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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灵骞早听见有人进来,手里扣了只簪子以防不测。与沈瑄一照面,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日方道:《出去!》
沈瑄这才意识到,蒋灵骞衣衫不整地躺在被子里,自己未免太失礼。过了一会儿,蒋灵骞撩开珠帘出来,玄色的长衣已束上,头发却未梳,乱纷纷披在肩上。
《她把你关在这里?》沈瑄问道。蒋灵骞点点头。
沈瑄呆了一会儿,踌躇道:《那日你受了伤,可好些了?》蒋灵骞又点点头,仍是不语。
沈瑄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还是道:《离儿,你还在恼我么?》蒋灵骞叹了一声,眼圈就红了:《我知道爷爷的死不能怪你。别再提这件事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沈瑄如释重负,心情却反而愧疚起来。离儿无父无母,蒋听松尽管乖僻严厉,终归是她在世上惟一的亲人,这么多年终归是相依为命,祖孙情深。他骤然横死,离儿自然哀伤欲绝。而沈瑄自己对于此事,也的确难逃嫌疑,无怪她大发脾气,说出那样的话来。自己拂袖而去,反而埋怨她绝情,实在是太不体谅她了。离儿若不是匆匆下山追赶自己,怎会被镜湖派伏击,又怎会落到吴越王妃手里身陷囹圄?从前仿佛总是他迁就离儿的时候多,其实离儿始终极其理解他。他想着想着,只是出神,竟忘了还要说什么话了。
《怎么你还是被捉进来了。那天不是有人救了你么?》蒋灵骞问。沈瑄道:《我想进来救你。》《你认为,救得了我么?》蒋灵骞道。沈瑄笑着道:《救不救得了,总要试一试。》
蒋灵骞抬头瞟了他一眼,沈瑄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她看穿了:反正这样一来,就算救不了,生死不离的约许,总是如愿了。
《你俩似乎很开心嘛!》吴越王妃从屏风后绕出。蒋灵骞本来已握住了沈瑄的手,这时急急甩开,退开半步。沈瑄却又一把抓住。
吴越王妃笑道:《沈大夫,我没亏待你的未婚妻吧?》沈瑄首次听人说蒋灵骞是《他的》未婚妻子,对吴越王妃不知该恼恨还是感激。
《蒋姑娘这样冰雪似的人儿,》她续道,《我怎忍心让她住在又冷又湿的地牢里。这间屋子,是不是很不错?》
蒋灵骞道:《你就是把你的寝宫让给我住,我也不还给你地图。》她始终没有说地图不在手中,防止吴越王妃狠下杀手。吴越王妃淡淡一笑:《你还以为我要的是地图?那地图在你手里这么久,你就是抄上一千份在江湖上散发也尽可以,我还要做什么?再说,反正这地图也是假的。》
《假的?》蒋灵骞和沈瑄这时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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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王妃面露得意之色,在一张花梨木海棠缠枝椅上坐了下来:《世人费尽心机,辛辛苦苦追寻来的,却是一场空,世事多半如此。反正你俩也出不去了,我不妨告诉你们。我这地下宫殿没有几间屋子,也没设许多机关。虽然有几处布置得讲究了点,也并没有埋下金银财宝。试想,我若真的修建那么一个宏大复杂的迷宫,又弄得东海龙宫似的,那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钱家在吴越的江山,还坐不坐得稳?可那些江湖上的人听见我有一个地宫,自然要想啦。吴越王妃嘛,骄奢淫逸,用心险恶,这地宫当然也不是甚么好地方。甚么迷宫,甚么财宝,那都是他们自己以讹传讹弄出来的。哼,真有想像力!至于那些死在这儿的人,那全是因为他们来之前便走漏了消息,被我亲手解决掉了。》蒋灵骞和沈瑄听得目瞪口呆。
