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冰亭阅读
≡
第63章 以退为进，任情恣性
廷议后。
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来到了吏部，会同吏部侍郎申时行、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针对方才廷议发生的事，开起了小会。
几位阁臣面色都不太好看。
就在方才来吏部的间隙，内廷遣人传信，要清查内廷一应人员，缩减员额，让吏部做好安排的准备。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安排？宫女能遣散出宫，太监还能怎样安排，要么打发到南直隶去，要么去守陵，这无非就是知会外朝罢了。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趁着这股风，要整饬内廷了。
但面前此节骨眼，业已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找皇帝麻烦了。
以往这种事，都得冠上一个隔绝内外的名头，若干个大太监都得被弹劾。
张居正面色不愉地看着栗在庭，深沉道：《陛下到底要咱们做到甚么地步，应凤，不妨给我们交个底。》
应凤是栗在庭的表字。
他廷上喊出了要杖杀胡涍，搞得几名辅臣都以为他是得了皇帝授意，眼下纷纷想从他这里探底。
栗在庭摇了摇头：《事发突然，我哪里知道，廷上当真是我肺腑之言，并非陛下授意。》
但可惜的是，他是当真不心知。
吕调阳也朝栗在庭质问道：《陛下眼见就要搬进西苑，如何还遮遮掩掩！栗给事中，若是让陛下去了西苑，咱们都是罪人！》
皇帝口口声声说要去西苑修身习德，可不会是要放弃影响朝政。
既然要学世宗，那么放弃的就不会是权力，而是天下！
届时，又是一位操纵朝局，却无视苍生的圣君。
吕调阳扫了一眼栗在庭，此人恐怕有严嵩第二的模子。
栗在庭只是苦笑摇摇头。
几人正要说话。
高仪直接抢过话头：《陛下想做到什么地步，元辅不该亲自请奏对吗？如何在这儿催逼下官？》
他早已不耐烦，皇宫一夜之间受了火情，死了公主，纵使所有人都劝皇帝不要多想，这只是巧合，但皇帝本人会怎么想？
更何况今晨廷议，胡涍借着此机会，上蹿下跳，谁敢对皇帝拍胸脯说，陛下，不要阴谋入脑，朝臣没这么坏。
那跟火上添油有什么区别？
都是活生生的人，皇帝心中的惊疑，盛怒，就算不能感同身受，至少也能理解。
这才是他们围在吏部商讨的缘故。
高仪此时业已不给人留面子，又朝申时行看去：《究竟是不是你们南直隶乡人做的。》
申时行是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但在新党做事，乡党的烙印并不深。
可高仪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来直往。
申时行一直低头不语。
此时被点到，他抬起头，迎上高仪的目光：《高阁老，我虽是南直隶人，但从未以乡党居之，天地可鉴。》
高仪寸步不让，继续逼问：《申侍郎如今掌吏部，举足轻重，我不信没人联络你。》
申时行默然。
隔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有人派，翰林院检讨沈一贯，暗中拉拢我，但我没有接招，也没打听后面是谁在串联。》
高仪点了点头，果不其然暗中串联。
若是平常时候，皇家死个女儿，宫里起个火，不会有人当回事，好死不死就在有人串联的关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高仪想到此节，心中更是疼惜自家弟子。
他立起身来身来，看向张居正：《元辅，我要请陛下召对，元辅去是不去？》
张居正摸索着指节，陷入思忖。
如今他可谓是进退两难。
这不是去不去劝皇帝的问题。
一旦让皇帝拿捏住了，他必然要被推出来，与南直隶拉开架势正面为敌。
此前他是不愿意做到这个地步的。
考成法已经为他拉够仇恨了，现在北直隶内外都开始传他贪污腐败，喜欢效仿先帝吃壮阳药了，往后不心知还有多少脏水往他身上泼。
还没走到度田的那一步，名声就业已岌岌可危，他是真不愿意再招惹南直隶的人。
本是皇帝推出海瑞，又点了王宗沐，出面做这事，撩拨两淮盐政。
但如今面对剧烈的反扑，皇帝不满于自己作壁上观，却是不能再忍受他的不偏不倚。
公然在廷上来了这么一招，逼着所有阁臣站队，将众人都逼到了悬崖上。
