼貌性地告知一声自己出关的消息。
秦楼发出传讯符时没抱期待,没想到不过一会儿,立马就收到了江逢月的回复。
接着便被叫到这里来了。
此地是他八年前居住的小院,灰尘被清理得一干二净,院子里的花草没想到生机盎然,如同被修剪过一般葱茏有致,不至于生得凌乱不堪。
院子中央摆了张木质圆桌,桌上大大咧咧陈列着不少菜肴,上下左右各一把椅子,被端正放在木桌旁边。
《快尝尝这个!这是我特意学来的糖醋虾,你以前最爱吃虾和螃蟹。》
江逢月给他夹了只大虾,和记忆里一样,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还有这个!红烧狮子头,特色菜,来来来!》
秦止默默扒饭,一言不发。
娘亲努力缓和气氛,爹爹与他沉默无言,对于这样的场景,秦楼并不陌生。
缘于那个持续不断的噩梦,他对旁人防备极强,即便面对家人,也会下意识生出恐惧与忌惮。
幼时的秦楼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之中,本应是与他最为亲近的爹娘,却有大半时间不见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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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孩子哭了怕了都有人陪,唯有他在长老们的看护下一天天长大,找不到可以依傍的对象,无论遇上何种艰险,都只能独自一人去硬扛。
彼时妖魔大乱,正需要正道之人出手相助,秦止与江逢月德高望重,自是应当离开苍梧,降妖除魔。
梦里的《家人》个个唯利是图、尽数背叛,身侧的《家人》将他置之不顾。
久而久之,这两个字成为了笑话的代名词,即便后来妖魔平歇,夫妻二人回到苍梧,可那时他业已长大,早就不需要这种一无是处的情愫。
于是关系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秦楼刻意回避,认为彼此之间的联系可有可无;秦止一根筋,被他的态度气到好几次大发雷霆;只有江逢月仍在尝试挽救,一无所获。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娘亲今天做的菜!好好吃!》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坐在他身边的小女孩嗓音清脆,瞳孔澄澈清透,几乎藏不住情绪:《是因为想给哥哥某个大惊喜吗?》
秦楼咀嚼着嘴里的糖醋虾。
不知过了多久。
其实仅仅只有能吃的水平而已。
《不错吧?我今日可是用了十二分的精力,特别特别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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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月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迅速接下话茬:《好吃你就多吃点,来来来,再来两只虾!》
《爹爹此日也吃了好多。》
秦萝望向疯狂扒饭的秦止,自从上了餐桌,他就始终埋头大吃大喝,一句话没说过。
《他——》
江逢月不便提及父子两人的矛盾与争吵,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他太饿了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萝恍然:《一定是缘于见到哥哥,开心到想吃好多好多碗饭。》
他们说得有来有往,言语之中的笑意没停过,秦楼默默夹了口菜,没吭声。
果真是和谐美满的一家三口,要是换作他,定不会用那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同当代剑圣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存在突兀又不好意思,就算被毫不留情地删去,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耳边的交谈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秦楼心有所感,抬眸的刹那,正对上一双黑溜溜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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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萝弯了弯眼:《哥哥会去卫州参加百门大比吗?》
百门大比汇集了各大门派世家的精英弟子,比之前的新月秘境更为盛大,是整个修真界翘首以盼的盛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听说哥哥曾在金丹期的弟子中夺得魁首,一定很厉害,要是能和大家一并前往,他也不会认为无聊。
秦楼静默须臾,应了声《嗯》。
他对百门大比的兴趣不大,但无论如何,务必去卫州探上一探。
随着梦境越发清晰,他逐渐看清了那个模糊的故事,结局末尾,在被正道齐齐围剿的濒死之际,主人公便是前往了卫州——卫州以后,所有记忆不复存在,最终成谜。
当年卫州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务必调查个水落石出。
念及此处,俊秀的少年眸光微暗。
他说不清这是邪术还是转世,曾经请教过德高望重的前辈,只道万物皆在轮回之中,倘若心有执念、凡缘未断,上一世的记忆也许会被带到这一世里头。
他不是一窍不通的傻子,从那样东西梦里,已然窥见了主人公的名姓。
可如果一切真和梦境一样,那……一千年前那个人神共愤的魔头,居然是被他人设计污蔑、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么?
《哥哥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突如其来的嗓音打破了思绪,秦萝撑着腮帮子,脸颊两边的软肉圆鼓鼓堆起来,变成两个粉雕玉砌的团:《蛋糕好像有一点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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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小时候特别爱吃糖。》
江逢月笑笑:《当初我和你们爹爹在外除魔,每次赶了回来,都会给他买上许多当地的糖果和点心,越甜他越喜欢。》
小女孩露出了更加开心的神色。
伏伏猜对了,好神奇!
