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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微睁着眼，迷惘地看着上空。
她的眼睛像是深邃的幽潭，承着天空中落下的雨。
林守溪抱着她，她亦环着他的脖颈，危险并未退去，它由云真人换作了某个白衣仙子，依旧在逼近着。
但小禾已感受不到什么紧张了。
她甚至认为哪怕就这样死去也不会有太多遗憾。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微微偏过头，望着林守溪的脸，任由雨丝飘入眼中，偏不眨一下。
林守溪的心还在高速跳动着，杀死云真人几乎用尽了他的手段，他已没有能力再去应对某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了。
两人在曲折的屋巷中绕了一阵，皆疲不堪言。
《她是神山来的。》小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不起这儿的一切，包括我们。》小禾想起了她临高远眺的眼神，说：《神山之人大都如此。》
《她是为何而来？》
《许是继神大典一事泄露，许是追杀云真人这神山余孽，许是为……大公子。》小禾说：《总之，她绝不会是朋友。》
林守溪点点头，他亦有同感。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也不确定那白衣仙子有没有追来，倒是伤势已再难压住，率先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刺一样卡在那儿。
《我自己下来走吧。》小禾体贴地说。
她身子稍稍恢复了些。
林守溪却摇了摇头，坚持抱着她，穿入了一片被摧毁半数的破楼之间。
雨已没有先前那般大了，温度却越来越冷。
林守溪想拈一个驱寒的术法，却也抽不出多余的力气。
忽然，小禾说了一句：《有人死了。》
林守溪停下了脚步，他望向了一座小破楼，那儿有不和谐的血腥味传来。
林守溪抱着少女走入了小楼中。
目光所及是满地的血。
血还未完全凝成浆，其间躺着一具尸体。
他与小禾同时愣住了——死的人竟是王二关！
林守溪摆在小禾，让她靠在门上休息，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尸体面前。
王二关业已死透，他的脖子上有一个血洞。
他是被人捅穿脖子而死的，那人这一剑刺来的时候，他似乎试图去挡了，却没能挡下。
王二关的境界修为绝不算弱的，但他竟没有还手之力。
是谁杀了王二关？
他的第一反应是纪落阳，可纪落阳有这么强么……还是说巫家还有隐藏的高手？
接着，他抬起头，望见了某个黑乎乎的尸体。
身体的脑袋业已被砸烂，糊在了潮湿的墙壁上，断臂与黑袍皆昭示着他的身份——云真人。
他的尸体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守溪没多久意识到，他先前可能利用心魔演戏骗了自己，但不知为何，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云真人又不幸亡命此处。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王二关已死，按理来说，继神大典已不可能顺利完成了。
林守溪并不觊觎镇守之神的气力，只是有些忧心小禾。
小禾靠在门上，目光也向这里往来，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但眼中并没有意兴阑珊之色。
《镇守之神的气力不要就不要了。》小禾虚弱地微笑：《神明传承与灵丹妙药皆是暂时的，时间才是修行最好的灵器。》
《嗯。》
林守溪点点头，柔声说：《若我们都能活下去，以后能够一同使用这件灵器。》
小禾脸颊上的笑容在风中打颤的花。
笑意轻柔摇曳，又飞快地淡去了。
有脚步声自屋外响起。
她来了。
她本不会发出足音，这嗓音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
林守溪与小禾对视了一眼，不待他们有任何动作，白裙飘飘的窈窕姿影已出现在了屋门外。
这位仙子看上去很年轻，年轻得辨不出年龄，她的脸颊遮着白纱，仙靥模糊而陌生。
对林守溪而言，死城好似挥之不去的梦魇，慕师靖白裙挽剑自风雨中追杀而来的场景复现了，他一样身受重伤，一样走投无路。
但这一次似乎比当时更加绝望。
当时的自己孑然一身，已没甚么可再失去的，是以他能够与慕师靖放肆地搏命，拼却一切。
但现在……
他看着小禾蜷在木墙下的娇小身影，她眼眸中泛着水雾，努力地给自己挤出某个微笑。
湛宫在鞘中低鸣。
林守溪再度将它抽出，如眸的剑刃清晰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令他都有些陌生了。
他握紧了剑刃，倏尔产生了一丝幻觉……
隐隐约约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幕画面，那是一个朦胧的木堂，堂中呈着名剑无数，这些剑不知是真的古老还是刻意做旧，将画面都衬得斑驳，某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少女跪在中央，她穿着宫装，看上去很是乖巧。
她的身前放着一柄剑，小姑娘正盯着这把剑发呆。
这……这是甚么？
这幕幻觉几乎是凭空浮现在脑海中的，林守溪也不知道这是甚么，这有何意义。
大概只是幻觉吧……
白衣仙子缓缓抬手，手中所握的长剑泛着微光，微光幻化成仙鹤的模样，柔曼飞舞，落入他的眼眸却是惊芒，将他幻觉般的意识强行打断了。
她走了进来，四下扫视。
屋楼残破，尸体冰冷，血流满地，朽骨腥臭……还有两个垂死之人。
她立在这里，与此间的环境格格不入，好似污浊泥塘中掠过的云影，它看似与泥塘交汇，但倒影只是倒影，它远在上空，超然尘外，不沾片缕污垢。
她看了一眼林守溪手上的剑，然后将目光落到了小禾的身上。
《是你杀了他么？》
小禾注视着眼前的白衣仙子，平静地回答道：《是我。》
白衣仙子的话语宁静，但林守溪与小禾皆感受到了其中的冷漠与轻蔑，世人常说仙子冰肌玉骨，不无道理，缘于这种几乎傲慢的冷漠，本就是铸在骨肉里的。
《杀仙楼之人，你可想过后果？》白衣仙子问。
《后果？后果与你何干？他是巫家之人，这是我们的家事，巫祝湖亦在山外，不归你们法令限制！》小禾冷冰冰地回应。