皇帝不理政可以，先帝就是这样，大家对这位都很满意。
但皇帝把持朝政，不干正事，却不行，世宗皇帝就是这样，我不干了，你们也别想干。
这是高仪、吕调阳惧怕的缘故，都看到这一层，生怕皇帝学起世宗。
但……张居正看得更深。
他谈不上有多了解这位皇帝，但以他直觉而言，皇帝做不出这种事。
皇帝未必是不想干了！
就怕是想学武宗皇帝那样，甩开朝臣，另起炉灶！
盘踞西苑，却不意味着不能召对朝臣。
届时若以栗在庭这种小人为主，代行皇权，弄出个小豹房、小内阁，可比学世宗更麻烦！
可惜，没从栗在庭这里探到底。
张居正想到这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
他看向申时行：《汝默去找贾待问，望着他。》
不能再让这些人串联了。
要是局势再度升级，就不是安抚皇帝能解决的了。
又转而对吕调阳嘱咐道：《和卿去找张四维，就说，王崇古本就是封疆大吏，要是进了京还想掌京营，那还要他进京做什么！》
京营本就是他与皇帝商量好的。
晋党想借着兵部控制京营，也需要在劝解皇帝之前，敲打一番。
交代完这两句，张居正才朝高仪颔首。
《走吧，咱们去请陛下召对。》
……
乾清宫。
首辅与次辅请求召对，皇帝自然答应得很爽快。
但二人还是被拦在了偏殿等候。
因为皇帝正在召见别的朝臣。
佥都御史海瑞，本在审案，却得了讯，立刻进宫求见皇帝。
京营总督顾寰，则是被皇帝召进宫的。
张居正与高仪坐在偏殿中静静等候，二人都敏锐发现乾清宫的太监、宫女，较此前少了近一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二人不由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正当等候的时候，海瑞从殿中被蒋克谦引了出来。
高仪直接起身：《海御史！》
海瑞也回了一礼。
高仪问：《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海瑞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来回打量首辅与次辅，直看得二人浑身不自在。
这业已是有些失礼了，海瑞浑然未觉。
他神色难明地摇了摇头：《陛下嘱咐了我去两淮的事。》
意味深长地又添了一句：《尤其注意安全。》
海瑞后日就要动身去两淮巡盐了。
今日他审完案后，本打算跟圣上做个汇报。
结果刚一回都察院，就听说了今日廷议上的事，立马赶了过来。
汇报变成了请留，海瑞认为皇帝在朝中独木难支，实在不放心独留圣上一人支撑朝局。
况且皇帝说要搬去西苑，实在将他吓坏了！
但……令他感慨的是，皇帝召见他并没有一副颓丧之态，也没有要弃天下于不顾的样子。
圣上亲口言说，搬去西苑，只是为顾虑安全，并没有别的意思。
反而是又敦敦嘱咐了自己一些两淮之事。
当自己提出要留在朝中的时候，皇帝则一个劲让他宽心，说自己处理得过来。
为今关键之计，还是要等两淮盐税收上来，才能伸展拳脚，而此事，则只能托付给他海瑞。
就这样一名圣君！
海瑞都不心知内阁这些人是干甚么吃的，竟然让皇帝沦落到让人心生怜惜的地步！
越想越是看不上这些人。
张居正也立起身来身：《海御史慎言！》
他今日也是受了一肚子火。
本就不同意皇帝非要动两淮，如今遭了反扑岂不就是先见之明？
可如今受了反扑就来胁迫于他！
他如今是文臣领袖，本就该调和阴阳，稳步推行新政，难道非得让他遂了皇帝的意，将这些文臣统统杖杀么！
再加上他跟海瑞尽管没甚么私仇，却也不是一路人，说话自然不客气。
海瑞被呵斥，也没反驳，点了点头：《海某着实也该，学学元辅的‘慎之又慎’。》
说完这句，他便拱手而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
海瑞错身而过，走开一段距离，仿佛意犹未尽，他又扭头望向张居正：《元辅，伱只是臣下，自然需要调和阴阳，大局为重。》
《但陛下是天子，他只需要一往无前，急流勇进。》
这句肺腑之言吐出，他终于畅快了不少，大步离开。
张居正被海瑞说教，一时气郁。
就在这时，一名内臣走了出来：《两位大学士，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这才拉回注意力，按下方才之事，请内臣引路，二人则跟在了后面。
方到里间，就望见了剑履上殿的顾寰，往外走。
方打了某个照面，张居正与高仪就齐齐一惊！
朱翊钧贴心地解释了一句：《是朕允镇远侯着甲配剑的。》
张居正更认为棘手。