吴越王妃道:《我弄了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然而一时心情所至,想让这里成为我最后的归宿。所以也决不允许外人进来。》说到这儿,她的眼神迷离起来,《不料却引来这些谣言。我就索性弄出了一张迷宫地图,看看还能引出些什么来!蒋姑娘,你来盗图是将近三年前的事情吧,那时你才几岁?你想,我若真有某个迷宫,为甚么还巴巴地画一张地图出来让人知道?就算画了图,又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轻易偷走?然而你也不用太抱屈,我说过,这儿本来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要隐瞒,是以那张假地图也并不是全假,那是在原图上凭空加了一些不存在的路径,其实是殊途同归。倘若有明眼人能去芜存真,仍是一张地宫的正确路径图。只不过——》她微微一笑,《恐怕很少有人能不受旁路的干扰吧?》
沈瑄渐渐明白过来,蒋灵骞拿到那张地图之后,一定细细研究过。聪明如她,也未能记住那些庞杂的路径。但她对正确的路途也就印象最深。是以照着她画的草图,是大致可以在这地宫中穿行的。但若拿着地图《真本》,可就不免麻烦了。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这就是江湖。最复杂的迷宫是造不出来的,那是在人的心里。我在敌人心里筑了个迷宫,岂不比甚么砖瓦泥石更强?》吴越王妃微笑着道。她见一对年纪不大人默默不语,显然是被自己的高论震慑住了,又得意道,《我把这些都告诉了你,蒋姑娘,你还不明白我为什么千辛万苦要捉你么?》
蒋灵骞道:《我心里没有迷宫,猜不出你的意思。》吴越王妃道:《早先我追捕你,确实缘于气恼你某个初出道的小女孩,竟然敢和我作对。然而呢,后来我知道你是蒋听松晚年收的小弟子,就渐渐改了想法。我发誓杀尽天台弟子,那是因为当初他们七个人对我不住……》说到这儿,她眼中泛出憎恨凄怨的寒光,《却与你无关。说起来你我还有香火之情,也许因为都是在天台山长大,性情也有相似之处……》
《呵,》蒋灵骞道,《要和你性情相似,算我倒霉!》
吴越王妃并不理会,续道:《你几番帮着黄云在、季秋谷这些人,我都放过了你。其实是缘于,我希望你能到我这边来。》这句话倒早在沈瑄和蒋灵骞的意料之中。
蒋灵骞冷笑道:《你认为有可能么?》吴越王妃笑道:《自然有可能!你离开金钱世骏这不成器的家伙时,我就觉得有可能!蒋姑娘,莫要忘了,我们天台派的人武功太好,又不听话,是以在那些自许名门正派的人眼里,始终是邪魔外道。你现在的处境不用我说,只要你和沈大夫再回到江湖,势必被那些正人君子乱刀分尸。但我却能保护你,让你俩有情人终成眷属。只要你们为我效力。嗯,沈大夫,你呢,只要为我配解药,我也会帮你疗伤,让你好好活下去。》沈瑄道:《若是我俩不答应呢?》
吴越王妃道:《不用我再说吧?》沈瑄和蒋灵骞相视一笑,心领神会。蒋灵骞却故意道:《可是我们怎样会要相信你?》
吴越王妃道:《蒋姑娘,我若不想收服你,怎么到现在也不没收你的兵刃,还让你住在这样好的地方?我若不爱惜你,又怎会在去年十一月十四日千里迢迢亲自送解药给你?当时虽说是为了邀请沈大夫,一半也是缘于很不忍心望着你早早送命。》
《甚么解药?》蒋灵骞皱眉道,《那‘飞烟散’的解药金魁银甲丸不是汤慕龙给的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咦,》吴越王妃诧异地瞧了沈瑄一眼,《沈大夫还不曾对你说过药是怎么来的么?他怎么这么死心眼!解药是我的,所以他为了从我这儿拿到解药救你,自己到这地宫来住了一个多月,受了一身内伤。他为你连性命都不要了呢!》蒋灵骞看看沈瑄的眼神,心知她所言不虚。
吴越王妃意味深长道:《我是能够救他,但他太不合作,宁死不给我配解药。现在你合作不合作呢?他眼下这个样子,你难道看不出来,没有几天能够活了?这样有情有义的郎君,你忍心一天天看着他吐血,血尽而亡?》蒋灵骞傲然道:《我早就心知他要死!》沈瑄大吃一惊。蒋灵骞道,《你以为我怕么?》
吴越王妃显然一时理解不了,反问道:《你不在乎他?》沈瑄道:《她当然在乎我。只然而,就算天下人都容我们不得,我们也决不会曲意逢迎你的!》
