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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阴谋 ━━
武清县，浑河下游决堤处。
工部的匠人们忙的热火朝天，新的堤坝眼下正合拢。
杨慎和王守仁则忙着将清出来的淤泥装车。
他尽管提供了盐碱土烧砖的方案，但具体实施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经过王守仁数十次试验，到底还是发现加入淤泥效果最好。
工部眼下正清淤，大量淤泥无处堆放，有人主动拉走，正求之不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王守仁带人装完车，看到杨慎站在河堤上发呆，便嚷道：《杨伴读，走了！》
可是，他接连喊了几嗓子，杨慎都没有反应。
他还以为风大，便走上河堤，却看见杨慎正盯着河堤一处缺口发呆，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杨伴读，你看什么呢？》
杨慎看到王守仁，抬手指向那处缺口，说道：《你看此缺口，不对劲。》
王守仁顺着杨慎的手指看去，只见堤坝上一处宽约三丈的决口，河水已退，露出被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堤体，工部的民夫眼下正搬运石料沙袋，准备重新堵上这个口子。
《哪里不对劲？》
杨慎言道：《若是夏汛水大，激流漫顶，冲垮堤防，缺口处应是外宽内窄，像被巨兽啃咬撕裂，断面参差，水流冲刷的痕迹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泥石俱下，一片狼藉。》
《可你再看这儿，这缺口边缘，竟有几分齐整，虽被后续的水流冲蚀了些，但大致轮廓，尤其是起口处，近乎垂直下切。再看两侧断面，靠内侧这一边的土层，崩塌的痕迹与水流方向，认真瞧，有些对不上。》
王守仁恍然大悟了杨慎的意思，凝神观察，脸色逐渐变了。
正常的决堤，水流会沿着最薄弱处破境，缺口呈现不规则的喇叭形，可眼前这个缺口，边缘竟然颇为齐整，尤其是靠近河床的部分，几乎是一条直线。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挖开堤坝？》
《不是挖开，而是有人先用木桩和麻袋加固了这一段，又在表面覆上夯土伪装，做了个伪堤。外表看起来完好，内里却是空的。平时不显，一旦遇到大水，这儿就是最薄弱的环节，必然溃决。》
《可……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王守仁难以理解，喃喃道：《堤坝溃决，下游多少村庄田亩尽毁，这种伤天害理的大罪，是要株九族的啊！》
杨慎沉默片刻，言道：《你想想，武清县遭灾，谁最得利？》
王守仁脑中飞快转动，说道：《遭灾之后，朝廷会拨发赈灾银两，会有赈济粮米……你是说，有人想贪墨这笔金钱粮？》
杨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除赈灾款外，武清县大片土地受灾，地价必然暴跌，这时候若是有人低价买入这些土地，待灾情过后，再以正常价格卖出，或者干脆自己经营，便能大赚一笔。》
王守仁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道：《杨伴读，此事关系重大，我们是否应立即禀报朝廷？》
杨慎却摇头：《无凭无据，单凭我们两个的猜测，谁会信？》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不急，先回去！》
杨慎心中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决堤真的是有人故意制造，背后的势力绝非某个武清县。
两人回到砖窑厂的时候，朱厚照还没走。
刘瑾似乎望见救星，赶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叙述一番。
杨慎听完，轻轻点头，紧接着来到朱厚照身边，正色道：《少东家，您身份特殊，不宜在此涉险，更不宜在外过夜。》
《我不走！》朱厚照梗着脖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叫来甚么货色！》
杨慎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殿下若坚持留下过夜，事态扩大，传到陛下耳中，只怕日后您再想出来，便难如登天了。为若干个市井无赖，赌上今后的自由，岂非因小失大？》
这话戳中了朱厚照的软肋。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被关在宫里不让出门。
一思及若因今晚之事，父皇震怒，从此严加看管，再不能来这热火朝天的窑场，不能见识杨慎那些新奇的点子，顿时举棋不定起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杨慎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您放心回府，若那些恶徒真敢再来，还有王司直呢！》
朱厚照纠结一会儿，看看天色，终于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我跟你回去！》
紧接着看向王守仁：《王司直，你可得答应我，若是他们今晚真来了，你一定想办法把他们留住，等我翌日一早过来！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王守仁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拱手道：《下官遵命！》
杨慎跟王守仁言道：《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刘瑾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车夫，连哄带劝地把朱厚照送上马车。
王守仁点点头，目送马车离开。
杨慎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这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堤坝决口的画面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曾想过不要多管闲事，毕竟这儿是大明，皇帝掉水里，上岸打个喷嚏都能去世，自己何德何能，想要改变此世界的规则？
只是想到那些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的样子，心中这个坎还是迈然而去。
回家以后，他匆匆扒了口饭，紧接着一头扎进书房。
杨廷和两兄弟都是进士，书房里的藏书自然是齐全的。
夜半时分，杨廷仪起夜赶了回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先是以为看错了，揉了揉双眸，确认里面就是有人，便走了进来。
《大侄子，三更半夜的，干啥呢？》
杨慎抬起头，带着两个黑眼圈，言道：《二叔，我来查点资料。》
杨廷仪打着哈欠，问道：《大半夜的，翌日再找！》
《二叔，你记不记得，浑河下游……特别是武清县的水患情况？》
《这玩意谁能想起住啊？你得找武清县志。》
杨慎抬了抬手中的书，正是一本略显陈旧的《武清县志》。
《二叔，你看看这里，自永乐朝以来，武清县水患虽有记载，但多为河溢漫田，庄稼稍损这类描述，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冲毁民房十余间。》
杨廷仪凑近瞧了瞧，言道：《的确如此，武清地势较高，浑河至此已是下游末端，水势平缓，历来不是重灾区。》
《可今年的情况大不相同，这次决堤淹没了三十多个村落，冲毁房屋上千间，淹死百姓数百人，农田尽毁者数万亩，这合理吗？》
《今年的水势确实比往年大些，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
