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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初桃府上常备两种令牌。
一是普通的进出府牌, 做为侍从日常采办及支取银钱时的凭证；二是密造的公主令，见之如她亲临，于公主府乃至皇宫皆有一定权利, 且制造工艺独特，绝无可能仿造。
大姐深沉聪慧, 当知纪初桃绝不可能、亦无理由背叛她，何况还是用这般明显愚钝的方式，去她的地盘杀人。
公主令只有两块, 一块在祁炎那儿, 一块搁在自己寝殿床头的暗格中。能进出刑部死牢的, 只可能是她的公主令。
既如此, 纪初桃也便不费心辩解甚么了，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恢复镇定道：《大皇姐既来了行宫, 不妨泡泡汤池驱寒。至于刘俭之死, 七日之内，我必给皇姐某个交代！》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纪妧今日来此, 只是想知道妹妹如何处理这桩棘手悬案。望着妹妹告退的背影，眸中的沉郁逐渐散去, 勾起某个淡而莫测的笑来。
一年前还只会撒娇、诸事不问的小少女，如今也有独当一面的勇气了。
……
纪初桃步履匆忙地回到自己房中，朝眼下正整理案几的宫婢道：《本宫的令牌可有带来？》
见她面色凝重，挽竹停了手中的活计, 答道：《令牌始终在暗格中, 未曾带来，殿下忘了么？》
纪初桃心里的不祥之兆越发浓重。
若是不是有人动了她寝殿的令牌，便有可能是祁炎那儿出了问题……不, 不可能。
第二种揣测只冒了个头，就被纪初桃用力掐灭。祁炎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最清楚，断不可能冒用她的名号行不义之事。
祁炎是连坠崖都要将她护在怀里的人，如何舍得伤害作践她？
纪初桃蹙眉，吩咐挽竹道：《收拾东西，即刻回城……》
思及什么，纪初桃眸色一动，唤道：《等等！》
她上下上下打量着挽竹，直到将小宫婢看得莫不着头脑，方眯着眼睛低声道：《把你的衣裳脱下来，快！》
《咹？》挽竹嘴唇张得大大的，表情非常滑稽。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上。
纪初桃绾上双髻，做小宫婢打扮，与穿着华贵宫裳的挽竹大眼瞪小眼。
挽竹不自在地扶了扶髻上的珠钗，苦着脸道：《殿下，您这是为何？》
《嘘！你嗓音与本宫不同，尽量少出声！》纪初桃瞪她，又将她的面纱蒙上，低声道，《若有侍卫询问面纱之事，你便说‘本宫近来起疹，不能吹风’，直至归府，别露出破绽。》
挽竹蒙着面纱，身形倒也和纪初桃有几分相像，眨眨眼点头。
纪初桃于是尽量低着头，掀开车帘下车，在宫婢队伍末端垂首站立，而后不动声色地后退回身……
侍从皆忙着搬运箱箧行李，没人留意一个《小宫女》的离去。
行宫山下的枫林小道上，拂铃已备好另一辆不起眼的简朴马车，等候多时。
纪初桃弯腰钻上马车，放下车帘道：《去卧龙门校场。》
在回府之前，纪初桃还有一事需向祁炎确认。
可这个节骨眼上，若大张旗鼓前去校场见祁炎，难免会给他添麻烦，所以她只能让挽竹顶替自己引开众人视线，自己则易装偷偷前往。
马车颠簸，摇散纪初桃满腹心事。
而与此同时，行宫中。
纪妧湿漉漉地从汤池中走出，脸颊湿红，给她过于清冷威严的面容添了几分颜色。她张开双臂，任由宫婢给她裹上夜色的织金大袖衫，闭目朝进殿来的女官道：《永宁回去了？》
秋女史道：《回大殿下，三公主的车马队已启程。》
纪妧：《有无中途去别的地方，或是见别的人？》
《并未。》秋女史回答，《听闻三殿下身体不适，始终在车中，并未中途下来。》
纪妧睁开眼，吩咐道：《让霍谦看紧永宁。》
《来了行宫还不安生，操劳这操劳那的，阿妧，你这又是何苦？》后面，纪姝趴在软榻上慵懒笑着，有气无力道，《放心罢，即便你不吩咐，也会有人保护好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
另一边，纪初桃的马车还未到校场门前，就被人拦截下来。
马匹受惊嘶鸣，纪初桃从车窗中探出脑袋，便见几个兵卒模样的汉子按着兵刃，沉声喝道：《军营重地，擅闯者死！速速退回！》
拂铃勒紧缰绳，解释道：《劳烦军爷禀告祁将军，永宁长公主求见。》
《永宁长公主在几十里地外的行宫，怎会出现在此？》那兵卒上下打量着纪初桃的妆扮和马车，见之简朴，便怀疑道，《还这副寒酸模样？》
大概是动静有点大，一个吊儿郎当的熟悉嗓音传来：《甚么事？》
