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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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山似的书堆漫漫绵延彼伏，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宽广的黑暗深处。

小山包中，冒出曲膝翘着的一只二郎腿，时不时晃荡两下。

《《摄魂令》当年被你销毁了，世上仅此一部，绝无拓本。》半空中一团黑雾飘来飘去，时而露出一副鬼魅面孔，时而归于混沌。

《你确定？那衢自明是从哪得来的？》小山包中的人影发出疑问。

《不知，但我肯定世上绝无第二本摄魂令，你连我都不信？》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信信信，你是墨妖，全天下的文书记载墨迹拓片你都能感应。》 ‌‌‌‌

《那被摄魂令摄住了心神之后，再苏醒还会记得谱子么？》顾惊羽钻出书堆，仰头冲半空的黑雾问道。

《被摄住心神后，弹曲的不再是自己，而是附着在魔曲中原作者的残念，怎会想起？》

顾惊羽点点头，衢自明已死，怡凌仙君修为尽散，即便是想起曲谱只言片语也无法弹奏。

只是飞舟上听见的那只曲子到底怎样回事，他还是放不下心来。

半空中的黑雾在看见顾惊羽起身后飘至其身侧，也作一副认真的表情看起来。

他一面想着一面散漫地一目十行扫过手中书册，望见一处信息后倏然换了副表情，猛然坐起，马尾发梢随着起身幅度微微一甩，又伴着暗红色缎带落回肩头。

《找着了？》那声音暗哑诡异，令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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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羽先是点点头，紧接着舒展的眉宇缓缓蹙起，未久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两手无力垂下，一幅恍然无措的表情，书卷落在膝间，展开的页面里，正画着某个磨盘状的阵符图案，以及面容狰狞的一个鬼影，其尾部正被一丝丝卷入磨盘内。

画面一旁写着潦草而古朴的上古文字。

那黑雾看顾惊羽愣怔的表情，飘至他面前晃了晃，《小阿羽？》

顾惊羽回过神来，茫然地擦过眼角，才看见指尖一颗泪水，他微叹了口气，《好疼。》

黑雾看了他一会，忽然蹙起了不存在的眉头，《你怎么哭了？》

黑雾歪了歪脑袋，《你受伤了？》 ‌‌‌‌

顾惊羽摇摇头，他从前只大致了解九转还魂阵所需付出的代价，远不及书中描述的详细。

因有系统庇佑，他从未真正受过神魂撕裂之苦，但书籍中的描述却令他光是看一眼就浑身打颤，那种抽丝剥茧的痛苦，绵密又毫无间断，几乎无穷无尽地碾压、搅碎，最可怕的是在感知上连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放大与延长。

他看不下去了，只觉浑身都在疼，比当初他剖丹还疼百倍，千倍。

他忽然有些胃痉挛，额间细细密密地渗出冷汗。

见他痛苦的表情，黑雾换了副慌乱的神色，在空中蹿来蹿去，细碎的低语不断响起，充斥偌大的空间，《小阿羽病了，小阿羽病了，怎么办，怎样办？》

顾惊羽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没事。》

秋照夜是怎样忍下的啊，顾惊羽想，怎样会有对自己这么狠的人？就为了唤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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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当自己是同理心作祟，强行忽略心头不断产生的揪痛感，他深吸口气，甩甩头试图将方才印在脑海中的记载抹去，却总是不断回想。

他想要转移注意力，便道：《我记得灵偶塑身与常人有异，应很容易发觉，为何我遇见的某个，唯有灵脉能探出些差异，身体却与血肉之躯毫无分别？》

那黑雾蹿至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小阿羽，你怎样一身冷汗？》

顾惊羽摇头道：《无事。》

那团黑雾挤出一双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大笑起来，《你惧怕了。》

紧接着立即有细细碎碎的窃窃私语声从周遭四面八方涌出，《小阿羽怕疼，小阿羽怕疼……》

顾惊羽翻了个白眼，《回答问题。》 ‌‌‌‌

黑雾嗖地一声钻入书山里，在里头游走，不断有书籍从山包滑落，哗啦啦散落一地，未久后书山中抛出一册书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顾惊羽手中。

《剜心取肉，与精魄结合可塑造灵偶心脏及肉身，不再是具傀儡，而与真人无异。》

顾惊羽接住书卷的手停在半空，方才缓和的心绞痛又复又发作，喃喃发问，《为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百思不解，《为甚么要这么做？》

灵偶塑身比凡躯顽强，甚至可以不死，怎么会有人要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就为了造出某个与肉身凡胎几无分别的躯壳？

《欺瞒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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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羽愣了一下，《甚么意思？》

《以此法所塑肉身，注入神魂，便与真身别无二致，在天道眼中同属一人。》

《曾有人以此瞒天过海，渡劫身陨后以残魂重拾躯壳与修为，再次尝试渡劫。》

《成功了？》

黑雾哈哈一笑，《怎么可能？既然失败必有缘由，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顾惊羽想了想，摇头道：《那样东西人不会是为了渡劫。》