杨慎轻摇了摇头，这才言道：《我今日在堤坝上望见了决口，根本不是自然冲垮的！》
杨廷仪瞬间睡意全无，问：《你……你说不是自然冲垮的？甚么意思？》
事已至此，杨慎不再隐瞒，将今日所见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杨廷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
杨慎斩钉截铁，继续说道：《王司直也在场，我们反复确认过。而且您想想，为什么工部清淤的进度这么慢？为什么受灾百姓的安置迟迟没有进展？我怀疑这儿面有关于土地的生意！》
一连串的问题让杨廷仪冷汗直冒。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脸色很难看。
《如果真是这样……人命关天，可不是小事！》
杨慎点点头：《是以必须查清楚，但我现在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杨廷仪眉毛拧成一团，骤然道：《你在这等着！》
工部的匠人们忙的热火朝天，新的堤坝眼下正合拢。
杨慎和王守仁则忙着将清出来的淤泥装车。
他尽管提供了盐碱土烧砖的方案，但具体实施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经过王守仁数十次试验，到底还是发现加入淤泥效果最好。
工部眼下正清淤，大量淤泥无处堆放，有人主动拉走，正求之不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王守仁带人装完车，看到杨慎站在河堤上发呆，便嚷道：《杨伴读，走了！》
可是，他接连喊了几嗓子，杨慎都没有反应。
他还以为风大，便走上河堤，却看见杨慎正盯着河堤一处缺口发呆，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杨伴读，你看什么呢？》
杨慎看到王守仁，抬手指向那处缺口，说道：《你看此缺口，不对劲。》
王守仁顺着杨慎的手指看去，只见堤坝上一处宽约三丈的决口，河水已退，露出被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堤体，工部的民夫眼下正搬运石料沙袋，准备重新堵上这个口子。
《哪里不对劲？》
杨慎言道：《若是夏汛水大，激流漫顶，冲垮堤防，缺口处应是外宽内窄，像被巨兽啃咬撕裂，断面参差，水流冲刷的痕迹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泥石俱下，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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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再看这儿，这缺口边缘，竟有几分齐整，虽被后续的水流冲蚀了些，但大致轮廓，尤其是起口处，近乎垂直下切。再看两侧断面，靠内侧这一边的土层，崩塌的痕迹与水流方向，认真瞧，有些对不上。》
王守仁恍然大悟了杨慎的意思，凝神观察，脸色逐渐变了。
正常的决堤，水流会沿着最薄弱处破境，缺口呈现不规则的喇叭形，可眼前这个缺口，边缘竟然颇为齐整，尤其是靠近河床的部分，几乎是一条直线。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挖开堤坝？》
《不是挖开，而是有人先用木桩和麻袋加固了这一段，又在表面覆上夯土伪装，做了个伪堤。外表看起来完好，内里却是空的。平时不显，一旦遇到大水，这儿就是最薄弱的环节，必然溃决。》
《可……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王守仁难以理解，喃喃道：《堤坝溃决，下游多少村庄田亩尽毁，这种伤天害理的大罪，是要株九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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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除赈灾款外，武清县大片土地受灾，地价必然暴跌，这时候若是有人低价买入这些土地，待灾情过后，再以正常价格卖出，或者干脆自己经营，便能大赚一笔。》
王守仁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音道：《杨伴读，此事关系重大，我们是否应立即禀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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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听完，轻轻点头，紧接着来到朱厚照身边，正色道：《少东家，您身份特殊，不宜在此涉险，更不宜在外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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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拱手道：《下官遵命！》
杨慎跟王守仁言道：《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刘瑾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车夫，连哄带劝地把朱厚照送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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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抬了抬手中的书，正是一本略显陈旧的《武清县志》。
《二叔，你看看这里，自永乐朝以来，武清县水患虽有记载，但多为河溢漫田，庄稼稍损这类描述，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冲毁民房十余间。》
杨廷仪凑近瞧了瞧，言道：《的确如此，武清地势较高，浑河至此已是下游末端，水势平缓，历来不是重灾区。》
《可今年的情况大不相同，这次决堤淹没了三十多个村落，冲毁房屋上千间，淹死百姓数百人，农田尽毁者数万亩，这合理吗？》
《今年的水势确实比往年大些，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
杨慎轻摇了摇头，这才言道：《我今日在堤坝上望见了决口，根本不是自然冲垮的！》
杨廷仪瞬间睡意全无，问：《你……你说不是自然冲垮的？甚么意思？》
事已至此，杨慎不再隐瞒，将今日所见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杨廷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
杨慎斩钉截铁，继续说道：《王司直也在场，我们反复确认过。而且您想想，为什么工部清淤的进度这么慢？为什么受灾百姓的安置迟迟没有进展？我怀疑这儿面有关于土地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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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脸色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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