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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丁齐收到了导师刘丰的微信,获悉鉴定已经结束了。结果并不出乎预料,但丁齐还是一直在等待它真正出来的这一刻,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导师自然很了解他的心情,所以在方便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
\t导师还告诉丁齐,夜晚有饭局,他有空能够一起来。丁清楚这样的饭局是很重要的社交场合,可他实在没有心情,便推说自己还有事、很遗憾去不了。
\t鉴定结果出来后,又是三天过去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就连公开的新闻报道和网上的小道消息都没见甚么动静。
\t丁齐也觉得自己前几天那种莫名的不安毫无道理,从专业角度这然而是一场正常的鉴定,该怎样办就怎么办,每个人都是在完成自己的职责,没必要想太多。身为一名心理专家,有这样的异常情绪波动是不应该的,须好好调整。
\t再过两天就是国庆黄金周了,佳佳就会回到境湖市。一想起佳佳,丁齐的心情便又恢复了开朗与欢快。这天半晌午,丁齐散着步走出西大门,前往心理健康中心。正午的阳光明媚,他也面带微笑、心中充满阳光。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t业已快到了心理健康中心大门前,抬眼看见有一位年纪不大女子站在路边。微风吹起了她齐膝的裙裾,双腿的弧线很美,裙带勾勒出腰身和胸臀的曲线,身材也很不错,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性感的风景线。
\t但在丁齐看来,这姑娘的双肩似乎有点僵,双臂环抱胸前,仿佛不自觉滴在用力。尽管还没有看清其正脸,但她一个人站在路边流露出这种身体语言,心情当不怎么样,好像压抑着某种情绪。
\t丁齐望向姑娘时,姑娘恰好扭头也发现他了,紧接着就转身松开手臂径直迎面走来。这不是一场偶遇,很显然对方就是特意在这儿等他呢,竟是那位曾找他做过三次心理咨询的刘国男,方才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t一看刘国男的样子,丁齐就心知上次的心理咨询起作用了,她业已发生了改变,显露出很有女性魅力的一面。有时候这种改变,主要是发生在行为方式和心理状态上的,并不是说要多么精心地打扮、出门之前要捯饬多长时间。
\t刘国男并没有化妆,也没有戴上次那条项链,其实那条项链还挺配她现在这条裙子的。她甚至有些衣衫不整,能看出来出门前很急,裙带系得有些斜,领口也歪了。穿着一双厚底鞋、方才超出脚裸的短袜,衬托出小腿的弧线很美,但袜沿却一高同时。
\t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情如此糟糕呢,这么气势汹汹地就过来了?丁齐站定脚步微笑道:《刘国男女士,你是在等我吗?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在……》
\t丁齐不想起今天下午有刘国男的咨询预约,身为心理咨询师,当然要尽量避免在咨询室外和求助者打交道。刘国男却打断他的话道:《张艺泽是我弟弟!》
\t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丁齐怔了怔,反问:《张艺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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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刘国男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颤声道:《我弟弟,表弟,从小和我最亲的表弟!你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吗?他就是在江北被害的,死得是那么惨!凶手逍遥法外,都是你们的功劳!》
\t丁齐终于反应过来张艺泽是谁了,竟然有这么巧的事,但有时世界仿佛就是这么小。他看过的那份材料,是刘丰导师特意要来的情况简介,只提到了受害人《张某》并没有说名字,倒是透露了田琦的父亲名叫田相龙。
\t刘国男的指尖离丁齐的鼻尖只有十几公分,以她与别人打交道的心理距离论,这已经相当近了,说话时指尖和嗓音都发颤,连胸膛都在发抖。
\t丁齐并没有往后退,看着她,尽量温和平静地回回道:《你是说做司法鉴定的事吗?确实是在这儿做的,实事求是地将,嫌疑人在案发时也着实没有行为能力。他尽管不负刑事责任,但要接受强制医疗,就是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t你弟弟的遭遇我很遗憾,谁也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我们都可能成为受害者……我本人并没有参加这次鉴定,也不心知受害人的名字。》
\t刘国男退后一步,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摆手道:《不用说了,你们其实都是一伙的!你丁医生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t丁齐:《我和谁是一伙的?》
\t刘国男尖叫道:《别以为我不心知,鉴定专家就是你的导师、你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你们自然是一伙的,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伙的!是你们让罪犯逃过了枪毙,你们这些专家和罪犯也是一伙的,亏心事干多了,将来会不得好死……》