白衣仙子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她俯视着身前的雪发少女，继续说：《真仙之后牵扯庞杂，杀你灭缘是最好的选择。》
小禾看着她，瞳孔中却没有半点惧意。
白衣仙子见过许多视死如归的人，她亦不觉新奇，只是淡淡道：《我能看出你血脉不俗，你若因此而认为我会放过你，是错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们这些仙人，真是某个比一个傲慢啊……》
小禾听着她的话语，嘲弄着她的骄傲与自大，在她看来，这些整日口口声声众生平等的仙人，实则早已将众生漠视到了尘埃里。
这是他们，也恰是诸多凡人对仙人的想象。
白衣仙子不理会她的嘲弄，她眸光冷去，似对一切都浑不在意。
相比较而言，云真人反而更接近真实，或许这也是他自称真人的原因吧。
她的手没入了小禾的雪发里，将她一把揪起，另一手将剑轻拧，横抹而来。
林守溪自然不会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他方才一直在沉息蓄力，黑丸将身体的真气彻底榨干，化作杀意涌入湛宫的鞘里，湛宫长鸣，与他心神相契，白衣仙子要动手的那刻，他的剑也势若电光地扑去。
可这样的剑怎会威胁到她呢？
她几乎是出于对对方垂死这一剑的尊重，才飘然回身去挡，一剑将他震开。
林守溪好不容易聚起的杀意被顷刻撕碎，轰得一声，他倒飞出去，直接砸穿屋楼，从那一侧落到了外面的雨地里。
湛宫剑亦脱手而出，斜插入一侧的泥土中。
此女人很强大，比云真人更强大。
最要命的是，他与小禾皆已油尽灯枯，根本没有应对她的手段了。
《湛宫……》
林守溪轻唤剑鸣。
剑凭空御起，刺向了她的后背，紧接着四平八稳地停住。
白衣仙子出手，湛宫便被她隔空抓在手中，剑刃狂振，像是一条被捕获之后不停挣扎的鱼，却无济于事，根本逃不出她的掌心。
她对于这剑似有些兴致，静观了一会儿，紧接着屈指弹回。
剑飞过一个弧度，铮地一声，恰插在了林守溪的颊侧，斩下数缕黑发。
仙子对于他的挣扎没有任何的动容。
于她而言，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复又举起剑。
小禾闭上了眼，等待死亡来临。
她一点也不害怕，唯一遗憾的只是要与他分别了，她憎恶分别。少女的意识中闪过姑姑飞上高天的影，若世上真有死人聚居的国度，那她们即将重逢……这是唯一幸事。
林守溪艰难地爬了起来，他盯着那仙意盎然的背影，眼中唯有浓烈的仇恨。
他不相信小禾会死。
他至今都不心知小禾从没有预见之灵根，所以他固执地相信着，四年之后，他们会真眼下正一起。
现在他们陷入了死局，林守溪想不到任何的破局之法，但他认为总会有的，命运交汇的点中，定会有一线生机种子发芽般破开来……
《别躲了，快出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守溪望着空洞的天际，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他也不心知自己在呼唤甚么。
白衣仙子出剑的动作微顿。
她竟主动摆在了小禾，回头望去。
那是林守溪的方向。
但她没有看林守溪，而是望向了他身后的天空。
林守溪感到了冷寂，身体的冷与天地的寂。
一个灰蒙蒙的衣袍飘到了巫家的上空，悬在空中，好似一块定格在那里的破布。
《怎么是……她？》
……
飘在半空中的是某个老婆婆，在古庭时，她每日都会来给他们送饭。
今日，她没有拄起她那标志性拐杖，而是飘在空中，好似一只挂在屋檐下浑不着力的布娃娃。
林守溪也被震惊了。
此老婆婆怎么会来？她……是谁？
过去在古庭中时，小禾并没有说谎，那婆婆是在服侍了巫家一辈子的侍女，她业已死了，哪怕不死也只是仅剩一气，而那木拐杖倒是生出灵性，每日还带着老婆婆走来走去，假装她还安好。
若巫家人知道她死了，一定会把她烧掉的……
她过去的判断也没有错，只是……
《邪灵？》
白裙仙子感到诧异，《此处竟还有邪灵？》
邪灵！
林守溪与小禾同时明白了过来——是暗黑密室里那头邪灵醒了！
小禾不知道邪灵是用手段凑够了二十具尸体，但那日无意间瞥见了一眼青色小鬼的林守溪却立刻明白了过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邪灵应该是将某一种咒语施加到了云真人身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种咒语在云真人死的时候生效了，他成了仪式的尸体之一……
至于另一具尸体，很有可能就是那无头邪灵。
不知过了多久。
它将自己的守卫也献祭充数了！
邪灵潜入了巫家，附到了此老婆婆的身上，以此隐蔽自身，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唯有那根与老婆婆最亲近的拐杖意识到了，它脱离了老婆婆的身体，连夜逃了去。
林守溪认为这一幕似曾相识。
修真者遇邪斩邪，白裙女子作为仙楼弟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邪灵。
最绝望的当口，竟是被称为死敌的邪灵突然出现，将这死局撼出了一道裂缝！
她本就没有直接杀死那少女的打算，事关古代真仙，自然要交予师尊发落最为稳妥，她方才悍然出剑，也只是想吓出她点甚么。
没想到这小妹妹意志坚定，倒是那恶灵率先沉不住气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牢。》
白裙女子默念咒语，对着小禾吐出一字，紧接着挽剑，飘然落入雨中。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临走前对小禾施展了囚禁之术，但法术没有生效，小禾在关键时刻掐断了嗓音，白裙女子走得太快，甚至没有察觉。
林守溪艰难地爬起，仰起头，看向了天空。
藏在老婆婆身体里的邪灵露出了真容，它脸颊上细长的血管突了出来，逐渐变作了暗河石室中邪灵的模样，破旧的下袍亦在风中鼓起，无数粗长的触手从中探出，如遇水疯长的藤蔓，在狂风暴雨舞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股精神波纹以涟漪状在巫家上空扩散开来。
精神涟漪撞入脑海，好不容易爬起身的林守溪险些又摔倒在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停念着清心咒，以此对抗这股力量。
清心咒有着莫名的神效，它像是某个锚点，将飘忽不定的意识暂时禁锢住了。
林守溪凭借着这片刻的清明回到了楼中。
小禾依旧靠在墙边，雪发凌乱，眉目透着淡淡的红，这是危险的艳色。
