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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个字石破天惊,在一贯安静的慈心堂炸开。
季山楹好似完全不明是以,立即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屈膝跪下。
《奴婢,见过夫人。》
说罢,她余光扫过,一一请安:《见过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
倒是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显露出心虚惧怕模样。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崔嬷嬷一贯面无表情,她说完这句就后退半步,没有再开口。
此时徐嬷嬷已经安置好两个孩子,秦嬷嬷和罗红绫等都陪在孩子们身边,俱担忧向堂中看来。
慈心堂还是一如往昔。
侯夫人下手,右侧是大娘子和二娘子,左侧是三娘子,婆媳四人井然有序。
侯夫人坐在专属于她的那把紫檀雕花椅上,衣着华丽,坐姿端正,只眼角的皱纹显露三分憔悴,兴许故意没有上妆,打眼一看就知她身有病气。
牡丹团花羊绒地毯铺在正堂中央,恰好在季山楹膝下。
毛茸茸的,跪起来倒是不累。
慈心堂一时寂静,侯夫人始终半阖着眼,她手里不停盘着蜜蜡佛珠,圆滚的油亮珠子相互磕碰,发出咔哒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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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叶婉瞧着有些紧张,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小声问:《母亲,可是出了甚么事?》
侯夫人手中动作不停,她依旧阖着眼,淡淡道:《崔嬷嬷,你来告诉三娘子。》
崔嬷嬷上前半步,恭敬道:《三娘子,小主子们挪来慈心园,至今业已有六日,因偶感风寒,夜里惊厥难安寝,夫人忧心,特叫济世药局的童大夫过府看诊。》
《童大夫医术高超,又有夫人悉心照料,两位小主子已经有所好转。熟料前日星夜,两位小主子骤然惊醒呕吐,病情陡然加重。》
她说到这儿,嗓音倏然停顿。
侯夫人慢慢睁开眼。
季山楹余光瞥见,叶婉整个人都在颤抖。
犹如冬日里被寒风鞭笞的白杨,树叶簌簌,颤抖不止。
侯夫人叹了口气,似还是之前的慈爱婆母。
《三新妇,》侯夫人温言道,《莫哭,今日我让你们一同前来,就是要处置此事。》
她用的词是处置。
叶婉本来无声落泪,听到此言忙抬头,委屈地看向侯夫人。
《母亲,新妇全凭母亲做主。》
侯夫人颔首,示意崔嬷嬷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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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嬷才道:《夫人关心备至,今晨又请童大夫认真查看药方和汤药,这一查,便发现端倪。》
说到这里,崔嬷嬷冰冷目光扫在季山楹发顶。
话至此,童大夫便从侧厢房快步而入,同贵人们见礼后才开口:《我所开小儿七星茶,一是平气凝神,一是开胃润燥,但最近三日药物中都被加了番泻叶,导致两位小主子气血虚浮,寒凉加重,不仅白日腹泻,夜里还会缘于药效过重呕吐,越发食欲不振。》
他话音落下,二娘子李三金吃惊出声,大娘子廖姝也蹙了蹙眉头,显得极其疑惑。
叶婉顾不上侯夫人,急忙询问:《可有妨碍?》
说到这儿,叶婉的视线不由落在季山楹身上。
《此事跟福姐有关?》
这位三娘子平素一贯好脾气,少有苛待下人,到了此刻都没有动气,只是殷切询问。
童大夫只回答第一个问题:《侯夫人对两位小主子非常细心,事发第二日就让我换药了,再过两日药效排出,便不会有妨碍,所幸发现及时。》
他说完望向崔嬷嬷,见她示意便迅速离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此刻慈心堂只剩下侯府众人。
崔嬷嬷才道:《因换药一事极为严重,夫人为防打草惊蛇,只让奴婢暗中查问。》
《在此过程中,有人禀报,说季福姐勾结外人,收受贿赂,意图谋害两位小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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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山楹倏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当着侯夫人的面,她也忍不住开口:《我?》
这某个字说出口,她立即噤声,喘了口气立即道:《奴婢完全不知,这定是有人意图谋害。》
崔嬷嬷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举报之人言明时间地点,字句恳切,就连你房中藏匿番泻叶位置也一早禀报,今日尔等离开卧房之后,我已命人过去搜寻。》
崔嬷嬷意意味深长:《结果如何,端看最终结果。》
季山楹似乎被她的话语惊吓,跪在那儿摇摇欲坠,她面色惨白,话不成句。
《有人……检举……?检举奴婢吗?》
念到这几句,季山楹凄惶一笑,双手交叠,高举头顶,非常对侯夫人行跪拜大礼。
《夫人,奴婢年幼,却也知晓要忠心护主,自幼母亲就时常教导,绝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事,》季山楹字字泣血,《今有人检举奴婢,定是栽赃陷害,这件事,奴婢可怼天发誓,完全没有做过。》
崔嬷嬷后退半步,只垂眸望向侯夫人。
仆从们来来去去,归宁侯夫人向来不会多看一眼,跟来侍奉孙儿们的若干个仆从,侯夫人只认得秦嬷嬷。
其余人等她都没有注意过,甚至不知道这小丫头名叫季福姐。
姓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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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到底还是施舍给她一半目光。
