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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斋是二房的主院,门外栽种了一排银杏,冬日苦寒,银杏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有几分意兴阑珊。
然潘红杏衣着水红袄裙,头上戴着一支明晃晃的银簪,脸颊胭脂绯红,真是明媚如花。
把这萧瑟冬景映衬得多了几分鲜活。
的确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人。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况且,还是个脸皮极厚的美人。
她仿佛根本不在意处境,对季山楹大方一笑:《可是忙呢。》
说着,她目光扫在秦嬷嬷身上,正待寒暄几句,秦嬷嬷就转身走了。
《福姐,快些许,要迟了。》
季山楹直截了当跟上,没有同潘红杏道别。
潘红杏也不在意,倒是她后面的高大男子有些不愉:《观澜苑如今这般境地,有甚好得意的?红杏,以后若是受了欺负,定要与我说。》
潘红杏眼眸微闪,她笑着说:《柴郎,都是小事,咱们快去绣房吧。》
季山楹自不知这些,她跟秦嬷嬷脚程飞快,喘息之间便赶上了徐嬷嬷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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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掠过花溪斋,前方便是高大恢弘的三层阁楼。
宅院门前牌匾新换,桐油味还萦在鼻尖。
慈心园刷了金粉,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笔锋恢弘,气派极其。
这里才是归宁侯府的核心,是归宁侯谢泽及侯夫人崔丹心居住的主院。
这归宁侯府中,上到郎君,下至杂役,人人路过这里都要屏息凝神,拿出最虔诚的姿态。
就连在外面眼高于顶的徐嬷嬷也不例外。
季山楹快走两步,跟秦嬷嬷不动声色赶上前来。
《嬷嬷,》季山楹嗓音很低,只秦嬷嬷能听到,《这位徐嬷嬷可用。》
许盼娘寡言少语,只在小厨房闷头干活,她对府中事不过问,不了解,也因为嘴笨,根本问不出甚么。
然而,侯夫人身侧伺候的人,因为经常得见,是以还是知晓一二的。
秦嬷嬷自然知晓徐嬷嬷的为人,她说:《她虽贪财,却也衷心,不会叛主。》
季山楹却轻摇了摇头。
《嬷嬷,不过让她施以援手,如何能叫叛主呢?再说,咱们做的这些,也是为了侯夫人好。》
《侯夫人这般年纪,还要硬撑着教导孙儿,岂不是于身体有碍,年纪大了,就当舒服度日,颐养天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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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山楹意味深长:《财帛不能动人心,可儿子的差事呢?》
秦嬷嬷若有所思,她说:《是了,她小儿子如今也十八了。》
说到这里,秦嬷嬷顿了顿,看向季山楹。
季山楹仰着头,对她乖巧一笑。
《我只是听说。》
秦嬷嬷没有多言。
这会儿业已过了早膳时分,金乌悬于苍穹,一片碧空如洗。
仆从们安静当差,整个慈心园宁静祥和,檀香味萦绕不散,风铎在屋檐下灵动。
叮,叮。
让人不自觉跟着静心凝神。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徐嬷嬷回头睨了一眼,倒是还算尽责:《侯夫人在明堂等着,需得先给夫人见礼。》
两个人颔首,跟着徐嬷嬷穿过游廊,往慈心堂行去。
拐过弯处,季山楹正认真前行,右侧偏门忽然跑来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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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一声,同季山楹撞在了一起。
季山楹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踉跄两步,脚步发力,却还是没办法阻挡惯性,只得卸了力气跌倒在地。
《哎呦。》
她故意惊叫出声。
《你……》
撞到她的是个鹅黄衣裙小娘子,她也跟着季山楹一起滚落在地。
她无助抬起头,露出那张犹如皎月的秀美面容。
她面庞上的泪痕未干,眼底一片红丝,脖颈下面似乎还有几条红痕,显得仓惶又可怜。
季山楹一怔,正要伸手扶她,从那偏门处又跑出两个仆从,一左一右架住了那皎月姑娘。
眨眼功夫,三个人就消失在了桃木门里。
秦嬷嬷方才比季山楹走得快,这会儿见她摔倒了,忙过来扶她。
季山楹跟着起身,说了声无碍,一行人很快进了慈心堂。
从抱厦一步踏入明堂,暖意扑面而来,明亮的光芒映衬在眼眸中,是放梁上悬挂的千枝烛灯。
屋里陈设讲究,一侧的博古架上满是金玉,季山楹匆匆瞥了一眼,便望见一只栩栩如生的玉仙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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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再一扫,落到了主位上尊贵夫人的珍珠鞋。
黄豆大的合浦珠圆润周正,在烛光之中熠熠生辉,光华必现。
季山楹来不及多看,就跟着秦嬷嬷等一起跪下,恭敬见过侯夫人。
《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都起来吧。》
说话人显然业已不年纪不大了,嗓音早就染了暮色,她语气平和,透着一股子慈祥随和。
众人起身,徐嬷嬷先禀报,秦嬷嬷才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两个孩子一路上哭累了,现在满脸泪痕,没精打采,更显得病弱。
《见过夫人,三娘子忧心太过打扰夫人,便遣奴婢等一起侍奉小主子,不叫夫人太过费心。》
季山楹感受到,这位侯夫人眼神冷了一瞬。