林守溪为她渡了些真气，小禾轻微地哼了几声，气色恢复稍许。
《你先休息一会儿。》
林守溪摸了摸小禾的额头，柔声说。
小禾先前面对白裙仙子时锋利感消失不见，她柔弱了许多，乖乖地点了点头。
林守溪飞快冷静下来，他去王二关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阵。
《你在找什么？》小禾问。
《一本书。》林守溪说。
《书？》小禾问：《很重要么？》
《很重要，那是师父留给我的东西。》林守溪说。
之前他从王二关的口中得知了洛书的下落，但不待他刨根问底，二公子突然出现，意外揭露了云真人的阴谋，小禾的安危远比洛书更重要，是以当时他想也没想，直奔小禾的寝楼。
他找了一阵，没能找到，又忍着恶心去云真人的法袍间搜寻，试图找些灵丹，但他摸索了一阵，只寻到了那块没什么用的真言石。
快速搜寻无果之后，林守溪当机立断，再次抱起小禾，《我先带你动身离开。》
《嗯。》
林守溪将绵软无力的小禾抱起，他前脚刚踩出门去，天际中传来的强大灵压就将让他意识不稳，单膝跪地，难以支撑。
小禾娇小的身躯滚落在地，她捂着脑袋，无穷无尽的幻觉涌入了她的意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邪灵皆是精神力层面的佼佼者，而这头邪灵显然比暗室中的无头邪灵强大得多，它已达到了小邪神的级别，哪怕白裙仙子已是见神境仙人，亦如临大敌。
林守溪与小禾身负重伤，自是难以抵抗那层出不穷的精神威压。
他们感受到了许多可怖的幻想。
譬如整个世界缓缓颠倒，屋楼沿着街道滑行，笔直地冲撞向他们，巨大的视觉冲击里，许多灵丹妙药自虚空中生出，林守溪下意识张开了嘴，他与所谓的灵丹妙药立刻角色颠倒，一张大口出现在他后面，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咽下去。
五感错乱，视觉颠倒，他们双双倒在雨地里，晕头转向，小禾咬着唇，艰难地保持一线清醒，她抓住林守溪的手，搀扶着他起来，两人一道跌跌撞撞地从雨水横流的街面上离去。
好不容易离开了灵压最盛的中心点，林守溪与她皆松了口气，可精神的波纹还在持续不断地扩散，他们若无法对抗这种气力，迟早会被逼疯。
《跟我走。》
小禾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巫家有暗道，能够直通巫祝湖底！》
神庭即将打开，对于当前的局面而言，那儿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
林守溪也分不清方向，只是被小禾拉着手往前跑。
两人拉着手越过了几条潮湿的道，小禾带着他来到了一座黑色的殿后，殿后有一口井，井上刻着镇守二字。
镇守……
林守溪忽然认为这两个字于自己而言，寓意似乎不妙。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小禾直接拉着他跳入了井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井里没有水，他们平稳地落到地面，邪灵释放出的精神灵压也淡了许多。
小禾靠在井壁上，闭上了眼，累得想直接睡过去。
林守溪也靠在墙壁上休息了一会儿，耳畔少女的呼痛声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将她的手捏得太紧了。
林守溪连忙松开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
小禾将小手缩到袖中，她定了定神，开始在黑裳间摸索。
《找甚么呢？》林守溪问。
《钥匙……井下暗道的钥匙。》小禾说。
林守溪矮下身子，沿着井下的通道走了一阵，前面果然有一扇门，他推了推门，回身道：《门没关上。》
小禾一愣，跟了过来，她望着露出一条缝的石门，蹙眉道：《难道业已有人进去了？》
《大概。》
巫家遭逢大乱，其他人率先从这条暗道逃走也不无可能。
门是开着的就好。
林守溪与小禾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过了石门，灵压感几乎消失不见了，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里一共有十条路，只有一条是通往湖底神庭的，其他皆通往湖壁上的崖洞。》
小禾伸出手，说：《跟着我走，我识得路。》
林守溪再次抓住了她柔软微凉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在石道里。
继神大典虽被破坏，但神庭仿佛是唯一可以躲避追杀的容身之处。
《在我们家乡，此日是很好的节日。》林守溪忽然说。
《家乡？》
《嗯，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我们称呼这一天为中秋。》林守溪话语温柔。
《中秋……》小禾轻声重复，紧接着问：《你们会在这一天做什么吗？》
《会看月亮，会吃一种好吃的饼，会和……亲人团聚。》
说到此处，两人这时沉默了下去，林守溪将手握得更紧些，似乎在告诉小禾，至少他是在她身侧的。
小禾垂下微乱雪发间的小脸，沉默一会儿，眼眶却红了。
《怎么了？》林守溪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小禾摇首，看着他手中的剑，她隐约觉得这柄剑对自己有些敌意，她出手，抚过剑鞘，问：《这柄剑是哪里来的？它……好漂亮。》
剑似有灵，听见小禾的夸奖，它发出轻鸣，消解了微弱的敌意。
《嗯……剑阁中取的，是把难得的好剑。》林守溪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剑不鸣，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牵着手走着，从安静中汲取着珍贵的温馨感。
走了一段路，小禾轻轻揉着他的掌心，问:《方才的门其实是你推开吧？》
《甚么？》林守溪一愣。
《你其实就是钥匙，对么？》小禾问。
《我不是。》林守溪说:《这扇门就是开着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觉得这没甚么可隐瞒的呀。》小禾说。
《你怎样会认为是我？》林守溪疑惑。
《云真人以真言石问过每一个人，其他人都不是，当时只有你尚在昏迷。》小禾认真地说:《孽池的石门不可能是人力推开的，一定是钥匙发挥了作用。》