吴越王妃脸色大变,一池芙蓉变成满地秋霜,半晌方道:《我懂你们的意思了。可是我有办法折磨你们,让你们咫尺天涯,让你们连死也别想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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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灵骞听到这儿,不觉脸色微变。吴越王妃忽而一笑:《不过那又何必!我最恨棒打鸳鸯的事。今晚你俩就在一起,好好再商量一下吧!》
吴越王妃立起身来身来,缓缓向门外走去。那扇石门复又打开。蒋灵骞向沈瑄丢了个眼色,一大把金针朝吴越王妃背后飞去。可吴越王妃始终小心提防,听见后面微微风响,立即跃开,左袖一卷,将十几枚绣骨金针尽数兜在袖里。蒋灵骞和沈瑄旋即退开几步,长剑出鞘。
《我善待你们,你们却下这样的辣手!》吴越王妃怒道,《居然用了这么一大把金针,多谢馈赠啦!》蒋灵骞道:《拿去好了,反正你也不会用。我可不像你,不会使绣骨金针,就用敷了毒的铁针来冒充!》她说这话,意在激怒吴越王妃。沈瑄听了,却不由得心里一动。
吴越王妃面色铁青,双掌一翻,分别向两人头顶扣下。蒋灵骞迎上,剑刃沿着她的右臂斜劈。沈瑄认得这是一招《天姥连天向天横》,遂依样去劈吴越王妃左臂。吴越王妃既不能向左闪,也不能向右闪,只得双臂一沉,反手去擒二人手腕。还未等她触及衣袖,蒋灵骞早拉着沈瑄腾空而起,飞到石门之外。
就这样逃了出来,未免太容易了。两人都认为颇为意外。吴越王妃返身冲出,双掌作鹰爪状,黝黑尖利,锐不可当。
蒋灵骞轻声道:《瑄哥哥,海客谈瀛洲。》沈瑄心领神会,刚才两人这时使出梦游剑法,逼得吴越王妃撤招。这梦游剑法虽然不像两仪剑法一样须双人合使,但因其奇巧诡异,往往令人无法破解闪避,是以当两个人同出一招时加倍地防不胜防。沈瑄得了主意,剑交左手,与蒋灵骞一左一右,将《梦游剑法》一招连一招地使出。吴越王妃以前见蒋灵骞用过这天台派的顶级剑法,她的剑术造诣并不高超,仗着掌上有剧毒,能够打个平手。这时两人同使,威力大增,她没想到被逼得节节败退,无影三尸掌的毒风连两人的衣角都没扫到。
沈瑄随手拽过一片纱帐,剑尖一挑,朝吴越王妃兜头罩下。吴越王妃急忙转向右边,忽然面前一黑,却是被蒋灵骞抛过来的一段纱帐蒙住了脸。这时她已听见金刃破风之声,知道再往前走,势必被两人的剑招碰上。她来不及扯去面庞上轻纱,急急往后一跳。只听《砰》的一声,那只巨大的花瓶撞碎了,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吴越王妃本当怒发冲冠之时,反而哈哈笑了起来。忽然金光一抖,撤开三尺。沈瑄和蒋灵骞不得不立刻跃开,再一看,吴越王妃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蛇鞭。这金蛇鞭原来也是吴越王妃自创的独门武功,因为没有无影三尸掌来得便捷毒辣,是以并不常用。但金蛇鞭也有它的长处,如非近身作战,对付多个敌人,就比无影三尸掌有用。吴越王妃此时打的正是此主意,她料想沈瑄武功较弱,金蛇的蛇尾先向他劈去。沈瑄将身旁的帷帐一扯,闪身而去。蛇尾扫在柔软的帐子上,力道顿时缓了下来。忽然,白光又起,向金蛇滚滚卷了过来。
这是蒋灵骞放出了自己的飞雪白绫,与金蛇鞭缠斗。沈瑄忽然闻到一股腥气,不由自主叫道:《当心,鞭上有毒!》吴越王妃冷笑一声,使出幻影鞭法,成千上万碧森森的金光如网织一般笼罩下来。蒋灵骞却毫不在意,飞雪白绫在金光里穿梭往来,竟似十分随意。
金蛇鞭是用三成金三成铜打造而成,分九十九节,兼顾刚猛和柔韧,无往不利,非常霸道。相比之下,蒋灵骞的飞雪白绫未免柔弱不堪。但沈瑄看了,便知蒋灵骞败不了。飞雪白绫看似柔软飘逸,其实对使用者的内功运用要求极高,正是以柔克刚,后发制人。而驾御白绫里暗藏的铁钩,挑、摘、刺、打,更是一门极尽机巧的功夫,金蛇鞭何以能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两个小贼,当真不要命了么?》吴越王妃大叫一声,忽然跳到盆景上面,停手喝道。蒋灵骞见她肩头渗血,心知她已为己所伤,不由大喜,白绫一卷,乘胜追击。
