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二章人言可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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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漪澜殿。

流云见他父皇放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去见过太后了？》

流云尤自红着鼻子，显然是哭过一场，他嗡声回道：《见祖母身体康泰，儿臣心里非常欢喜，只是方才仓促一见，未能得以多叙，盼望能得父皇恩典，今后多去看望祖母，以尽孝道。》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丢下笔，起身叹道：《你业已长大，后宫旧居是住不了了，暂时便住在涫葛别苑，待王府修葺一新，再搬进去。经此一事，众臣已都对你寄予厚望，朕望你，今后多留心政事大局，为王之道，成功容易守功难，守先祖江山，拓边疆新土，乃帝王必备之功。过些日子，朕便要昭告天下，封你为太子，你可莫要因这小儿女心肠，误了身上的责任大事。如今你多为父皇分忧解难，便也等同对太后尽了孝道。》

流云心想，如今大家都以为那天降祥瑞是他的荣耀，可毕竟不是，再者自己其实根本不想做此辛苦的皇帝，若被立了太子，再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思虑及此，他小心翼翼地回他父皇： ‌‌‌‌

《其实，四哥文武兼备，颇有人望，儿臣私下以为，自己并不及他，太子之位…儿臣从未妄想，可否请父皇再做思量？》

他父皇神色一变，流云吓得旋即跪下，他父皇指着他，正欲说话时，听内官来报说：《夏夫人求见。》

皇帝听了，面色稍安，便抬手示意让她进来。

流云心想：《是那位夏夫人，难得五哥流衍夭折后，这夏夫人不仅没有失宠，如今看来，反而更受怜爱了。》

流云先闻一阵清幽香味，似乎山中百合的味道，后听得一轻微地的脚步声，瞥见身边一袭秋香色的衣裙，一个柔软温和的嗓音响起：《臣妾给陛下请安，愿陛下长乐未央。》

《夫人起身吧，你这是，为何而来？》

《妾身见这大暑天气，陛下最近却哀伤伤神，实在忧心，便亲手炖了些莲子红枣，给陛下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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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不敢抬眼，听他父皇言道：《辛苦夫人，这么多年，幸亏有你在朕身侧真心相待，放在案上吧。今日下朝，朕定去朝露殿陪你，此时有事，你先行回宫吧！》

《是～》那夏夫人答应着，摆在手中汤羹，转身顿了顿，柔声问：《这便是…那位六皇子殿下吧？》

《正是了，哦…你们尚未见过面，流云，这是夏夫人。》

流云这才站起身来，低头躬身礼问：《流云见过夏夫人》

那夏夫人嫣然一笑，仪态万方，也回了一礼：《果不其然如传闻所说，清俊不凡，臣妾放肆一句，竟比妾身初见时的陛下还要英朗几分。只是怎么好像哭过似的，可怜的孩子，必然是也见过太后了。其实若能让太后在别苑住上几日，倒也没有甚么。》

他父皇仿佛回忆起当年，嗓音也软了好些：《好了，浮生，汤也送了，人也看了，你且回宫歇着吧，不要太辛苦了。》

流云听见她为自己说话，心里便有好感。抬头看了两眼，这夏夫人果不其然人如其声，照说已经有三十多了，样貌却十分年纪不大，举止温婉大方，又不似一般宫人那样拘谨，笑眼吟吟，别有风情。 ‌‌‌‌

此时夏夫人走了两步，骤然想起甚么，回过身来说道：《陛下，妾身刚才过来时，所见的是前殿跪了一群大臣，还有人陆续赶来加入，十分焦急的样子，不知所为何事，妾身不能置喙询问，只希望陛下多保重龙体才好…妾身告退了！》

流云所见的是父皇问那内官：《前殿何事？》

那内官便上前附耳说了几句，皇帝脸色逐渐发白，汗珠也渗了出来，眼神直直看向流云。

流云有种不祥的预感，出事了！

此时他父皇命令：《流云，你随我去大殿！》

【2】

流云来到大殿时，大殿上已森森而立一大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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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三哥流蘅，四哥流润，三公九卿，皇亲国戚，一向不上朝的宗族遗老，还有大将军弘光也在。

其余三品以下，皆跪在门外。

虽有这么多人在，却鸦雀无声，安静得奇怪。

接受跪拜后，皇帝问道：《还未到上朝的时间，众爱卿何事如此心急？》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回答他。

皇帝骤然发怒，拾起案上的某个铜香炉便掷了下去，正砸在御史大人的脚边，吓得所有人又都跪下了。只听他字字言道：《经此一役，朕还有什么听不得的？丞相！你说！》

众人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丞相说道：《从昨日起，宫外便有各种传言。说…》 ‌‌‌‌

他擦擦汗，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继续说道：《说六皇子，未必是陛下亲生…身世不明，血统有疑！》