都业已着甲配剑了，皇帝这是暗示他想重用勋贵、宦臣，疏远廷臣了！
顾寰拱手，算是见礼。
简单的动作，就振得甲胄叮咛作响。
顾寰按住配剑，不等二人回礼，径直离开。
高仪却没心情理会勋贵的事。
他一进殿，就已然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道：《陛下，胡涍可以论死，臣请陛下不要移宫！》
朱翊钧一时没有答话。
他起身，望着高仪：《胡涍何罪，竟然要论死？》
张居正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要用此事拿捏我等，我等既然来了，论出个章程便是，何必还要来回拉扯！》
这是心中急切到了一定地步，失了养气功夫。
朱翊钧从御阶上主位中，缓缓走了下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挥扬手，让内臣尽数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而后踩着御阶往下走，仿佛懒得动弹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御阶上，惹得二人面面相觑。
朱翊钧坐在石阶上，身子往后仰，手肘撑着石阶，双腿交迭在一起，丝毫不顾及人君之相。
不知过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张居正的问题，反而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内帑如今还有二百七十万两。》
张居正眉头紧皱，高仪也不明白皇帝为何骤然说起银金钱的事。
只听朱翊钧继续言道：《顾寰在庚戌之变后，执掌了十年京营，哪怕影响力衰减了不少，再抛开吃空饷的兵丁，他也能使唤动七万营卫。》
高仪疑惑不解，张居正已然面色大变：《陛下……》
朱翊钧抬手止住了他。
手肘撑着石阶继续言道：《御马监两万人，朕能使唤一万五。》
《加上锦衣卫和东厂，算起来，有万五之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仪也听懂了皇帝的意思，惶然无措。
二人哪怕辅臣之尊，一身的养气功夫，也忍不住额头渗出虚汗来。
朱翊钧还在继续：《某个孙一正抄家，就能贪墨十余万两，京中存银定然还有不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忠君爱国之辈也不在少数。》
《海瑞、陈栋、栗在庭、王锡爵等人，朕都数然而来。》
言道这里，他顿了顿：《更别说，还有诸位阁臣，始终跟朕一条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翊钧仰着头，这样就看不到中枢的结党营私，看不到地方的树大根深，也看不到二位阁臣惊慌的脸色。
他状若呢喃：《魏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如今，朕就是天子。》
他顿了顿，望向张居正与高仪，声音冷硬却又固执，言道：《二位先生，以你们的才学，告诉朕。》
《朕能靠这百万资材，十万大军，天子大义，良臣猛将……》
《再打一遍天下吗！》
话音刚落，二人脸色狂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分明就要是全数推倒重来！
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造反啊！
二人终于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高仪已然跪地哭泣：《陛下，两京一十三省系于一身，万万不可冲动！》
张居正急声道：《陛下！局势哪里就到了这一步！》
什么生灵涂炭之类的话且不说，局势还没有败坏到这一步上！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
从御阶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将两位老臣扶起来。
轻声道：《是不到这一步。》
《只是想问一句，若是朕要再上大明山……二位跟是不跟。》
这一步是崇祯该走的，但也不失为他最后的选择——他是真的不惮于这样做。
改革时，哪个皇帝不想再上大明山？