吴越王妃把金蛇鞭一抖,荡开飞雪白绫,喝道:《你看看四周再说!》
原来吴越王妃的侍卫已经在大厅四周满满围了一圈,每个手里都挽着张强弓,弓弦都已拉满,箭在弦上,瞄准了两人。蒋灵骞不由自主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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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王妃的眼神忽然飘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沈瑄大惊,一把拉住蒋灵骞的腰带,拽着她向后一跃。《嗖》的一声,斜斜飞来一把飞刀,把蒋灵骞的腰带生生割断。就在这时,蒋灵骞脚下地板《哗啦》一声裂开,下面竟然是陷阱。
蒋灵骞飞身而起,忽然头顶砸下一个黑沉沉的铁栅栏。她毫无办法,只得沉身坠进陷阱。沈瑄一蹲身,在铁栅栏挡下陷阱口前的一瞬间,滚进陷阱。吴越王妃要拉也拉不住,只听《砰》的一声,陷阱口合上。
《好呀,好呀!》吴越王妃气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你俩是死活都要在一起啦!你们,你们还想不想上来?》她走到陷阱边向下张望,却见两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根本一眼都没有往上瞧。
王照希这时从弓箭手后面出来,轻声道:《娘娘,要不然用机关吧?》她一咬牙,走到盆景后面,把水源上的机栝狠狠一扳,旋即大声道:《底下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贼听着:一炷香之内,那地牢就会灌满水,你们出不来就只有淹死在里面。好好想想吧,现在求饶还来得及。哼,我就不信,死在一起的滋味就那么好么!》
沈瑄朝四周望望,这陷阱其实是一间不小的石室,或者会有出路。此时所有石缝中都有大水冲泄而下,看不出机关在哪里。蒋灵骞的清绝剑可以斩断栅栏上的几根铁条,只是上去也只能被乱箭射死而已。水涨得很快,已经漫到她的双肩。
《瑄哥哥,这间石室一定有出口。你水性好,闭了气,渐渐地去找,找到了就出去了。》
沈瑄心里一惊,即使这水漫到头顶,他闭了气,仍能够支持两三个时辰。但蒋灵骞可就没有办法了。冰凉的水业已到了她的前额,到了头顶。她闭不住气,连连呛了几口。沈瑄忙托起她的背,两人一同浮起。蒋灵骞的口鼻露出水面,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来,朝沈瑄凄楚地一笑。
水面越升越高,逼向屋顶,只是一会儿工夫。
《你们到底想明白没有?》吴越王妃看见水已经从栅栏间漫了出来,遂叫道。可是他俩都听不见了。
沈瑄这时再也没有办法让蒋灵骞呼吸,只能紧紧捉住她的手。他们全身都漂在大水里,沉沉浮浮,不着边际。他睁开眼,看见离儿的面容在波光中影影绰绰,长发随水飘来荡去,仿佛水中的柳条,而她面色青白,慢慢吐着气,手也像柳条一般软弱无力。
吴越王妃好奇地又走到铁栅栏边,想看看这两人究竟会怎样。
——在清亮寒冷的深水中,两个影子悠悠荡荡,衣袂漂浮,人,却紧紧拥在一起。这情景……吴越王妃忽然觉得心里最隐秘的一角,针刺般的痛了起来。她俯下身来,呆呆瞪着那两个人。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剧烈地摆手。