\t刘国男的情绪非常澎湃,话语中带着恶毒的诅咒。人在偏激时容易情绪泛化,将针对个别人和某件事的不满,扩大到与之有关的所有人和事物上。
\t丁齐并没有责怪对方和诅咒,而是尽量安抚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是某个不幸的意外,你弟弟是受害者。法律规定,精神病人在无行为辨识和控制能力的情况下,不承担刑事责任,而鉴定人只能负责鉴别真伪,紧接着让法官去裁决。
\t行凶者将接受强制医疗,虽然不负刑事责任,但监护人仍然要负民事责任,如果你对鉴定的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鉴定人不是医生、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负责治病、不负责判决、也不负责抓罪犯,只是负责鉴定……》
\t丁齐很少见地感到自己的表达能力不足,不足以在短短时间内抚慰对方,他的解释都是正确的,但对于此刻的刘国男来说却没甚么用处。他只能尽量做到不躲闪,始终保持温和的语气,说话时看着对方的脸、不回避她的情绪发泄。
\t这是大学校门外的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对年纪不大男女这样在说话,也吸引了很多好奇的目光。此场景太容易引人误会了,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某种质问,甚至还有戏谑的意味,仿佛丁齐是做了甚么对不起刘国男的事。假如是心理素质不够好的人,恐怕还真有些撑不住。
\t刘国男的情绪很不稳定,但已不像刚才那么冲动了,她抬起红红的双眸望着丁齐,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恰在这时,丁齐听见一连串的惊呼声,也顾不上刘国男了,旋即拔脚冲进了心理健康中心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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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惊叫声似是从三楼传出来的,传到路边已有些隐约,但丁齐还是听见了,那是人在异常恐惧或骤然受到伤害时发出的嗓音,况且还不止一个人。楼上肯定出事了,而导师刘丰的办公区就在三楼,丁齐原本就是打算去找导师的。
\t一楼大厅很平静,甚么事都没有发生。三楼的惊呼声在这儿听不见,反倒在外面的路边能听得更清楚,丁齐如疾风般冲进来,把不少人都吓了一跳。有人刚想打招呼问他是怎样回事,丁齐已经冲上了楼梯。
\t只有两层楼,跑楼梯比等电梯更快,丁齐跑上三楼时,也听见了楼上有人正往下跑,而走廊上有两名护士倒地。他的脚步丝毫不听,直接冲进了导师刘丰的办公室。
\t事后回忆,从丁齐听见惊呼到冲进刘丰的办公室,差不多只有七、八秒,可谓神速,在平常情况下再想让他来一次,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他当时就站在大门口,而楼梯离大厅很近,刘丰的办公区离楼梯口也不远,这也是他能及时赶到的原因。
\t办公室的门是被踹开的,屋内靠墙的一面文件柜倒在地上,刘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办公桌的一侧,正在竭力向后躲闪。倒下的文件柜上站着一个人,挥刀正向刘丰的胸口刺去……
\t丁齐某个飞扑,顺手抄起一件东西砸向了行凶者。此物是放在入门处格架上的一尊奖杯,透明的水晶质地,底部有一个座,座上面是个上宽下窄的水晶柱,柱子顶端还有一个圆球,球上的磨砂纹路示意是地球,柱身上也有几个磨砂的字迹:杰出成就奖。
\t刘丰得过的各种表彰和奖项多了,只有最重要的奖杯才会分别放在学校和健康中心的两间办公区里。这尊奖杯的形制,还曾被学生们私下里戏称为《杰出成就顶个球》,而如今这尊《顶个球》却救了刘丰的命。
\t奖杯正砸在行凶者的右侧肩胛骨部位,这家伙的骨头可真够硬的,水晶球都从柱身上断裂滚落,他持刀的右臂瞬间就垂了下去,刀也当啷落地,缘于肩膀被砸脱臼了。丁齐顺势将行凶者扑倒,从他身上直接踩了过去,一把半抱住已倚倒在墙边的刘丰导师,赶紧摁住伤口。
\t刘丰此日穿着白衬衫,左边这一大片都业已被鲜血染红了,丁齐没有叫人,缘于后面已经有人跟着冲进来了,将趴倒在那儿的凶徒制伏,有人喊道:《刘院长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赶紧拿急救包来,叫校医院派急救车!》
\t《我没事,先止住血就好……》在一片混乱中,反倒是刘丰导师先开口,他的反应还算镇定,业已从惊慌中恢复过来。而丁齐觉得心跳得很快,就连手脚都有些发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t刘丰伤得并不重。他在屋里听见有人把门踹开,起身走到桌边正看情况,行凶者就持刀冲进来了,他第一反应是奋力拉倒了墙边的文件柜阻挡……对方一刀刺来时,刘丰侧身向后躲闪。刀尖堪堪划中了左胸上方接近肩窝的位置,只留下一道三厘米多长、不到一厘米深的伤口。
\t没有伤到内脏,也没有刺中骨头,只是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白衬衫,望着挺吓人的。这里虽然是心理健康中心,但很多医生和护士都懂急救,紧急包扎止血,又有赶来的校医院外科医生进行处置,其实没什么大碍。
\t伤得尽管不重,可是过程实在太惊险了,须知行凶者那一刀原本是冲着心脏去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刘丰虽身向后躲开了心脏部位,但若是伤口再往上偏几厘米,位置就是颈动脉,真是侥幸逃了一命!
继续阅读下文
\t当丁齐得知行凶者是谁后,也不禁目瞪口呆,就是那位接受鉴定的精神病患者田琦!田琦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又为何要向刘丰行凶?