纪初桃双眸一亮，朝穿着银铠而来的小将颔首：《宋副将！》
《咳！》见到宫婢打扮的纪初桃，宋元白忙丢了手中吃了一半的梨子，抱拳道，《臣镇国军副将宋元白，叩见永宁长公主殿下！》
还真是三公主来了啊？
纪初桃忍笑，下了车道：《不知者无罪，都起来罢。本宫此番便衣而来，是有要事要同你们祁将军商议，还请带本宫去见他，勿要声张。》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几名兵卒，脸色顿时变得好看极了。他们愣了会儿，才想起齐刷刷跪拜，抱拳行礼。
见她谈吐优雅温柔，那几名士兵都松了口气。大概是想将功补过，他们都热络地移开路障，引纪初桃入校场。
偌大的校场喊声震天，尘土飞扬。上万名军士分为好几块，随着令旗手和鼓声的指示，有条不紊地进行骑射、刀戟等方面的训练，列队齐整，无一松懈，足以见得军纪严明。
纪初桃在最前头的擂台上见到了祁炎，他眼下正训练几名校尉的身手。
旌旗猎猎，一袭黑甲的祁炎挺拔如松，两手负在后面，游刃有余地躲开校尉刺来的长枪，抬腿一击……他甚至不用出手，粗而结实的红缨长枪便在他的长腿下断裂成两截，木屑乱飞。
纪初桃忍不住拍手赞叹。
祁炎听到了动静，转身望来时，眼里的凌厉瞬间凝固，化作墨一般的深沉。
《祁将军，找您的。》那几名士卒在祁炎站得标直，如同鸡崽子般听话。
又看向娇俏可人的《小宫婢》，喉结滚动道：《请殿下移步。》
纪初桃朝祁炎微微一笑，祁炎的眸色动了动，冷冷朝士卒道：《下去，继续训练。》
军营里的祁炎真是冷硬又凌厉，气场强大，寒气逼人。
即便是帝姬之尊的纪初桃，此时在他面前也低了某个头似的。她让拂铃留在远方，自己则捏着袖子，垂首跟着祁炎而去。
进了营帐，光线昏暗，祁炎忽的停了脚步。
纪初桃来不及收脚，额头磕在了祁炎的甲胄上，登时捂着痛处闷哼一声。
来不及开口，祁炎已转身将她拽入怀中，紧紧抵住，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想我了？》他挑着刀锋般墨黑的眉问，深沉的笑意划开在眉梢，有着与方才校场上截然不同的轻快柔软。
在外，他始终是一把锋利凌寒的剑。唯独在纪初桃面前，才会心甘情愿收敛爪牙。
纪初桃被他亲得有些喘然而气，唇上的酥麻微痛却让她暂且忘却了心中的烦忧，轻微地颔首：《有点儿。》
祁炎将她拥得更紧了。
纪初桃险些闷着，胸膛被他的黑甲硌得慌，便伸手软软推了推，蹙眉小声道：《战甲好硬！》
祁炎这才松开她，引着她在营帐中唯一的坐床上坐下，解释道：《军中不卸甲，殿下多担待。》
他的床亦是硬硬的，只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纪初桃坐着，往祁炎的腰间瞥了眼，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便听见祁炎问：《有话说？》
甚么都瞒然而他，纪初桃索性不拐外抹角了，直言道：《祁炎，本宫之前给你的令牌呢？》
祁炎搬了个小凳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明知故问：《甚么令牌？》
纪初桃生怕他拿不出令牌，或是丢了，前倾身子着急道：《就是本宫让你做家臣时，为了方便你在府中通行……》
纪初桃反应过来，舒一口气，哭笑不得嗔道：《你又耍弄本宫了！》
话还未说完，便见祁炎拉开床头带锁的抽屉，将一枚金玉制成的公主令取出。
她连生气的模样也这般温软好看。祁炎撑着太阳穴，将公主令晃了晃，又攥入手中，《殿下相送的信物，臣自当要贴身携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纪初桃顾不得计较那令牌是否《信物》，侧首道：《这令牌一直在你身边？》
《当然。》睹物思人，令牌的棱角都快被他摸平了。
《可曾遗失过，或是交给别的什么人过？》
《不曾。殿下的东西，怎会轻易交予他人？》
顿了顿，祁炎抬眸道：《殿下如此在意这令牌，是有何不对么？》
纪初桃明显轻松了不少，摇了摇头，彻底放下心来。
之前她还忧心是有人拿了祁炎的令牌作乱，唯恐查到甚么牵连到他头上。如今看来，工部刘俭之死与祁炎并无任何关系，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既如此，她便可以放手去查了。
《本宫要回府了，你……》纪初桃抿了抿过分红润的唇，轻声道，《你要注意休息，勿要太劳累。》
说完连她自己都别扭。这话怎的像是新婚妻子小别丈夫似的？
祁炎拉住她的腕子，掌心滚烫，问她：《就走？》
纪初桃看到了他眸中熟悉的暗色，脸一热。军营不比殿宇，可没有大门遮挡，纪初桃脸皮薄，怕他像在行宫汤池时那样……