《你怎样知道？》 ‌‌‌‌

《那躯壳修为不高，我看至多是半步元婴境，可是能造出灵偶的，修为必在化神以上。》

这也是顾惊羽至今不敢确认的最大原因，若是是秋照夜的分身，修为怎么会如此？

黑雾唔了一声，《那你就得问他本人了。》

顾惊羽哭笑不得一笑，《他说他不想起了。》

他说着仿佛思及了甚么，又问道：《有法子心知灵偶的原身么？》

黑雾又嗖地一声消失，在书海里翻找着，这次竟将数个小山包钻塌，翻落的书册成了浪潮，几乎将顾惊羽掩埋。

他挣扎着从书堆里爬起来，高声道：《你再不找出来，我就要被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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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黑雾几乎将偌大的空间翻了个遍，才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玉珏抛了过来。

《取灵偶及原身各一滴血，混合后滴在这白玉珏上，若为同源，则玉珏泛红光，血迹消散，反之，玉珏无反应。》

顾惊羽狐疑望着剔透的玉珏，以为又是甚么稀世法宝，《这是甚么？》

黑雾道：《民间用来滴血认亲的最低等法器。》

顾惊羽一愣，茫然道：《啊？》

那黑雾化出一只手轻拍顾惊羽的脸，《你不是一向很聪明么？》

他到底还是反应过来，是了，既然是同一人，自然血液也会相融，他怎么连这也想不到。 ‌‌‌‌

于是微微一抛玉珏又落入掌心，背对着黑雾挥了挥手道：《墨妖，谢了！》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黑雾一直尾随着他踏出门外，又钻回了巨门中，挂在门上原本耸拉着的异兽头颅门又纷纷立起发出窃窃私语声，《小阿羽又走了，小阿羽什么时候再回来？小阿羽……小阿羽……》

*

顾惊羽握着玉珏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洞府。

他脑子里正盘算着要怎样弄到对方的血，直觉里他的答案呼之欲出，可理智上他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太多逻辑不通之处，他需要有个确凿的证据印证那个猜测。

他就这么一路走进了洞府，直到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

面前云雾缭绕，他脚步一滞，正看见水池中一个白花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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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感应到有人出现，猛然起身，带起水声哗啦作响。

顾惊羽眨了眨眼，旋即原地转了个圈，背对过去，清了清嗓子道：《抱歉。》

这时脑海中那如玉雕琢般紧实的背脊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在心头责骂自己一句，又不是没见过，有甚么可大惊小怪的。

秋照夜微微侧脸，沉声道：《无碍。》说时招来薄衫披于肩上。

后面传来衣摆摩挲声响，以及踏上岸边岩石发出的轻微脚步声。

顾惊羽尚未回身，就见某个人影绕至他面前。 ‌‌‌‌

即便被房内浓郁的甜腻香气掩盖，他还是能闻见那一缕冷松清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对方身着一层洁白中衣，因水渍紧贴在身上，长发披散于腰际，凝脂般的肌肤因热气熏蒸，泛着一层轻薄的红晕。

顾惊羽愣怔了片刻，脑海里蹦出一句：丰神如玉，世无其二。

他嗓子忽然有些干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他愣神，秋照夜试探问：《怎样了？》

他想了想，索性直截了当地道：《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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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直直地看着少年，观察对方的反应。

若是对方有记忆，就会明白这要求意味着甚么。

秋照夜面色一沉，平静如深海的眸子下是即将卷起的汹涌暗流。

牢笼中的少年面露惶恐，喃喃道：《阿羽知道了？阿羽知道了……不要……》

顾惊羽微微眯眼，对方神态的变化尽管非常细微，却没逃过他的双眸，他心头一沉，本以为自己的推测成真，下一秒却见对方毫不犹豫并指划过掌心，灵流如刀锋切割后，鲜血汩汩流出。

秋照夜翻掌取出一只玉瓶，接满后递了过来。

顾惊羽微露诧异，《你就不问，我要你的血做什么？》 ‌‌‌‌

秋照夜唇线轻扬，《别说是一点血，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可以就地给你。》

又是这种话，不知为何，顾惊羽闻言半点也欣喜不起来。

他蹙眉接过玉瓶，低声道：《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对方清澈如泉的眸子覆上了一层朦胧雾气，将一切心思掩盖在那雾气之下，紧接着慢慢颔首，《我心知了，以后不会。》

少年有些惧怕地呵斥着：《你怎么会要给他，阿羽会知道的，他会恨我的！》

秋照夜没有理会，而是强行将脑海中少年的嗓音压下。

只听顾惊羽道：《我有件要事需做，得闭关些时日，你若是伤好了，能够自回宗门，不必告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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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颀长的身型便转身动身离开了。

只留下秋照夜一人在昏暗光线中发出一声长叹。

*

顾惊羽研究九转还魂阵，想找出召回残魂的方法，毕竟他的魂魄是被九转还魂阵召来的，又因大阵中断而残留林殊雨体内，大概唯有此阵才能完整将他魂魄召回。

他叮嘱季修白，若是自己晕过去，或是有任何异样都不要大惊小怪，有问题他能够解决。

可他不愿以神魂做阵枢，那种痛苦他绝承受不了，是以废寝忘食研究改良方法，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待他终于摸到了些门道，便跃跃欲试地将季修白唤来护法。

可是阵法刚运转不久，他就眼前一黑。 ‌‌‌‌

复又睁眼时，看见四方床榻以及绣着宗主殿纹样的床帷，他心知自己大话说得早了。

他一扭头，就见一张熟悉的脸引入视线，甄子昂泪眼婆娑，见到他睁眼旋即面露狂喜，高声道：《师弟，你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