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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摆烂首日,琴音破局 ━━

说好摆烂她们偏送我成神 · 门前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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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市的午后,阳光慵懒得像是被打散的蛋黄,稠稠地糊在《蓝湾》顶层复式公寓那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上。



赵轩陷在那张足以躺下三个他的定制款意大利Minotti电动沙发里,整个人几乎要化进去。眼皮半耷,指尖在最新款顶配超薄平板电脑的玻璃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同时屏幕上,全球金融市场的K线图像是瀑布般倾泻,红绿交错间,是足以让任何一个投行总监心跳过速的数字跳变;另同时,某种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十六进制代码无声滚动,若是此刻有任何一个顶尖黑客在场,会惊恐地发现,那眼下正无声穿透五角大楼某个备用数据节点的外层防护——而操作者,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医武双绝,琴棋书画,金融黑客……这些旁人穷尽一生也难窥门径的领域,于他而言,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不是天才,那是一种近乎规则本身般的掌控。可掌控之后呢?是如宇宙深空般的寂静,和对《热闹》、《庸常》近乎病态的渴望。

是以,他选择《摆烂》。当个挥金如土、没心没肺的纨绔,多好。他名下那些隐秘信托和离岸基金每天产生的利息,都够在江州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半层楼。花金钱,撩妹,享受一切浮于表面的、无需动用真正《能力》的快乐,这才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修行》。

《啧,无聊透顶。》他丢开平板,那足以引发小范围金融地震的交易指令和能瘫痪小国网络的代码瞬间中止、消弭。拿起旁边冰镇好的路易十三,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荡,映出一张过分俊逸、此刻却写满《生人勿近》与《极致无聊》的脸。眉骨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本是极具进攻性的长相,偏被那身纯黑丝质睡衣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懒散给柔化、包裹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昂贵的颓靡。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琢磨着晚上是去新开的那家《云霄》俱乐部撒金钱听个响,还是约那样东西最近在江州芭蕾舞团崭露头角、腿长腰细的首席《探讨一下人体力学与艺术表现的关系》。手机就在这一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撕破了满室昂贵香料与金钱堆砌出的宁静。 ‌‌​‌​‌​​

懒洋洋划开,那样东西带着江州口音的《喂》字还没拖出他特有的、气死人的慵懒尾调,对面连珠炮似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像是一挺失了控的轻机枪:

瞥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某个他此刻并不太想见的名字——**沈墨涵**。

脑海里自动调出一张脸。明眸善睐,肤白胜雪,明明是清冷倔强的长相,偏偏在他面前总是破功,要么气得跳脚,要么……就是现在这样,有求于他时强装镇定实则心虚气短。沈家大小姐,他名义上的青梅竹马,实际上是他《摆烂》生涯里,少数若干个能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又不会轻易触及他那些《禁区》的存在。

《赵轩!夜晚七点!‘雅韵’私厨!天字号包厢!穿得像个人样!我爸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见见我那个‘据说’在华尔街待过、温文尔雅、还对古典音乐颇有研究的男朋友!我不管你现在在哪个温柔乡里,半小时内,我要在我的‘墨染设计’楼下望见你!迟到,或者敢穿你那身破洞牛仔配铆钉皮衣出现……你就等着我烧了你的游戏手办收藏室吧!》

《……》

赵轩把酒杯从嘴边挪开,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信息量。《男朋友?我?沈墨涵,你是昨晚通宵画图把脑子烧坏了,还是沈叔叔到底还是忍无可忍,要给你安排商业联姻了?》

《假、装!演、戏!懂?!》沈墨涵的声音压得更低,背景音里有纸张哗啦和助理小心翼翼的《沈总,这份合同……》,显然是在办公室,《帮我混过这关,上次你在日内瓦车展盯着流口水的那辆Zenvo TSR-S,我想办法给你弄到江州来!带碳纤维套件和竞速版涂装的那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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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vo?赵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车库里顶级的超跑不少,柯尼塞格、布加迪威龙也不是没有,但那辆丹麦来的暴力机器,独特的三段式尾翼和狂暴的V8双增压,确实让他心痒过。更重要的是……这戏码,似乎比去俱乐部撒金钱,或者跟芭蕾舞首席探讨艺术,更有趣一点?至少,能看到沈墨涵这丫头绞尽脑汁圆谎的样子。

《行吧。》他勾起嘴角,那点百无聊赖被一丝恶作剧般的兴致取代,《然而说好了,就吃饭。别给我整什么‘贤侄来一段钢琴’或者‘听说你会下围棋’的幺蛾子。我此日的人设是‘内向腼腆、不善言辞的海归金融男’。》