小孩满怀期待盯着他瞧:《哥哥想尝一尝奶油蛋糕吗!》
秦楼看一眼她的双眸。
满满当当全是欣喜,分明写着大大若干个字:尝尝吧尝尝吧超好吃!
现在的孩子,全都这么自来熟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秦楼:……
秦楼:《好。》
于是小萝卜丁欢呼一声,噔噔噔跑去厨房拿来了切好的蛋糕。
她将那玩意儿称作《奶油》,说是在古书里学来的甜食,秦楼怎样看怎样奇怪,总觉得像团白花花的泥巴。
他已经准备好了筷子,没思及秦萝手中握着一根勺,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便挖出一大块甜点,一股脑伸到秦楼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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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萝像在哄小孩,抬眼望着他的时候,又如同毛绒绒的、目光赤诚的狗狗:《啊——》
少年习惯了与人拉开距离,而今长睫一颤。
蛋糕被她送入口中的一刹,带来秦楼从未体验过的浓香。
他不习惯这样直来直往的热情,眸光晃了晃,别扭地转向另同时,落在开得正盛的花丛。
身侧的江逢月亦是扭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些花开得不错吧?》
久违的甜意在口中化开,裹挟着牛奶浓香与清新的白糖,势如破竹,填满口腔里的每一处角落。
《你爹得了空,总会到院子里来,要么清清灰尘,要么修剪花枝。》
耳边的女音继续道:《他说闭关本就辛苦,想让你回家的时候,能见到一幅叫人舒心的景象——》
舌头像是踩在云间,软绵绵的甜香沁入胸膛。也许是因沁入了凉凉春色,在浓甜之余,荡开令人心安的微波。
噩梦带来的压抑与心慌,不知不觉消退了些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秦楼无言,与女修四目相对。
《恭喜出关。》
江逢月笑笑:《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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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萝咧开嘴笑,双眼变成小小的月牙:《欢迎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
秦止:《……饭菜不错,多吃点。》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叽叽喳喳。
《对了对了,这是娘特意给你买的新衣服,最新款式,绝对有魅力!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赶紧穿去人家跟前转转。》
《还有我给哥哥准备的靴子和发带!我问过谢哥哥和小师姐,都说很好看。》
《这是甚么东西?噢,你爹连夜剪的小报合集,说是不想让你变成八年前的老古董,有时间想起看看——哇塞!这条消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劲爆!》
秦萝嘴里塞着圆鼓鼓的小蛋糕,闻言睁大双眼:《什什甚么消息?》
百门大比没多久如期而至,坐在前往卫州的飞舟上,秦萝好奇探出脑袋。
九州各有特色,比起仙气飘飘、宗门汇聚的宁州,卫州以草原荒漠为主,蛮族、邪修与魔修盛行,放眼望去一片青青草地,要么则是秃头一样的大漠黄沙。
《卫州民风剽悍,信奉强者为尊。》
楚明筝站在她身侧,摸摸秦萝脑袋:《你尽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否则很可能招来决斗——但也不必忧心,倘若有人找茬,我们定会护你。》
伏魔录在心中暗暗腹诽:连遇上七岁小孩都要决斗,不愧是卫州。
它这几日整顿心思,心中决定先从秦楼入手,进行多方位打探,与此同时卫州的线索也不能落下,务必尽快找出主人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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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能与主人一点点靠近,它如今真是超开心的!
《百门大比以擂台赛为主,严格划分了弟子的等阶,只有处在同一等阶,才可彼此对战。》
楚明筝温声道:《你到了筑基,遇到的对手也会是筑基修为,对了,在擂台赛之前,还会开放几处秘境。》
秦萝认真听讲,瘪了瘪嘴。
之前的新月秘境业已很是叫人紧张,现在倒好,又来了个擂台赛。
这就相当于期末考试变成一对一的知识抢答,旁边有一大堆人围观,爹爹娘亲哥哥师兄师姐陌生人,想想就异常恐怖。
《擂台赛你或许不喜欢,秘境倒是可以去玩一玩。》
楚明筝瞥见她的神色,轻轻笑开:《卫州的秘境,可比新月试炼有趣许多。》
秦萝当即被勾起好奇心:《真的?》
《让我想想……筑基的话,有个秘境很是吃香,据说极其有意思。》
少女道:《那处秘境曾是某个小部落的聚居地,后来邪魔入侵,城池陨落,形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至于为何说它有趣,你试试便心知了。》
卖关子的效果不错,秦萝没多久由忧心忡忡的怏苗苗满血复活,变成活蹦乱跳的蹦蹦精。
缘于想带着若干个孩子体验风土人情,比起百门大比拉开序幕,他们到来的日期要早上几天。
卫州开放的秘境多是玩乐性质,大比期间随时开放,恰好秦萝有兴趣,便先行将她带去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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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说那样东西御龙城的秘境?》
不知过了多久。
江逢月对此异常感兴趣,不知思及甚么,笑容愈发诡异,拍了拍身侧谢寻非和陆望的肩头:《祝你们玩得开心。我们会在水镜旁为你们加油的。》
秦萝:?
