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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泥土路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潮气，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仿佛这片土地并不情愿放我们离开。晨光业已彻底铺满了原野，金色的光辉本该带来温暖与希望，可落在肩头，却莫名认为有些清冷。
我们三人沿着土路默默前行，谁也没有说话。陈霄走在我左侧，身姿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迈得极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与素养。丫丫紧紧牵着我不放，她的小手有些凉，掌心里却全是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也没有撒娇喊累，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我的步伐，小跑着努力跟上大人的速度。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我心里生出几分异样的预感。
就在即将翻过前方那道低矮的土坡，彻底将村庄掩映在身后的瞬间，我没来由地止步了脚步。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直觉拽住了我的神经，催促我回头看一眼。
《怎么了？》陈霄停下脚步，低声问道，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
那一刻，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的村庄，沐浴在初升旭日的万丈光芒之中，却没有半分生机勃勃的模样。相反，它像是一幅被岁月风化了的水墨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
那些青砖黛瓦的屋舍，此刻竟不再坚固。村口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原本枝繁叶茂，此刻却仿佛瞬间抽干了水分，叶片枯黄卷曲，在微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如同老人呜咽般的嘶哑声响。紧接着，原本平整的墙皮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土石，像是一具具溃烂的躯壳。
这不是爆炸后的废墟，也不是大火后的焦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死寂。
我突然明白了。
师父曾说过，这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有些村庄，依托着地脉灵元而生；而有些地方，却是依附于《灾厄》而存。此村子，被那个东西盘踞了太久。它的繁荣、它的稳定、甚至那些村民们的麻木与顺从，本质上都是灾厄为了更好地寄生而制造的假象，是从灾厄身上溢出的残羹冷炙。
如今，灾厄既已被我清除，依附于它而存在的《气运》，自然也就随之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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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源头，这原本就不该存在的繁华，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此刻发生的，并非毁灭，而是《归还》。它在归还这片土地本来的面目——一片荒芜、贫瘠、被世界遗忘的荒原。
那儿埋葬了我的一段人生。那段充满迷茫、恐惧，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岁月。随着这片村庄化为废墟，那样东西曾经懦弱、只会逃跑的赵生，也到底还是死在了昨夜的余烬里。
望着那在晨风中无声坍塌的房舍，我心中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赵生叔叔……》丫丫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份凝滞。
我低下头，看着她。她也正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眼下正死去的村庄。她的小手抓得更紧了些许，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但让我意外的是，她的眼中并没有恐惧，也没有不舍。
那双纯净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废墟的景象，却清澈得近乎残酷。那是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通透与淡然。她仿佛早就看穿了这一切的虚妄，恍然大悟那些房屋、那些街道，不过是暂时的壳子。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心还是热的，就没有甚么真正的《家》会失去。
《别看了，丫丫。》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柔声道，《那些都不重要了。》
丫丫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冲我露出某个浅浅的笑：《嗯，我们走。》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步子坚定地向前走去。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倔强。那一刻我意识到，在这场生死浩劫中，她和我一样，完成了某种蜕变。
我们继续前行，翻过了土坡。
一条蜿蜒的柏油路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里是现代文明与这片荒原的交界处。陈霄的车就停在那儿，车身的漆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陈霄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我和丫丫坐进了后座，陈霄绕到驾驶位，发动了引擎。
陈霄没有旋即踩下油门，他两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仿佛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准备好。
随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风声与尘土彻底隔绝。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冷气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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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能够出发。
车轮转动，碾过碎石，缓缓驶上了柏油路面。我透过车窗，最后向后看了一眼。
那座村庄业已彻底看不真切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轮廓，隐没在飞扬的尘土中。它眼下正被这个世界重新遗忘，回归成地图上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
车速逐渐提升，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而凝重。陈霄专注于路况，一言不发，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肃杀。我心知，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管理局，是那个庞大、神秘，甚至可能充满了黑暗与腐朽的权力中心。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
丫丫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逐渐平稳，可能是累了，到底还是沉沉睡去。
我将目光投向窗外。路两旁的景色在不断变换，但我逐渐注意到了某个细节。
路边的野草，疯长。
它们长得极高、极密，墨绿色的叶片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堵堵厚实的墙。这些野草并非生机盎然的翠绿，而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发黑的绿，透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它们在风中剧烈摇摆，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地挥舞，想要抓住甚么，又像是在拼命地掩盖甚么。
车轮驶过，带起的风压压倒了成片的野草，但它们没多久又弹了回来，将车轮碾过的痕迹迅速填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看着这满目疯长的荒草，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疯长。这更像是一种隐喻，一种预兆。
在此世界上，有多少像那个村庄一样的秘密，被掩埋在这些看似普通的荒草之下？有多少像《账务司》一样的真相，被刻意地遗忘、遮盖，最终在岁月的长河中，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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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疯长，是为了掩盖尸体的腐烂；而谎言疯长，是为了掩盖真相的流血。
管理局，那样东西代表着秩序与正义的地方，此刻在我脑海中，竟与这路边的疯草重叠在了一起。那里，或许才是最大的、最茂密的荒原。
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车身微微颠簸，载着我们驶向那样东西未知的终点。
无论前路等待我们的是什么，至少此刻，我心中已无退路。后面是死寂的废墟，前方是迷雾重重的荒原。而我们，是唯一的划破者。
且看这漫天荒草，能否掩盖得住，那即将到来的清算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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