小丫头看起来很伤感,也非常委屈,但字句说得极为清晰,用词也极其考究。
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然而若只如此,侯夫人也只是随意一瞥,倒是坐在一边的叶婉泪雨不停,这一会儿功夫业已哭红了眼睛。
她好似没了主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季山楹,那双通红的眼眸中氤氲千言万语。
《福姐,你抬起头,望着我。》
她声音嘶哑,业已没有甚么力气了。
季山楹渐渐地起身,偏过头看向叶婉。
受了这么大的污蔑,她一没哭,二没慌,那张漂亮的鹅蛋脸一如往昔,甚至带着几分超出年龄的倔强。
三娘子问她:《是你吗?》
《三娘子,不是奴婢。》
季山楹直截了当:《若崔嬷嬷真的搜出甚么,必是有人栽赃陷害,奴婢所住角房没有门锁,人人都可随意进出。》
《这几日小主子们一直生病,奴婢多数时候都睡在暖阁矮榻上,就连角房都未曾回去几次。》
说到这里,季山楹没有继续点透,她只是转过身,对着叶婉跪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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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奴婢家贫,母亲重病,全赖三娘子给奴婢这份差事,奴婢心中除了感激,不会有其他想法。》
《然奴婢毕竟分身乏术,若真被人栽赃,确实也无法为没做过的事情自证清白,》季山楹一字一句,全是说给侯夫人听的,《主子们要罚要打,奴婢便认,不是因为背主暴露,是缘于奴婢没有看顾好小主子们,竟让贼人成了事,奴婢该罚。》
侯夫人盘着手串的手微微一顿,她掀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此小丫鬟。
她忽然开口:《等等看结果吧。》
季山楹心中微松,没有继续说话。
不过一会儿功夫,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
季山楹寂静跪在堂下,面容沉静。
嗓音由远及近,最后的钟声倏然敲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夫人,几位娘子,》来人在季山楹后面跪下,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此物是从季福姐箱笼中找出,还请过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样东西不起眼的青色包袱上。
季山楹也好似有些吃惊,她微微回过头,望着那样东西小包袱。
借着此动作,她余光扫过整个明堂,尤其是秦嬷嬷身侧几人。
几乎全是担忧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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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除了某个人。
那个人掩饰得极好,也是面露担忧,但她手指轻微地颤抖着,写露出她内心真实的兴奋。
是的,望见季山楹落败,她无比兴奋。
冥冥之中,季山楹已经有了感悟,可事事摆在面前,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没想到是她?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若今日之事做成,她这辈子就完了。
北宋早年,奴婢谋害家主属于十恶大罪,遇到大赦天下都不能赦免,涉事奴婢被绞送官府,最轻是斩首。
虽然番泻叶不属于毒害性命,双胞胎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归宁侯府有了送官的念头,她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不是监禁就是流放。
对方是真恨她。
季山楹眸色幽深,她只匆匆看了一眼那样东西包袱,低垂下头。
崔嬷嬷道:《呈上来。》
青色包袱被放在方几上,然而巴掌大小,看起来鼓鼓囊囊,确实很像包裹着番泻叶。
二娘子本来就大咧咧,立即催促:《崔嬷嬷,赶快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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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嬷得了侯夫人的首肯,这才两步上前,伸手解开疙瘩。
一个,两个,直到整个包袱都被解开,里面泛黄青绿的窄细叶子便倏然散落在众人面前。
《哎呀!》
竟真的有罪证!
抽气声此起彼伏,胆子小的仆妇们都捂住了嘴,满脸惊骇。
二娘子又哎呀了一声:《这不就是番泻叶吗!》
她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跪在堂下的季山楹身上。
但季山楹看到此结果的时候,竟然松了口气。
彻底没有任何慌乱。
侯夫人脸上平静无波,她的目光在包袱上扫过,才渐渐地落在季山楹身上。
她那双幽暗的眸子好似深潭,能把人整个人湮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福姐,你怎样说?》
慈心园一瞬安静,要看这个方才巧舌如簧的小丫头如何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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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无甚好说。》
季山楹嗓音清润,在慈心园回荡。
《因为,》她一字一顿,《这根本就不是番泻叶。》
《不可能!》
下意识反驳的那个人,没有坐在任何一把椅子上。
崔嬷嬷倏然回过头,那冰冷无情的眼眸倏然落在矮小的丫鬟身上。
《春柳,你也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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