然而这事的确有些兴师动众,孩子们瞧着也确实受了惊吓,她没有再多生事端,只说:《你们好好侍奉小主子,万不可生了闪失。》
说着,侯夫人的目光怜爱地看向双胞胎。
《画礼,如棋,过来祖母这边。》
春柳有点惧怕,腿上直打哆嗦,季山楹便上前抱过谢如棋,跟罗红绫一起来到侯夫人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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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近了,季山楹才瞧见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白罗斜襟丝绵袄,衣领处同样系着一颗合浦珠,素雅又高贵。
屋中温暖,她没穿褙子,手脚都很自在。
待来到近前,侯夫人便直接冲谢画礼出手。
《画礼,羞羞脸,怎得又哭了?》
谢画礼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他才四岁,上一次父母归京时因双生儿年幼,并未带回。
这一回深秋阴寒,客船抵达柳稍码头,孩子们战战兢兢下船,才在一片乌压压的人群中看到端庄富贵的祖母。
她眼中没有一丝乍见亲人的温暖。
认识,却毫不亲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画礼本就爱哭,思及以后都要远离母亲兄姐,顿时满心委屈,他一张嘴,痛哭声就魔音穿耳。
《呜呜呜,我要归家,我要阿娘!》
《呜呜呜呜呜。》
小少年哭了一路,这会儿竟然还有力气,霎时间,整个慈心堂里里外外都是哭声,一瞬打破了宁静。
他哭得猝不及防,侯夫人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季山楹怀中的谢如棋仿佛有心灵感应,紧接着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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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我惧怕,呜呜呜。》
季山楹:《……》
震得耳朵痛。
季山楹心里吐槽,余光却悄悄往侯夫人面上扫过。
这位养尊处优的侯夫人今年业已五十有五,在宋代,业已步入老年。
但她保养极好,鬓边没有一丝白发,发髻乌黑油亮,一丝不苟。
只眼尾有两条皱纹,显露出几分岁月沧桑。
她圆脸平眉,鼻头小巧,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不过此刻,她本该平和温柔的眉目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怎么哭了?》
侯夫人压着火气,声音依旧温柔:《怕甚么,祖母这儿好吃好玩,定比观澜苑还要好。》
她甚至没伸手,不愿意把孩子抱在怀里哄。
谢如棋哭了一路,早就累了,方才是被兄长吓了一跳,才下意识跟着嚎哭。
不过哭了两声她的嗓音就低了。
谢如棋倒是机灵,她偷偷瞥了一眼,见季山楹对她眨了一下眼睛,谢如棋就立即拔高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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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种哭闹,一般人真受不了。
尤其侯夫人喜静,整个慈心园上上下下没有任何杂音,季山楹一进来就发现了。
不过几声啼哭,她眉心就轻轻蹙了起来。
谢画礼哭得更厉害,秦嬷嬷和罗红绫两个人一起哄他都没什么作用。
一时间,慈心堂只有哭声。
侯夫人深吸口气,太阳穴一鼓一鼓的,显然业已忍耐到了极限。
她正要开口让人把孩子们带下去安置,东边雕花门扉倏然打开,一道颀长身影一步踏出。
《怎么这么热闹?》
季山楹向那边看去,只在烛光光影里,看到一个仙风道骨的青衣老者。
他两鬓斑白,长眉长眼,一双双眸倒是颇为平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竟是平日里总不着家的归宁侯。
他伸出手,直截了当把小娃娃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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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风道骨的老者快走两步,转眼就到了谢画礼面前。
《哎呦,还挺沉。》
谢画礼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哭。
归宁侯抱着他举高高,同他挤眉弄眼:《怎么样,好玩吧?》
侯夫人面色铁青。
《侯爷!注意体统!》
归宁侯不理他,一味哄孙子,然而两三下就把谢画礼哄好了。
主要是方才哭累了,没力气,倒也心知见好就收。
《祖父。》
谢如棋被季山楹拍了一下腰,哑着嗓子奶声奶气:《我也要抱!》
归宁侯眉开眼笑:《来来,一起飞飞。》
霎时间,慈心堂里一片其乐融融。
季山楹全神贯注,余光全部落在主位上。
侯夫人某个人孤零零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她面上看似带着慈爱的笑,可眼神却极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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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怀念,也好像怨恨。
透过年幼孩童熟悉的眉眼,三十几载光阴一瞬燃尽。
她似乎在看一个故人。
某个十月怀胎艰难生下,二十几年细心教养,最终功成名就的故人。
这个人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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