如今没这样做，正是缘于还有海瑞、张居正这些人在，现在就要看这些人值不值得让他继续缝缝补补了。
张居正五内俱焚：《陛下！此话动摇国本！臣不能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高仪抓着皇帝的手，紧紧拉住：《陛下，朝中固然盘根错节，却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请陛下收回此话！》
朱翊钧不答。
只是静静看着两人。
这目光犹如泰山压顶，直叫二人直不起腰杆。
二人此时当真是度日如年，倍感煎熬。
时间缓缓过去，三人都没了声响。
不心知过去了多久。
高仪终于有了决意，他骤然放开皇帝，再度下拜，重重叩首，凝噎无声。
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天人交战良久，见高仪这般作态，终于还是再抵不住，一并拜下。
朱翊钧见二人低头，到底还是闭上眼，无声点了点头。
他将二人扶起，放缓了语气：《朕去西苑，并非要弃天下于不顾。》
《这遭之后，宫人，朕要淘撤一番，等到清理完后，再从西苑搬赶了回来。》
《期间听政就免了，但奏疏送来后，朕自然一一阅览，有惑再召对诸卿。》
两位辅臣听了这话，终于也长出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张居正却没轻易应下，而是追问：《陛下给个日子！》
这种事必然不能长久，否则皇帝召见谁，谁就是皇权代言人，这与开小内朝没什么区别。
朱翊钧早有准备，开口道：《到明年八月十七日罢。》
八月十七，是他的诞辰。
不知过了多久。
如今他十一，等到明年八月十七，他就虚岁十二了。
一年时间，若是还不能将内廷经营成铁桶，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高仪也心有疑虑，又拽紧皇帝的手：《陛下，万万不可学世宗啊！》
朱翊钧宽慰地轻拍高仪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而后他又望向张居正：《元辅，两淮的事，就麻烦你多担待了。》
张居正此前一直高高挂起，不愿意开罪南直隶的人。
张居正心中苦涩，拱手道：《今晨的事，还请陛下大局为重。》
如今逼着他表态，就万万没有让他躲过的道理了。
两淮的事，皇帝要躲回幕后，让他来顶上，他固然不得不接下，但张居正也有自己的诉求。
今晨的事，决计不能定个谋反，诛九族这种事。
朱翊钧脸色逐渐冷：《罪魁祸首，朕必杀之而后快！》
九族就罢了，但罪魁祸首，决计没有放过的道理。
张居正连忙劝道：《这未必不是巧合！》
幼儿夭折率本来就高，世宗子女死了这么多，岂能个个都有罪魁祸首？
朱翊钧面色不改：《朕心知。》
朱翊钧毫不掩饰他的杀意，赤裸裸表态道：《但是，太巧了，巧到朕想杀人！》
他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幼儿夭折，或是疾症；宫闱失火，也有可能只是意外，朕自然心知。》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封建社会，还说什么疑罪从无，那就太失礼身下这皇位了！
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要杀人。
高仪与南直隶没什么牵扯，直接表态道：《御史胡涍玩弄谶纬，坐死！》
朱翊钧轻摇了摇头，并不表态。
张居正神色艰难地闭上了双眸，涩声道：《都给事中贾待问指使，同罪论死。》
朱翊钧还是轻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二人，轻声道：《以上二人三族，及工科给事中张道明、刑部右侍郎毕锵、检讨沈一贯等八人，流放。》
朱翊钧展颜一笑：《路途遥远，不慎病故就不能怪朕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还一章甚晚，不足明日补
()
廷议后。
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来到了吏部，会同吏部侍郎申时行、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针对方才廷议发生的事，开起了小会。
几位阁臣面色都不太好看。