《其他人都不是么……》林守溪也感到奇怪，很快，他想到了某个可能性:《钥匙是假云真人的说法，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场，钥匙的拥有者或许对它有其他称呼。》
《并非所有人都在场……》小禾想着这句话，垂首沉思。
活下来的人中，不在场的只有纪落阳，王二关和小七。
钥匙……林守溪神色忽地恍惚，他想着刚刚开着的暗室之门，生出一种熟悉感。
他觉得自己经历过差不多的事！是在……
死城！
他没多久反应过来——他来到死城的时候，死城的大门也诡异地开着，门锁铁链皆断坠在地！
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幽灵般浮现:死城的大门真的是为自己而开的吗？
还是说，有人先他一步进入了死城，而那人正是……钥匙！
若死城有人，那他藏在哪里？
像是雷电灌入大脑，过去忽略的细节在此刻纤毫毕现——他打开观音阁的大门，恰好，门没上栓！
寒意浸透身躯，与此同时，黑暗狭窄的地道里，林守溪听到了机弦震响的嗓音。
雾巷中的那个杀手！
他与小禾皆身负重伤，气力十不存一，他们来到了安全之地，心弦才稍松懈，潜藏了许久的杀手却陡然出现。
弩箭射来了！
《小禾！》
林守溪大喊了一声，箭步向前，拉住她的手臂，扯入怀中，身子一旋，以背为盾护着她压到了石壁上。
锐劲的风从后背擦过，撕开血肉，搅烂衣裳，紧接着斜插入了石壁里。
林守溪与小禾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身子分开，飞快抽出了剑，立在两侧，各守一方，同时搜寻合适的掩体，一边准备随时截箭。
但黑暗中迟迟没有箭再射来。
杀手是放弃了吗？
小禾知道他没有，因为她的声之灵根可以察觉到前方细微的嗓音，那人立在黑暗的转角，仿佛在消磨着他们的耐心。
林守溪想出动出击。
火把点燃的嗓音忽地响起，前方的黑暗被照出了一寸光明，一个长长的影子拖到地上，从转角处探出来，像是缓缓淌来的水迹。接着，小禾听到了男子的声音，那嗓音寂寥悠然，像是在吟诵一首诗歌。
那是她听不懂的言语。
小禾看了一眼林守溪，却发现林守溪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着抖。
《怎样了？是什么咒语吗？》小禾连忙问。
林守溪摇头。
他能听懂这首诗，况且他也听过这首诗，苏子的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来者曼声长吟，嗓音寂寞缥缈，好似峡谷上空飘过的云，今日恰是中秋，他念的也是中秋词，他掌着灯火，从转角处步出，开始念下半阙：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林守溪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
转角处，同样穿着黑裳的少年披着长发步出，他念着这首在过去世界里流传极广的诗，徐徐然抬头，望向了林守溪，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纪落阳。
平日里那些言笑都在脸颊上洗去，他像是回到了最初的雨夜，冷峻如孤峭山岩。
林守溪望着他，好半天，才问：《你……到底是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纪落阳朝着他笑了笑，彬彬有礼，好似贵家公子，他垂着剑，望着幽暗中的少年，正了正衣襟，神色肃然，终于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不叫纪落阳，我叫季洛阳，王季的季，洛水之阳的洛阳……洛阳是我的家乡。》
图穷匕见，似剑刺破衣帛而出，露出了峥然锋芒！
《我是季洛阳……我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天——下——第——三！》
她的眼睛像是深邃的幽潭，承着天空中落下的雨。
林守溪抱着她，她亦环着他的脖颈，危险并未退去，它由云真人换作了某个白衣仙子，依旧在逼近着。
但小禾已感受不到什么紧张了。
她甚至认为哪怕就这样死去也不会有太多遗憾。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微微偏过头，望着林守溪的脸，任由雨丝飘入眼中，偏不眨一下。
林守溪的心还在高速跳动着，杀死云真人几乎用尽了他的手段，他已没有能力再去应对某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了。
两人在曲折的屋巷中绕了一阵，皆疲不堪言。
《她是神山来的。》小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不起这儿的一切，包括我们。》小禾想起了她临高远眺的眼神，说：《神山之人大都如此。》
《她是为何而来？》
《许是继神大典一事泄露，许是追杀云真人这神山余孽，许是为……大公子。》小禾说：《总之，她绝不会是朋友。》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林守溪点点头，他亦有同感。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也不确定那白衣仙子有没有追来，倒是伤势已再难压住，率先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刺一样卡在那儿。
《我自己下来走吧。》小禾体贴地说。
她身子稍稍恢复了些。
林守溪却摇了摇头，坚持抱着她，穿入了一片被摧毁半数的破楼之间。
雨已没有先前那般大了，温度却越来越冷。
林守溪想拈一个驱寒的术法，却也抽不出多余的力气。
忽然，小禾说了一句：《有人死了。》
林守溪停下了脚步，他望向了一座小破楼，那儿有不和谐的血腥味传来。
林守溪抱着少女走入了小楼中。
目光所及是满地的血。
血还未完全凝成浆，其间躺着一具尸体。
他与小禾同时愣住了——死的人竟是王二关！
林守溪摆在小禾，让她靠在门上休息，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尸体面前。
接下来更精彩
王二关业已死透，他的脖子上有一个血洞。
他是被人捅穿脖子而死的，那人这一剑刺来的时候，他似乎试图去挡了，却没能挡下。
王二关的境界修为绝不算弱的，但他竟没有还手之力。
是谁杀了王二关？
他的第一反应是纪落阳，可纪落阳有这么强么……还是说巫家还有隐藏的高手？
接着，他抬起头，望见了某个黑乎乎的尸体。
身体的脑袋业已被砸烂，糊在了潮湿的墙壁上，断臂与黑袍皆昭示着他的身份——云真人。
