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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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慕之自接了宗主令，便拉着魂不守舍的二人马不停蹄往宗门赶，可二人却一路心不在焉，他没好气地斥道：《真没出息。》

甄子昂被这么一训斥，霎时一脸委屈，他那么好一个师弟，就这么被宗主给挖了墙角，那感觉，就像自己精心呵护的白菜给野猪拱了。

虽然宗主与野猪诚然搭不上边。

他都没正经牵过师弟的手，宗主却当着他们的面搂抱师弟，还抱得那么紧，尽管他早就该死心了，可亲眼见到这一幕还是无法抑制地心痛。

更何况看见师弟眼眶红红的，一幅哭过的模样，他就更心痛了，几乎痛到无法呼吸。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正欲加速离去，却感到一道凌冽气机越来越近，他寻着气息望去，见某个少年身影御剑驶来。 ‌‌‌‌

姬霄月也是一幅痴痴的模样，他到底还是领会到什么叫怦然心动，此前对林殊雨还是抱着向往，与志在必得的心态，现下却是着实地割舍不掉了。

裴慕之已经懒得训斥这两个恋爱脑，一门心思想着要逐个排查门内弟子的情况，否则一旦动起干戈来，恐怕同门被魔曲钳制。

对方身法极快，他只觉一阵风迎面刮来，那道剑光便由远及近地驶到了跟前，又眨眼掠过三人身侧，卷起狂风掀起三人的衣摆，随后又消失在远处。

《师叔祖？》裴慕之疑惑发声。

方才尽管只有一瞥，但他还是看见对方阴沉着的脸，皎洁如玉的面容上是微红的眼眶。

他这样想着，便左右拉上二人，加速追了上去。

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顾惊羽没有出现，一颗心便提了起来，一向缠师弟缠得紧的师叔祖，怎会独自一人离开？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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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应弦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愿再呆在那样东西几乎让他窒息的地方，再待下去，他恐怕自己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刺痛阿羽的存在，他不仅没有资格爱阿羽，他甚至不应该出现在阿羽面前。

此想法一旦涌起，他就像是溺了水的游魂，被卷入汹涌的浪涛中，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只能任由那洪流将他卷向深不可探的水地，强大的压迫感将胸腔里的空气丝丝挤压殆尽，绝望地感受窒息的恐惧。

他越发觉得冷，越发感到喘不过气，竟当真呼吸越急越重。直到裴慕之喊了一声《师叔祖》他才从恐惧中回神。

《你这是……见鬼了？》姬霄月御剑驶到他身侧，见了他的模样疑惑发问。

他原本就低至谷底的心情见了此人更是恶劣，《你怎么还没走？》

姬霄月面露一丝不满，指了指远方，《上域远在天边，自然是先路过你们中域了。》这意味着他们将有一大半的行程会是一路。 ‌‌‌‌

裴慕之关切道：《出甚么事了？师叔祖这么急急往宗门赶，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还是宗主另有吩咐？》

《无事。》夏应弦冷声回答，见对方一脸担忧，又补充道：《是我……是我想回去了。》

甄子昂见状颇为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肩膀，《师叔祖，我懂。》说时还投来某个同病相怜者的目光。

夏应弦嘁了一声，心说你懂甚么？他不欲理会这三人，正欲加速离开，却忽然感到一道熟悉的灵息。

他倏然停在半空，反应过来后连忙问三人道：《你们可有听见甚么？》

见三人面面相觑，茫茫然摇头，并不像是听见了魔曲的模样，他才松下口气。

此前为避免三人被魔曲再度控制，秋照夜为他们在识海里竖起屏障，拔除根植在识海中的魔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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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然而此举只有能够操控神识的化神境以上修为方能做到，且耗费精神力，为少数几人这么做倒无伤大雅，若是人数多起来，消耗便犹如无底洞，便是精神力强如秋照夜也难以为继。

方才他明显感觉到这附近出现了怡凌的灵息，便本能地回想起女子当初在登宸大会曾奏响魔曲。此时他再仔细查探，那气机逐渐减弱，没多久就要消散，看起来更像是本人已经离开而留下的灵力余波。