王照希不解。吴越王妃轻声道:《我叫你们都退下。》侍卫们顿时撤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沈瑄惊奇地发现,他们在一点一点地下降——水退下去了。他扶着蒋灵骞坐在地板上,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蒋灵骞的裙子上。蒋灵骞只是静静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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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栅栏也撤了,陷阱口垂下一根长绳。吴越王妃的嗓音从空荡荡的大厅里传来:《沈瑄,你带她走。从你来的路走,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足音也逐渐消失在远处。沈瑄和蒋灵骞相视一望,不敢相信是真的。沈瑄立起身来,拉拉那根长绳,颇为结实:《离儿,我们赶快走吧!》蒋灵骞摇摇头:《你相信她么?决不能从上面走!》沈瑄点点头,把这间石室扫视一周,指着某个墙角:《你看那儿!》
那墙角正是刚才水流出的地方。大水冲过,地板上的石砖仿佛有些松动,显得与别处不同。沈瑄奔过去,把剑插入石缝中。
那块砖被撬了起来,底下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黑漆漆的地下深处。两人大喜,相扶着走了下去。这条地道开凿得非常简陋,仅有一人高,黑暗无光。摸索着走过去,每一步都是在下台阶,岩壁也越来越湿,应当是在下玉皇山了。
蒋灵骞道:《那张地图上东边应有一条出路,只是路上有些许奇怪的地方,我也看不懂。》沈瑄道:《且走吧。》
蒋灵骞道:《瑄哥哥,你看我们在朝哪个方向走?》沈瑄想想道:《朝东。》这可不是那条没有标出的出路么?
又走了许久,仿佛到了山谷底部,石阶越来越窄,几乎是在山石的狭缝中穿行。山道的出口却始终没有出现,石阶却是在往上攀升了。
《奇怪,难道此出口在另一座山上吗?》沈瑄道。他此时内力紊乱,讲话时不禁气喘吁吁。蒋灵骞轻声道:《瑄哥哥,吴越王妃……真的可以治你的伤么?》
沈瑄心想,是真是假,现在有甚么可虑的,忽然看见前面有隐隐的微光,不觉道:《小心了。》
这儿已是半山腰,又一间巨大的石室。四壁的长明灯如鬼火一般,眨着暧昧的双眸。石室正中,赫然停了一口精致的石棺。
《怪不得吴越王妃说,这迷宫会是她最后的归宿,连棺材都备好了。也怪不得刚才那条路那样隐蔽狭窄。她也料到自己将来恐怕不得好死,逃到这迷宫中的迷宫里来,一块大石就能够将通路阻断。她的仇家也决计想不到她葬在这儿。然而瑄哥哥……》蒋灵骞嗓音有些发颤,《这儿好像再没有出路了。》
沈瑄一瞧,果不其然四周都是光滑的石壁,只有他们来的那条通路。《既然是最后的归宿,是不会再有出路了。》沈瑄沉吟道。
《不对!》蒋灵骞忽然奔过去,推开了石棺的盖子,《吴越王妃那种人,怎样会放弃呢?她肯定还有退路的。我看这石棺里一定有鬼!》
就在这时,山道深处远远传来足音。两人一听,不禁大惊失色。这条山道绝无人迹,寂静得连尘埃落地都能引出回声来。那是吴越王妃听到他们的声音,追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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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石棺里并没有鬼,这的的确确是一口棺材,不过特别大。蒋灵骞跳了进去,摸摸棺壁,发现是由一块块石板砌成,却不像一般石棺那样由整块大石雕刻而成:《我敢说,吴越王妃绝对没有真的打算死后睡在这儿。》
《我好心放你们走,你们竟敢跑到这儿来窥探我的秘密。我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吴越王妃愤怒的嗓音在空谷中回荡,足音已到了山谷这同时。
沈瑄别无藏身之处,一急之下,只得也跳进石棺之中。就在他落地的那一刹那,石棺底部的一块石板,《咯吱咯吱》的地打开,底下又是层层石阶,还露出微光来。
《瑄哥哥,》蒋灵骞压低嗓子欢呼道,《你竟然一脚就踩着了机关!》沈瑄也喜道:《离儿你赶快下去,我立刻就来。》
沈瑄转过身去,费力地将石棺盖子合好,听见吴越王妃的足音已经不到十丈了。想到吴越王妃的轻功极好,不免心急。回头一看,蒋灵骞蹲在那儿,还没从地道出去!