他的尸体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守溪没多久意识到，他先前可能利用心魔演戏骗了自己，但不知为何，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云真人又不幸亡命此处。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王二关已死，按理来说，继神大典已不可能顺利完成了。
林守溪并不觊觎镇守之神的气力，只是有些忧心小禾。
小禾靠在门上，目光也向这里往来，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但眼中并没有意兴阑珊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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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守之神的气力不要就不要了。》小禾虚弱地微笑：《神明传承与灵丹妙药皆是暂时的，时间才是修行最好的灵器。》
《嗯。》
林守溪点点头，柔声说：《若我们都能活下去，以后能够一同使用这件灵器。》
小禾脸颊上的笑容在风中打颤的花。
笑意轻柔摇曳，又飞快地淡去了。
有脚步声自屋外响起。
她来了。
她本不会发出足音，这嗓音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
林守溪与小禾对视了一眼，不待他们有任何动作，白裙飘飘的窈窕姿影已出现在了屋门外。
这位仙子看上去很年轻，年轻得辨不出年龄，她的脸颊遮着白纱，仙靥模糊而陌生。
对林守溪而言，死城好似挥之不去的梦魇，慕师靖白裙挽剑自风雨中追杀而来的场景复现了，他一样身受重伤，一样走投无路。
但这一次似乎比当时更加绝望。
当时的自己孑然一身，已没甚么可再失去的，是以他能够与慕师靖放肆地搏命，拼却一切。
但现在……
精彩继续
他看着小禾蜷在木墙下的娇小身影，她眼眸中泛着水雾，努力地给自己挤出某个微笑。
湛宫在鞘中低鸣。
林守溪再度将它抽出，如眸的剑刃清晰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令他都有些陌生了。
他握紧了剑刃，倏尔产生了一丝幻觉……
隐隐约约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幕画面，那是一个朦胧的木堂，堂中呈着名剑无数，这些剑不知是真的古老还是刻意做旧，将画面都衬得斑驳，某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少女跪在中央，她穿着宫装，看上去很是乖巧。
她的身前放着一柄剑，小姑娘正盯着这把剑发呆。
这……这是甚么？
这幕幻觉几乎是凭空浮现在脑海中的，林守溪也不知道这是甚么，这有何意义。
大概只是幻觉吧……
白衣仙子缓缓抬手，手中所握的长剑泛着微光，微光幻化成仙鹤的模样，柔曼飞舞，落入他的眼眸却是惊芒，将他幻觉般的意识强行打断了。
她走了进来，四下扫视。
屋楼残破，尸体冰冷，血流满地，朽骨腥臭……还有两个垂死之人。
她立在这里，与此间的环境格格不入，好似污浊泥塘中掠过的云影，它看似与泥塘交汇，但倒影只是倒影，它远在上空，超然尘外，不沾片缕污垢。
她看了一眼林守溪手上的剑，然后将目光落到了小禾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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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杀了他么？》
小禾注视着眼前的白衣仙子，平静地回答道：《是我。》
白衣仙子的话语宁静，但林守溪与小禾皆感受到了其中的冷漠与轻蔑，世人常说仙子冰肌玉骨，不无道理，缘于这种几乎傲慢的冷漠，本就是铸在骨肉里的。
《杀仙楼之人，你可想过后果？》白衣仙子问。
《后果？后果与你何干？他是巫家之人，这是我们的家事，巫祝湖亦在山外，不归你们法令限制！》小禾冷冰冰地回应。
白衣仙子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她俯视着身前的雪发少女，继续说：《真仙之后牵扯庞杂，杀你灭缘是最好的选择。》
小禾看着她，瞳孔中却没有半点惧意。
白衣仙子见过许多视死如归的人，她亦不觉新奇，只是淡淡道：《我能看出你血脉不俗，你若因此而认为我会放过你，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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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仙人，真是某个比一个傲慢啊……》
小禾听着她的话语，嘲弄着她的骄傲与自大，在她看来，这些整日口口声声众生平等的仙人，实则早已将众生漠视到了尘埃里。
这是他们，也恰是诸多凡人对仙人的想象。
白衣仙子不理会她的嘲弄，她眸光冷去，似对一切都浑不在意。
相比较而言，云真人反而更接近真实，或许这也是他自称真人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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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没入了小禾的雪发里，将她一把揪起，另一手将剑轻拧，横抹而来。
林守溪自然不会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他方才一直在沉息蓄力，黑丸将身体的真气彻底榨干，化作杀意涌入湛宫的鞘里，湛宫长鸣，与他心神相契，白衣仙子要动手的那刻，他的剑也势若电光地扑去。
可这样的剑怎会威胁到她呢？
她几乎是出于对对方垂死这一剑的尊重，才飘然回身去挡，一剑将他震开。
林守溪好不容易聚起的杀意被顷刻撕碎，轰得一声，他倒飞出去，直接砸穿屋楼，从那一侧落到了外面的雨地里。
湛宫剑亦脱手而出，斜插入一侧的泥土中。
此女人很强大，比云真人更强大。
最要命的是，他与小禾皆已油尽灯枯，根本没有应对她的手段了。