怡凌不是被阿羽震碎了灵脉么？

那气机从下方传来，他从高空向下望去，见到属于器宗地界的城镇，是以抱着疑惑俯冲而下。

*

四人一同落入城中，可曾经的繁华城镇如今却一幅冷清模样。

不只冷清，他们走在主干道上查探了多时，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

《奇怪，这里不是器宗的外门城镇么？就算他们器宗因与魔门勾结之事而一落千丈，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姬霄月疑惑发问。

当初仙门百家联手围剿魔域，却意外揭发了器宗的真面目，万明轩为首的一众器宗仙首们被判定为乱党，流放于中域边陲的莽荒之地。

而器宗则由仙盟接管，扶植了一名代宗主暂代器宗宗主之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故而器宗尽管不复四大宗的地位，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拥有大量内外门弟子，其下辖城镇以及所掌握的资源与财富仍不可小觑。

因器宗坐拥炼器谷，几乎掌控了天下最好的法器资源，故而其治下城镇因贸易而非常繁华。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是城镇业已萧条多时，以至于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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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说城镇衰败，却又不像，就如他们途径的一座花楼，还分明由三楼的凭栏垂下了大量彩条，点缀着鲜花，其大门外摆放着的迎宾花篮上，花蕊还带着露水，分明宣告着这是一个方才开张的门店。

甄子昂好奇一脚踏入店内，却见地板上铺满了彩条金屑，像是才撒下不久，并未显露太多踩踏痕迹。主台上的琵琶落在地板上，仿佛方才从伶人的手中掉落。

满堂的客座上摆满着各式茶点菜肴，还有盛着酒壶的温酒器，正汩汩地冒着热气，宣告着这里不久前还人声鼎沸。

夏应弦复又试图探知怡凌的灵息，却在此时彻底消散了。

裴慕之见这怪异景象心中警惕，《这一城的人莫不是都人间蒸发了不成？》

话音刚落，主台后方传来哐当的一声，几乎是同时地，四人神色紧张地拔剑出鞘，发出哗啦的清脆嗡响。

《谁！》 ‌‌‌‌

四道剑锋带着残光指向台中。

仿佛是感觉到了杀意，一会儿后某个稚嫩的嗓音瑟瑟发抖地响起，《……饶命……》

孩子？

台幕后探出一双双眸，见到齐齐指向自己的剑尖霎时又缩了回去。

夏应弦一愣，连忙收剑入鞘，又施法将幕帘掀起。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瓷白的脸蛋上点缀着漆黑的瞳仁。周身丝毫感应不到灵流波动，是个凡人。

小男孩缩瑟着，不敢探出幕帘，甄子昂心尖一软，收回了剑，缓步上前俯下身来问：《你怎样在这？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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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眨巴着乌黑的大双眸，神态无辜，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一只竹篾编织的小鸟，窃窃地看着四人。

夏应弦心跳一滞，那眉眼，那神态，太像了。

他的记忆被倏然带回了儿时，师尊刚把阿羽带回宗门的时候——

那时候他方才十岁，被族人送进剑宗拜入玉元门下。

玉元不曾收过亲传弟子，只因其入道门之前沾了些因果，与秋照夜祖上有些渊源，因着这一点未了的尘缘，才收了秋照夜为徒。

他还鲜明地记得，当年师尊外出剿灭某个作恶的魔修，却迟迟没有回山。

他站在山门向山脚下观望，翘首以待师尊归来。 ‌‌‌‌

他出身世家，从小便行止端庄，即便冻不行，依然腰杆笔直地站着。

清晨的山门很冷，他一个刚刚踏入锻体期的孩子被森森寒气冻得瑟瑟发抖，可他不肯回屋，倔强地想着待师尊赶了回来，一定要第一个看见自己。

不知等了多久，直等到他浑身冻僵，几乎丧失知觉，才远远看见某个白色的人影，清晨山间的薄雾模糊了视线，那人由远及近地从山脚走来，直走到了半山腰，他才看清来人，他欣然迈开步子相迎，却见师尊臂弯里坐着某个孩子。

仙人单臂托着孩子，一步步踏着宗门的白玉石阶往上迈步。

秋照夜的脚被冻僵了，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刺刺的疼痛，森寒的雾气伴随着他的呼吸钻入鼻腔，通过肺管，一缕缕夺走他胸腔里的温度。