只好心一横，故技重施，俯身在他唇上一啄，哄道：《乖，祁炎。》
纪初桃发现，祁炎很喜欢掌控别人，即便在感情中他亦是占据主动的地位。可一旦事情超过掌控范围，譬如被纪初桃反攻撩拨……
他便会陷入短暂的怔神，变得格外脸薄寂静。
是以，在三公主《商谈》完要事走后，祁小将军独自在后溪泡了两刻钟的冷水。
待体内被撩拨起的燥热平息，祁炎方睁眼，带着一身湿淋淋的水汽上岸，拾起衣裳裹上。
《来人。》再开口时，他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沉静。
两名暗卫闪出，垂首听令。
回想起方才纪初桃询问令牌时的反常神色，祁炎眉头微皱。
他扣好玄铁护腕，回身吩咐下属：《去查查三公主府上，或是宫中近来发生了何事，不管所涉事情大小，即刻回来复命。》
回到公主府后，纪初桃在床头暗格中找到了自己的另一枚令牌。
虽说令牌还在，但所缀穗子却是略微散乱，与平时的工整不同，纪初桃一眼就知令牌被人动用过了。
《殿下，府中人员并无变动。》前去清点侍从、府臣的拂铃躬身，低声禀告道。
没有逃跑的、失踪的，便是凶手取了令牌作乱后，又继续留在了府中。
这算什么？示威么？
既是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纪初桃也就不怕打草惊蛇了。沉吟一会儿，她道：《先将所有侍从聚集在前庭，不许乱动。再去宫中向项宽借用禁军二十人，搜查府中所有屋内。》
某个时辰后，禁军将一大箱搜来的可疑之物呈给了纪初桃，又押上来一个唯唯诺诺的内侍，禀告道：《殿下，抓到此人正要跳窗逃遁！属下等在他床榻下搜出了一把匕首和半瓶毒-药，请殿下查验！》
纪初桃起身，拧眉望着那个内侍，质问道：《你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禁军亦是喝道：《快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还未动刑，内侍已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道：《是奴冒用殿下令牌，毒杀了刘尚书！奴有罪，辱没殿下名声，请殿下赐死奴！》
他竟是都招了。这样一个说话都发抖的小内侍，怎有这般胆量和通天的本事？
纪初桃诧异道：《你为何要杀工部尚书？》
《因为……》
内侍战战兢兢，伏地道：《因为刘俭贪墨敛财，以次充好，致使皇陵入口坍塌，压死的工匠中间……就有奴的亲兄弟！》
听起来合情合理，可纪初桃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汲取刘俭死于牢中的教训，命令禁卫：《他是重要疑犯，带下去严加看管，非本宫亲至，任何人不得靠近或是提审他。》
又示意拂铃道：《去查清他所说的兄弟是否属实，再验一验那毒，是否与刘尚书所服一致。》
《是。》拂铃取了证物，下去安排。
没多久，拂铃归来，附耳道：《殿下，查过了，没有错。》
不对，还是不对。
纪初桃以手撑着额头，思绪飞快运转：若是真是这内侍做的，为何不销毁证据，而要藏在自己床下？若是有逃亡之心，为何在她远在行宫时不跑，而要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翻窗？
还有，他招供得太顺畅了。
顺畅得，就像是在替谁掩盖罪行一般。
若是他有同伙，究竟是谁在策划这一切呢？以小内侍绝对屈服的态度来看，背后那人必定比他地位更高、更有智谋。
思及什么，纪初桃的视线落在那口装满了可疑之物的箱子上。
她上前仔细翻看了一番，搜来的有香囊手帕，密信、禁书或是赌契之类，甚至是有从厨房顺来的糕点，及偷拿的银烛台等物。
纪初桃问：《这些都是从谁的房中搜出的？》
纪初桃温和大度，管教下人不如宫中严苛，于是府中不少侍从钻了空隙。
拂铃小心看了眼纪初桃的面色，回道：《几乎每个宫人都有一两件。》
纪初桃：《每个人都搜出了东西？》
拂铃翻看记录，确认了一番，《除了晏府令，人人都藏了些不妥之物。》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纪初桃一怔：《晏行没有藏任何癖好之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拂铃答道：《晏府令的房中很干净，除了必需的东西，未曾发现别的。》
见纪初桃不语，拂铃不解道：《殿下，有何不对么？》
不知过了多久。