《湛宫……》
林守溪轻唤剑鸣。
剑凭空御起，刺向了她的后背，紧接着四平八稳地停住。
白衣仙子出手，湛宫便被她隔空抓在手中，剑刃狂振，像是一条被捕获之后不停挣扎的鱼，却无济于事，根本逃不出她的掌心。
她对于这剑似有些兴致，静观了一会儿，紧接着屈指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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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飞过一个弧度，铮地一声，恰插在了林守溪的颊侧，斩下数缕黑发。
仙子对于他的挣扎没有任何的动容。
于她而言，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复又举起剑。
小禾闭上了眼，等待死亡来临。
她一点也不害怕，唯一遗憾的只是要与他分别了，她憎恶分别。少女的意识中闪过姑姑飞上高天的影，若世上真有死人聚居的国度，那她们即将重逢……这是唯一幸事。
林守溪艰难地爬了起来，他盯着那仙意盎然的背影，眼中唯有浓烈的仇恨。
他不相信小禾会死。
他至今都不心知小禾从没有预见之灵根，所以他固执地相信着，四年之后，他们会真眼下正一起。
现在他们陷入了死局，林守溪想不到任何的破局之法，但他认为总会有的，命运交汇的点中，定会有一线生机种子发芽般破开来……
《别躲了，快出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守溪望着空洞的天际，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他也不心知自己在呼唤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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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仙子出剑的动作微顿。
她竟主动摆在了小禾，回头望去。
那是林守溪的方向。
但她没有看林守溪，而是望向了他身后的天空。
林守溪感到了冷寂，身体的冷与天地的寂。
一个灰蒙蒙的衣袍飘到了巫家的上空，悬在空中，好似一块定格在那里的破布。
《怎么是……她？》
……
飘在半空中的是某个老婆婆，在古庭时，她每日都会来给他们送饭。
今日，她没有拄起她那标志性拐杖，而是飘在空中，好似一只挂在屋檐下浑不着力的布娃娃。
林守溪也被震惊了。
此老婆婆怎么会来？她……是谁？
过去在古庭中时，小禾并没有说谎，那婆婆是在服侍了巫家一辈子的侍女，她业已死了，哪怕不死也只是仅剩一气，而那木拐杖倒是生出灵性，每日还带着老婆婆走来走去，假装她还安好。
若巫家人知道她死了，一定会把她烧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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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去的判断也没有错，只是……
《邪灵？》
白裙仙子感到诧异，《此处竟还有邪灵？》
邪灵！
林守溪与小禾同时明白了过来——是暗黑密室里那头邪灵醒了！
小禾不知道邪灵是用手段凑够了二十具尸体，但那日无意间瞥见了一眼青色小鬼的林守溪却立刻明白了过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邪灵应该是将某一种咒语施加到了云真人身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种咒语在云真人死的时候生效了，他成了仪式的尸体之一……
至于另一具尸体，很有可能就是那无头邪灵。
不知过了多久。
它将自己的守卫也献祭充数了！
邪灵潜入了巫家，附到了此老婆婆的身上，以此隐蔽自身，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唯有那根与老婆婆最亲近的拐杖意识到了，它脱离了老婆婆的身体，连夜逃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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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溪认为这一幕似曾相识。
修真者遇邪斩邪，白裙女子作为仙楼弟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邪灵。
最绝望的当口，竟是被称为死敌的邪灵突然出现，将这死局撼出了一道裂缝！
她本就没有直接杀死那少女的打算，事关古代真仙，自然要交予师尊发落最为稳妥，她方才悍然出剑，也只是想吓出她点甚么。
没想到这小妹妹意志坚定，倒是那恶灵率先沉不住气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牢。》
白裙女子默念咒语，对着小禾吐出一字，紧接着挽剑，飘然落入雨中。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临走前对小禾施展了囚禁之术，但法术没有生效，小禾在关键时刻掐断了嗓音，白裙女子走得太快，甚至没有察觉。
林守溪艰难地爬起，仰起头，看向了天空。
藏在老婆婆身体里的邪灵露出了真容，它脸颊上细长的血管突了出来，逐渐变作了暗河石室中邪灵的模样，破旧的下袍亦在风中鼓起，无数粗长的触手从中探出，如遇水疯长的藤蔓，在狂风暴雨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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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精神波纹以涟漪状在巫家上空扩散开来。
精神涟漪撞入脑海，好不容易爬起身的林守溪险些又摔倒在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停念着清心咒，以此对抗这股力量。
清心咒有着莫名的神效，它像是某个锚点，将飘忽不定的意识暂时禁锢住了。
林守溪凭借着这片刻的清明回到了楼中。