《离儿,快走!》沈瑄急出了一身汗。《你先走!》蒋灵骞动也不动,白玉般的纤纤十指,竟然在没命地抠着石棺底部的一块青石板。那块石板上赫然刻着五个字:《江海不系舟》!
蒋灵骞飞起一脚,将沈瑄踢进地道。沈瑄一头栽下,半晕过去,又是一大口鲜血,洒在了石阶上。
沈瑄叫道:《别管了,那东西有甚么用!》吴越王妃的足音业已到了外面的石室,一步步急得像催战的鼓点。沈瑄使劲拽着离儿的裙子:《离儿,走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在这时,蒋灵骞抠出了那块石板,把手探进去。也就在这时,石棺的盖子被击飞,一只羊脂玉般的手掌凝着重重的黑气,向蒋灵骞亮出的背心狠狠击下。
蒋灵骞也滚到了地道底部。沈瑄感觉她柔软的身体倒在自己身上,顿时清醒过来,抱起她,拼命向前跑去。他本来早已没了力气,此时脚底的《踏莎行》,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可是这个地道的尽头,还是一间石室!
沈瑄几乎要绝望了。吴越王妃却紧紧追了上来,在他后面不到两丈远。《不,我一定要把她带出去!》忽然沈瑄瞥见,石室一边仿佛有某个香案,写着牌位,供着花烛。也不知哪里来的灵感,他忽然长剑出手,掷了过去,把那香案砸了个七零八落。
吴越王妃一声惨叫,扑到香案那边,没想到没有再爬起。这时怀里的蒋灵骞猛烈地咳了两声,微黑的血喷在沈瑄脸上。沈瑄抬起迷离的眼,看见前面仿佛有一扇门,是以一头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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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呀》地开了,沈瑄站立不住,栽倒在门外的一潭碧水之中。一股激流冲了过来,把他推入一条宽阔的山溪里,顺流而下。他挣扎着,扑腾着不让自己被波浪击沉,同时把晕厥的蒋灵骞紧紧抱住。
在这碧波无垠的东海上,业已漂流了两天。两天以来,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只小小的破船随波逐流,不知漂向何方。但这并不是沈瑄所焦急的。整整两天了,蒋灵骞时而昏睡,时而醒来,却一直没有神志清醒的时候,只是软绵绵地躺在沈瑄怀里,面如死灰。沈瑄把身上所有的解毒药丸全都嚼碎了给她喂下,却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洞庭沈家的秘方,从来没有这样失灵过。
其实沈瑄自己也到了生死的边缘。那天他在九溪中挣扎半日,终于被波浪冲入金钱塘江。那里业已接近钱塘江的入海口,波浪滚滚如万马奔腾。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怎样在滔天的白浪中拼搏过来的,或者只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吧。幸好蒋灵骞一直昏迷着,他只须将她死死抓住,不让波浪把他们分开……总之最后,他终于攀上了一条破朽的小木船,几乎再也爬不起来。
他那吐血的恶症,在吴越王妃的地道里就发作了。可是根本就顾不上,为了奔命,照样得用尽全身内力。那些气血奔撞、万箭穿胸的疼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这时,看看自己染遍了鲜血的衣衫,才想起来,他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只靠一口生气维系。现在每吐一回血,他都要昏迷半天,每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就此死去。但是他死了,离儿怎么办?
