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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推开家门时，气机还有些不稳——不是跑的，是刚才巷子里的对峙和车上的谈话，让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完全平复。
但踏进家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客厅里烟雾缭绕，父亲王国平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小桌旁抽烟。不，不是彻底陌生——那张脸王雷昨晚才见过，在河边昏暗的车灯下，严肃地告诉他《你务必更快地变强》。
秦建军。
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王雷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贵的表。此刻的他，与昨晚那个在巷子里用气场逼退盯梢者的男人判若两人——更像一个成功的生意人。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秦建军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暗示，就像在看一个真正初次见面的孩子。
王雷瞬间明白了。
演戏。在父母面前，他们是陌生人。
《是小雷回来了吧？》秦建军摆在烟，笑容和蔼地转过身。他的嗓音也和昨晚不同，少了那份低沉的压迫感，多了些圆融的热情。
王雷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嗯……您是？》
《这是你秦叔叔，赶快叫人。》父亲弹了弹烟灰，朝门前的王雷示意。
《秦叔叔好。》王雷的声音礼貌而拘谨，彻底是某个面对陌生长辈的普通少年。
秦建军立起身来身——他一米九的身高在王家低矮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魁梧。他走到王雷面前，伸手揉了揉王雷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一年级学生。现在得有十二三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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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僵硬地点点头。秦建军的手掌很大，力道控制得刚好，既显得亲切，又不会让人不适。
《对了，叔叔此日给你带了点小礼物。》秦建军侧身，指了指客厅角落。
王雷这才注意到，平时空荡荡的墙角堆满了东西——两条中华香烟，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若干个印着外文的高档礼盒，一大堆进口零食，还有……地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屏幕，崭新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王雷的呼吸滞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吃惊。这些礼物对于他家的经济状况来说，太过贵重了。
秦建军弯腰拿起那台笔记本，递到王雷面前：《喜欢吗？现在学习用得着。》
王雷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秦建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点甚么，但只望见温和的笑意。
《这……送给我？》王雷的嗓音有些干涩。
《当然是送你的。》秦建军笑道，《然而有个条件——得答应叔叔，好好念书。》
王雷点头，抱着笔记本，回身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笔记本放在床上，靠在门后，深深吸了口气。
客厅里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王哥，你和嫂子赚钱不容易。要不，来我酒店帮我？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
是秦建军的嗓音。王雷竖起耳朵。
《秦兄弟，你的好意哥心领了。》父亲的嗓音带着惯有的谨慎，《我在饭店干了五年，虽然金钱不多，但稳定。你嫂子在纺织厂也能贴补家用。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两千多，日子紧巴点，但一家人在一起，踏实。》
短暂的沉默。烟味从门缝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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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我心知你在想甚么。》秦建军的嗓音复又响起，语气多了些感慨，《你肯定在想，几年没见，我怎么突然就‘发达’了？穿成这样，还开酒店，会不会是走了歪路。》
王雷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憨厚，但眼神里藏着疑虑。
《不瞒你说，我这几年……确实经历了不少事。》秦建军开始讲述，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王雷耳中。
他说起早年在沙河县的日子，说起开面包车、开出租车的颠簸，说起那场车祸——父亲一个人去医院照顾了他半个月。他说起离开向善市又回来，说起那个夜晚在街头救下的人，说起荣华国际大酒店的名片，说起从看场子、做保镖，到现在做客房部经理的十年。
故事讲得平实，没有刻意渲染，但细节足够真实——真实到王雷几乎要相信，这就是秦建军完整的人生轨迹。
但他心知不是。
至少不彻底是。
客厅里，父亲接过秦建军递来的名片，认真看了看，神色微微放松了些。
《秦兄弟，你现在是经理，工作应该很忙吧？》父亲换了话题，语气里的戒备淡了些。
《还好。日常事务有秘书处理，我主要负责接待重要客户，开开会。》秦建军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王雷的屋内门，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其实此日来，主要是想看看你们，还有……小雷。》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的话音一转：《这孩子，望着挺灵光的。现在上几年级了？》
《六年级，立刻就小升初了。》父亲的嗓音里有了些骄傲，《成绩还行，就是最近……好像心事有点重。》
《此年纪的孩子都这样。》秦建军笑着道，《我有个朋友在育人初中当老师，要是小雷能考上那里，我倒是可以托人关照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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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里的王雷心脏一跳。
育人初中——王琼老师即将转校的学校。秦建军这话，是在为后续可能的《接触》铺路。
《那怎样好意思……》父亲客气着。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秦建军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王哥，我知道你顾虑多。这样，我不勉强你来酒店上班。但若是你哪天改了主意，或者饭馆里有甚么变动，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有件事……可能我多嘴了。但最近镇上不太平，听说有些外来人在活动。你们平时多留个心，尤其是小雷，放学尽量别在外面逗留。》
王雷在房间里攥紧了拳头。这是警告，用最自然的方式传递给父亲。
《外来人？》父亲的声音警觉起来。
《嗯，搞投资的，背景有点杂。》秦建军轻描淡写，《总之，小心点没坏处。我这几年在酒店，三教九流的人见多了，有些事……还是防着点好。》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嗓音，母亲在忙碌。饭菜的香味开始弥漫。
客厅里的谈话又转回了家常。秦建军说起酒店里的趣事，说起最近市里的变化，父亲偶尔附和几句，气氛逐渐松弛。
大约半小时后，秦建军起身告辞。
《饭都做好了，吃了再走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嫂子，下次，下次一定。》秦建军笑着摆手，《夜晚还有个会，得赶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雷的屋内，提高嗓音：《小雷，叔叔走了啊！笔记本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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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推开房门，走出来，抱着笔记本，面庞上是恰到好处的感谢和不舍：《承蒙秦叔叔。》
《乖。》秦建军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王雷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后颈极轻微地按了一下——某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接触。
紧接着他转身，大步动身离开。
王雷站在门口，看着那样东西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颈那一下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热。
父亲关上门，走回客厅，望着墙角那堆礼物，叹了口气：《你这秦叔叔……变化真大。》
《人家现在是大经理了。》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着礼物，有些不安，《这些太贵重了，要不……》
《收着吧。》父亲点了根烟，《他想起当年的情分，是好事。就是……》他顿了顿，望向王雷，《小雷，秦叔叔说的对，最近放学早点回家，别在外面乱跑。》
《心知了。》王雷抱着笔记本，低声应道。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将笔记本放在书桌上。银灰色的外壳映出他的脸——一张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不再纯粹天真的脸。
他打开笔记本。全新的系统，没有任何文件。但在桌面角落，有某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名字是《学习资料》。
点开，里面是空的。
但王雷知道，这不会是巧合。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夜色已深，街对面的路灯下空无一人。但他能感觉到，有甚么东西眼下正这片平静的街区下流动。
秦建军今晚的拜访，不是叙旧，不是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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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布局的开始。
他想起秦建军在河边说的话：《你务必更快地变强。》
王雷抬起手腕，《基石》手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盘上的纹路，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一些。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缘于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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