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冰亭阅读
≡
袭人忙把湘云接下,拉着手,互相问候久别的情况。然后进屋坐了。贾宝玉也说了:《你早该来了,我得了某个好东西,专等着你了。》于是对袭人说:《那个麒麟呢?》袭人说:《你自己天天带在身上,没交给我保着啊。》宝玉听了,连忙在自己身上乱摸,却除了两只手以外,什么都没有摸出来。宝玉抖着手说:《坏了,定是丢了。这可上哪儿找去啊?》
湘云听了,方才心知那麒麟是贾宝玉丢落的,便问:《你瞧瞧,是不是此。》说着,把手一抬,举着个麒麟。宝玉一看,甚是欢喜,连忙拿手来接,道谢说:《亏你拣着了。哪儿捡的啊?》湘云笑说:《幸亏只是个此,明儿倒把印丢了。》宝玉笑说:《丢了印倒平常(就不当官儿了),丢了这个,就该死了。》——这都是混话。
于是这个金麒麟,宝玉就再次收下了。后来就再也没被提起过。其实,据脂砚斋女士点评时说,原故事叙述者后来是提起了,说后来卫若兰此公子哥打猎的时候腰里就带着此麒麟。那想来是宝玉送给了他。那么,湘云最后就跟卫若兰好了吧。不过太虚幻境诗歌里又预言史湘云早寡。总之,原故事的叙述者,在我们所能看到的他的文稿中,再也没提此麒麟(脂砚斋望见的比我们多)。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史湘云最后就跟其他古人一样,是死了。
这袭人跟史湘云本来就好,从前小的时候,史湘云住在老太太贾母那儿,袭人是贾母的丫鬟,就参与照顾她。袭人这时斟了茶来,湘云喝了一口,就拿出礼物,打开手帕子,将包着的一个戒指递给袭人。袭人感谢不尽,是以笑说:《麻烦你亲自送给我,可见你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
说笑了一会儿,袭人又叫史湘云帮忙做个鞋面子。这是给宝玉做的,缘于袭人受伤了,所以交给湘云做。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正说着,有人来报告:《贾雨村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见呢。》宝玉听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边蹬靴子,同时抱怨说:《老爷跟他坐会儿也就行了,回回都还要见我。》史湘云同时摇着扇子,笑说:《主雅客来勤,一定是你有些好处,他才要见你。》宝玉说:《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而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跟这些人来往。》
湘云笑说:《此性情还是不改。如今你大了,就是不愿意读书考进士,也该时常会会这些当官的,谈谈讲讲仕途经济的学问,将来也好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成天只在我们队里搅的。》(经济,不是ec
omics,是经办济事的意思。)
宝玉听了就说到:《姑娘请去别的姐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说:《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宝姑娘也这么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家面庞上过得去过不去,咳了一声,抬脚就走了。这宝姑娘脸羞的通红。幸而是宝姑娘,要是那林姑娘,又不知闹得怎样,哭的怎样了。》宝玉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样的混帐话吗?若她也说过这样的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说:《这原来是混帐话。》
原来,宝钗、袭人,都相继劝宝玉,要留心些经济事务的事儿,原故事叙述者尽管似乎赞成宝玉不听,但是还是称赞了她们的德和贤。所谓太虚幻境那儿有颂宝钗的诗道《可叹停机德》,这是个典故,就是从前汉朝的乐羊子不甚好读书,学期中间跑回家来了,他老婆大发雷霆,从织布机上走下来(注意不是织棉布,那时候中国还没有棉花)。他老婆不织布了,要求罢工,说:《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我此日要把它砍了,咱家就谁也甭想有的穿了。》
乐羊陪着笑,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老婆,你别着急,你看看,这是金子,刚出门拣的。》
他老婆把他训得更凶了:《我听说,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你这个拾遗求利的男子汉,真白瞎我此人儿了。》说完就要哭。
乐羊大惭愧,赶紧缩着脑袋回去念书去了。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这时候,林黛玉心知史湘云是来宝玉这里了,于是自己也赶来玩。方才走到外边,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的事,宝玉则说,林妹妹不会说这样的混帐话,若说了这样的话,我也和她生分了。
就这样,乐羊子的老婆上了《后汉书·列女传》的光荣榜,跟《孝女曹蛾》什么的,放在一起。原故事叙述者在太虚幻境写的《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前句是称赞薛宝钗姐姐,后句是歌颂林黛玉妹妹。也就是说,薛宝钗懂得教贾宝玉先生学好,跟《乐羊子妻》同类;而林黛玉小姐资产阶级情调严重,跟《谢道韫》唉声叹气得,可以相追。谢道韫有咏柳絮的诗,得到了老谢的表扬,只是后来嫁的不好,整天唉声叹气的。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得又喜又惊,又悲又叹。喜的是,自己平日眼力果然不错,平日认他是个知己,果不其然是个知己;惊的是,他的人前赞扬我,竟然不避嫌疑;叹的是,既然咱们互相是知己,为甚么还有金玉之论,既然有金玉之论,那也应该你我都有,又何必冒出来一个宝钗。悲的是,自己父母早逝,虽然有那个的想法,却无人为我张罗做主。况且最近自我感觉心神恍惚,病已逐渐地要做成了,医生也说是气弱血亏,忧心这样下去,会发展成痨病或者贫血甚么的。尽管咱俩是知己,但我恐怕不能久待,奈何我命薄啊(可见,大约是黛玉先自病死了,才有宝钗嫁给宝玉。)思及此处,不由自主滚下泪来。是以回身,同时擦泪,同时去了。