纪初桃久久不曾回神，某个不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若有所思道：《你先下去，本宫要静一静。》
与此同时，校场营帐中。
听了暗卫呈报的消息，祁炎眸色一寒。
他之前并未戳破那条漏网之鱼，是缘于他不在乎纪妧或是别人的生死仇恨，可如今牵连误伤了纪初桃，便姑息不得了。
半晌，他道：《你去我书房一趟，书架下数第三层中的锦盒中有把纸扇并一卷案宗，你去取出，亲自送往永宁长公主手中。》
暗卫领命，又问：《少将军可要给三殿下捎话？》
《不必。》祁炎道。
一是普通的进出府牌, 做为侍从日常采办及支取银钱时的凭证；二是密造的公主令，见之如她亲临，于公主府乃至皇宫皆有一定权利, 且制造工艺独特，绝无可能仿造。
大姐深沉聪慧, 当知纪初桃绝不可能、亦无理由背叛她，何况还是用这般明显愚钝的方式，去她的地盘杀人。
公主令只有两块, 一块在祁炎那儿, 一块搁在自己寝殿床头的暗格中。能进出刑部死牢的, 只可能是她的公主令。
既如此, 纪初桃也便不费心辩解甚么了，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恢复镇定道：《大皇姐既来了行宫, 不妨泡泡汤池驱寒。至于刘俭之死, 七日之内，我必给皇姐某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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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妧今日来此, 只是想知道妹妹如何处理这桩棘手悬案。望着妹妹告退的背影，眸中的沉郁逐渐散去, 勾起某个淡而莫测的笑来。
一年前还只会撒娇、诸事不问的小少女，如今也有独当一面的勇气了。
……
纪初桃步履匆忙地回到自己房中，朝眼下正整理案几的宫婢道：《本宫的令牌可有带来？》
见她面色凝重，挽竹停了手中的活计, 答道：《令牌始终在暗格中, 未曾带来，殿下忘了么？》
纪初桃心里的不祥之兆越发浓重。
若是不是有人动了她寝殿的令牌，便有可能是祁炎那儿出了问题……不, 不可能。
第二种揣测只冒了个头，就被纪初桃用力掐灭。祁炎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最清楚，断不可能冒用她的名号行不义之事。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祁炎是连坠崖都要将她护在怀里的人，如何舍得伤害作践她？
纪初桃蹙眉，吩咐挽竹道：《收拾东西，即刻回城……》
思及什么，纪初桃眸色一动，唤道：《等等！》
她上下上下打量着挽竹，直到将小宫婢看得莫不着头脑，方眯着眼睛低声道：《把你的衣裳脱下来，快！》
《咹？》挽竹嘴唇张得大大的，表情非常滑稽。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上。
纪初桃绾上双髻，做小宫婢打扮，与穿着华贵宫裳的挽竹大眼瞪小眼。
挽竹不自在地扶了扶髻上的珠钗，苦着脸道：《殿下，您这是为何？》
《嘘！你嗓音与本宫不同，尽量少出声！》纪初桃瞪她，又将她的面纱蒙上，低声道，《若有侍卫询问面纱之事，你便说‘本宫近来起疹，不能吹风’，直至归府，别露出破绽。》
挽竹蒙着面纱，身形倒也和纪初桃有几分相像，眨眨眼点头。
纪初桃于是尽量低着头，掀开车帘下车，在宫婢队伍末端垂首站立，而后不动声色地后退回身……
侍从皆忙着搬运箱箧行李，没人留意一个《小宫女》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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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府之前，纪初桃还有一事需向祁炎确认。
可这个节骨眼上，若大张旗鼓前去校场见祁炎，难免会给他添麻烦，所以她只能让挽竹顶替自己引开众人视线，自己则易装偷偷前往。
马车颠簸，摇散纪初桃满腹心事。
而与此同时，行宫中。
纪妧湿漉漉地从汤池中走出，脸颊湿红，给她过于清冷威严的面容添了几分颜色。她张开双臂，任由宫婢给她裹上夜色的织金大袖衫，闭目朝进殿来的女官道：《永宁回去了？》
秋女史道：《回大殿下，三公主的车马队已启程。》
纪妧：《有无中途去别的地方，或是见别的人？》
《并未。》秋女史回答，《听闻三殿下身体不适，始终在车中，并未中途下来。》