小禾依旧靠在墙边，雪发凌乱，眉目透着淡淡的红，这是危险的艳色。
林守溪为她渡了些真气，小禾轻微地哼了几声，气色恢复稍许。
《你先休息一会儿。》
林守溪摸了摸小禾的额头，柔声说。
小禾先前面对白裙仙子时锋利感消失不见，她柔弱了许多，乖乖地点了点头。
林守溪飞快冷静下来，他去王二关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阵。
《你在找什么？》小禾问。
《一本书。》林守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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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小禾问：《很重要么？》
《很重要，那是师父留给我的东西。》林守溪说。
之前他从王二关的口中得知了洛书的下落，但不待他刨根问底，二公子突然出现，意外揭露了云真人的阴谋，小禾的安危远比洛书更重要，是以当时他想也没想，直奔小禾的寝楼。
他找了一阵，没能找到，又忍着恶心去云真人的法袍间搜寻，试图找些灵丹，但他摸索了一阵，只寻到了那块没什么用的真言石。
快速搜寻无果之后，林守溪当机立断，再次抱起小禾，《我先带你动身离开。》
《嗯。》
林守溪将绵软无力的小禾抱起，他前脚刚踩出门去，天际中传来的强大灵压就将让他意识不稳，单膝跪地，难以支撑。
小禾娇小的身躯滚落在地，她捂着脑袋，无穷无尽的幻觉涌入了她的意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邪灵皆是精神力层面的佼佼者，而这头邪灵显然比暗室中的无头邪灵强大得多，它已达到了小邪神的级别，哪怕白裙仙子已是见神境仙人，亦如临大敌。
林守溪与小禾身负重伤，自是难以抵抗那层出不穷的精神威压。
他们感受到了许多可怖的幻想。
譬如整个世界缓缓颠倒，屋楼沿着街道滑行，笔直地冲撞向他们，巨大的视觉冲击里，许多灵丹妙药自虚空中生出，林守溪下意识张开了嘴，他与所谓的灵丹妙药立刻角色颠倒，一张大口出现在他后面，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咽下去。
五感错乱，视觉颠倒，他们双双倒在雨地里，晕头转向，小禾咬着唇，艰难地保持一线清醒，她抓住林守溪的手，搀扶着他起来，两人一道跌跌撞撞地从雨水横流的街面上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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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离开了灵压最盛的中心点，林守溪与她皆松了口气，可精神的波纹还在持续不断地扩散，他们若无法对抗这种气力，迟早会被逼疯。
《跟我走。》
小禾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巫家有暗道，能够直通巫祝湖底！》
神庭即将打开，对于当前的局面而言，那儿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
林守溪也分不清方向，只是被小禾拉着手往前跑。
两人拉着手越过了几条潮湿的道，小禾带着他来到了一座黑色的殿后，殿后有一口井，井上刻着镇守二字。
镇守……
林守溪忽然认为这两个字于自己而言，寓意似乎不妙。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小禾直接拉着他跳入了井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井里没有水，他们平稳地落到地面，邪灵释放出的精神灵压也淡了许多。
小禾靠在井壁上，闭上了眼，累得想直接睡过去。
林守溪也靠在墙壁上休息了一会儿，耳畔少女的呼痛声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将她的手捏得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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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溪连忙松开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
小禾将小手缩到袖中，她定了定神，开始在黑裳间摸索。
《找甚么呢？》林守溪问。
《钥匙……井下暗道的钥匙。》小禾说。
林守溪矮下身子，沿着井下的通道走了一阵，前面果然有一扇门，他推了推门，回身道：《门没关上。》
小禾一愣，跟了过来，她望着露出一条缝的石门，蹙眉道：《难道业已有人进去了？》
《大概。》
巫家遭逢大乱，其他人率先从这条暗道逃走也不无可能。
门是开着的就好。
林守溪与小禾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过了石门，灵压感几乎消失不见了，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里一共有十条路，只有一条是通往湖底神庭的，其他皆通往湖壁上的崖洞。》
小禾伸出手，说：《跟着我走，我识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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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溪再次抓住了她柔软微凉的手。
两人牵着手走在石道里。
继神大典虽被破坏，但神庭仿佛是唯一可以躲避追杀的容身之处。
《在我们家乡，此日是很好的节日。》林守溪忽然说。
《家乡？》
《嗯，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我们称呼这一天为中秋。》林守溪话语温柔。
《中秋……》小禾轻声重复，紧接着问：《你们会在这一天做什么吗？》
《会看月亮，会吃一种好吃的饼，会和……亲人团聚。》
说到此处，两人这时沉默了下去，林守溪将手握得更紧些，似乎在告诉小禾，至少他是在她身侧的。