就在方才来吏部的间隙，内廷遣人传信，要清查内廷一应人员，缩减员额，让吏部做好安排的准备。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安排？宫女能遣散出宫，太监还能怎样安排，要么打发到南直隶去，要么去守陵，这无非就是知会外朝罢了。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趁着这股风，要整饬内廷了。
但面前此节骨眼，业已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找皇帝麻烦了。
以往这种事，都得冠上一个隔绝内外的名头，若干个大太监都得被弹劾。
张居正面色不愉地看着栗在庭，深沉道：《陛下到底要咱们做到甚么地步，应凤，不妨给我们交个底。》
应凤是栗在庭的表字。
他廷上喊出了要杖杀胡涍，搞得几名辅臣都以为他是得了皇帝授意，眼下纷纷想从他这里探底。
栗在庭摇了摇头：《事发突然，我哪里知道，廷上当真是我肺腑之言，并非陛下授意。》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但可惜的是，他是当真不心知。
吕调阳也朝栗在庭质问道：《陛下眼见就要搬进西苑，如何还遮遮掩掩！栗给事中，若是让陛下去了西苑，咱们都是罪人！》
皇帝口口声声说要去西苑修身习德，可不会是要放弃影响朝政。
既然要学世宗，那么放弃的就不会是权力，而是天下！
届时，又是一位操纵朝局，却无视苍生的圣君。
吕调阳扫了一眼栗在庭，此人恐怕有严嵩第二的模子。
栗在庭只是苦笑摇摇头。
几人正要说话。
高仪直接抢过话头：《陛下想做到什么地步，元辅不该亲自请奏对吗？如何在这儿催逼下官？》
他早已不耐烦，皇宫一夜之间受了火情，死了公主，纵使所有人都劝皇帝不要多想，这只是巧合，但皇帝本人会怎么想？
更何况今晨廷议，胡涍借着此机会，上蹿下跳，谁敢对皇帝拍胸脯说，陛下，不要阴谋入脑，朝臣没这么坏。
那跟火上添油有什么区别？
都是活生生的人，皇帝心中的惊疑，盛怒，就算不能感同身受，至少也能理解。
这才是他们围在吏部商讨的缘故。
接下来更精彩
高仪此时业已不给人留面子，又朝申时行看去：《究竟是不是你们南直隶乡人做的。》
申时行是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但在新党做事，乡党的烙印并不深。
可高仪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来直往。
申时行一直低头不语。
此时被点到，他抬起头，迎上高仪的目光：《高阁老，我虽是南直隶人，但从未以乡党居之，天地可鉴。》
高仪寸步不让，继续逼问：《申侍郎如今掌吏部，举足轻重，我不信没人联络你。》
申时行默然。
隔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有人派，翰林院检讨沈一贯，暗中拉拢我，但我没有接招，也没打听后面是谁在串联。》
高仪点了点头，果不其然暗中串联。
若是平常时候，皇家死个女儿，宫里起个火，不会有人当回事，好死不死就在有人串联的关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高仪想到此节，心中更是疼惜自家弟子。
他立起身来身来，看向张居正：《元辅，我要请陛下召对，元辅去是不去？》
张居正摸索着指节，陷入思忖。
继续阅读下文
如今他可谓是进退两难。
这不是去不去劝皇帝的问题。
一旦让皇帝拿捏住了，他必然要被推出来，与南直隶拉开架势正面为敌。
此前他是不愿意做到这个地步的。
考成法已经为他拉够仇恨了，现在北直隶内外都开始传他贪污腐败，喜欢效仿先帝吃壮阳药了，往后不心知还有多少脏水往他身上泼。
还没走到度田的那一步，名声就业已岌岌可危，他是真不愿意再招惹南直隶的人。
本是皇帝推出海瑞，又点了王宗沐，出面做这事，撩拨两淮盐政。
但如今面对剧烈的反扑，皇帝不满于自己作壁上观，却是不能再忍受他的不偏不倚。
公然在廷上来了这么一招，逼着所有阁臣站队，将众人都逼到了悬崖上。
皇帝不理政可以，先帝就是这样，大家对这位都很满意。
但皇帝把持朝政，不干正事，却不行，世宗皇帝就是这样，我不干了，你们也别想干。
这是高仪、吕调阳惧怕的缘故，都看到这一层，生怕皇帝学起世宗。
但……张居正看得更深。
他谈不上有多了解这位皇帝，但以他直觉而言，皇帝做不出这种事。
精彩继续
皇帝未必是不想干了！
就怕是想学武宗皇帝那样，甩开朝臣，另起炉灶！
盘踞西苑，却不意味着不能召对朝臣。