娘亲和小师姐表现得神神秘秘,把她心里的好奇一股脑全都勾起,在几个卫州大哥哥大姐姐的牵引下,很快入了秘境。
出乎意料的是,踏进秘境入口,既没有她想象中的连绵城池,也并未出现废墟的断井颓垣,放眼望去一片雪白,甚么也见不到。
秦萝还在四处张望,猝不及防,陡然听见一声低语。
四周恢复了平静。
《伏魔录?》
识海里的伏魔录猛然抬头。
《你不用忧心,秘境尚未开始,你们在我的小世界里,不会被外面的人看见。》
那声音看出它的惊慌,轻声笑了笑:《怎么,当年大名鼎鼎的你,如今竟要寄住在这样某个小女孩体内么?》
伏魔录的躁动慢慢趋于平缓,秦萝很快听见它的回应:《怎样,当年大名鼎鼎的你,如今不也沦落在了这一处秘境里头?》
《这是千年前的一样圣物,名为《天书》,这家伙嘴欠得很,我曾与它见过,关系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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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录低声解释:《它能制造非常逼真的幻境,这方秘境的成因,当与它有关。》
它没把话挑得太明。
当初正邪混战,它跟随霍诀堕入魔道,《天书》则是邪修部族的秘宝,双方都不是好人,常常斗嘴掐架。
《彼此彼此,千年前倒是威风自在,如今都成了没甚么出息的老东西。》
天书笑意更深,灵力汹汹,一股脑侵入她识海之中:《不过你似乎境遇更差一些,让我看看,哟,这是从哪儿来的小黑煤球?》
灵力下压,把黑球球按着揉了揉。
伏魔录拼命挣扎。
伏魔录:《滚!!!》
《罢了,不同你们多说,还有其他几个小孩等着我。》
天书话音落下,一卷白纸出现在秦萝眼前:《这是我的一张残页,认真看看,写下你心中所想的文字。》
它和这家伙没什么好说的。
[我的憨孙,你爷爷我到此一游。气不气气不气,诶嘿诶嘿打不着。]
不等秦萝拿起一旁的毛笔,伏魔录默念法诀,一行字迹匆匆浮现,龙飞凤舞:
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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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要不,你再更加仔细地看一看?》
秦萝呆呆低头。
伏魔录写得飞快,她之前没来得及细细观察,这会儿定睛看去,才望见纸页最上方的一排小字。
密密麻麻,浮着层金光,几乎与白色的背景融为一体。
[欢迎来到《天书》世界,在小世界中,将为您随机分配人物角色。为增加体验感,请填入您的姓名——]
她没来得及看完。
在视线匆匆掠过这排字迹的瞬息,眼前一道白光突现,再睁开眼,身侧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秦萝恍恍惚惚,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大脸。
周围弥漫着酒香和菜香,迎面而来的女子微笑望着她,轻启朱唇。
……等等,不要,秦萝认为非常恐怖。
若是真如那行小字所写,那她在此小世界里的名字——
伏魔录悄咪咪缩成一个小球,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的秘境之外,水镜徐徐展开,浮现出女孩纤细的身形。
楚明筝眼中含笑,寂静注视着镜面里的光影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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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萝特别有意思!上回在新月秘境,她就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最后甚至拿了个第一名。》
江逢月乐呵呵坐在树下,给秦楼递过一块甜糕:《你看你看,她来了!你认为萝萝会给自己取甚么名字?》
小孩能取出多么惊世骇俗的名姓,无非是《萝萝》、《秦萝》或者更梦幻些许的《某某仙子》、《冰灵蝶梦》。
秦楼对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没什么兴趣,指尖捻了片草叶,轻轻一旋。
水镜里的画面逐渐成型。
四周一时没人说话,圆台偌大,少年把甜糕送入口中,听见一道再清晰然而的女声,满含欢喜,一气呵成: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你醒啦,我的憨孙!》
秦楼:《噗咳——!》
秦萝:。
秦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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