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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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布提斯委顿在魔王脚下，生前呼风唤雨，在魔王面前却不堪一击。当然，他若是在自己的领地中，就算是魔王也要忌惮一二，可他实在是太想杀死安斯艾尔了，这是以身犯险的后果。

这样的告诫力度应该足够了。

塞罗斯在心里想。

他在告诫安斯艾尔，以执政逾千年的魔王身份告诫安斯艾尔，停止目前无意义的傲慢，不然必遭反噬。恶魔领主尽管大多都是些贪婪庸碌之辈，却也不可妄动，掌控他们，主宰他们，令他们彻底俯首称臣，这才是魔王之道。

这样的告诫力度……应该足够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注视着安斯艾尔垂下的雪白睫毛。 ‌‌‌‌

接着他就发现彻底不够！

睫毛仅仅垂落了一瞬，却不是塞罗斯所想的情绪低落，而是沉思。沉思之后，塞罗斯眼睁睁望着雪色的睫毛抬起，露出的夕阳色眼瞳依旧如往日般锋利桀骜！

安斯艾尔完全不打算遵从自己的告诫！也仿佛完全不在乎自身的生死！

《你善意的提醒，我记下了。》安斯艾尔说道，他笑了，那双夕阳色的竖瞳闪闪生辉，《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留下后手？》

他要稍微抬头才能看着塞罗斯的双眸，气势却分毫不弱。

——魔王直视着魔王的双眸。

《我业已为我所有的眷属赐下印契，我死之后，他们会成为新的恶魔领主散落于东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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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话语，塞罗斯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魔王赐下印契意味着甚么？意味着承认新的恶魔领主。拿到印契的领主就能够分割一片拟定的魔界土地，在那片土地上拥有绝对的主宰权。历代魔王在分封一事上都非常谨慎，一来赐印会这时赐予领主极大的权力，二来此权力不能被后面的魔王轻易取消，是以现在的魔界才会残留有如此之多的恶魔领主。

若要取消赐印，除非领主主动交出，或者……杀死领主！

没有恶魔会轻易放弃业已吃下去的好处，安斯艾尔的举动，简直像是把数个炸药包绑在了自己本就单薄的战船上。

《自然，那时候我业已死了，按理说不该再理会后面的洪水滔天。》安斯艾尔甚至还在笑，《只是那些领主以为杀了我就能吃下东域，也太天真了。》

他的眸光稍稍柔和了些。

《虽然有时候会胡闹，但我相信，把东域留给他们，远胜过留给其他领主。》 ‌‌‌‌

《塞罗斯，我恍然大悟你的顾虑。但我本身就戴【傲慢】之冠，背负【傲慢】之罪，这是魔界给我的赐福，亦是诅咒。》

他好像思及什么，突然言道。

《啊，我想起你所戴的冠由阿斯蒙蒂斯家族代代相传，是色……》

他还没说完就被脸色不佳的塞罗斯打断了。

《不用说了。》

如非必要，魔王塞罗斯不会在公开场合提及自己的冠冕和大罪，那是某个中间不加分隔符就会被和谐的词语。他神情冷淡，知晓自己根本规劝不了安斯艾尔。

《归根结底，这只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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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记得失败的后果就好。》

他转身动身离开，隐在暗处的近臣旋即跟上，安斯艾尔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他原来这么想将我收入麾下啊……古辛，等久了吗？》

他早已察觉忠诚的将领正在不远处等待，是以走了过去。他后半段与塞罗斯起争执并没有过分遮掩，古辛离得不远，也听到了部分话语，看着陛下那张漂亮绝尘的脸，神色非常复杂。

不，陛下。

魔王塞罗斯应该不是要收您做部下的意思。

但是安斯艾尔没有询问，古辛也就眼观鼻鼻观心，不好将那种话直说。 ‌‌‌‌

他正色起来。

《陛下，刚才在战场上，我听到……》

* * *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今天又是浮花深渊上平常的一天，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扇投射进来，窗帘上精美的丝线花纹光彩熠熠。这些都是魅魔女仆们早年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市面上根本无法寻觅，虽说一开始是打着省钱的意图，可针针线线间寄托的对魔王陛下的尊敬拥戴之情，半点不作假。

魅魔在魔界的地位很奇特，有些大恶魔会将他们视为物件送来送去，而位高权重的大恶魔身侧，却也总有若干个说得上话的魅魔。

不过在苏伯比安城可没有这个坏习俗，大恶魔们早就被安斯艾尔干掉或收服，魅魔在此地与其他恶魔没有甚么两样，有参与各种工作的权利和义务，受到新律法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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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魔王愿意关注魅魔，安斯艾尔是个特例。外界对此有种种猜测，结合新魔王安斯艾尔罕见的白发和端丽的姿容，以及那对然而大半个手掌长、对于大恶魔来说很是小巧的犄角，不少恶魔业已得出了结论。

——现任东域魔王安斯艾尔，也许有着魅魔血统。

不，若是单论样貌和那种奇特的吸引力，是纯血魅魔也说不定。

至于为什么只擅长精神魔法的魅魔能一箭射爆恶魔大领主的狗头，摧枯拉朽般平推反魔王势力的城池，长得好看至极手段却比火湖上的镇湖石还强硬……

可能是突变了吧。

思及这儿，女仆长芙雅不由自主微笑。至高的陛下不需要任何人来评述，与其说陛下对魅魔另眼相待，不如说陛下对所有魔界种族都一视同仁。他平等地爱着每某个聚集在他翅翼下的种族，并成为翼庇这些种族的强大气力。

摒除杂念，芙雅专心地打扫办公厅，纵使主人不在，也务必做到一尘不染。她打扫完，就轻手轻脚地收拾工具动身离开。然而她走之后，干净得几乎可以反光的办公桌前，却突然冒出来了某个粉红色半透明的东西。 ‌‌‌‌