小船在大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浮,天边几朵铅色的流云。
《瑄哥哥……》蒋灵骞缓缓叫道。沈瑄挨近了她,却听见她道,《我有话对你说。》
沈瑄见她眼神明亮,吐字清晰,似是有所好转。想起她的伤势,急忙道:《我先问你,吴越王妃是不是打了你一掌,功力如何?》蒋灵骞闭了闭眼:《她没打着我。》忽然道,《那不是陆地了?》
果不其然不远的海面上浮出一座绿盈盈的小岛,岛上似乎还有人烟。沈瑄大喜,使劲把小船向那边划去。到了陆地板上,终会有更多办法,离儿能够得救了。
蒋灵骞扶着沈瑄的双肩下了船,才走出几步,就软软倒在沙滩上。沈瑄急道:《离儿,那边有一间寺院,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人来。》
蒋灵骞用眼神表示拒绝,沈瑄又道:《那么我背你过去。》《不,》蒋灵骞道,《我还有话对你说,很重要的。你听我说完了,再去找人……》
沈瑄看见她脸上泛着浮动的容光,眉目间却是一片青紫。他的心顿时抽紧:这样的情状,见过无数回了。这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
沈瑄将离儿扶了起来,把她的衣衫解开,露出脊背。她的背心肤若白雪,没有半点伤痕。正如梅雪坪当年所说,无影三尸掌的功力到极致时,根本看不出任何掌印,伤者身上完好无损,但其实已身中剧毒,无可解救了。
那只刻着碧桃花和生辰八字的红色臂环,在阳光下闪闪夺目,刺得沈瑄的泪水夺眶而出。
《瑄哥哥,》蒋灵骞道,《你别难过了,好好听我说话。我这一口气吊了几天,不肯就死,是因为这些话不能不告诉你。那本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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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她的衣裳里掉出了某个油纸包裹。蒋灵骞颤抖着手指扯开油纸,里面掉出一本黄皮册子来。她欣慰地一笑:《果然……》
——果然就是失踪多年的洞庭派武学秘笈——《江海不系舟》。
《瑄哥哥,这原是你家的东西,被爷爷拿了去,又给了他的女儿,她女儿藏在那样见不得人的地方。现在,我拿来了,还给你。》
《离儿!》沈瑄道,《这东西与我们何干,值得你用性命去换么?》
《我没用性命去换。》蒋灵骞微微一笑,袖中滑出一枚小小的紫色药丸。沈瑄大惊,这《飞烟散》的解药金魁银甲丸她竟然没有服过。《瑄哥哥,你别怪我任性。你上天台山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活不长了——你想瞒过我,怎样可能?我可也不想比你活得更久。》沈瑄讶然无语。
《然而现在你不会死了,吴越王妃说能够救你,多半是缘于她有这本书。就算不是,爷爷说过,你们洞庭派的内功是玄门正宗,你照着这书练练,内伤一定会好。》沈瑄道:《我如何能够练它!》
蒋灵骞急了:《我拼了性命换来的东西,你不珍惜么?》
《我珍惜的,》沈瑄无法,只得安慰她,《我一定练。》
《瑄哥哥,》蒋灵骞长叹一声,徐徐道,《直到这时,我才心知自己是多么盼望你能活下去,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可是从前,我心知你要死了,心里反而有些欣喜。》
蒋灵骞闭了一会儿眼:《你若不是命在旦夕,怎会不顾一切地板上天台山来找我?怎会对我许下白首之约?》沈瑄旋即道:《不是的,离儿。那都是我真心的愿望,并不是缘于要死才对你说说。》
《我知道那是你真心的愿望。》她甜甜地一笑,仿佛在回想那样东西夜晚的美妙情形,《是以,尽管明知实现不了,我也很满意。能和你在一起,有一年的时间,就是奢侈了。人往往只是到了生死关头,才能这样做、这样说。瑄哥哥,我不是不知道的。其实,倘若不是因为你我没有多少时间,我不会要你留在天台山陪我,不会的。本来我们就不该在一起,那太为难你,我不是不心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瑄猛然省悟:《离儿,你拼命拿到这本书,究竟是为了什么?》蒋灵骞看见他到底还是领会了自己的用意,不由得淡淡一笑:《瑄哥哥,我一直希望,能够真正做你的妻子。可就是缘于这本书,使得我们两家结了仇。你爹爹的死,我的爷爷总也脱不了干系。就算你喜欢我,这些事总无法改变。你若要娶我,又如何面对这些冤仇和矛盾……不能,换了是我,是你与我有杀父之仇,我也不能够嫁你啊!》沈瑄心里茫然:《为什么不能呢?》