届时若以栗在庭这种小人为主，代行皇权，弄出个小豹房、小内阁，可比学世宗更麻烦！
可惜，没从栗在庭这里探到底。
张居正想到这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
他看向申时行：《汝默去找贾待问，望着他。》
不能再让这些人串联了。
要是局势再度升级，就不是安抚皇帝能解决的了。
又转而对吕调阳嘱咐道：《和卿去找张四维，就说，王崇古本就是封疆大吏，要是进了京还想掌京营，那还要他进京做什么！》
京营本就是他与皇帝商量好的。
晋党想借着兵部控制京营，也需要在劝解皇帝之前，敲打一番。
交代完这两句，张居正才朝高仪颔首。
《走吧，咱们去请陛下召对。》
翻页继续
……
乾清宫。
首辅与次辅请求召对，皇帝自然答应得很爽快。
但二人还是被拦在了偏殿等候。
因为皇帝正在召见别的朝臣。
佥都御史海瑞，本在审案，却得了讯，立刻进宫求见皇帝。
京营总督顾寰，则是被皇帝召进宫的。
张居正与高仪坐在偏殿中静静等候，二人都敏锐发现乾清宫的太监、宫女，较此前少了近一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二人不由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正当等候的时候，海瑞从殿中被蒋克谦引了出来。
高仪直接起身：《海御史！》
海瑞也回了一礼。
高仪问：《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海瑞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来回打量首辅与次辅，直看得二人浑身不自在。
这业已是有些失礼了，海瑞浑然未觉。
他神色难明地摇了摇头：《陛下嘱咐了我去两淮的事。》
意味深长地又添了一句：《尤其注意安全。》
海瑞后日就要动身去两淮巡盐了。
今日他审完案后，本打算跟圣上做个汇报。
结果刚一回都察院，就听说了今日廷议上的事，立马赶了过来。
汇报变成了请留，海瑞认为皇帝在朝中独木难支，实在不放心独留圣上一人支撑朝局。
况且皇帝说要搬去西苑，实在将他吓坏了！
但……令他感慨的是，皇帝召见他并没有一副颓丧之态，也没有要弃天下于不顾的样子。
圣上亲口言说，搬去西苑，只是为顾虑安全，并没有别的意思。
反而是又敦敦嘱咐了自己一些两淮之事。
当自己提出要留在朝中的时候，皇帝则一个劲让他宽心，说自己处理得过来。
为今关键之计，还是要等两淮盐税收上来，才能伸展拳脚，而此事，则只能托付给他海瑞。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就这样一名圣君！
海瑞都不心知内阁这些人是干甚么吃的，竟然让皇帝沦落到让人心生怜惜的地步！
越想越是看不上这些人。
张居正也立起身来身：《海御史慎言！》
他今日也是受了一肚子火。
本就不同意皇帝非要动两淮，如今遭了反扑岂不就是先见之明？
可如今受了反扑就来胁迫于他！
他如今是文臣领袖，本就该调和阴阳，稳步推行新政，难道非得让他遂了皇帝的意，将这些文臣统统杖杀么！
再加上他跟海瑞尽管没甚么私仇，却也不是一路人，说话自然不客气。
海瑞被呵斥，也没反驳，点了点头：《海某着实也该，学学元辅的‘慎之又慎’。》
说完这句，他便拱手而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
海瑞错身而过，走开一段距离，仿佛意犹未尽，他又扭头望向张居正：《元辅，伱只是臣下，自然需要调和阴阳，大局为重。》
更多精彩尽在本站
《但陛下是天子，他只需要一往无前，急流勇进。》
这句肺腑之言吐出，他终于畅快了不少，大步离开。
张居正被海瑞说教，一时气郁。
就在这时，一名内臣走了出来：《两位大学士，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这才拉回注意力，按下方才之事，请内臣引路，二人则跟在了后面。
方到里间，就望见了剑履上殿的顾寰，往外走。
方打了某个照面，张居正与高仪就齐齐一惊！
朱翊钧贴心地解释了一句：《是朕允镇远侯着甲配剑的。》
张居正更认为棘手。
都业已着甲配剑了，皇帝这是暗示他想重用勋贵、宦臣，疏远廷臣了！
顾寰拱手，算是见礼。
简单的动作，就振得甲胄叮咛作响。
顾寰按住配剑，不等二人回礼，径直离开。
高仪却没心情理会勋贵的事。
继续品读佳作