纪妧睁开眼，吩咐道：《让霍谦看紧永宁。》
《来了行宫还不安生，操劳这操劳那的，阿妧，你这又是何苦？》后面，纪姝趴在软榻上慵懒笑着，有气无力道，《放心罢，即便你不吩咐，也会有人保护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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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纪初桃的马车还未到校场门前，就被人拦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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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铃勒紧缰绳，解释道：《劳烦军爷禀告祁将军，永宁长公主求见。》
《永宁长公主在几十里地外的行宫，怎会出现在此？》那兵卒上下打量着纪初桃的妆扮和马车，见之简朴，便怀疑道，《还这副寒酸模样？》
大概是动静有点大，一个吊儿郎当的熟悉嗓音传来：《甚么事？》
纪初桃双眸一亮，朝穿着银铠而来的小将颔首：《宋副将！》
《咳！》见到宫婢打扮的纪初桃，宋元白忙丢了手中吃了一半的梨子，抱拳道，《臣镇国军副将宋元白，叩见永宁长公主殿下！》
还真是三公主来了啊？
纪初桃忍笑，下了车道：《不知者无罪，都起来罢。本宫此番便衣而来，是有要事要同你们祁将军商议，还请带本宫去见他，勿要声张。》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几名兵卒，脸色顿时变得好看极了。他们愣了会儿，才想起齐刷刷跪拜，抱拳行礼。
见她谈吐优雅温柔，那几名士兵都松了口气。大概是想将功补过，他们都热络地移开路障，引纪初桃入校场。
偌大的校场喊声震天，尘土飞扬。上万名军士分为好几块，随着令旗手和鼓声的指示，有条不紊地进行骑射、刀戟等方面的训练，列队齐整，无一松懈，足以见得军纪严明。
纪初桃在最前头的擂台上见到了祁炎，他眼下正训练几名校尉的身手。
旌旗猎猎，一袭黑甲的祁炎挺拔如松，两手负在后面，游刃有余地躲开校尉刺来的长枪，抬腿一击……他甚至不用出手，粗而结实的红缨长枪便在他的长腿下断裂成两截，木屑乱飞。
纪初桃忍不住拍手赞叹。
祁炎听到了动静，转身望来时，眼里的凌厉瞬间凝固，化作墨一般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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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将军，找您的。》那几名士卒在祁炎站得标直，如同鸡崽子般听话。
又看向娇俏可人的《小宫婢》，喉结滚动道：《请殿下移步。》
纪初桃朝祁炎微微一笑，祁炎的眸色动了动，冷冷朝士卒道：《下去，继续训练。》
军营里的祁炎真是冷硬又凌厉，气场强大，寒气逼人。
即便是帝姬之尊的纪初桃，此时在他面前也低了某个头似的。她让拂铃留在远方，自己则捏着袖子，垂首跟着祁炎而去。
进了营帐，光线昏暗，祁炎忽的停了脚步。
纪初桃来不及收脚，额头磕在了祁炎的甲胄上，登时捂着痛处闷哼一声。
来不及开口，祁炎已转身将她拽入怀中，紧紧抵住，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想我了？》他挑着刀锋般墨黑的眉问，深沉的笑意划开在眉梢，有着与方才校场上截然不同的轻快柔软。
在外，他始终是一把锋利凌寒的剑。唯独在纪初桃面前，才会心甘情愿收敛爪牙。
纪初桃被他亲得有些喘然而气，唇上的酥麻微痛却让她暂且忘却了心中的烦忧，轻微地颔首：《有点儿。》
祁炎将她拥得更紧了。
纪初桃险些闷着，胸膛被他的黑甲硌得慌，便伸手软软推了推，蹙眉小声道：《战甲好硬！》
祁炎这才松开她，引着她在营帐中唯一的坐床上坐下，解释道：《军中不卸甲，殿下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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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床亦是硬硬的，只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纪初桃坐着，往祁炎的腰间瞥了眼，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便听见祁炎问：《有话说？》