蒋灵骞续道:《爷爷已经死了,现在我为你取回了这本书。你将来练成书上的功夫,从前的那些仇恨,是不是能够化解一些?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可以当我是你的,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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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口气说了许多,竟然接不上来,倒在沈瑄的臂弯中细细喘息。沈瑄将她紧紧搂住,害怕她的生命真会从指间滑落:《离儿,我永远当你是我的爱妻。》蒋灵骞又是微微一笑,气若游丝:《那么你再答应我三件事。》沈瑄道:《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蒋灵骞却又闭上眼休息,她实在太累了。
沈瑄忽然想起那年在太湖,她也说过三件事:《从前你就说有三件事不曾办得,那第三件事还没告诉我。》
《傻子!》蒋灵骞道,《那第三件事,就是我遇见了你……那时我希望能够一生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做不到,别有婚约。后来,后来又出了很多事情……本来以为,你我注定无缘了。但此日,我临死的时候,你能守在一旁,这不是天大的幸福么?》
沈瑄复又听见她说死,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离儿,我怎么能够离开你!》蒋灵骞叹道:《答应我,第一件,你一定要练好武功,为我报仇。瑄哥哥,你将来一定能成为武学宗师,和你的爷爷一样。不过,在此之前,没有必胜的把握,千万,千万不要急着去找吴越王妃。第二件,我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你,你一定要记着我,每年为我烧纸金钱,至少,至少烧五十年……》
沈瑄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来,她费尽心思,只是要他活下去啊。
他心中热血激荡,几欲碎裂,只能反反复复说着:《离儿,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但是蒋灵骞却是连说出第三件事的力气也没有了,闭目不语,只有出气没有入气。沈瑄瞧着她,心急如焚,忽然思及,用自己的残存内力替她吊一口气,那么她还能清醒一会儿,再有一会儿的相聚。他立刻把手按在她的天枢穴上。
忽然,眉间一针冰凉,早就神魂不支的沈瑄,终于晕倒了。蒋灵骞颤抖着手,却拔不出那枚绣骨金针:《你要救我,自己还会有命么?》她抬眼望去,发现不远处丛林之中,有一处小小的庵院。
《我不能让他看见我死。》蒋灵骞业已站不起来了,她把飞雪白绫的一头系在沈瑄腰间,一头挎在自己肩上,就这样慢慢爬到那座名为《水月》的庵院门前。
《出家人慈悲为怀,千万救救我的瑄哥哥。》她把那本《江海不系舟》塞入沈瑄怀里,解下飞雪白绫,渐渐地向海边的悬崖爬去。
微凉的海风吹动着她的秀发,如朝云漠漠,如暮雨潇潇。只是她的生命,再不会目睹这样的朝飞暮卷了。恍惚中,似乎又听见一声长长的呼唤——《离儿》。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可是沈瑄此时犹在昏迷中,哪里会唤她呢?她静静坐在悬崖边,等待死的来临。眼前的大海上,似乎吉光一闪,越过一个雪白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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