他一进殿，就已然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道：《陛下，胡涍可以论死，臣请陛下不要移宫！》
朱翊钧一时没有答话。
他起身，望着高仪：《胡涍何罪，竟然要论死？》
张居正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要用此事拿捏我等，我等既然来了，论出个章程便是，何必还要来回拉扯！》
这是心中急切到了一定地步，失了养气功夫。
朱翊钧从御阶上主位中，缓缓走了下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挥扬手，让内臣尽数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而后踩着御阶往下走，仿佛懒得动弹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御阶上，惹得二人面面相觑。
朱翊钧坐在石阶上，身子往后仰，手肘撑着石阶，双腿交迭在一起，丝毫不顾及人君之相。
不知过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张居正的问题，反而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内帑如今还有二百七十万两。》
张居正眉头紧皱，高仪也不明白皇帝为何骤然说起银金钱的事。
精彩不容错过
只听朱翊钧继续言道：《顾寰在庚戌之变后，执掌了十年京营，哪怕影响力衰减了不少，再抛开吃空饷的兵丁，他也能使唤动七万营卫。》
高仪疑惑不解，张居正已然面色大变：《陛下……》
朱翊钧抬手止住了他。
手肘撑着石阶继续言道：《御马监两万人，朕能使唤一万五。》
《加上锦衣卫和东厂，算起来，有万五之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高仪也听懂了皇帝的意思，惶然无措。
二人哪怕辅臣之尊，一身的养气功夫，也忍不住额头渗出虚汗来。
朱翊钧还在继续：《某个孙一正抄家，就能贪墨十余万两，京中存银定然还有不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忠君爱国之辈也不在少数。》
《海瑞、陈栋、栗在庭、王锡爵等人，朕都数然而来。》
言道这里，他顿了顿：《更别说，还有诸位阁臣，始终跟朕一条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全文免费阅读中
朱翊钧仰着头，这样就看不到中枢的结党营私，看不到地方的树大根深，也看不到二位阁臣惊慌的脸色。
他状若呢喃：《魏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如今，朕就是天子。》
他顿了顿，望向张居正与高仪，声音冷硬却又固执，言道：《二位先生，以你们的才学，告诉朕。》
《朕能靠这百万资材，十万大军，天子大义，良臣猛将……》
《再打一遍天下吗！》
话音刚落，二人脸色狂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分明就要是全数推倒重来！
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造反啊！
二人终于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高仪已然跪地哭泣：《陛下，两京一十三省系于一身，万万不可冲动！》
张居正急声道：《陛下！局势哪里就到了这一步！》
什么生灵涂炭之类的话且不说，局势还没有败坏到这一步上！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
从御阶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将两位老臣扶起来。
轻声道：《是不到这一步。》
《只是想问一句，若是朕要再上大明山……二位跟是不跟。》
这一步是崇祯该走的，但也不失为他最后的选择——他是真的不惮于这样做。
改革时，哪个皇帝不想再上大明山？
如今没这样做，正是缘于还有海瑞、张居正这些人在，现在就要看这些人值不值得让他继续缝缝补补了。
张居正五内俱焚：《陛下！此话动摇国本！臣不能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高仪抓着皇帝的手，紧紧拉住：《陛下，朝中固然盘根错节，却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请陛下收回此话！》