他只觉胸腔被冻得发疼，直到来到仙人面前，他发出被冻得发颤的声音唤了一声师尊。

仙人臂弯里的孩童扭过头来看他，孩子圆润瓷白的面庞上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瞳仁，漆黑不透光，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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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生得极漂亮，特别是眼尾扬起的两抹嫣红，像是妖精的印记，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可那双目光却是死气沉沉，不像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倒像是见惯了尸山血海，从人间地狱里挣扎而出的游魂。

他本是疑惑，正想开口询问，此时一缕天光穿透山间薄雾，金光灿烂地撒在孩童身上，将孩子的发丝与脸庞染上一层温和的暖色。

天光驱散了雾气，寒意霎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层层漾起的温暖，丝丝缕缕钻入骨髓里，令人浑身一苏，冷意悉数驱散，连带着被冻结了的林间松香也被激发出来，缓缓蔓延开，钻入鼻腔，沁入心脾。

像是暖流融化了冰层，他仿佛看见孩童那双黑邃死寂的瞳仁像是落入了两点星光，将坚冰击碎，融化成暖流涤荡开去。

深不见底的漆黑深井化作了清澈的山间清泉，折射着盈盈辉光，孩子的瞳仁倏然亮起，像是夜空中的璀璨星辰。

一如空空如也的躯壳里忽然填入了鲜活的灵魂。 ‌‌‌‌

他听见自己怔然的声音，《师尊，他叫甚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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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元把孩子摆在，简略讲述了他追到魔域与中域的交界地，斩杀魔修后，在当地的一座鲜为人知的山林里捡到了这孑然一身的孩子。

孩子的掌心软软的，带着一丝温度，他看见对方漂亮的唇线慢慢扬起，冲他笑了一下。

说完，玉元便牵过孩子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对他说：《他叫阿羽，今后，你便是他的亲人了。》

这一笑，便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涟漪层层漾开，久久不散。甚至漾进了他被冻结了的胸腔，将肺腑里的寒冰悉数击碎，一波波的暖意席卷全身。

他听见自己被揉开了融化了的嗓音，轻微地唤了一声：《阿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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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霄月被那眨巴着长睫的眼睛看得心都化了，不由自主笑了一下，也上前半跪下来道：《你别怕，哥哥们不是坏人。你家人呢？这儿就你某个人吗？》

小孩像是被吓坏了，张了张口仍是不敢开口，只直勾勾地盯着夏应弦看。

围着小孩的三人都扭过头来看他，裴慕之见他一副愣怔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师叔祖。》说时还轻微地一扯他的衣摆。

夏应弦被这一身唤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浑身释放着寒意，忙收起气息，也僵着身子慢慢跪下，由俯视换成了平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你叫甚么名字？》

这声音仿佛有魔力，孩子紧绷的神经到底还是松弛了些，才用稚嫩的声音开口道：《阿娘叫我钰儿。》

《那你阿娘呢？》 ‌‌‌‌

孩子茫然垂了垂眼，《走了。》

《走了？》几人面面相觑。

《大人们，都走了。》

夏应弦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便问道：《他们走时，你可听见了什么？》

孩子点点头，《有好听的乐声，整座城都能听见。》

听见这句三人都明白了。

裴慕之率先反应过来，《糟了。》他一面说着一面迅速起身，《得速速禀报宗主，我去附近城镇看看。》说着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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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甄子昂说时就要跟上。

《不必了。》夏应弦目光仍停留在孩子身上，《传讯御风堂，让他们去查，只怕这情况不在少数，光凭你们两个要探到何时？还是先回宗门，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姬霄月神色一沉，到底还是一会儿也不敢再耽误，沉声道：《我得速回族里，就此别过。》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御剑而去。

夏应弦张了张口，调整了一下嗓音，以极轻柔又深沉的声音问孩子道：《城里还有别人吗？》

一旁的两个人都惊呆了，师叔祖竟这么温柔地说话，一直以来除了顾惊羽之外，旁人最多只能得到他一幅冷眼，更休提多说某个字。

孩子摇摇头，《没见过。》

夏应弦点点头，冲孩子伸出手，《那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帮你寻回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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