甚么都瞒然而他，纪初桃索性不拐外抹角了，直言道：《祁炎，本宫之前给你的令牌呢？》
祁炎搬了个小凳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明知故问：《甚么令牌？》
纪初桃生怕他拿不出令牌，或是丢了，前倾身子着急道：《就是本宫让你做家臣时，为了方便你在府中通行……》
纪初桃反应过来，舒一口气，哭笑不得嗔道：《你又耍弄本宫了！》
话还未说完，便见祁炎拉开床头带锁的抽屉，将一枚金玉制成的公主令取出。
她连生气的模样也这般温软好看。祁炎撑着太阳穴，将公主令晃了晃，又攥入手中，《殿下相送的信物，臣自当要贴身携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纪初桃顾不得计较那令牌是否《信物》，侧首道：《这令牌一直在你身边？》
《当然。》睹物思人，令牌的棱角都快被他摸平了。
《可曾遗失过，或是交给别的什么人过？》
《不曾。殿下的东西，怎会轻易交予他人？》
顿了顿，祁炎抬眸道：《殿下如此在意这令牌，是有何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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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初桃明显轻松了不少，摇了摇头，彻底放下心来。
之前她还忧心是有人拿了祁炎的令牌作乱，唯恐查到甚么牵连到他头上。如今看来，工部刘俭之死与祁炎并无任何关系，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既如此，她便可以放手去查了。
《本宫要回府了，你……》纪初桃抿了抿过分红润的唇，轻声道，《你要注意休息，勿要太劳累。》
说完连她自己都别扭。这话怎的像是新婚妻子小别丈夫似的？
祁炎拉住她的腕子，掌心滚烫，问她：《就走？》
纪初桃看到了他眸中熟悉的暗色，脸一热。军营不比殿宇，可没有大门遮挡，纪初桃脸皮薄，怕他像在行宫汤池时那样……
只好心一横，故技重施，俯身在他唇上一啄，哄道：《乖，祁炎。》
纪初桃发现，祁炎很喜欢掌控别人，即便在感情中他亦是占据主动的地位。可一旦事情超过掌控范围，譬如被纪初桃反攻撩拨……
他便会陷入短暂的怔神，变得格外脸薄寂静。
是以，在三公主《商谈》完要事走后，祁小将军独自在后溪泡了两刻钟的冷水。
待体内被撩拨起的燥热平息，祁炎方睁眼，带着一身湿淋淋的水汽上岸，拾起衣裳裹上。
《来人。》再开口时，他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沉静。
两名暗卫闪出，垂首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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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方才纪初桃询问令牌时的反常神色，祁炎眉头微皱。
他扣好玄铁护腕，回身吩咐下属：《去查查三公主府上，或是宫中近来发生了何事，不管所涉事情大小，即刻回来复命。》
回到公主府后，纪初桃在床头暗格中找到了自己的另一枚令牌。
虽说令牌还在，但所缀穗子却是略微散乱，与平时的工整不同，纪初桃一眼就知令牌被人动用过了。
《殿下，府中人员并无变动。》前去清点侍从、府臣的拂铃躬身，低声禀告道。
没有逃跑的、失踪的，便是凶手取了令牌作乱后，又继续留在了府中。
这算什么？示威么？
既是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纪初桃也就不怕打草惊蛇了。沉吟一会儿，她道：《先将所有侍从聚集在前庭，不许乱动。再去宫中向项宽借用禁军二十人，搜查府中所有屋内。》
某个时辰后，禁军将一大箱搜来的可疑之物呈给了纪初桃，又押上来一个唯唯诺诺的内侍，禀告道：《殿下，抓到此人正要跳窗逃遁！属下等在他床榻下搜出了一把匕首和半瓶毒-药，请殿下查验！》