《放心!你只要负责微笑,点头,给我爸妈夹菜,说‘叔叔好’、‘阿姨说得对’、‘墨涵经常提起您二老’就行!其余的交给我!》沈墨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急切,《记住你的人设!‘家境尚可、留学归来、性格温和、对古典音乐略有涉猎’!千万别穿帮!》

《略有涉猎……》赵轩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却有着一层与《海归金融男》绝不相符的、经年累月留下的薄茧的手上。这双手,能拨动世界上最精密的琴弦,奏出令灵魂战栗的乐章;也能在瞬息之间,以最精准的力度和角度,切断敌人的生机。《心知了。》

两小时后,一辆看似低调、实则内里经过全方位防弹和性能改装的黑色奥迪A8L,悄无声息地滑入《雅韵》私厨那仿苏州园林建造的静谧庭院。这里不挂牌,只接待熟客,一餐难求,是江州顶级圈层谈事和家宴的首选。

电话挂断。公寓重归寂静。赵轩却慢吞吞地又喝了一口酒,才起身。走向衣帽间的步子依旧散漫,仿佛不是要去演一场关乎青梅竹马《生死》的大戏,只是去楼下取个快递。

赵轩下车。身上是沈墨涵差人火速送来的Brioni高定西装,藏青色,剪裁极尽贴合,将他本就优越的肩宽腰窄腿长勾勒得淋漓尽致。面庞上那副标志性的、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劲的懒散,被一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遮去大半,配上刻意收敛了气势的站姿,乍一看,倒真有几分留学精英的温润书卷气——前提是,你忽略他镜片后那双眼睛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不去的、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热闹与无聊的疏淡神色。 ‌‌​‌​‌​​

沈墨涵早已等在包厢外的紫藤花架下。一袭月白色改良旗袍,勾勒出纤细腰肢,长发绾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清丽得像是从江南水墨画里步出来的人儿。只是细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旗袍侧襟的盘扣,透出内心的紧绷。见到赵轩,美眸明显一亮,快步上前,异常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动作亲昵,指尖却暗中用力,狠狠掐了他小臂内侧一下,低声警告,气机喷在他耳畔:《给我演好了!里面除了我爸我妈,还有若干个我爸重要的生意伙伴和家眷。尤其注意那个穿白西装、头发抹得能滑倒苍蝇的王烁,他爸是‘华音唱片’的王董,他自己刚从茱莉亚音乐学院镀金回来,眼睛长在头顶上,特别爱显摆!你离他远点,无论他说什么,微笑点头就行,千万别接话!》

赵轩任由她挽着,手臂上传来的微颤和故作镇定的温热让他认为有点好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某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恰到好处腼腆的笑容,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放心,沈总。我今天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点头机器,以及……你的专属夹菜工具人。》

温热的气机拂过耳廓,沈墨涵耳根瞬间染上一抹薄红,瞪了他一眼,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才拉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着岁寒三友的红木包厢门。

包厢内别有洞天。空间开阔,仿古装修,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放着真品瓷器。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一张足以容纳十五人的大圆桌旁,已经坐了十来人。主位上的沈父,年近五十,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旁边的沈母,保养得宜,笑容温婉,但目光流转间,同样精明不减。其余男女,皆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显然非富即贵。气氛表面言笑晏晏,暗地里却是各种目光交错,上下打量,评估。

沈墨涵拉着赵轩,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爸,妈,王叔叔,李阿姨……这就是赵轩。轩,这是我爸,我妈……》

赵轩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嗓音清朗温和:《沈叔叔好,沈阿姨好。各位叔叔阿姨好。我是赵轩,常听墨涵提起您们。》 举止得体,笑容真诚,眼神清澈(伪装版),彻底符合《温和海归》的设定。

沈父点了点头,目光在赵轩身上停留了两秒,看不出喜怒:《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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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涵暗暗松了口气,拉着赵轩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果不其然,她提到的那样东西王烁,就坐在斜对面,一身扎眼的白色礼服,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从赵轩进门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沈墨涵挽着赵轩胳膊的手,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地板上下打量着赵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同性的比较与轻蔑。

寒暄,落座,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开始悄无声息地上菜。菜色精致,皆是《雅韵》的招牌,寻常难得一见。赵轩完美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对沈父沈母偶尔的询问(主要是留学经历、家庭背景等),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炫耀,也不显得怯场,分寸拿捏得让沈墨涵都暗自吃惊:这混蛋,关键时刻演技居然这么好?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王烁果不其然开始按捺不住了。他先是高谈阔论自己在纽约的音乐见闻,与哪些大师有过《交集》,用了多少专业术语,目光不时瞟向沈墨涵,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以及对赵轩这个《圈外人》的优越感。赵轩始终微笑倾听,偶尔在王烁目光扫过来时,配合地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这顿饭还有多久结束,以及那辆Zenvo到手后先去哪条山道飙一圈。

沈墨涵同时应付着长辈们的问话,一边用眼神警告赵轩:保持住!很好!