朱翊钧不答。
只是静静看着两人。
这目光犹如泰山压顶，直叫二人直不起腰杆。
二人此时当真是度日如年，倍感煎熬。
好戏还在后头
时间缓缓过去，三人都没了声响。
不心知过去了多久。
高仪终于有了决意，他骤然放开皇帝，再度下拜，重重叩首，凝噎无声。
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天人交战良久，见高仪这般作态，终于还是再抵不住，一并拜下。
朱翊钧见二人低头，到底还是闭上眼，无声点了点头。
他将二人扶起，放缓了语气：《朕去西苑，并非要弃天下于不顾。》
《这遭之后，宫人，朕要淘撤一番，等到清理完后，再从西苑搬赶了回来。》
《期间听政就免了，但奏疏送来后，朕自然一一阅览，有惑再召对诸卿。》
两位辅臣听了这话，终于也长出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张居正却没轻易应下，而是追问：《陛下给个日子！》
这种事必然不能长久，否则皇帝召见谁，谁就是皇权代言人，这与开小内朝没什么区别。
朱翊钧早有准备，开口道：《到明年八月十七日罢。》
好书不断更新中
八月十七，是他的诞辰。
不知过了多久。
如今他十一，等到明年八月十七，他就虚岁十二了。
一年时间，若是还不能将内廷经营成铁桶，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高仪也心有疑虑，又拽紧皇帝的手：《陛下，万万不可学世宗啊！》
朱翊钧宽慰地轻拍高仪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而后他又望向张居正：《元辅，两淮的事，就麻烦你多担待了。》
张居正此前一直高高挂起，不愿意开罪南直隶的人。
张居正心中苦涩，拱手道：《今晨的事，还请陛下大局为重。》
如今逼着他表态，就万万没有让他躲过的道理了。
两淮的事，皇帝要躲回幕后，让他来顶上，他固然不得不接下，但张居正也有自己的诉求。
今晨的事，决计不能定个谋反，诛九族这种事。
朱翊钧脸色逐渐冷：《罪魁祸首，朕必杀之而后快！》
九族就罢了，但罪魁祸首，决计没有放过的道理。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张居正连忙劝道：《这未必不是巧合！》
幼儿夭折率本来就高，世宗子女死了这么多，岂能个个都有罪魁祸首？
朱翊钧面色不改：《朕心知。》
朱翊钧毫不掩饰他的杀意，赤裸裸表态道：《但是，太巧了，巧到朕想杀人！》
他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幼儿夭折，或是疾症；宫闱失火，也有可能只是意外，朕自然心知。》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封建社会，还说什么疑罪从无，那就太失礼身下这皇位了！
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要杀人。
高仪与南直隶没什么牵扯，直接表态道：《御史胡涍玩弄谶纬，坐死！》
朱翊钧轻摇了摇头，并不表态。
张居正神色艰难地闭上了双眸，涩声道：《都给事中贾待问指使，同罪论死。》
朱翊钧还是轻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二人，轻声道：《以上二人三族，及工科给事中张道明、刑部右侍郎毕锵、检讨沈一贯等八人，流放。》
朱翊钧展颜一笑：《路途遥远，不慎病故就不能怪朕了。》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还一章甚晚，不足明日补
()
同类好书
同类好书推荐
仐三
起床打更了
随风的叶子
喵星人
鱿鱼不睡觉
代号六子
笑抚清风
小雀凰
绿水鬼
爱思考的宇少
墨墨是墨爷
商玖玖
团子桉仔
东家少爷
千秋韵雅
真熊初墨
玉户帘
迦弥
木平
只是一只咸喵
柠檬白昼梦
夜风无情
职高老师
清江鱼片
北桐.
青云灵隐
不吃西瓜皮
牛奶灌汤包
北国风光清风来
皎月出云
鱼不乖
普祥真人
吞鬼的女孩
第三年蝉鸣
鬼门生，小匏
武汉品书
季伦劝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