小禾垂下微乱雪发间的小脸，沉默一会儿，眼眶却红了。
《怎么了？》林守溪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小禾摇首，看着他手中的剑，她隐约觉得这柄剑对自己有些敌意，她出手，抚过剑鞘，问：《这柄剑是哪里来的？它……好漂亮。》
剑似有灵，听见小禾的夸奖，它发出轻鸣，消解了微弱的敌意。
《嗯……剑阁中取的，是把难得的好剑。》林守溪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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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不鸣，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牵着手走着，从安静中汲取着珍贵的温馨感。
走了一段路，小禾轻轻揉着他的掌心，问:《方才的门其实是你推开吧？》
《甚么？》林守溪一愣。
《你其实就是钥匙，对么？》小禾问。
《我不是。》林守溪说:《这扇门就是开着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觉得这没甚么可隐瞒的呀。》小禾说。
《你怎样会认为是我？》林守溪疑惑。
《云真人以真言石问过每一个人，其他人都不是，当时只有你尚在昏迷。》小禾认真地说:《孽池的石门不可能是人力推开的，一定是钥匙发挥了作用。》
《其他人都不是么……》林守溪也感到奇怪，很快，他想到了某个可能性:《钥匙是假云真人的说法，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场，钥匙的拥有者或许对它有其他称呼。》
《并非所有人都在场……》小禾想着这句话，垂首沉思。
活下来的人中，不在场的只有纪落阳，王二关和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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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林守溪神色忽地恍惚，他想着刚刚开着的暗室之门，生出一种熟悉感。
他觉得自己经历过差不多的事！是在……
死城！
他没多久反应过来——他来到死城的时候，死城的大门也诡异地开着，门锁铁链皆断坠在地！
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幽灵般浮现:死城的大门真的是为自己而开的吗？
还是说，有人先他一步进入了死城，而那人正是……钥匙！
若死城有人，那他藏在哪里？
像是雷电灌入大脑，过去忽略的细节在此刻纤毫毕现——他打开观音阁的大门，恰好，门没上栓！
寒意浸透身躯，与此同时，黑暗狭窄的地道里，林守溪听到了机弦震响的嗓音。
雾巷中的那个杀手！
他与小禾皆身负重伤，气力十不存一，他们来到了安全之地，心弦才稍松懈，潜藏了许久的杀手却陡然出现。
弩箭射来了！
《小禾！》
林守溪大喊了一声，箭步向前，拉住她的手臂，扯入怀中，身子一旋，以背为盾护着她压到了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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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劲的风从后背擦过，撕开血肉，搅烂衣裳，紧接着斜插入了石壁里。
林守溪与小禾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身子分开，飞快抽出了剑，立在两侧，各守一方，同时搜寻合适的掩体，一边准备随时截箭。
但黑暗中迟迟没有箭再射来。
杀手是放弃了吗？
小禾知道他没有，因为她的声之灵根可以察觉到前方细微的嗓音，那人立在黑暗的转角，仿佛在消磨着他们的耐心。
林守溪想出动出击。
火把点燃的嗓音忽地响起，前方的黑暗被照出了一寸光明，一个长长的影子拖到地上，从转角处探出来，像是缓缓淌来的水迹。接着，小禾听到了男子的声音，那嗓音寂寥悠然，像是在吟诵一首诗歌。
那是她听不懂的言语。
小禾看了一眼林守溪，却发现林守溪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着抖。
《怎样了？是什么咒语吗？》小禾连忙问。
林守溪摇头。
他能听懂这首诗，况且他也听过这首诗，苏子的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来者曼声长吟，嗓音寂寞缥缈，好似峡谷上空飘过的云，今日恰是中秋，他念的也是中秋词，他掌着灯火，从转角处步出，开始念下半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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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林守溪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
转角处，同样穿着黑裳的少年披着长发步出，他念着这首在过去世界里流传极广的诗，徐徐然抬头，望向了林守溪，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纪落阳。
平日里那些言笑都在脸颊上洗去，他像是回到了最初的雨夜，冷峻如孤峭山岩。
林守溪望着他，好半天，才问：《你……到底是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纪落阳朝着他笑了笑，彬彬有礼，好似贵家公子，他垂着剑，望着幽暗中的少年，正了正衣襟，神色肃然，终于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不叫纪落阳，我叫季洛阳，王季的季，洛水之阳的洛阳……洛阳是我的家乡。》
图穷匕见，似剑刺破衣帛而出，露出了峥然锋芒！
《我是季洛阳……我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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