这团粉色的史莱姆花了好大力气，才让身体里乱飘的三个黑点各就各位，变成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标配。他又努力把身体向上拔高了一点，伸出一截半透明的触角——

开始分金币！

卜噜噜又有金币啦！特意来分给陛下！

一边分，他同时碎碎念叨着。

《陛下一枚我一枚，陛下一枚我一枚，陛下一枚我一枚……》

分完之后，桌面上金灿灿的金币堆成两堆，粉色透明手又从靠近自己的这堆里拾起一枚。

《卜噜噜再拿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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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哗啦》一声，粉色透明手把自己这边剩下的金币全数推进另一堆里。

《然后卜噜噜的金币都给陛下！》

粉红色的半透明团子似乎很为自己的举动骄傲，膨胀又收缩了几次之后，骤然变得呆呆的。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桌后，原本白天的时候，陛下基本上都会坐在这里处理政务的。

他骤然认为很沮丧，身体渐渐地矮下去，变成了一滩。

《……噗。》

有人仿佛笑了一声，卜噜噜立刻弹回团子状，扭头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深蓝的发间点缀翠色孔雀羽，安德烈顶着一对微微后弯的恶魔犄角缓步走来，先将一份材料放到魔王的办公桌上。

《陛下不在，放文件做甚么？》 ‌‌‌‌

卜噜噜还沉浸在沮丧的情绪中。

安德烈看了一眼台面上一大堆金币，他其实很好奇，卜噜噜怎样总能抠出这么多金钱来送给陛下，然而财政不是他的负责范围。他笑了笑，回答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陛下赶了回来看也一样。》

他看向又慢慢瘫倒的半透明粉色团子。

《你也不用过多担心，古辛在前线，他会照顾好陛下的。》

《只是……》

安德雷笑了笑，他本来就是八面玲珑的圆滑性格，不然不可能周旋于领主们中间，还能配合安斯艾尔演君臣不合的戏码。他见卜噜噜情绪低落，难得发挥了同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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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你当也没甚么事？不如去花园里喝杯茶，我让瓦沙克准备一下。》

卜噜噜依旧消沉，倒是勉强振作了些许。

《一两个小时还是可以的，之后我要去城建部，那边花金钱太厉害了，我怀疑有人在吃回扣。》他轻而慢地蠕动着，柔软的身体不见半点棱角，一截触角却伸出来，擦了擦嘴角，《吃回扣的家伙，很好吃哦。》

安德烈一点都不惧怕，反而笑了。

《看来你需要留留肚子，就不用上太多点心了。》

女仆长芙雅从年轻的女仆们那儿得到通知，尽管只是小聚，毕竟涉及了宰相和财政大臣，于是旋即提起裙摆前去汇报主管。紧闭的小会客厅前，她轻轻叩门，得到许可之后步入去，步履轻盈地避开了地板上不断扩大的血泊。

《主管，安德烈大人希望在花园布置下午茶。》 ‌‌‌‌

血迹不断扩大，在将要触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时，皮鞋的主人移动脚步。瓦沙克从旁边拿起柔软的布巾擦了擦鱼鳍上的血迹，将挂在衣架上的燕尾服外套重新穿上——刚才脱下，仅仅是为了避免沾上飞溅的血迹而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心知了，立刻安排。》他同时穿外套同时动鱼嘴唇，《这间小会客厅没有铺地毯，死了的奸细当很好处理。芙雅，让两个干练的姑娘过来清理干净，喷上除味的香水，这儿的花束也该更换了。》

芙雅垂下眼眸，她望见血泊之中，鲜艳的玫瑰愈显浓艳，花茎正钉着一只手。她微笑着提起裙摆，行了一个礼。

《是，主管，立刻处理。》

下午茶安排在阳光灿烂的小花园进行，浓荫之下，主管瓦沙克亲自摆好茶点，然后与女仆长立在一旁。

《别这么拘谨，瓦沙克，你可以一起坐下来。》安德烈笑着道，却被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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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身为主管的素养。》瓦沙克言道，《也请不要在我面前谈论涉及政治的话题，主管明面上不许参与政治。》

安德烈顿时大笑。

《你都拿到了陛下赐予的印契，还佯装不参政呢。》

《您知道的，明面上。》

说到印契，卜噜噜似乎颇有怨言。

《卜噜噜不喜欢那个，也不想要封地，只想留在苏伯比安城……》他骤然变得更加粉红了，触角伸出来《啪》地捂住脸。

《……只想留在陛下身侧。》 ‌‌‌‌

瓦沙克的鱼嘴巴也动了动。

《虽然不该妄自评价至高的陛下，但是赐予印契，总令人觉得有些……》

像在交代身后事。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钟。

《毕竟陛下在进行先前历代魔王都无法企及的伟业，我等臣子，只能接受陛下的好意，这样才能让陛下安心。》

《而实际上，谁都不会走。》卜噜噜挥舞着自己的触角，《你快走吧安德烈，过几年我跟着陛下去讨伐你。》

《说笑，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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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沙克呢？瓦沙克也快走吧。》

瓦沙克大惊。

《您要让我下岗吗？！我干了好多年才当上主管的！》

卜噜噜独占陛下忠心臣子名号的希望一个个破灭了，他最后望向芙雅。

《芙雅……》

魅魔女仆长有些困扰地笑了。

《您可别为难我了，卜噜噜大人。除了刺杀和做女仆，我什么都不会啊。》 ‌‌‌‌

好某个什么都不会！

呜呜。

卜噜噜好难过。

虽说赐印了就是封为恶魔领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是实际上谁都不想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