那宝玉正穿了衣服出来,看见林黛玉在前面走,忙追上去,笑说:《妹妹,怎样又哭了?》黛玉说:《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说:《双眸上还挂着泪珠呢,还撒谎呢。》是以,抬起手来给她擦泪。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你又要死了!怎么又动手动脚的!》宝玉连忙笑说:《说话忘了情,不由得就动了手,也就不顾死活了。》黛玉说:《你死了倒没什么,只是丢下甚么金,什么麒麟的,怎样办呢?》一下子把宝玉说急了,说:《你这又是咒我呢,还是气我呢!》黛玉见了,也后悔自己说造次了,于是忙笑说:《我说错了,你别着急。看你,急的一脸汗。》于是禁不住伸手替宝玉擦脸上的汗。(她又动手动脚的了。)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黛玉听了,愣了一下,说:《我有甚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样放心不放心。》宝玉说:《你真的不明白?难道是我想错了。看来是我不善于想到你的意思,难怪我天天惹你生气呢。》黛玉说:《真的我不恍然大悟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点头叹说:《好妹妹,你别哄我。你要真不明白这话,那我平日的心思都白用了。你都是因为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会一日重似一日的。》
林黛玉听了这话,如同轰雷闪电,细想一下,觉得说的真是肺腑恳切(《总不放心》,说全了就是《总不放心能嫁给我》或者《总不放心我是爱你的》,所以才弄了一身病,而宝玉这通过前面说的《你放心》三个字,等于向黛玉承诺了或表白了),黛玉此时竟有万语千言,满心要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宝玉心中也有万语千言,只是不知从哪一句说起,却也是怔怔望着黛玉。两人互相怔了半天,黛玉不觉得又两眼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好妹妹,我还有话。我再说一句话你再走。》黛玉同时擦泪,一边把手推开,说:《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心知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就此两人到底还是互相表明了心意,从此以后就再没有互相吵架了。这本来当是欣喜的事,只是黛玉想着自己身体终归不好,是以也就这样极其难过地滚着泪走了。那袭人刚才见宝玉忘带了扇子出去,就拿了扇子跑了送过来,忽然抬头看见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袭人就把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给你送来了。》那宝玉出了神,见袭人跟他说话,也没有看出她是谁,就一把拉住,说:《好妹妹,我的这心事,向来也没敢说出来,今儿我大着胆子说出来,死了也甘心。我也为你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藏着。只等着你的病好了,我的病才能好呢。我睡觉做梦也忘不了你!》
袭人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只叫道《天王菩萨,坑死我了!》说完就推他说:《这是甚么话啊,是不是中了邪了。还不快去啊。》
宝玉方才醒悟,见是袭人,自己也羞的满面紫涨,接了扇子,慌忙抽身走了。袭人见他走了,一想他说的话,一定是对黛玉说的,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会有不才之事(闹出甚么丑事,私通甚么的),令人可惊可畏。思及这里,不觉怔怔地掉下泪来,心下暗想入朝处治才能避免此丑祸。正想着呢,宝钗从那边过来了,笑着说:《大毒日头底下,干吗呢?我刚才看宝玉走过去,是干吗去了?》
袭人被问,忙笑说:《哦,是老爷叫他出去会客。》
宝钗说:《此客也真会挑时间,大热天气,不在家里凉快,还跑到这儿来。》袭人笑说:《说的就是呢。》
是以宝钗又接着问到:《云丫头去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说:《聊了会儿天,我还要给宝玉要做的一双鞋,明儿叫她做去。》宝钗听了这话,往两边瞧了瞧,见没有人,是以笑说:《你这么个恍然大悟的人,怎么一时就不会体谅人情了。我最近听风言风语地说,那云丫头在家里竟是一点儿也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都不请裁缝,差不多所有针线上的东西都是他们娘们(姑娘媳妇们,就是免费劳动力)自己动手。我问起过她的情况,她就说在家里累得很,再多问两句,她眼圈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要说不说的。我看那,都是从小没有爹娘,落得现在的苦。》
袭人听了,把手一拍:《哎呀,早知道,我就不烦她做了。难怪上个月我麻烦她编十根蝴蝶结子来,过了那么久她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得粗,且先将就着用在别处吧,要细的,等明儿来你们这儿住着再好好编吧’。想来是不好推辞,不知她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地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唉。》(俩人都是很有仁心的人啊。)
宝钗说:《是啊,上次她就告诉我,经常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半夜十二点,一般小姐都是上网上到这钟点儿,她是编网。忠靖侯史鼎大小也是个侯,家境却是这样,要寄养在这里的族亲做活。)
接下来更精彩
俩人正说着,忽见某个婆子忙忙地走来,说到:《这是怎样说的!金钏姑娘好好的跳井死了!》袭人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回事。婆子说:《就是太太屋里那个金钏,前儿不知怎样的被撵了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别人也都不理会她,谁知就找她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某个尸首,赶紧捞上来,谁知是她。他们家里的还只管乱着要救活,哪里有救了!》宝钗听了,说:《这也奇怪了。》袭人也点头叹息,想着平时关系不错,都是高级别的顶级大丫头,不认为流下泪来。
同类好书
同类好书推荐