\t鉴定是在境湖大学心理健康中心做的,病人自然也先安排在这里住院,全程都有严密的看护。而田琦将要接受强制治疗的地点,是境湖市安康医院,也是收治这一类病人的指定精神病医院,今天恰好是转院的日子。
\t医护人员正准备让他穿上束缚衣走出病房前,田琦骤然掏出了一把刀,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面对某个挥刀的疯子,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强制性束缚器具还没来得及用上,田琦就已经冲出了病房。
\t病房在六楼,田琦是从楼梯冲下来的,在三楼走廊上撞倒了两名恰好经过的护士,是护士的呼声惊动了楼下路边的丁齐。幸亏刘丰推倒文件柜砸了田琦一下、拖延了时间,丁齐才能及时赶到,真可谓千钧一发。
\t田琦那把刀是从哪里来的、看护病房里怎会出现这种东西?健康中心业已报了案,公安部门正在侦察。对田琦的审讯没有结果,难就难在对方的精神不正常,田琦自称刀就在那里,他感觉到那儿有刀,顺手就拿到了刀。
\t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神鉴定的结果算是《救》了田琦一命,但田琦却要刺杀刘丰。这还真是精神病人才能干出来的事情,也是真正的丧心病狂。单从此事的前后转折过程来看,在不少人眼中,又仿佛带着莫大的讽刺。
\t田琦还告诉警察,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告诉他,刘丰在甚么地方,他冲出病房后就去找刘丰了。田琦是认识刘丰的,至于他要杀刘丰的原因,则令人目瞪口呆——这老小子竟然敢说我有精神病!就因为他说了,是以大家都认为我有精神病,我一定得弄死他!
\t刘丰的夫人已经拿到了绿卡,在美国定居并工作,当佳佳考到北京大学读研后,平时只有刘丰某个人在家。家里倒是请了一位周阿姨平日打扫卫生、收拾屋子、干家务活,但周阿姨夜晚并不住在这里。
\t刘丰苦涩道:《我给田琦的鉴定结论,是妄想性精神障碍,幻听也是一种症状。》
\t《那把刀是从哪儿来的,警方正在调阅监控录像和探视记录,暂时还没有发现。其实更应该注意的,是田琦自称听到的那个声音,究竟是谁在他耳边说了那样的话?》这是在刘丰的家中,丁齐与导师坐在客厅中说话,时间业已是当天夜晚十点。
\t丁齐:《是的,正因为这样,是以没法把他的口供当成证据。但是妄想性精神障碍患者的幻听,经常是和现实有联系、而且是混杂的。纯粹的幻觉不可能这么真实准确,他根据听到的内容,从六楼的病房里冲出去,直接就到办公区找到了你。》
\t刘丰望着他道:《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恍然大悟吗,难道我还不清楚?办案的警察,包括老卢他们,也都是恍然大悟人。》
\t若是纯粹的幻听,不可能对现实反应得那么真实准确,一定是有人告诉过田琦某些事情,是以田琦才能提刀杀上门。而刘丰的日常活动是有规律的,带课和开会的情况不好说,但午饭前后一般都会在心理健康中心的办公区,晚饭前后一般都会在学校的办公区。
\t刘丰本人对丁齐所说的情况心知肚明,但他却不想触及此话题,至少现在还不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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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丁齐望着刘丰的双眸又说道:《我只是忧心导师您,刀是哪来的,他又是听见了谁的声音,这些暂且由公安部门去调查。但我们已经能确定,田琦要杀你。对于这种偏执性精神障碍患者,已经出现的妄想,可能是持久甚至是终身存在的。假如再有机会,有很大可能他还是会对您动手的。》
\t只要田琦还活着,刘丰就始终受到生命威胁,这是丁齐推测,也是从医学角度做出的判断。偏执性精神障碍又称妄想性障碍,着实有这个特点。
\t田琦不是接受强制医疗了嘛,怎样还会伤害刘丰?还要考虑其他几种情况。一是田琦从精神病院逃脱;二是田琦的症状经过治疗有所缓解,表面上看恢复了部分生活自理能力,暂时出院由监护人负责看护。
\t丁齐见过田琦的父母田相龙和洪桂荣,是以更有这种担忧。他们绝对不会甘心让田琦就这么一辈子关在安康医院里,肯定会想尽办法去治疗,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把田琦给弄出来。就算眼下办不到,那么再等三年、五年甚至八年、十年呢?。
\t丁齐说话的时候,始终在注意观察导师的反应。刘丰的情绪稳定,思维逻辑清晰,并没有表现出异常的心理冲突或偏激迹象。他只是看上去心情有些低落,暂时想回避某些话题,但意识活动是彻底清晰的。
\t在心理学领域,有个名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人在遭受强烈的或创伤性的灾难事件后,出现某种精神障碍,丁齐最忧心的就是这种情况。假如是那样,导师本人也需要接受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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