但是,王烁显然不打算让这个凭空冒出来、还坐在沈墨涵身边的《男朋友》轻松过关。在又一番关于某位当代钢琴大师演奏风格的《高论》之后,他忽然笑着转向沈父,提议道:《沈叔叔,光是吃饭喝酒,难免有些沉闷。我听说‘雅韵’的老板前阵子刚入手了一架斯坦威D-274,音色堪称极品,就放在隔壁的琴室。今天难得各位长辈和墨涵都在,不如让晚辈献丑一曲,也算是给今晚的宴会添点雅兴?》

沈父闻言,面庞上露出笑容,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早就听你父亲夸你琴艺了得,得了茱莉亚的真传。今天能亲耳聆听,是我们的耳福。去吧。》

王烁得意地立起身来身,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襟,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轩,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子,看好了,什么才叫高端,什么才叫配得上墨涵。 ‌‌​‌​‌​​

他走向包厢一侧用厚重丝绒帘幕半遮的区域。有服务员上前,轻轻拉开帘幕。灯光打下,一架光可鉴人、线条优美的三角钢琴显露出来,琴身反射着温润的光泽,着实是顶级名琴。

王烁坐了下来,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落下。

他弹的是李斯特的《钟》。一首以超高难度和炫技性著称的曲子。平心而论,王烁的技术确实有炫耀的资本。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身法极快,音符密集如雨,强弱对比明显,技巧性的段落处理得干净利落。一曲终了,他额头甚至微微见汗,显然用了全力。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掌声响起。在座的不少人都露出赞赏之色。《不愧是茱莉亚出来的!》《王公子这琴艺,了不得!》《后生可畏啊!》

王烁矜持地起身致意,享受了一会儿掌声,紧接着,目光再次精准地锁定了赵轩。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刻意收敛的傲慢笑容,用一种看似随和实则挑衅的语气说道:《献丑了。听说赵先生也是海外归来,想必对西方古典音乐也有研究?况且墨涵刚才还说,你对音乐‘略有涉猎’。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此荣幸,也请赵先生赏脸,让大家领略一下不同的风格?》

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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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沈父沈母那骤然变得锐利和探究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赵轩身上。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不安。

沈墨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在桌下狠狠踢了赵轩一脚,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警告:别答应!找个理由推掉!说你不舒服!说你不擅长!快!

赵轩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无奈,以及……一丝被噪音打扰了清净的不耐。王烁的演奏,在他听来,充斥着浮躁的技巧堆砌、刻意的强弱处理和苍白的情感表达。那架斯坦威原本清越通透的音色,也被这种浮夸的演奏方式蒙上了一层油腻感,如同明珠被粗布擦拭。

他本想按照沈墨涵的剧本,谦逊地推辞,说自己《久不练习,生疏了》,或者《在王兄面前不敢班门弄斧》。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架钢琴。

紧接着,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钢琴键盘中央区域,一个异常不起眼的、大约只有小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异常浅淡的污渍上。那可能是一个极微小的汗滴,或者之前某位弹奏者指尖带下的、连最细致擦琴师都忽略了的油渍。这点《不完美》,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根本不存在,但在赵轩那种对周遭一切事物都近乎有着强迫症般《完美掌控感》的感知里,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突兀地、鲜明地扎在那儿。

指尖,那沉睡的、属于《神级演奏》本能的一部分,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

沈墨涵看他没旋即回应,以为他吓傻了,急得又想踢他。

赵轩却忽然抬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那只蠢蠢欲动的脚踝。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脚踝皮肤,让沈墨涵身体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王烁那带着挑衅和看好戏意味的目光,面庞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讨论窗外的天气:《王先生演奏得非常精彩,技巧娴熟,令人佩服。然而……》