《大胆！》皇帝呵斥道，《谁敢在京都散播谣言？给朕彻查此事！将传播谣言者全都斩首示众！》

《是！此事一定严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时一位王爷模样的人步出来奏道：《陛下，虽是谣言，却已传得世所皆知，若不能借此机会，还六殿下一个清白，只怕来日，更为不妥啊！》

某个武官便出来说道：《王爷，当年六殿下在官狱出生，乃是太尉大人亲眼所见，狱卒们也都有证实，出生的月份日子，也已查验过，的确是慧夫人在宫中怀孕，怎会有假？！》

另一个又出来接话冷笑着道：《郎中令大人，你可别忘了，太尉大人之所以是太尉大人，还不是因为六殿下的存在？有人透露，当年的玉冰大人，曾经用一个死婴换下了慧夫人的孩子，方才掩人耳目，保六殿下平安。可如今想来，这究竟是谁替换了谁，又有谁能真正知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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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脑袋一嗡！心知不好！若是他被冤枉，或者真的不是皇子，太子之位他毫不可惜，这条命也自有他义兄来救，可是…太后，会很难过吧？还有太尉大人…必然性命不保！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太尉，所见的是他字字沁血地言道：《陛下明鉴！微臣自为人臣，披肝沥胆，从无半点私心！此心可昭日月！若有半点不臣之心，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善终！》

又有一人幽幽说道：《发誓算得了什么，当年的事，恐怕除了你自己，无人知晓。此时就算你一颗心剖出来看了也是无用！皇家血统，至高无上，若有错漏，如何了得！！》

那太尉无话可说，五体投地，拜了一拜，立起身来身骤然去拔弘光将军的剑，搁在脖子上欲自杀明志！

弘光反应快，一把夺下，痛心疾首地言道：《万万不可！若不留命洗清冤屈，你的家族要一起陪葬！你怎能甘心？！》

太尉愣在了当场。

此时他四哥流润说话了：《父皇，儿臣想起六弟有若干个从小便在一起的随从，不如诏来一问，或许能知道甚么。》 ‌‌‌‌

流云黯然回回道：《他们…在接我的时候遇到截杀，无一生还。》

众臣听了小声议论起来，隐约听到说《这很可能就是杀人灭口啊！》

皇帝冷哼一声，木然开口：《若依你们所言，该如何是好？》

弘光大将军斥道：《御史大人好大的威风！这就是宁可杀错也不放过了！杀伐决断未免太过了！贬为庶民？若是冤枉了六殿下，误了我朝，你阖族上下的人头捆在一起也赔不起！！》

御史上前一步言道：《方才未上朝时，我等都觉得，此时此事，业已无法佐证，唯一的办法，就是改立四殿下为太子，以正国祚，六殿下不知者无罪…应贬为庶民，太尉大人…由陛下亲自定夺！》

那位郎中令又附和道：《正是正是！再说，星官大人也说了，天降祥瑞是为大吉！六皇子当日归来，正应了卦象，安世之主，又怎样会不是皇家血统！》

三皇子流蘅便出来言道：《父皇，此事非同小可，六弟自小受苦，可不能再受这样的不白之冤，请父皇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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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他一说，更生气了：《你看看你，满身酒气！倒不忘为别人说话！…这里不用你！滚回去！》

流蘅尴尬地应了一声，便出去了。流云注意到他偷偷示意自己，指了指天上，便晃着步子走了。

流云突然领悟，上前言道：《儿臣听父皇说起，本朝星官卜卦极准，万无一失从无错漏，不如请来星官，当众为儿臣卜卦，定能有所得！》

那王爷便驳道：《星官若是算出你非龙裔，岂不是证明他当日南城门欺君？如今他的卦，岂能当真？！》

《他的卦做不得数，本尊的卦，或许可以！》

大殿里突然响起一个如洪钟般振聋发聩的嗓音！

一旁的庭卫军们也慌了，拿起长矛警惕道：《保护陛下！》 ‌‌‌‌

流云也旋即站在他父皇身前，双臂张开，保护他。

众臣找不到声音出处，纷纷吓得不敢作声！

只有皇帝沉声问道：《什么妖魔鬼怪，竟敢在此兴风作浪，朕是天子，岂会怕你？还不现身？！》

大殿上空，文武大臣之间，骤然旋起一阵风，闪出某个人影，流云定神一看，那人…怎么可能？！

是风起斯！

当下心中大惊大喜，甚么也不怕了，旋即跪下喊道：《见过小师尊！》

风起斯站在空中，周围的大臣有偷偷看清楚了的，纷纷惊讶不已，此时令流云他们更加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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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场官员中，文武不论，包括郎中令在内，竟有小半的大臣近百人，全都面露喜色，不管不顾地排开众人，走上前对着风起斯躬身作礼，只听这近百人一齐呼道：

《弟子拜见小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