纪初桃起身，拧眉望着那个内侍，质问道：《你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禁军亦是喝道：《快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还未动刑，内侍已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道：《是奴冒用殿下令牌，毒杀了刘尚书！奴有罪，辱没殿下名声，请殿下赐死奴！》
他竟是都招了。这样一个说话都发抖的小内侍，怎有这般胆量和通天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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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初桃诧异道：《你为何要杀工部尚书？》
《因为……》
内侍战战兢兢，伏地道：《因为刘俭贪墨敛财，以次充好，致使皇陵入口坍塌，压死的工匠中间……就有奴的亲兄弟！》
听起来合情合理，可纪初桃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汲取刘俭死于牢中的教训，命令禁卫：《他是重要疑犯，带下去严加看管，非本宫亲至，任何人不得靠近或是提审他。》
又示意拂铃道：《去查清他所说的兄弟是否属实，再验一验那毒，是否与刘尚书所服一致。》
《是。》拂铃取了证物，下去安排。
没多久，拂铃归来，附耳道：《殿下，查过了，没有错。》
不对，还是不对。
纪初桃以手撑着额头，思绪飞快运转：若是真是这内侍做的，为何不销毁证据，而要藏在自己床下？若是有逃亡之心，为何在她远在行宫时不跑，而要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翻窗？
还有，他招供得太顺畅了。
顺畅得，就像是在替谁掩盖罪行一般。
若是他有同伙，究竟是谁在策划这一切呢？以小内侍绝对屈服的态度来看，背后那人必定比他地位更高、更有智谋。
思及什么，纪初桃的视线落在那口装满了可疑之物的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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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前仔细翻看了一番，搜来的有香囊手帕，密信、禁书或是赌契之类，甚至是有从厨房顺来的糕点，及偷拿的银烛台等物。
纪初桃问：《这些都是从谁的房中搜出的？》
纪初桃温和大度，管教下人不如宫中严苛，于是府中不少侍从钻了空隙。
拂铃小心看了眼纪初桃的面色，回道：《几乎每个宫人都有一两件。》
纪初桃：《每个人都搜出了东西？》
拂铃翻看记录，确认了一番，《除了晏府令，人人都藏了些不妥之物。》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纪初桃一怔：《晏行没有藏任何癖好之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拂铃答道：《晏府令的房中很干净，除了必需的东西，未曾发现别的。》
见纪初桃不语，拂铃不解道：《殿下，有何不对么？》
不知过了多久。
纪初桃久久不曾回神，某个不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若有所思道：《你先下去，本宫要静一静。》
与此同时，校场营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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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暗卫呈报的消息，祁炎眸色一寒。
他之前并未戳破那条漏网之鱼，是缘于他不在乎纪妧或是别人的生死仇恨，可如今牵连误伤了纪初桃，便姑息不得了。
半晌，他道：《你去我书房一趟，书架下数第三层中的锦盒中有把纸扇并一卷案宗，你去取出，亲自送往永宁长公主手中。》
暗卫领命，又问：《少将军可要给三殿下捎话？》
《不必。》祁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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