他顿了顿。这一顿,让沈墨涵几乎窒息。

《……刚才听王先生弹奏时,我似乎感觉,那架琴的中央C区往上第三个八度的F音,还有往下第二个八度的降B音,共鸣似乎有一点点……嗯,微妙的滞涩?可能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是这屋内的声学环境有点特殊。》他站起身,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拘谨,《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过去……微微试一下音?就试一下,看看是不是我听错了。》

不是要炫技,不是要比拼。只是……去确认一下那点《不完美》,去《调一下》。他对自己说。手指有点痒,那点污渍有点碍眼,仅此而已。试完音,就赶了回来继续当他的工具人。

此理由,看似合理,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试音?调音?这不是钢琴技师干的活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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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化为更浓的讥诮。装,继续装。还听出音不准?我刚刚弹完,琴音准得很!看来这小子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想找个台阶,随便按两下就算了事。也好,就让你上去出个更大的丑。

《自然可以。》王烁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赵先生请。没想到赵先生对钢琴构造和音准也这么有研究,真是……多才多艺。》

沈墨涵业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这家伙到底在搞甚么鬼!试音?他甚么时候会调音了?!这下真要穿帮了!

在满场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笑话的复杂目光中,赵轩步伐平稳地走到钢琴前。他没有像王烁那样郑重其事地调整座椅高度、活动手指,只是很随意地坐下,身体甚至有些放松地微微后靠,双肩垮着,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仅仅一根食指。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根食指,轻轻落下,按在了中央C偏右的、他刚才提到的那个F音的琴键上。

《叮————》

某个单音,响起。

清澈,圆润,干净得不可思议。

仿佛深山里积蓄了千万年的寒潭,被第一缕晨曦照透时,滴落的第一颗水珠。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被最温柔的气力轻微地叩击发出的、带着内蕴光泽的回响。

仅仅某个音。

音准、音色、琴弦与共鸣板的振动、嗓音在包厢空间内的扩散与衰减……完美得无懈可击。此单音本身,就像一块无比纯净的水晶,瞬间涤荡了空气中因之前炫技演奏而残留的些许浮躁和《油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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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被那一个音给净化、压低了。

但这还没完。

赵轩的食指开始动了。不是在弹奏任何已知的旋律,也不是在调试音准般反复敲击同一个键。而是以一种看似毫无规律、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内在韵律和数学美感的节奏,在不同的琴键上跳跃、轻触。

每一次触碰,都极其短暂,只发出一到两个极短促、却无比凝聚和清晰的单音或双音。高音区如冰晶碰撞,中音区温润如古玉,低音区沉稳如远雷初动。这些零星的音符,像是最高明的画家,用最纯粹的色点在洁白的画布上随意点染;又像是星空深处,几颗最亮的星辰按照某种宇宙玄奥的轨迹,短暂地闪烁、呼应。

这不是调音。至少不是任何已知的调音技术。

沈墨涵业已忘记了紧张,她怔怔地望着赵轩的背影,看着他那只在琴键上随意跳跃、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魅力的手指,听着那一个个仿佛能直接洗涤心灵的纯净音符,大脑一片空白。这家伙……他什么时候……?

王烁面庞上的讥诮和得意,早在第某个单音响起时就冻结了。此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大,死死盯着赵轩的手指和那架斯坦威钢琴,面庞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逐渐攀升的骇然。他是专业的!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就在那看似随意的《试音》中,那架钢琴正在发生某种……脱胎换骨的变化!每一个被触碰过的琴键,其发出的嗓音,都变得更加凝聚、通透、富有层次感和生命力!那不是调整,那简直是……点化!是赋予死物以灵魂! ‌‌​‌​‌​​

赵轩的神情依旧平淡,甚至有些走神,仿佛只是在随手拂去心爱玩具上的一粒微尘,或者是在无聊时随意拨弄一串风铃。只有离得最近、负责拉帘幕的那位年轻服务员,恍惚间仿佛望见,在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面,青年原本懒散疏淡的眼眸深处,有一丝异常专注的、近乎非人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却又让人莫名心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到一分钟。也许只有四十秒。

他停了下来。食指收回,轻轻放在膝盖上。仿佛刚才那神奇的一幕从未发生。他只是随意试了试若干个音而已。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自己上来是干嘛的,转头看向业已彻底石化、脸色煞白的王烁,露出某个堪称《腼腆》甚至《抱歉》的笑容:《哦,试过了。可能……刚才着实是错觉,或者是房间回声的影响。这琴状态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真诚,《王先生刚才弹得真好。》

说完,他起身,随意地轻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拾起筷子,夹了一块雕刻成莲花状的糯米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刚才只是离席去洗了个手,一切如常。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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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十几秒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哐当!》

王烁手中的红酒杯到底还是彻底脱手,掉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殷红的酒液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架钢琴,又猛地转向赵轩,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像是想说甚么,却缘于极度的震惊和某种认知的颠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沈父手中的雪茄早已忘了吸,燃出了一截长长的灰烬。他眼神锐利如刀,重新、仔认真细地刮过赵轩那张平静得过分、甚至还在认真品尝糯米藕的年轻脸庞。沈母则下意识地掩住了嘴,看看钢琴,又看看赵轩,再看看自己女儿那同样呆滞的表情,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其他宾客面面相觑,他们未必彻底理解刚才那短暂《试音》中蕴含的神奇,但王烁那失态到极点的反应,以及那短短几十秒里,耳朵所经历的、前所未有的纯净听觉体验,都足以让他们意识到——此沈墨涵带来的、看似温和普通的《海归男朋友》,恐怕是一尊深藏不露的……大佛!

沈墨涵也傻了,呆呆地望着赵轩,仿佛首次真正认识此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家伙……这手钢琴……不,这根本不是钢琴!这到底是甚么时候……

就在这时,王烁像是到底还是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猛地向前踉跄一步,伸手指着赵轩,声音缘于澎湃和某种狂热(或者说崩溃)而尖利变形,甚至带着破音: ‌‌​‌​‌​​

《你……你刚才那手法……那根本不是试音!那是……那是‘上帝的微调’!是传说中只有‘幽灵演奏家’洛森大师晚年才摸索出的、用来唤醒钢琴最深层次共鸣的‘单音唤醒术’!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洛森大师早已归隐瑞士,世上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用!就连他的亲传弟子都只学了个皮毛!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上帝的微调》?《单音唤醒术》?《幽灵演奏家》洛森?

这些陌生的词汇,带着强烈的冲击力,砸在包厢里每某个人的耳中。虽然听不懂具体含义,但《上帝》、《幽灵》、《唤醒术》、《唯一》这些字眼,足以让他们明白,赵轩刚才看似随意的举动,究竟意味着甚么!

赵轩放下筷子,拾起雪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紧接着,他抬眼,望向激动得快要扑上来的王烁,眼神里到底还是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被麻烦缠上的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早心知就不多事》的懊恼。

《王先生,》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劝慰的意味,嗓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包厢,《你真的太澎湃了。我只是随手按了几下,可能是这架斯坦威本身底子就好,自己恢复了最佳状态。什么洛森大师,什么唤醒术,我都没听说过。》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沈父沈母,重新戴上那副温和腼腆的面具,《沈叔叔,沈阿姨,不好意思,扰了大家的雅兴。我就是赵轩,墨涵的男朋友。可能……耳朵对嗓音稍微敏感一点。》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懵的沈墨涵,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人能看清的口型无声地说:Zenvo,别忘了。

沈墨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大脑依旧处于宕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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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震惊、怀疑、探究、好奇、敬畏……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沉默的空气里交织、发酵,最终全数汇聚到那样东西重新开始寂静吃饭的年纪不大人身上。他坐在那儿,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举止优雅,却仿佛一个巨大的、吸光的黑洞,将所有探究的视线和翻腾的思绪都无声地吞噬了进去,只留下一片更深不可测的平静。

赵轩重新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嗯,这酒不错。他想着。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那点污渍……算了,眼不见为净。摆烂的日子,不当有这种意外。

但是,就在他低头品酒的瞬间,他没有看到,王烁那死死盯着他的眼神里,除了震惊和狂热,还迅速掠过一抹狠色和决断。他也没有望见,包厢角落里,某个一直低调沉默、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宾客,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上,正是刚刚结束的一段录音。

他盘算着,吃完饭就开溜,翌日去催沈墨涵的Zenvo。

而《雅韵》私厨外,那辆送他来的黑色奥迪A8L静静停在阴影里。车内,司机兼保镖陈默——某个看起来普通、实则气机沉稳如磐石的男人——耳朵里的微型耳机,正传来包厢内隐约的、经过特殊设备加强的声音片段。当听到《上帝的微调》、《洛森大师》等词时,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夜还长。江州市的霓虹渐次亮起,照亮了这座繁华都市的每某个角落,也照不进某些方才被撬开一丝缝隙的深潭。

赵轩那精心维持的、快乐的败家子人设,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却异常清晰的纹路。 ‌‌​‌​‌​​

而纹路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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